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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2-21 0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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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角落

公共机构的阴沉与家庭生活的欢乐,在芬尼县法院的四楼相容并存。说其阴沉是因为监狱就设在法院大楼的四层;说其欢乐是因为警长公寓也位于同一楼层,那是一处挺舒适的公寓,与监狱只隔着一道铁门和一条短短的走廊。

一九六〇年一月,住在警长公寓里的不是警长一家,而是副警长温德尔和他的妻子约瑟芬·迈耶(“约茜”)。迈耶夫妇结婚已经二十多年了,两个人外貌非常相似:高大魁梧的身材,宽宽的手掌,方形面庞,安详,和善——这最后一项特征在迈耶太太的身上体现得最明显,她是位性格直率、讲究实际的女人,然而却有一种不易捉摸的平和从容,令她光彩照人。作为副警长的助手,她每日的工作时间可谓漫长:早晨五点钟起床读一章《圣经》,晚上十点钟上床睡觉,这期间她要为犯人们洗衣做饭、缝缝补补,要精心照顾丈夫起居,还要打扫五个房间的公寓。室内的摆设都是从旧家具店东拼西凑来的,软软的椅子、鼓鼓囊囊的坐垫和乳白色的丝织窗帘。迈耶夫妇有个女儿,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已经结婚,住在堪萨斯城,因此这套公寓里就只住着他们,拿迈耶太太的话来说更确切:“除非女牢里碰巧关了犯人,否则就只有我们了。”

监狱共有六间牢房,第六间专门是用来关女囚的,与其他牢房分开。这间屋子在警长公寓旁——实际上,它就紧邻着迈耶夫妇的厨房。“但是,”约茜·迈耶说,“我并不担心。我很愿意有个伴儿,这样我在厨房干活儿时也能有人聊聊天。大多数女囚只会令你为她们感到难过,都是和丈夫或情人之间的问题。但希科克和史密斯就不同了。据我所知,佩里·史密斯是第一个住进女牢里的男人。原因在于警长希望在审判之前把他和希科克隔开。他们被带进监狱的那天下午,我做了六个苹果派,烤了一些面包,一面烤,一面注视着广场上的情况。我厨房的窗户正好可以俯瞰广场,你找不到比那儿更好的视角了。我不知道到底聚集了多少人,但是我猜几百人还是有的,等着看杀害了克拉特一家的凶手。我从未与克拉特家的人打过交道,但从我听到的一切看,他们一定是非常好的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是很难被宽恕的,我知道温德尔担心人们看到希科克和史密斯时会有所举动,他担心有人会攻击他们。所以当我看见车队到达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我看见所有的记者都在跑着、推搡着,但是那时已经过了六点,天黑了,有点儿冷,有一半人已经放弃,回家去了。留下来的人连嘘声都没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看。

“后来,当他们把两个年轻人带上楼时,我第一个看见的是希科克。他穿着一条薄薄的夏天裤子和一件旧的棉布衬衫。想想看那天有多冷,他没得肺炎真叫人吃惊。他看起来完全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脸色苍白得像个鬼魂。哦,那当然够他受的了:被一群陌生人盯着,不得不在他们中间走过,而他们知道你是谁,干了什么。接着他们带上来史密斯。我已经给他们在牢房里准备好晚餐:热汤、咖啡、三明治和苹果派。通常我们每天只提供两顿饭,七点半早餐,下午四点半主餐。但是我不想让他们空着肚子上床;在我看来,不吃饭就睡觉一定会令他们感觉很糟糕。但是,当我用托盘给史密斯送去晚饭时,他说他不饿。他当时正透过女牢的窗户向外张望,背对着我。从那扇窗户看到的景象和我从厨房窗户看到的一样:树木、广场和屋顶。我对他说:‘喝点儿汤吧,是蔬菜汤,不是用罐头做的,我亲手做的,派也是我亲手做的。’大概一个小时后,我回去取托盘时发现他一口也没吃。他仍旧站在窗户前,好像一直没有动过似的。外面正下着雪,我记得我告诉他那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在此之前,我们刚好过了一个漫长而美好的秋天。而现在雪来了。后来,我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第二天我会试着替他做。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一副怀疑的表情,好像我是在寻他开心。然后他说起了一部电影,声音很低,简直像说悄悄话似的。他想知道我看没看过那部电影。我忘了叫什么名字,反正我没看过,我一向很少看电影的。他说那部电影是《圣经》上的故事,有一幕场景是一个男人被人从阳台上扔下去,一群狂暴的男人和女人把他撕成了碎片。他说那就是当他看见法院广场上的人群时脑子里想到的场面。这也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他说这吓得他胃疼,这就是他不能吃饭的原因。当然他错了,我对他说,尽管他干出了那种事,但没有人想伤害他,这儿的人是不会那么做的。

