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学：法官、法律职业者与学生手册

一方面，人与人的天性和教养不同；另一方面，语言是一种会根据培养土壤，也就是使用者的不同而变化的有机体，所以不可避免地，每个人都有特殊而个性化的表达方式。如果证人或罪犯具有某种独特的表达方式，那我们就必须一种一种地去研究。所幸这种研究要和其他含义，也就是每个人的性格和天性结合起来。如果只有其中一部分简直难以想象。谁要想研究一个人的个性就得先关注他的表达方式，因为这是最重要、最能说明一个人性格的因素。正所谓人如其言。但另一方面，我们是不可能只从表达模式自身着手进行研究的。如果要解释或分析讲话的方式，必须具备其他很多条件。所以这些都是相辅相成的，一旦你清楚地知道某人讲话的技巧，你就对他的个性有了清晰的概念，反之亦然。这种研究显然需要很强的技巧。但是这对所有从事律师这一行的人来说都是必需的。

泰勒说得很对，听其言不如观其教养、教育程度和能力。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语言的本质是一种活生生的、不断发展变化的有机体，需要新的和特别的方式来表达人生中遇到的新的、特别的事件。盖格尔引用了下面这个例子来说明词义的变化。“Mriga”在梵语中意为“野兽”，在古波斯语中意为“鸟儿”，而在波斯语中它的同义词“mrug”仅有“鸟儿”的意思，所以谷仓前的飞禽、歌唱的鸟儿等现在都被叫作“mrug”。^[252]于是第一个含义“野兽”就转变为其反义词“驯兽”了。在其他例子中，我们可能错误地将某些表达假设为是指代某些事物的。我们会说“烘焙面包、烘焙蛋糕、烤肉”，还有“烧苹果、烧土豆、烧肉”。如果有外国人告诉我们他“考”面包，我们肯定会笑话他。

这种类型的表达方式和性格还没有什么关系，却是在所有机构、团队、阶层中彰显出个人特色的起点，比如要区分一个人是学生、士兵还是猎人，或是大城市的中产阶级等。这种表达方式有可能非常重要，重要到一旦使用它就能让一个人置身于危险中。有一次我在火车上见到两位互不相识的先生。他们在聊天，一个说他看见一位官员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被自己的剑绊倒了。但是他没有说剑这个字，而是用了某个与某个颜色对应的、象征不同派系的古老的学生俚语——尖刺。于是另一个老先生双眼放光地看着他大叫：“兄弟，你哪个色系的？”

更神奇的是，某个阶层对某些词汇特定词义的转换和增加会使这些词变得比较现代，就像很多俚语一样。

某些表达方式既是个人化的，也是社会化的。每个人都有个人化的用法。有人喜欢说“当然”，另一个则说“是的，确实”，有人喜欢“黑暗的”，另一个则说“浅黑的”。这一点有双重意义。有时通过一个人对某个词赋予的确定含义就能解释这个人的所有天性。一个医生如果形容某个很疼的手术说“病人都唱起来了！”，那他该有多么缺心眼又是多么粗俗啊。此外，我们通常有必要调查一下人们喜欢给某些词语赋予的隐含意义，否则误会就难以避免。这种调查做起来一般都不太容易，因为就算能很容易地弄清某个表达方式的含义，我们也很容易忽略人们喜欢用特异性的表达指代普通的事物这一点，尤其是在相似的词语互相替代使用造成了误导，并且这种替代使用一再重复出现的情况下。很少有人能分清同一性和相似性，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两个词含义相同。如果除了B稍微大一些之外，A和B都很相似，那么如果我认为二者等同，则用B替代A就问题不大。如果我用B和C、C和D、D和E等进行相互比较，在这一连串序列中，每一个都比前一个逐渐变大。这时如果再犯第一个错误，那最终结果就是用大得多的E来替代A，如此一来错误就变得非常明显。我肯定不会在一开始就用E替换A，但是这种重复替换相似物的习惯会把我引向这种彻底的不可比性。

这种替换常见于语义转换的时候，如果你想了解某个词语的重要含义从何而来，你就会慢慢发现从相对遥远的类似性到彻底的不相似性渐进的发展过程。这种在漫长的使用过程中发生的特别的语义转换在每本语言学教科书中都有很多例子，不过在单个的使用者那里，这种转换的速度相对就比较快，所以如果没有对它的发展演变过程进行追踪，在法庭上可能就会导致很严重的误解。

语义的替代及随之产生的突然转换，都发生在语料，尤其是原始语言中的语料仅仅存在很简单的差异时。所以泰勒提到，西非沃洛夫语中的“dem”这个词表示“走”，“dohal danke nga dem ci kanam”表示“昂首阔步”；“sonnal”表示“气急败坏地恳求”；“latié”则是“要求”。姆篷圭人说“beuguenaa”表示“我爱”，“bougouma”则表示“我不爱”。这样的差异我们自己的语言中也存在，语义的转换发生在意思很接近的两个词之间。但是谁又注意到了呢？

语义改变虽然很重要，却不能和表达观点时概念的改变相比。因此，更大的问题往往源于某个单独的错误不太容易被发现或者追查出来。J.S.米尔说得很公允，古代科学家们因为受语言学分类的指导而错失了太多。他们几乎不会想到自己错误地把某个抽象的名字套用到了包含很多现象的事物上。不管怎么说，这种错误代代相传，现在的人们据此为抽象的事物命名，也运用自己的智慧，通过这种命名把那些现象理解为或此或彼的含义。于是他们想不通其他人怎么就不理解呢。在这种情况下，犯罪学家就被强烈要求在碰到任何抽象事物命名问题时，首先要准确判断说话者的真正意思是什么。由此我们发现了很神奇的一点，就是：做这种判断对深入研究过这个问题的人来说尤其必要，因为专业术语是专门研究过该领域的人使用的。

