冲破价格束缚
以货币为基础的市场是公认的主流,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市场,它们也尽职尽责地效力。但是,将无数个维度的信息压缩成单一数字,这似乎很难成为信息时代的正确选择。因为这个时代的特点,是我们的沟通能力和处理大量信息的能力已经有了惊人的提高。
这样一个基于金钱和价格的系统,解决了信息太多而处理能力不足的问题。但是在将信息提取到价格的过程中,很多细节丢失了。就像网络上的一张小小的格式为JPEG图像的缩略图,它只是原图的一个粗略表征,但是由于技术所限,它也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好表征。我们热情地拥抱价格,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另一种方法,可以帮助我们降低处理海量信息流的成本和复杂度。价格是妥协的结果,因为它删减了市场信息。
比如,你愿意以特定的价格买一双鞋,这说明你可能正需要一双鞋,也可能说明你觉得这双鞋做得不错,还可能说明你(或同去的人)喜欢这双鞋的款式。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说明你现在有钱可以用来买鞋,是现在有钱,而不是一个星期或一个月后有钱。从理论上讲,这些细微差别都能反映在你愿意为这双鞋支付的费用上。但是没有哪个卖家能够仅凭直觉就能从你所接受的那个特定价格中,了解到每一个因素在你心中的分量。通常情况下,卖家所能做的,就是通过价格和数量来对巨大而又无规则可循的销售总额进行分析,并且对价格进行调整,以满足需求,调配库存。
假如你透过商店的橱窗看到了一双鞋,它的款式完全适合你,但是它的颜色你不是特别喜欢。如果价格再稍微低一点儿,你就会愿意买它。但是如果可以买到你喜欢的颜色的鞋,你就愿意支付比标价更多的钱!你走开了,感觉很沮丧。你不知道在你从没去过的某家店里,就有你想要的颜色的同款鞋。生活中还有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也许你看到的一双鞋在款式、颜色和尺寸上都相当完美,但你没有足够的钱立刻买下它。两周后,你的现金充裕了,你再回到那家店,却发现因为滞销,这款鞋已经降价了,而且现在这款鞋已经没有适合你的鞋号了。如果商店的女老板非常了解你,她也许会愿意在你第一次来店时就把鞋卖给你,只要你答应两周之内付款。因为从你那里,她可以得到比其他买家更高的价格。在这两个案例中,市场的效率都是低下的,因为关于买方和卖方的优先选择和个人偏好,价格并没有充分地传达出足够的信息。
几个世纪以来,我们已经研究出一些方法,来处理由于价格中缺少某些详细信息而造成的后果。例如,你如果想马上买东西,但又没有现金,就可以选择使用信用卡(如果你的信用没问题)。或者,在智能手机的帮助下,你可以搜索并找到另一家商店,你想要的东西的尺寸和颜色都符合,而且店里有现货。同样地,生产者和销售者也会进行调查,以确定某款鞋的哪些方面——品牌、颜色、形状、尺寸等——是最吸引他们的主要目标客户的,并相应地调整生产和价格。但是,虽然这些方法可以帮助我们弄明白价格的不同组成因素,但是它们也增加了市场交易的成本。
更糟糕的是,这种信息简化主义并不能显著地减少每个市场参与者所面临的选择困难。减少需要处理的信息,不一定代表我们就会做出更好的决策。实际上,将信息浓缩成单一数字后,我们反而更容易受到一些偏见的影响。这些偏见有据可查,常常会令我们做出糟糕的决策。聪明的营销人员会利用这一点,来干扰我们的理性评估,并使我们把注意力再次放在价格上。以数字9结尾的标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种定价方式会让我们产生某东西的价格比其实际价格低的错觉。
2010年1月的一天,史蒂夫·乔布斯穿着大家熟悉的黑色高领毛衣登上了演讲台,宣布了iPad(苹果平板电脑)的面世。他问大家:“我们应该给它定多高的价格呢?按照专家的意见,我们将会把价格定到1 000美元以下,也就是999美元。”这时,这个价格在他身后的屏幕上闪动起来。但是,乔布斯继续说,苹果公司为iPad设定了一个极具挑战的成本目标,而且公司也实现了这个目标。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大屏幕上的999美元,被替换为499美元——这就是第一代iPad的零售价。这不仅是乔布斯个人的一个辉煌时刻,而且它将iPad在人们心目中的实际价值“锚定”在了一个刻意为之的高价位上。人们会觉得,无论iPad的功能与同类产品相比如何,它的价格都是相对实惠的,它是物超所值的。
我们总认为,价格会让我们拿苹果与苹果做比较,但是沃卡特斯咨询公司的行为定价专家弗洛里安·鲍尔认为,卖家往往会利用价格,来故意模糊那些本可以提高市场效率的信息。当卖家让我们比较苹果与香蕉或橘子时,他们却让我们感觉自己是在比较苹果与苹果。史蒂夫·乔布斯在介绍iPad时,使用的就是这样的技巧。