“我们谈了一会儿,他很腼腆,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一样东西我最喜欢吃,西班牙米饭。’于是我答应给他做,他像是笑了,我立时感到,嗯,他不是我见过的最坏的年轻人。那天晚上,上床睡觉时,我对我丈夫说了我的看法。但是温德尔嗤之以鼻。他是最早到达犯罪现场的人之一。他说要是我也在克拉特家的凶杀现场就好了,那样就能判断出史密斯先生和他的朋友希科克是多么‘温和’。他说他们在挖出你心脏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倒是真的,毕竟是四条人命呢。我躺着睡不着,一直在想他们俩的良心是否会受谴责——只要想一想那四座坟墓。”

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有一段时间几乎每天下雪,大雪给褐色的麦乡披上了银装,城里的街道上也堆起了厚厚的一层,显得那样寂静。

女囚室窗外有棵榆树,树上压着沉沉的积雪,顶端的树枝刚好伸到窗前。几只松鼠就生活在这棵榆树上。数周来,佩里每天用吃剩的早餐引诱它们,其中一只终于从树枝跳到了窗台上,通过铁栏杆钻入牢内。这是一只雄性松鼠,长着一身红褐色的毛。佩里给它起名叫“红”,不久红便在牢里住了下来,很明显它愿意分担它朋友的牢狱生活。佩里教会它几个小花招:玩纸球、作揖、往佩里肩膀上跳。所有这些都有助于打发时间,然而犯人仍然有大量的时间要消磨。他不准阅读报纸,迈耶太太借给他的那些旧杂志——《好管家》和《麦考斯》,他已经看倦了。但他还是尽量找事做:用指甲锉修指甲,磨得指甲发出柔软光滑的粉红光泽;一遍又一遍地梳理他那用洗发水洗过的、散发着香味的头发;一天刷三到四次牙,还频繁地刮脸洗澡。他的牢房里有一只抽水马桶、一个淋浴隔间、一张帆布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他把这些物品收拾得和他一样干净整洁。有一次,迈耶太太的一句赞美令他感到骄傲。“瞧!”她指着他的床铺说,“那毯子铺得多么平整,简直可以在上面滚硬币了。”不过他大部分醒着的时间还是在桌边度过的,他在桌上吃早饭,坐在桌边为红画素描、画花、画耶稣、画想象中女人的面孔和身体;他也在这张桌上像记日记似的在廉价的格子纸上记下每天发生的事情。

一月七日,星期四。杜威来了,带来几包香烟,还带了一份打印的供词文件让我签字。我拒绝了。

这份长达七十八页的“供词”是由佩里对芬尼县法院书记官口述的,重新叙述了一遍他早先对艾尔文·杜威和克拉伦斯·邓茨的坦白。在回忆那天与佩里的会面时,杜威说,佩里拒绝在供词上签字令他很吃惊。“但这不重要,我可以在法庭上证实他对邓茨和我的坦白。当然,还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希科克就已经在供词上签字了,他的供词里说四个人都是史密斯杀的。不过我实很费解,我问佩里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他说:‘除了两个细节,我供词中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如果你让我改过来,我就签字。’嗯,我能猜出来他指的是什么。因为他与希科克的供词之间唯一重大的差别就是他否认四个人全是他杀的。在那之前,他一直发誓说,希科克杀了南希和她母亲。”

