症状+算法=高度焦虑
人的大脑是最复杂的机器,是生物工程和生物设计上的超级迷宫。尽管经过几个世纪的科学研究,我们对大脑深处仍然知之甚少。身心失调涉及的是身体和心理。有句简洁的常见表达,对这种现象描述得很到位:“一切都在你的脑海中。”
对典型健康焦虑患者的描述,没有人能比得上约瑟夫·海勒(Joseph Heller)。在他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讽刺小说《第二十二条军规》中,我们认识了亨格利·乔(Hungry Joe)。他是一名空军飞行员,已经完成了要求规定的50次飞行任务,正等着回家。亨格利·乔有很多神经质倾向的症状和冲动。他“把搜集到的一大堆不治之症的名称,按字母顺序排列起来。当他想要担忧任何一种疾病时,可以用手指迅速定位”。
虽然这部小说比互联网早几十年,但亨格利·乔的病情与21世纪的疾病非常像:指尖搜索、分类列表,只会让人变本加厉地搜索更多的信息,进而让人更担忧。由于过度担忧,焦虑症会变得特别严重。
英国广播公司(BBC)在2001年的新闻报道中首次使用“网络健康焦虑症”这个词。2003年,《神经内科、神经外科与精神病学杂志》(Neurology, Neurosurgery and Psychiatry)上的一篇文章,让这个词变得流行起来。后来,赖恩·怀特(Ryen White)和埃里克·霍维茨(Eric Horvitz)在一项开创性研究中,也表达了对这个术语的支持。微软公司的这两位科学家在他们的开创性研究中使用了这个术语,用于描述新技术带来的一种新现象,换句话说,一种网络效应。在网络心理学领域,我们把网络健康焦虑症定义为“人们在网上搜索与健康相关的信息时,在升级效应的作用下,产生了焦虑感”。
“焦虑”一词囊括了焦虑的一系列表现形式:烦恼、紧张、害怕、恐慌、歇斯底里。在医学界,“升级”这个词指的是从普通症状到更加严重和罕见疾病的常见发展轨迹。例如,当你上网搜索“喉咙痛”时,由于太投入了,竟然被食道癌的描述吓坏了,焦虑感就会随之升级。
网络健康焦虑症有多严重?联想一下身心失调的症状,会有助于理解。现在有一种叫作躯体形式障碍的疾病,指的是有医学征兆的躯体症状,却找不到任何病变组织。严重的话,就会患上“健康焦虑症”。也就是说,我们大多数人在没有生病的时候却想象自己生病了。当不太严重时,就叫“健康担忧”,虽然担忧时间不一定很长,但不能当作儿戏。着名科学家戈登·艾斯门德逊(Gordon J.G.Asmundson)认为这种现象源于“人们解释身体迹象时,或者,也许更多的时候,误解身体迹象时,产生的恐惧和信念”。正常人也会焦虑,在某些案例中,焦虑会妨碍和破坏人际关系、就业和娱乐活动。
焦虑严重以后,就会出现“网络健康焦虑症”。这种症状可能会非常短暂,也有可能会很漫长。我第一次听说这种症状,是在怀特和霍维茨的研究中。他们在2008年发表的这个研究开始于4000万页的“网络蜘蛛”随机样本。
4000万页?这才算得上我现在所说的研究。
自1662年以来,科学研究严重依赖抽样调查。英国商人约翰·格兰特(John Graunt)发明了一种方法,通过部分信息,也就是说,基于样本,来估计伦敦的人口。在现在看来,样本实在太少。随着大数据的兴起,传统的研究方法被人们抛弃了。明明可以调查所有数据,为什么只抽查一个有限的子集或数据集的代表性样本?科学家一直在研究未知样本(不定数)的定义。最终,未知样本可能会包含整个已知的人口。
在同类研究中,怀特和霍维茨的研究是规模最大的一个。我们可以停下来,试着理解一下4000万份样本意味着什么吗?它们可以提供证据,证明在线医疗搜索与健康焦虑高发率之间的关系。在手动分析了1万份网络蜘蛛后,科学家研究确认,在许多搜索中都有升级现象,说明搜索者从阅读常见的身体症状,发展到了阅读罕见且严重的症状。同时,科学家还调查了515人。10个受访者当中有9人表示,在网上搜索常见的身体症状时,至少有一次深入阅读过一些更加严重的疾病。1/5的人说,他们“经常”这样做。
结论是,“对于很少或没有经历过医疗培训的人来说,网络可能会让他们的焦虑感增加”。怀特和霍维茨写道:“尤其是在网络搜索成为诊断过程的一部分以后。”
我在2012年的微软开发者峰会上遇到了埃里克·霍维茨。吃饭时,我就坐在他旁边。当时,全世界研究网络疑病症的人很可能寥寥无几。我花了三年时间,学习他的卓越研究成果。在他最初的研究成果的启发下,我进行了相关研究,并撰写了论文。那天晚上,我们津津有味地谈个不停,从忧郁症谈到了网络孟乔森(Munchausen)综合征(我将在本章后面部分加以详述)。我们同桌的朋友在一旁很困惑,似乎在尽力听懂我们谈论的话题。“网络健康焦虑症?”其中一位附和道,“我还没有看过那部电影。”
正如前面章节所讨论的那样,渴望知道那些助于我们成长的信息,是一种自然的原始冲动,与搜寻行为一样,不仅可以给人带来快乐,还可以带来多巴胺的奖励体验。但就医疗信息而言,美好的感觉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
为什么?因为几年来,产生搜索结果的算法没有考虑到临床发病率和统计概率。相反,它们是基于广告搜索模型设计的。它们的排名是由原始度量“频率”决定的,而且最终的信息呈现方式与医生完全不一样。想象一下,你告诉医生自己头痛时,她说,“好吧,你的症状可能是宿醉,也可能是脑瘤。”“哦,我的天,”你可能回应说,“跟我讲讲脑瘤!”
显然,你的医生不会这样说,但健康搜索会。它会提供一些选项,其中就包括最糟糕的情况,而人们往往会首先点击这些糟糕的情况,于是影响到频率排名,把最糟糕的搜索结果移到了搜索结果的顶部,因为搜索算法没有考虑你的年龄、性别、总体健康状况或病史,而且很少或根本不考虑前因后果。
焦虑产生的两个主要原因是:不确定性和感观上的危险。在线医疗搜索的网络效应只会让复杂的情况出现信息过载,形成一个恶性循环。于是,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惧之中。最根本的原因是忧心忡忡的人不会去找那些研究过概率和风险的医生,让他们提供经过深思熟虑、科学的意见,反而去关注出现在搜索结果列表顶部的最极端、最恐怖的情况。
这就是搜索结果为什么会告诉你,头痛的原因可能是脑瘤,完全忽略了患有这种类型肿瘤的人只占总人口的0.002%,而且主要出现在某个特定的年龄段,但你并不属于这个年龄段。是的,你的头痛可能意味着死亡,但这个可能性极小。健康搜索唯一能给你的,是强烈的焦虑感,它的危害可能比你以为自己患有的疾病带来的危害还要大。自从有了搜索功能,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015年初。之后,一切都变了。
现在,如果你搜索“头”和“脖子”,会弹出一个框,写着“头部和颈部癌症概率声明”。是的,你可能仍然会研究各种各样的恶性脑瘤的症状,但是现在,至少你知道了患这种疾病的概率“很小”。
但这也不能阻止某些人一次又一次地搜索,他们好像很希望能找到一些让他们担心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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