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是外星人,而是自旋中子星
现在距离1967年的“爱之夏”[1] (Summer of Love)已过去半个多世纪了。那一年的夏天,剑桥大学的研究生乔瑟琳·贝尔(Jocelyn Bell)
(见图16-1),正在用马丁·赖尔(Martin Ryle)和安东尼·休伊什(Anthony Hewish)新设计的射电望远镜进行观测。她在望远镜输出的观测数据里,看到了一些小凸起——脉冲信号,经过仔细检查,贝尔感到事有蹊跷。
这个脉冲信号每1.337秒重复一次,而且它会随着地球的自转在天空中移动,这既不像是附近的东西产生的,也没有明显的天文现象能够产生如此快且有规律的脉冲信号(见图16-2)。贝尔起初认为这可能是外星人发来的信号,所以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暂且称之为“小绿人1号”[2] (Little Green Men 1)。


贝尔后来回忆道:“我们当时并不是真的相信我们接收到了外星人发出的信号。不过,这个念头确实从我们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而且我们也找不到证据,证明它纯粹是自然产生的射电辐射。如果有人认为自己可能找到了外星人,那他应该如何负责任地宣布这个发现呢?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
“外星人”解释很快就被抛到了一边,因为贝尔又发现了第二个脉冲信号。找到一个外星文明已经算是惊天大发现了,然而接连收到两个外星文明发出的信号,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所以这些信号肯定是自然产生的,科学家把发出这些信号的神秘天体称为脉冲星。1968年,休伊什和贝尔公布了他们的发现,托马斯·戈尔德(Thomas Gold)提出快速自转的中子星可能是这些信号的源头。早在1934年(发现中子星两年后),兹威基和巴德就曾预言过,在超新星爆发过后,恒星的残骸会被压缩成一种新天体。这种天体拥有恒星的质量,但却像原子核那样致密,完全是由中子构成的。戈尔德提出,中子星在飞快地自转,它的强大的磁场如同灯塔一般,发出旋转的光束。科学界一开始并不接受戈尔德的解释,甚至还在第一届脉冲星国际会议上拒绝让他讲述自己的理论,然而,就在当年的晚些时候,一切全都改变了,因为科学家真的在蟹状星云里找到了一颗脉冲星。蟹状星云是1054年发生的一次超新星爆发留下的遗迹(见图16-3),位于星云中心的脉冲星每过33毫秒便发出一个脉冲信号。

1974年,赖尔和休伊什因为发现脉冲星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贝尔虽然也在这项发现中发挥了主导作用,却没能获奖。
宇宙里的灯塔
中子星是十分致密的恒星残骸,它的质量虽然比太阳还大,但这些质量却被全部压缩进了一个直径为20~30千米的球体里,所以它的致密程度与原子核不相上下,而且它还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地旋转着,不到一秒钟就可转完一圈。
图16-4是一幅超新星遗迹伪彩色图,其中呈弥漫状的洋红色区域是超新星遗迹的X射线辐射,在右下方像彗星一样的绿色物体则是一颗正在急速飞奔的脉冲星,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从这个遗迹中逃出去。科学家认为,这颗超新星在爆炸时失去了平衡,这才把中子星逼上了出逃之路。(沿着同一视线方向,你还可以看到两颗明亮的恒星,不过,科学家认为它们出现在那里纯属偶然,和这场超新星爆发毫无关联。)

时至今日,天文学家对中子星已经研究了近半个世纪,对它们有了很多深入的认识,但也还存在不少疑问。中子星确实是超新星爆发的产物,不仅如此,它在刚形成时,每秒钟能够旋转近1000次。正如戈尔德最先提出的那样,快速自转的中子星产生巨大的磁场,磁场的强度是地球磁场的上万亿倍。这个磁场反过来又产生电场,加速电子及其他带电粒子,并且沿着两个磁极发射出强烈的光束(见图16-5)。与地球一样,中子星的磁极与自转轴并不重合,所以,从两个磁极发出的光束,就如同旋转的灯塔一般,在宇宙空间中扫来扫去。如果有一个光束正好对着我们,那么脉冲星每转一周,我们就会探测到一个脉冲信号,贝尔接收到的脉冲信号就是这样产生的。