“果然被我猜中!他正是要承认希科克说的是真话,正是他,佩里·史密斯,开枪杀了克拉特一家。他说之所以撒谎,用他的话说,是因为‘我想让迪克承认他是个胆小鬼。他的胆子吓破了一地。’他之所以要把记录改过来,倒不是他对希科克突发善心,而是考虑到希科克的父母。他说他为迪克的母亲感到难过,他说:‘她的确是一个心肠很好的人。如果知道扣动扳机的不是迪克,对她而言会是个安慰。虽然没有迪克就不会发生这件事,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这主要是他的错,但事实是:我杀了他们。’但是我不太相信他的话,至少没有因此准许他改变供词。所以我说,我们并不根据史密斯的正式坦白来断案。有没有都一样,我们已有足够的证据,够他们受十次绞刑的。”

令杜威信心大增的因素有很多:其一,他们找到了凶手从克拉特家偷走、后来在墨西哥城处理掉的收音机和望远镜。(堪萨斯州调查局警探哈罗德·奈特地飞赴墨西哥城,在一家典当行里找到的。)此外,史密斯在供词中还昭示出其他一些有效物证的所在。“我们冲上公路,向东狂奔。”在描述他和希科克逃离谋杀现场之后的经历时,他说,“迪克开着车,快得像发了疯似的。我想我们俩当时都非常兴奋,至少我是这样。非常兴奋,同时又非常放松。我们俩都忍不住放声大笑;突然间整件事看起来非常可笑,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如此。但是枪上还滴着血,我的衣服上也溅了血点,就连头发里都有。所以我们拐向一条乡村小路,开出去大约八英里,然后在一片能听见狼嗥的草原上停了下来。我们抽了根烟,迪克不断地拿刚才发生的事开玩笑。我从车里出来,从水箱里舀了点儿水,把血迹从枪上冲掉。我用迪克的猎刀在地上挖了个坑——我就是用这把刀杀了克拉特先生——把空弹壳和剩下的尼龙绳、胶带都埋在里面。此后,我们把车开上第八十三号国道,又继续往东开往堪萨斯城和奥莱西。大概天亮前后,迪克在一处可以野餐的地方停了车,他们称那儿是休息区,在那儿可以生火。我们生了堆火,开始烧东西。手套、衬衫什么的。迪克说他希望能烤头牛吃,他说自己从未这么饿过。到达奥莱西的时候差不多已是晌午了。迪克把我送到旅馆,然后开车回家和家里人一起吃周日午饭。是的,他随身带着那把刀,还有枪。”

堪萨斯州调查局的警探搜查了希科克家,在一个装钓具的盒子里找到了那把刀,而那支枪被漫不经心地立放在厨房的墙边。(希科克的父亲拒绝相信他儿子参与了一起“如此可怕的犯罪”,他坚持说那支枪从十一月初以来,从未离开过他家,因此不可能是杀人凶器。)至于空弹壳、绳子和胶带则是在一位名叫维吉尔·佩兹的公路局工人的帮助下找到的。维吉尔在佩里·史密斯指认的那片地区开着推土机,一寸一寸地挖,最终找到了空弹壳等物证。这样,证据就齐全了,堪萨斯州调查局已经使案件成为不可动摇的铁案;而且,检测表明,这些空弹壳就来自于希科克的枪,而残存的绳子和胶带也与加之于受害者的相一致。

一月十一日,星期一。来了一位律师,弗莱明先生,是个戴着红色领带的老头儿。

由于被告表示没钱给自己请律师,罗兰·H. 塔特法官指派了两位当地的律师担任他们的诉讼代理人,分别是阿瑟·弗莱明先生和哈里森·史密斯先生。七十一岁的弗莱明先生是加登城前任市长,矮矮的个子,外表并不引人注目,却系着一条惹眼的领带。他曾推拒此一任命。“我不想为他们辩护,”他对法官说,“但是如果法庭认为此项任命适当,我别无选择。”希科克的律师哈里森·史密斯四十五岁,六英尺高,爱玩高尔夫球,是位热忱的慈善互助会会员。他以优雅的风度接受了任命:“总归要有人去做。我会尽我最大努力。不过我认为这会令我在这一地区不受欢迎。”

一月十五日,星期五。迈耶太太在厨房里放收音机,我听广播说县检察官要力争判我们死刑。“富人从来都不会被绞死,上绞刑架的都是穷人和无依无靠的人。”