通常我们要承认，时间，哪怕只是很短暂的时间，对任何事物的概念都会造成根本的差别。米特迈尔和边沁都证明，观察和宣布之间的时间间隔会对表达方式造成影响。在事发当下询问时，证人的回答可能与几周以后再来问的结果相同，但表达方式不同，使用了不同的词汇，通过不同词汇来理解不同概念，就使证词变得不一样了。

同样，做出证供的场合也有类似的影响。我们都知道，证人在安静的办公室面对审案官员和秘书时和在公开审判场合面对陪审团时做出的供词会有天壤之别。通常我们会愤怒地攻击这种证人。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实证词基本是一致的，但是表达的方式变了，所以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故事。听众的差别也会造成巨大影响。一般说来，看见有很多非常专注的听众时，讲话者复述的构建就会被强化，但这也不是没有例外。有“专注的听众”表示讲话者讲得很好很有趣，否则听众也不会专注，如果他讲得好并且自己也知道的话，那听众的数量就构成了一种兴奋点，因为每个听众都会被看作一个很令人刺激的崇拜者。这是肯定的。如果某人在被别人观察的时候正在做某一件事，他知道自己做得好就会感觉很愉悦，但是如果他缺乏相关技能就会觉得自己被干扰，就会很烦躁。所以可以认为听众达到一定数量能提高复述的水平，但这要以说话者很清楚要说的题目并且能帮助到听众为前提。但密切关注带来的影响也并不总是很明显。如果一个学者在讲某个自选题目的内容，他的听众听得很入神，那么说明他题目选得好，讲得也不错；如果关注变成一种激励他讲得会更好。但是这和大型审判时的情况不同，这种审判会引来普遍关注，而政府一方的证人出现时，尽管仍旧会有密切关注，但这种关注并不是针对证人的，而是针对这个案件的。证人没有自己选题目，也不对此负责，对他来说讲得好坏无关紧要。人们的兴趣只属于案件，讲话者自己能感受到的是听众专注的反感、仇恨、厌恶或者咒骂。无论如何，听众的专注力都是非常强烈而密切的，不过因为讲话者知道那并不针对自己或者自己的优点，所以会感到迷惘和抑郁。正因如此，很多刑事案件庭审和人们期待的往往相反。只看到庭审而没有参与之前的调查的人，如果得知自从调查以来“没什么”改变发生，那他们对结果的理解就更浅，因为其实很多都改变了；不论是否因为听众过多让证人感到惊吓或兴奋，总之他们的表达都不一样了，就这样，整个案子都改变了。

同样地，某个证人使用的叙述方式也能说明某些问题。比如像幽默这样特别有影响力的特点。显然，笑话、俏皮话和喜剧都被法庭排除在外，但是如果一个人尽管证词干巴巴的，在没有一个字眼触犯到被容许的极限的前提下，他还是表现出了真正的、真诚的幽默感，那他就很可能把一个特别严肃的故事的危险性减到了最低限度。通常这种有趣的证人的证词会反复在报纸上出现以飨读者。大家都知道一个特别幽默的人会怎样讲述自己的经验、学生时代的可疑问题、不愉快的旅行、陷入争吵的困境等，让每个人都闻之发笑。事实上那些故事本身充满了麻烦和困难，甚至非常危险。讲述者根本没有撒谎，但是他就有本事把故事编织得让受害者都乐于付诸一笑。^[253]就像卡派林说的：“幽默的任务就是要把大部分人类不幸的伤害性夺走。通过以我们的同伴为例，将人类生活中数不清的愚蠢的喜剧呈现给我们。”

假设有个特别幽默的证人叙述了一件后果很严重的事情，但他并没有以悲剧结论收尾，即使该案件涉及很严重的斗殴或欺骗，或者对名誉的损害等。人们对该案件的态度就在某处转变了，尽管看起来这态度是在之前10个证人做证时渐渐形成的，但新的态度则是在判决时才特别温和地形成的。因此没有听到全部证词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这个案子。

同样地，我们会发现本来无害的事件也会通过一个充满负能量的忧郁的证人变成悲剧，就算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实之词。同样地，一个认为自己的经历也普遍适用于他人的证人，他的苦涩感也会改变并决定人们对某些本来并不严重的事件的态度。此言不虚。每个有经验的人只要足够诚恳，都会承认自己的态度也曾这样被改变过——我不想用“被骗”这样的表达方式。

所以，重复证人们做证时的手势和其他动作对保持正确的平衡很有帮助。动作不像语言那样容易说谎。^[254]

另一种观察证人是否受到自己态度和个性蛊惑的方法，就是仔细观察在他的讲述中形成的他的自我形象。斯特里克通过有意控制讲话发现，只要不断地把复杂问题用一种自己满意的因果关系描绘出来，他就能让听众保持兴奋；但如果用自己不满意的方法，听众的态度就会改变。我们必须把这个观察结果倒过来：我们是证人的听众，必须观察他自己的因果关联是否让他满意。满意的话我们就相信他，否则他要么是在撒谎，要么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表达不可能让我们正确地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