旋转的磁场好似给飞速自转的脉冲星踩了刹车,让它越转越慢,由此损失的动能也被脉冲信号传递给了围绕着脉冲星的星云。蟹状星云里的中子星是在近1000年前形成的,它现在每秒钟能自转30圈,计算表明,它损失的动能足以点亮整个星云。所以,脉冲星不会永远存在,它迟早要走向死亡。再过大约100万年,蟹状星云里的中子星大概每秒钟只能转1圈了,到那时,它再也没有充足的能量发出脉冲信号,就此从我们的眼前彻底消失。
如果中子星恰好置身于一个双星系统,那它还能从它的伙伴那里吸取物质,尤其是在伙伴年老体衰或者膨胀成红巨星的时候。由于不断有物质盘旋着落到中子星的表面,中子星会越转越快,于是,死寂已久的脉冲星会再度复活。科学家认为,旋转周期极短的毫秒脉冲星就是这样产生的。PSR J1748-2446ad是目前已知的转得最快的脉冲星,它每秒钟可转716圈。
奇异的物质
一听中子星这个名字,你会以为它的内部除了中子别无他物,但其实不然。别看中子星个头不大,半径只有10~15千米,它的内部构造却是十分复杂,而且在不同的深度,它的结构也不尽相同(见图16-6)。
一般认为,中子星被一层仅几厘米厚的、炽热的等离子体气体包裹着,它的外表层就像白矮星一样,主要是由重元素的原子核和大量的电子构成的,物质密度约比水的密度大100万倍。

再往里走,中子星的密度迅速升高。在中子星的内表层,自由中子的数目越来越多,中子在原子核里所占的比例也随之增大,直到中子星的密度达到一个临界值——水密度的100万亿倍。
等你进入中子星星核的外层,你会发现那里几乎全是中子,仅有少量的质子、电子和μ介子。至于星核的内层结构,目前还无人知晓。科学家提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结构模型,比如紧密排列的奇异重子(质子和中子的大质量翻版,但却是由奇夸克构成的)、π介子和K介子(两者皆由夸克和反夸克构成)的玻色-爱因斯坦凝聚,还可能是某种夸克-胶子等离子体,这正是大型强子对撞机目前正在研究的一种极端的物质状态。
中子星的质量不会无限增加,最大不能超过2~3倍太阳质量。一旦超过这个质量上限,中子星就会一直坍缩下去,然后在一场不可阻挡的内爆中形成黑洞。
脉冲星成了文化符号
2016年,英国物理学会决定把“早期女物理学家奖”[3] 更名为“乔瑟琳·贝尔·伯内尔奖”(Jocelyn Bell Burnell),以纪念伯内尔教授所取得的科学成就,以及她在博士研究生期间发现脉冲星。
1979年,设计师彼得·萨维尔(Peter Saville)在为英国后朋克乐队Joy Division的专辑Unknown Pleasures设计封面时,采用了贝尔发现的脉冲信号。于是,这个信号从此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见图16-7)。人类接收到的第一个脉冲星信号,竟然成了摇滚乐界最知名的一个图案。这让我想起了以前听黑胶唱片的时光,看着留声机的唱针在音轨上悠悠滑动,耳边传来舒缓动人的旋律。顺带提一句,Joy Division乐队的主唱兼作词人伊恩·柯蒂斯(Ian Curtis)从小是在麦克尔斯菲尔德的柴郡(Cheshire town of Macclesfield)长大的,那里离焦德雷班克射电天文台(Jodrell Bank Radio Observatory)不远。焦德雷班克如今已是世界上顶尖的脉冲星研究中心,那里的科学家甚至还别出心裁地把脉冲信号转换成了音频文件,让我们有机会听到脉冲星的声音。

- 1967年夏天,近10万嬉皮士聚集在美国旧金山的金门公园,举行了一次集会活动,主张爱与和平,反对越战,这场运动被称为“爱之夏”。——译者注
- 从那以后,这个射电源就被命名为“CP1919”或“PSR1919+21”。
- Very Early Career Female Physicist Aw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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