检察官杜安·韦斯特是个雄心勃勃、仪表堂堂的年轻人,虽然只有二十八岁,但看上去却像是四五十岁的人。对记者发表声明时,他说:“本案一旦递交陪审团,我将请求陪审团宣布他们有罪,判处他们死刑;如果被告回避陪审团的审理而直接向法官承认有罪,我也会请求法官判他们死刑。我早已了解,作这个决定必将成为我的职责,但此项决定也并非轻率而为。我觉得,鉴于罪犯如此凶残且明显缺乏对受害者的怜悯,因此唯一能够绝对保护公众的方式就是判处被告死刑。因为被判无期徒刑的犯人最终未获得假释的,在堪萨斯州根本不存在。实际上,被判处终身监禁的人平均服刑时间都不到十五年,就被假释了。”

一月二十日,星期三。要我就克利福德·沃克案作谎言测试。

与克拉特案相似、多人遇害的这类谋杀案会引起各地执法人员的兴趣,对于那些正在调查类似悬案的警探来说就更有吸引力。因为一起神秘案件的真相大白常常会促成另一起案件的侦破。对加登城事件大有兴趣的众多警官中,有一位是佛罗里达州萨拉索塔县的警长。该县有个渔村叫奥斯伯雷,离塔姆帕城不远。在克拉特惨案发生仅仅一个多月后,就在此渔村附近的一座荒僻牧场上,也有四个人惨遭杀害。正是圣诞节那天,史密斯在迈阿密的一张报纸上读到过的报道。受害者也是一家四口:年轻的克利福德·沃克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均是被人用猎枪射穿头部致死。由于克拉特案的凶手在十二月十九日夜间,也就是沃克案案发当天,在塔拉哈西旅馆过夜,管理奥斯伯雷的警长在没有其他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自然急于提审史密斯和希科克,并令他们接受测谎。希科克同意了,史密斯也同意,而且他还对堪萨斯州当局说:“我那时就曾对迪克说,我敢打赌,不管是谁干的,此人一定读到过堪萨斯州发生的案件,是一个疯子。”测试的结果证明不是他们干的,这令奥斯伯雷的警长甚至杜威在内都大为沮丧。杜威并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意外的巧合。但至今,谋杀沃克一家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

一月三十一日,星期天。迪克的父亲来这儿看望他。看见他从我门前走过时,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但他一声不吭地走了过去,好像没听见我说话似的。从迈耶太太那儿得知希科克太太没来是因为她感觉太伤心了,不想来。雪下得真够狠。昨晚做梦梦到我和爸爸在阿拉斯加——醒来时身下是一滩冰凉的尿水!

希科克先生和他儿子在一起待了三个小时。后来他冒雪向加登城火车站走去。这个筋疲力尽的老人弯着腰,被癌症折磨得形容憔悴、消瘦不堪。他也只有几个月可活了。在车站等回家的火车时,希科克先生对记者说:“我已经看过迪克了,唉,我们谈了很久。我敢向你保证,案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也不像报纸上写的那样。这两个孩子去那所房子的时候并没打算行凶。至少我儿子不想。他也许有些地方很坏,但还不至于坏到那个地步。史密斯才是。迪克说当史密斯攻击那人(克拉特先生)、割断他喉咙的时候,他并不知情,他甚至不在那间屋子里。他是在听见搏斗声后才跑进去的。虽然迪克当时拿着枪,但他说:‘史密斯一把抢过枪,一下子就把那人的脑袋打开花了。’他说:‘爸爸,我本来应该夺回枪,打死史密斯。在他杀死其他人之前打死他。如果我那么做了,我的处境会比现在好很多。’我觉得他也应该那么做。但按照现在人们的想法,他是没有机会了。他们俩都要被绞死。”他的眼睛显得疲惫、沮丧,他补充说:“自己的儿子上绞刑架,知道他将被绞死,没有比这更难受的了。”

不论是佩里·史密斯的父亲,还是他姐姐,都没有给他写信或来看望他。特克斯·约翰·史密斯据说正在阿拉斯加的什么地方寻找金矿,尽管警方花了很大力气,但还是没能找到他。他姐姐对调查人员说她害怕弟弟,请他们不要告诉他自己目前的住址。(得知姐姐的话,史密斯微微一笑,说:“我真希望那天晚上她也在那间房子里。那该是多么可爱的一幕啊!”)

