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

我们在上一本书^[7] 中描述了种族的特质。本书将要研究的，是群体的特质。

一个种族中的所有个体都经由遗传被赋予了某些共同特征，这些特征的总和，就是这个种族的特质。当这些个体中的一部分人为了行动的目的聚集在一起时，我们会发现，从他们相互凑近的这一事实开始，某些新的心理特征产生了，这些特征叠加在种族的特征之上，但有时又有着深刻的差异。

有组织的群体历来都在各民族的生活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但这个作用从未像今天这般举足轻重。群体无意识的行为取代个体有意识的行动，是当今这个时代的主要特征之一。

我尝试用纯科学的手段考察群体这一难题，也就是说，将观念、理论和教条放在一旁，而尽力采用研究方法。我相信，唯有如此才能发现真理的吉光片羽，尤其当我们所涉及的是这样一个激动人心的话题时。当学者致力于验证一种现象时，并不需要担心这样的验证会触犯哪方利益。杰出的思想家阿尔维耶拉先生在最近一本著作中表示，不属于任何当代学派的他，时常感到自己与所有这些学派的某些结论意见向左。我希望这部新作亦当如此。属于一个学派，必然与其偏见和痼习为伍。

不过，我还应该向读者解释，为什么我通过研究得出的结论与他们预期的大相径庭。

比如，在指出群体精神，包括精英群体精神的极端低劣性之后，为什么我还要宣称，尽管存在这种低劣性，但若触动他们的组织，仍是危险的？

那是因为，对历史事实最细致入微的观察无一不向我证实，社会组织就像所有的生命体一样复杂，我们的能力还远远不足以在突然之间对它们施加深刻变革。大自然有时决绝，但其作为从不曾像人类这样激进。因此，狂热的重大变革，才是对一个民族而言最致命的灾难，无论这些变革从理论上看有多么出色。除非它们能即刻改变民族的特质，否则这些变革就一无是处。然而，唯有时间才拥有这样的力量。支配着人类的，是思想、是感情、是习俗、是孕育于我们自身当中的东西。制度和法律都是我们精神特质的外在表现，反映着我们的需求。制度和法律既然来自于这样的特质，那么也就不可能去改变它。

研究社会现象，就不能不研究产生这些现象的民族。从哲学上看，这些现象可以具有绝对价值；从实际上看，它们具有的只是相对价值。

因此，在研究一种社会现象时，必须从两种迥异的角度连续地加以考虑。我们就会看到，纯粹理性的教导与实践理性的教导通常是对立的。这种划分对于任何研究材料，哪怕是对自然科学领域，都一样适用。从绝对真理的观点来看，一个立方体、一个圆，是在严格的公式定义下不可变的几何形体。但从我们的眼睛来看，这些几何形体却可以具有多种多样的形状。透视可以将立方体看成锥形或正方形，把圆形看成一个椭圆或一条直线；而这些假想的形状要远远比真实的形状更重要，因为它们才是我们所看见的，才是摄影师或者画家所再现的。在有些情况下，非现实比现实更真切。用精确的几何形状来表现事物，反而会歪曲自然，让其变得无法辨认。假设有这样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们临摹或拍摄物体，却从来没有机会碰触它们，那么他们是很难对物体的形状有一个准确概念的。倘若只有少数学者才拥有对物体形状的认识，那么这种认识也并无太大意义。

研究社会现象的哲学家应该时刻记着，社会现象除了有理论价值之外，还具有实践价值。而且，从文明演进的观点来看，只有后者才算得上重要。一旦认识到这个事实，他就会对头脑中那些先入为主的结论，持有非常谨慎的态度。

其他因素也敦促他秉持这份审慎。社会事实是如此复杂，以至于我们不可能对它们全盘了解，或是预见到它们相互影响的后果。而且，在这些可见的事实背后，有时候似乎还隐藏着成千上万看不见的原因。可见的社会现象，可能是由无意识的巨大作用所产生的结果，而它往往超出了我们的分析能力。我们可以将可觉察到的现象比作波浪，它们不过是海洋深处我们所不知道的汹涌暗流呈现在海面上的表象而已。在大部分的行为中，群体表现出的往往都是极其低劣的精神面貌，但在另一些行为中，群体仿佛受到某些神秘力量的指引（古人称之为命运、自然或天意，我们称之为幽灵的声音），让我们无法忽视它们的威力，尽管对其本质一无所知。在各民族的灵魂深处，有时似乎潜藏着某种牵引他们的力量。比如说，有什么东西能比语言更复杂、更富含逻辑、更不可思议？而这样一种结构精妙的产物，若不是来自无意识的群体，又能来自哪里呢？最渊博的学者、最权威的语法学家，能做的仅仅只是记录语言的规律，而全然不可能创造出它们。还有伟人们的天才思想，谁能断言这完完全全就是他们自己的成果呢？没错，这些思想是由独立的头脑所产出的，然而，是不计其数的微尘构成了孕育这些思想的土壤，而这，不正是来自于群体之精神吗？

群体的确总是无意识的，但这种无意识本身，也许正是群体拥有力量的秘密之一。在自然界，一些完全受本能支配的生物所做出的行为，其不可思议的复杂性，令我们惊叹不已。理性是人类新近才拥有的特性，它还远未完善，不能够为我们揭示无意识的规律，更无力去取代它。在我们所有的行为中，无意识占据了巨大的部分，而理性的地位微乎其微。无意识作为一种尚未被认识的力量，在发挥着作用。

因此，如果我们想停留在狭窄但安全的边界之内，只了解科学能够认知的事物，不让自己游荡在模糊推测和虚妄假设当中，我们就应该仅仅观察那些我们可以理解的现象，并仅限于这样的观察。我们从观察中所得出的每一个结论往往都是不成熟的，因为在这些我们看见的现象背后，还有其他我们看不清的东西，而在它们的背后，也许还有着一些我们所看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