因此,对价格的依赖会降低我们的合作能力,最终导致市场效率低下。当公司设计出不同类型的产品时,每个产品都被分配一个单一的价格,供我们比较和选择。我们习惯于关注价格,却很少关注或者没有关注这些不同类型产品之间的潜在差异。这很糟糕,因为这将导致我们的决策出现漏洞:在本可以选择一件更便宜的商品时,我们却同意购买一件价格昂贵的商品。在这里,价格的简单性没有起到正面作用——我们的错误决定却源于这种简单性,以及由此产生的偏见。
这种价格操纵是要付出代价的。新平板电脑的定价虽然对于苹果公司来说至关重要,但是人们可能因此做出了错误选择,只是做错选择的人数及其负面影响对于整个经济体来说还是有限的。然而,当大多数市场参与者成为同一种决策缺陷的牺牲品时,经济灾难可能就会随之而来。2007—2009年的次贷危机经常被描述成这样:不道德的银行家与信用评级机构的腐败分析师勾结,将高风险的投资产品卖给无知的投资者,而监管机构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这一观点背后肯定有很多证据。但是,也许还有另一种方式可以解释这种前所未有的资本灾难——它是信息不透明与明显决策错误组合的结果。
新千年刚开始时,一些勇于“创新”的金融机构开始将次级抵押贷款——那些承担更高违约风险的抵押贷款——与其他普通抵押贷款一起,打包成证券。由此产生的新产品所带来的高风险并不完全是秘密,但是这些高风险在公开的文件中被技术语言用一种极其繁复的方式包裹起来了,它读起来让人难以理解,而且无人问津。评级机构的任务是阅读细则,评估风险,但是它们没能像“煤矿中的金丝雀”那样,起到预报瓦斯浓度的作用。如果没有便捷的渠道,现有的信息就无法被充分反映在证券的价格上。与此同时,那些渴望从貌似强劲的房地产市场上获得可观利润的投资者,也没有明显的理由为此感到担忧。当越来越多的房主开始拖延还款时,市场就开始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最终,数万亿美元的价值蒸发了,这样的结果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信息获取障碍和信息使用错误造成的。次贷危机也是对传统货币市场的一种控诉,控诉它未能促进适当的信息流动,未能帮助人们将信息转化为理性决策。
许多世纪以来,货币以市场价格的形式,使市场信息的交流和评估变得更加便捷。但是,这些令人垂涎的美元却在很大程度上掩盖了一个基本问题,那就是如何获取高度浓缩的信息,并将其转化为交易决策。
以货币为基础的市场充斥着效率低下的问题,在市场如何协调人类活动,以及如何使每个人的利益最大化方面,我们可以感受到这一点。今天,几项创新做法的出现,已经使市场做好了进一步发展的准备,货币与价格的束缚、信息流动的限制、决策选择的失误等都将成为历史,一去不复返。
- 1英里≈1.609千米。——编者注
- 早在1994年,经济学家W. B. 阿瑟提出了著名的“El Farol’s Bar问题”(爱尔法鲁酒吧问题),他发现酒吧消费者少的时候,消费者体验很好,而酒吧人多的时候,体验很差。消费者都希望成为少数派,在人少的时候光临酒吧。这种预期所导致的决策,会带来酒吧消费者人数的大波动。阿瑟的工作可以被看作喀拉拉邦渔民问题的一个理论缩影。具体研究请参考文献W.B. Arthur, Inductive reasoning and bounded rationality, Am. Econ. Rev. 84(1994)406。——译者注
- “桃子”和“柠檬”分别指二手车市场上的“优品”和“次品”。——译者注
- 这是一个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的过程,这样形成的市场就被经济学家形象地称为“柠檬市场”。——译者注
- 这是一种被称作“锚定效应”普遍存在的心理偏差,它不仅在物理世界中存在,而且在互联网虚拟世界中也比比皆是。具体的分析可以参考文献Z. Yang, Z. K. Zhang, T. Zhou, Anchoring bias in online voting, Europhysics Letters 100(2013)68002。——译者注
- 在消费市场中,信息和价格的关系比作者描绘的要复杂得多。实际上,商家和消费者之间信息能力的此消彼长,会直接影响商品的价格。信息在消费市场中的作用和供求同等重要!
请参考张翼成等人的著作《重塑:信息经济的结构》(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出版)。——译者注
- 1磅≈453.592克。——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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