除了松鼠,除了迈耶夫妇,除了偶尔来和他谈话的律师弗莱明先生,佩里经常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思念迪克。有一天他在自制的日记本上写他“经常想起迪克”。自被捕以来,他一直没机会和迪克说说话。除自由外,和迪克说说话,再次和迪克在一起,这正是他最想要的。迪克不是他曾认为的“硬汉”——“独断”、“有男人气概”,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实际上他“相当脆弱、浅薄”,是个“胆小鬼”。然而,此时,在全世界所有的人里,和他最亲密的却是这个人,因为至少他们是同一类人,都是该隐的兄弟。和他分开后,佩里觉得“孤零零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一个遍体鳞伤的人,只有疯子才会理睬”。

然而二月中旬的一天早晨,佩里收到了一封信,邮戳是马萨诸塞州里丁镇的。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佩里,得知你现在的境遇,我很难过。我决定写信给你,让你知道我还记得你,并且愿意尽我所能地帮助你。怕你一时想不起我的名字——唐·卡利范,我随信附寄一张我们相识时的照片。最初当我在报纸上读到你的消息时,我深感震惊,后来就开始回忆我们相识的那些日子。虽然我们从来不是亲密的朋友,但我在军中认识的人里,对你印象却是最深。大约是一九五一年的秋天吧,你被分派到华盛顿李维斯堡的第七六一工兵轻装备连。你个子很矮(我也不比你高多少),但身体强壮,长着一头浓密的黑发,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因为你曾在阿拉斯加生活过,不少人都称你是“爱斯基摩人”。

我最先想起来的就是长官视察连队那件事,当时要求所有的手提箱都要打开检查。我记得所有的手提箱都是整整齐齐的,你的也是一样,但是你的里面贴了几张性感女郎。我们都认为你要有麻烦了。但来视察的长官却没在意,检查结束后,他根本没有追究此事。我们当时都认为你真是个勇敢的家伙。我还记得,你台球打得很好,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象出你在连队台球室里打台球的样子。你还是连里最出色的卡车司机之一。你还记得那次部队野营时咱俩的遭遇吗?在冬季的一次演习中,我们负责测定卡车在野外的耐用程度。我们连队的卡车是没有暖气的,驾驶室里经常很冷。我记得你在车座的地板上挖了一个窟窿,好让发动机的热气进到驾驶室里。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在我的印象里,“毁坏”军队财物是犯罪,你有可能因此受到严厉的惩罚。我当时是新兵,一点儿纪律都不敢犯。但是我还记得当我为此而担心的时候(同时还挨着冻),你却咧嘴一笑(你一定很暖和)。我记得你买过一辆摩托车,还模模糊糊地记得你好像还出了点儿事。被警察追?撞了车?不管是什么,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你身上狂野的一面。我的回忆有些地方可能不对;毕竟那是八年前的事了,而我和你在一起只有八个月。不过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俩相处得很好,我很喜欢你。你看起来总是兴高采烈、很神气的样子,你擅长部队的活儿,我不记得你发过多少牢骚。当然,那时你不安分的性格就很明显了,只是我从来没注意到。但现在你的确有麻烦了。我试图想象出你现在的处境,你在想些什么。我第一次读到你的消息时惊得瞠目结舌,我真是那样。后来我放下报纸,想去考虑其他事情,但却总是想起你,我不能用遗忘来安慰自己。我现在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或者说我在为此而努力,但过去我并不是这样。以前我脑子里只想着那些对我自己最重要的小事,我从未考虑过死亡或者来世的事情。我的生活太热闹:买车、上大学、约会,等等。后来,我弟弟在十七岁那年得白血病死了。我现在经常在想,在他知道自己不久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现在我想起了你,我也想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在我弟弟去世前的几个星期里,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但是现在我知道我该说什么。这就是我给你写信的原因:因为上帝创造了你,也创造了我,他爱你,就如同他爱我。就我们所知的上帝意旨来看,你所遭遇的灾难,将来我也可能遇到。

你的朋友

唐·卡利范

虽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佩里立刻认出了照片上那个剪着平头、眼睛圆亮而真挚的年轻士兵。这封信他读了许多遍。尽管他认为其中有关宗教的启示没有说服力,(“我尝试过信教,但是我不相信,我无法相信,假装是没有用的。”)但这封信还是令他非常激动。有人主动要帮助他,一个明智而值得尊敬的人,一个曾经认识他、喜欢过他的人,一个署名为朋友的人。他怀着感激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提笔写下回信:“亲爱的唐,我当然还记得唐·卡利范……”

