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 复制的形式
康德在分析记忆时说道：
1.在记忆中理解；
2.保存很长一段时间；
3.能立刻回忆起来。
也许还可以加上4：记忆意象和实际最相符。这和我们能回忆起来并不是同一件事。有人会认为每个人的记忆意象天差地别，因为每个人证实自己对不同事物的意象的方式也是天差地别的。我跟两个人的熟识程度一样，相识时间也一样，对他们俩却有不同的记忆意象。一个体态逼真，活灵活现，好像本人出现在面前一样；另一个则是一个小小的光秃秃的剪影，模糊而没有色彩，这种差别并不表示第一个人本身很有趣而第二个很无聊。对旅途的记忆更是如此。在回忆中，某个城市的面积、色彩和律动都很真实；而另一个待过同样长的时间而且只过了几天就去回想的城市，在同样的天气等条件下却像是一张小小的平淡的照片。调查表明，所有人都是这样，记忆因回想的方式不同而出现了极大的差别。实际上，某段时间对某个事物意象的影响会更大，对某人适用的规则对其他人却是例外，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们对很多现象存有的特殊意象常常和事物本身没有太大关系。所以埃克斯纳说：“我们可能会非常准确地知道某人的容貌，可以从上千人中把他认出来，却不清楚他和其他人的区别到底在哪里。确实，我们常常不知道他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但如果颜色变了却会引起我们的惊叹。”
克里斯还提到了另一件事：“当在记忆中刻画一枚熟悉的硬币的轮廓时，我们会欺骗自己：真是难以置信。而要是我们真看到自己设想中那个尺寸的硬币时，我们会更加惊讶。”[231]
洛策也证明，回忆中不可能存在耀眼的闪电的光芒，或者和印象中一样强烈的爆炸。我认为就算星星的闪耀和手枪的响声等，在记忆中也只不过是某些事件全貌中的一部分而已。莫兹利说得很对，我们没有对疼痛的记忆，“因为在神经元完整地将它再度建立起来的一瞬间，对其的干扰就消失了”。也可能因为疼痛消失了之后比较的基础就不存在了。但这不仅仅局限于疼痛，可以说我们对所有不快的感觉都没有什么记忆。人第一次从很高的跳板跳到水里，第一次骑马跨过栅栏，或者第一次听见子弹在耳边呼啸而过，都是很不愉快的经历，否认这一点就是在自欺欺人，但我们回想起它们时并不觉得那么糟糕，只是感到自己很害怕。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我们对此类感觉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这一点在审问案情的时候十分重要，我认为没有哪位证人可以有效地描述出身体受伤带来的疼痛、火灾带来的恐惧和受到威胁时的惊恐，描述不了不是因为词穷，而是因为他对这些印象没有足够的记忆，于是就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对比的基础。
自然，时间在这类案例中影响很大，人在事发后很快就开始描述不快的经历肯定比很久之后再来说要记得清楚。如果审问者数年前也有过类似经历，他可能会觉得证人夸大其词，因为他自己的经历证明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这种指责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有失公允。概念上的差别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时间的不同，因为回忆慢慢褪色了。此外也有些特殊的因素。
比如，康德提到我们对自己的幻想造成的影响时说：“记忆中，我们的意志必须控制自己的想象，而想象则必须能自动决定对过去观念的复制。”
但这些观念不仅是自动形成的，我们多少也有些能力，能让这些意象变得更为清晰和准确。审查者让证人“运用自己的记忆和努力等”是很傻的行为。这不仅没有任何作用，有时甚至适得其反。但是如果审查者自己肯努力，可能就可以激发证人的想象力，让他有机会发挥自己对想象的影响。这一点的实现自然取决于证人的天性和教养，但是法官对证人记忆的帮助也可以像老师对困惑的学生那样。钢琴家要是忘了某一段自己很熟悉的音乐，那一两段和弦就能让他想到上下文，然后一步步地就能想起整部乐章。当然这几段和弦必须是精心挑选的，否则就没什么用。