希科克的牢房没有窗户,他的牢门面对着其他牢房,中间隔着一条宽大的走廊。但是他并不孤独,有许多人和他说话:酒鬼、造假币的、打老婆的以及墨西哥流浪汉。迪克凭借“铁窗硬汉”式的满不在乎以及说不完的风流韵事和荤笑话赢得了一般狱友们的欢心。(不过有一个人不吃这一套,一个老头儿,见了迪克就冲着他大喊:“凶手!凶手!”还用一桶脏水把他泼成了落汤鸡。)

表面上,希科克完全是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在睡觉或找人搭讪之余,他就躺在床上抽抽烟、嚼嚼口香糖、翻翻体育杂志或者平装本的恐怖小说。他经常躺在床上一边吹口哨——最爱的曲子是《你一定曾是美丽的宝贝》、《去往水牛城》——一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分昼夜都亮着的灯泡。他憎恨灯泡单调的监视,它不但打扰他睡觉,而且还威胁到他心中的秘密计划——越狱。事实上,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无忧无虑、那样顺服;他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到绞刑架上荡秋千”。他知道这次审判——任何堪萨斯州的审判都是如此——他避免不了这样的结局。因此他下定决心要“越狱,抢一辆汽车,扬尘而去”。但是首先他必须有一件武器。有几个星期,他一直在自制武器:一把“尖刀”,一把类似冰锥的利刃,从副警长迈耶的肩胛骨捅进去一定可以致命。他做这把刀的材料——一块木头和一段硬铁丝——是从一把偷藏起来的马桶刷上拆下来的,后来一直藏到床铺底下。每当深夜,四周只有鼾声、咳嗽声以及从漆黑小镇传来的圣达菲火车站的汽笛声时,他就开始在牢房的水泥地面上磨铁丝。一边磨,一边心中谋划。

希科克高中毕业后的那年冬天,他曾靠搭车跑遍了堪萨斯州和科罗拉多州。“我当时在找工作。有一次我搭上一辆卡车,司机和我起了一点儿小争执,实际没有什么原因,但是他却揍了我一顿,撵我下了车,把我一个人留在高高的落基山上。天下着雨夹雪,我的鼻子血流不止。后来我在一处树林斜坡发现了许多消夏用的小木屋,因为是冬天,所以全都锁着。我进入其中一间,里面有烧火用的木头和罐头食品,甚至还有威士忌。我在里面住了一个星期,虽然鼻子很疼、眼睛青肿,但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雪停后,太阳出来了。我从未见过那么美的天空,就像在墨西哥一样,如果墨西哥也有冬天的话。我又搜查了其他几座屋子,找到一些烟熏火腿、一台收音机和一支步枪。那枪太棒了!我每天都背着出去,阳光照在我的脸上,那感觉太好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人猿泰山’。每天晚上,我吃完豆子和煎火腿,钻进火堆旁的毯子,听着收音机播放的音乐渐渐入睡。那附近没有人来,我敢打赌,我可以住到开春。”如果越狱成功,迪克打算去重温旧梦:前往科罗拉多的深山里,到那里找间小屋藏到春天(当然是单独行动,他才不考虑佩里的前途呢)。一想到这田园般的生活,他磨铁丝的劲头就更大了,终于把它磨成了一支光滑的极为锋利的锥子。

三月十日,星期四。警长突袭搜查了所有牢房,在迪克的床铺底下找到一把小刀。我想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微笑)

实际上,佩里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可笑的事,因为挥舞着一件危险武器的迪克,可能对他心中正在盘算的计划发挥决定性的作用。几个星期过去了,佩里已经熟悉了法院广场内的一切动静、附近出现的常客及其生活习惯。例如,那两只瘦弱的灰色公猫每天傍晚都要出现在法院广场上,四处巡视,不时停下来检查停放在那里的汽车。最初这令佩里迷惑不解,直到迈耶太太给他解释了一番,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两只猫是在找车头护栅上的死鸟。此后,一看到猫出来活动,他心中就一阵绞痛:“因为我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像它们一样。我是他们的同类。”

佩里越来越留意到广场上的一个人,那是一位精力充沛、腰杆挺直的绅士,银灰色的头发像无沿便帽一样盖在头顶;他脸型宽大,下巴坚实,不说话时看起来似乎不好相处;嘴角的纹路很深,下垂的眼角显得很阴郁——整体看来非常严厉。但实际上,这个印象至少部分是错误的,因为佩里时不时地瞥见他停下脚步和其他人说话,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看起来轻松、快乐、宽厚。“人们可以从这种人身上看到人情味”,这是一种重要的品质,因为此人正是第三十二司法区法官罗兰·H. 塔特,他将主持堪萨斯州对史密斯和希科克的审判。佩里后来才知道,塔特是西堪萨斯地区一位家喻户晓、人人敬畏的名人。他很富有,养了许多马,拥有一大片田产,据说他的妻子非常漂亮。他有两个儿子,但是小儿子已经夭折了,这个悲剧令法官夫妇极为悲痛,于是他们把一个因案出庭的无家可归的弃儿收为养子。“这么说他心肠很软,”有一次佩里对迈耶太太说,“也许他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但那并不是佩里真实的想法。他相信自己给唐·卡利范的信中所写的——他们现在经常通信——他的犯罪行为是“不可饶恕的”,他注定要“爬上那十三级台阶”。然而,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因为他也计划越狱。他的希望寄托在两个观察已久并且一直也在关注他的年轻人身上。他们一个是红头发,一个是黑头发。有时候,这两个年轻人站在广场上那棵枝条伸进牢房窗户的榆树底下,冲佩里微笑,还向他招手——至少他自己是这样想。佩里从未和他们说过话,他们总是待上一小会儿,就走开了。但是佩里却相信,这两个年轻人在一种冒险欲望的刺激下,也许会帮助他越狱。因此,他画了一张广场地图,还标示出最适合停靠“逃跑汽车”的地点。在地图下面,他写到:

我需要一把五号钢锯。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不需要。但是你们知道一旦被抓住的后果吗(如果了解就点点头)?那也许意味着你们要在监狱里住很久。你们也有可能被杀。为了一个你们根本不认识的人。你们最好仔细想想!认真地想!另外,我怎么知道我能信任你们呢?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耍了一个花招,把我弄出监狱,然后杀掉呢?希科克怎么办?所有的策划必须包括他在内。

佩里把这张字条折好,放在桌上,准备在两个年轻人再次出现的时候立即从窗户里扔出去。但是他们再也没有出现,他也再没有见到他们。最终他甚至怀疑那两个年轻人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想到自己“也许不是个正常人,也许是个疯子”,佩里就感到焦虑。“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姐姐就因为我喜欢月光而笑话我。我经常躲在黑影里,偷偷地看月亮。”)不管是不是幻想,他不再去想那两个年轻人了。另外一种逃脱的办法——自杀,取代了之前的想法。虽然狱方很警惕(牢房中不准有镜子、皮带、领带或者鞋带),但他还是想出了自杀的办法。他的牢房的天花板上也有一盏昼夜通明的灯泡,但和希科克不同的是,他的牢房里还有一把扫帚,他可以用扫帚抵住灯泡直到把它拧下来。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把灯泡拧了下来,用碎玻璃割腕自杀。“我觉得全部的气息和光明正在离我远去,”他后来在描述自己的感受时说,“牢房的墙壁消失了,天空呈现出来,我看到一只黄色大鸟从天而降。”

在他的一生里,从贫穷而凄惨的童年,到放荡不羁的青年时期,再到现在狱中的日子,那只巨大的黄色鹦鹉始终在佩里的梦中飞翔。它是佩里的复仇天使,替他杀死敌人,或者就像此刻,在他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刻,“它抓起我,我大概轻得就像一只小老鼠,我们上升、上升,我能看见下面的广场,人们追着、喊着,警长向我开枪。因为我自由了,所有的人都痛苦得要死,我飞啊飞啊,我比他们都要幸福。”