挑选线索也有讲究。艾宾浩斯认为：“记忆的内容差别是可知的因素造成的。旋律造成了痛苦肯定是因为它成了人的心病。形状和颜色通常不会出现在回忆中，一旦出现则肯定是非常独特和确定的人。往往只能通过努力才能回想起过去情绪状态的苍白的影子，并且通常还要通过伴随动作的协助。”我们可以在某些方向上利用这些线索。当然，不是说为了让证人能回忆起来就需要演奏音乐给他们听，但是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为人的心病的音乐可能可以带来记忆的萌芽。但如果用形状和颜色或别的什么刺激情绪，可能就没有什么用。但是上述这一点确实能让我们回归到古老的规律，只要其还适用于我们不断发展的定位感。西塞罗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Tanta vis admonitionis inest in locis, id quidem infinitum in hac urbe, quocumque enim ingredimur, in aliquam historiam vestigium.”[232]他确实是从定位感当中推导出关于记忆的整个学说系统的，至少可以说他赞同这样做的学者。
所以如果有证人在法庭上想不起事发地点，那上述所有方法可能都会有用。[233]最有影响的就是定位感本身，因为重要的事不仅包括具有某种关系的内容，还有场合。此外还需要记住，复制是非常困难的，一旦出现本不该有的难点，肯定就会阻碍我们记忆的复制。这里也一样，人只有一定单位数量的心理能量可以用，本应用在其他方面的能量却在主要任务中被消耗掉了。比如，如果要我回忆某件发生在一所房子窗前的事，要回忆房子的形状、窗户的位置和样子等肯定特别难，而在这种努力还远远没有成功的时候我的精力就会被耗尽，就不够回忆真正重要的问题了。此外，回想起没有关联的事情或者关联错误都可能影响回忆主要问题。但一旦我能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一切，那这些困难就不复存在了。
我们还得考虑上述情况之外的其他情况。如果声学的效果在任何地方都有影响力，那在声音第一次出现的地点也一样。同样的铃声、类似的噪声可能都是偶然出现的，小溪的潺潺流水声是一样的，风的沙沙声则是由当地的地势、植被尤其是树木和建筑等决定的，不同的地方就不一样。就算特别灵敏的耳朵能够分辨出差别到底在哪里，每个正常人都能在潜意识中感觉到不同。就算是“无处不在的噪声”，也会因为地点不同而有所差异、各具特色，将这一点和其他因素加起来，对构建观点和复制回忆很有利。颜色和形状也一样，相似的排列组合可能会出现，于是就能唤醒同样的态度，因为这都非常依赖外在条件。而一旦弄清了当时的态度，那回忆起当时的任何事件就成了自发行为。最有助于回忆的就是回到事发地，但这一点不可强求。偶尔会有这样的情况：法官本人了解真正的案发情形，于是就用一两句话做出情况描述，这能节约大量时间精力，但如果法官没有亲眼看见而只是从其他证人的证词中获得的信息，要描绘出来就困难得多。
不相信在案发地点审案之重要性的人，只需要自己对比实验一下：一次在法庭上，一次在案发地，就不会再有任何怀疑。当然这不是说应该在案发地点询问证人，然后再去市长宅邸或者相距半小时车程以外的某个客栈里再做笔录，笔录的一笔一画都必须在当时当地完成，以确保每个印象都更新过、每丝细微的怀疑都被追究并纠正过。然后，过去发生的、将要补充的以及今天发现的事物之间的差别就能通过坚守厄普豪斯的原则判断出来，那就是：确认现在事物的当下性对于最终确定过去的事件是必要的。康德一直强调其出奇的效果：“很多观点在我们的一生中是不可能再意识得到的，除非某些场合让它们重现在记忆中。”不过这种特别强有力的场合就是地点，因为它能把所有我们的感受能回应的因素都激发出来。[234]
当然，这种人为刺激的记忆也像其他所有记忆一样，会随着时间而消逝。事实上，我们看见某人某事就能想起某些相关的特定经历，这种回忆后来会随着意象被损坏而只能唤醒某些大概的观点，哪怕这些人和事还是和原先一样。但这发生的前提是某些特别不利的情况产生了作用。
众所周知，记忆会在某些特定场合得到强化，这是很有特点的。赫夫勒认为，斯巴达男孩在国界的界石处被抽打，就是为了让他们能牢记自己的位置，今天我们的农夫也有这样的传统，在竖立新界石的时候把小男孩拉过来抓住他们的耳朵和头发，这样他们在长大后被问到时就能记得更牢。正因如此，如果证人提到了案发当下某些特别有影响的事让他想到案件时，最好还是相信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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