开庭预定在一九六〇年三月二十二日举行。在开庭前的几个星期里,辩护律师经常与被告商谈,有关变更审判地点的适当性与可行性也在讨论之列。但是弗莱明先生曾多次提醒他的当事人说:“不论审判在堪萨斯州哪一地点举行,都不会对本案产生影响。该州各地的观点都是一样的。在加登城审判对我们可能还更有利一点。这里是一个宗教信仰深固的地区,一万一千人拥有二十二座教堂。大多数牧师都反对死刑,他们认为死刑是不道德的,是违反宗教教义的;就连克拉特家的牧师同时也是他家挚友的考文牧师,也反对在本案中采取死刑。记住,我们所希望的就是挽救你们的性命。我认为这里的机会并不比别处差。”

在第一次传讯史密斯和希科克之后不久,塔特法官便接到两名被告律师提议,请求对两名被告做详细的生理与心理方面的检查。他们特别进一步请求法庭,准许堪萨斯州拉尼德安全且设备良好的州立精神病院暂时监护两名犯人,并由该院检验被告之一或两人,是否属于“精神失常、低能或白痴,以致不能理解自己的处境并提出辩护”。

拉尼德位于加登城以东一百英里。希科克的辩护律师哈里森·史密斯向法庭陈述说他已经去过该院,与医院专业人士交换了意见。“我们自己的城区内没有合格的精神病科医生。实际上,在方圆二百二十五英里的范围之内,拉尼德是唯一能找到这样的医生的地方,他们受过专业训练,可以执行重大精神状态的评估。这需要花时间,大概四到八周。但是和我商谈过的医生说他们愿意立刻开始工作;而且作为一家州立机构,它当然不会让县政府承担任何费用。”

这个提议遭到检察官特别助理洛根·格林的反对。他确信,“暂时性精神错乱”有可能成为对方(被告律师)在即将到来的审判中试图坚持的辩护词。他担心这项建议如被法庭采纳,其结果就像他在私下预测的那样,有可能导致一大堆同情被告、“治人脑子”的医生出庭作证。(“那帮家伙,总是为凶手喊冤叫屈,却从来不考虑受害者。”)他害怕出现这样的局面。格林出生于肯塔基州,是位个子矮小、性格好斗的律师。他向法庭指出,堪萨斯州有关犯人心智健全的规定,是沿用了英国古代的《麦纳顿法则》,该法律规定如果被告知道自己行为的实质,且明了这种行为是错误的,那么他在心智上就是健全的,就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格林进一步指出,堪萨斯州的法律并没有规定判断被告精神状态的医生必须具备特殊的资格,“普通医生就可以,一般行医的医生就可以胜任。法律就规定这些。每年,本县都有关于精神健全与否的听证会以决定犯人的刑罚。我们从未求助于拉尼德或者其他类似的精神病院的医生,一直都是我们自己的医生执行这类检验。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精神失常、白痴或者弱智根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把被告送到拉尼德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是在浪费时间。”

被告的辩护律师史密斯在反驳时指出,现在的形势“远比精神健全犯人的审讯严峻得多。这涉及到两个人的生命。不管他们犯下了怎样的罪行,他们有权接受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医生的检查。精神病学,”他补充说,“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已经迅速发展起来。联邦法院已经开始将这一科学成果应用于审判罪犯。我个人认为现在正是我们在本案中应用这一学科的新见解的大好时机。”

但塔特法官似乎无意于抓住这一“大好时机”,因为就像法官的一位同事所说的那样,“塔特是那种照本宣科的律师,他严格按照法律条文判案”;但他同时指出,“如果我是无辜的,我最希望坐在法官席上的就是他;但是如果我是有罪的,我最不希望的也是他。”实际上塔特法官也并没完全否决这项建议;相反,他按照法律的规定,任命了一个由三名加登城医生组成的委员会,授权他们裁决犯人的精神状态。(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谈话,三位医生宣布两个犯人谁都没有精神失常。得知医生的诊断结果,佩里·史密斯说:“他们怎么知道?他们只是来取乐的。想亲耳从罪犯的嘴里听到所有可怕的细节。哦,他们听得眼睛放光呢。”希科克的律师也很恼火,他再次前往拉尼德州立医院,呼吁精神病医生免费去加登城为被告作检查。自愿承担此任务的W. 米歇尔·琼斯医生,是一位非常合适的人选,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已经是犯罪心理学和精神失常犯罪方面的高级专家了,他先后在欧洲和美国研读并工作多年。他同意为史密斯和希科克作检查。如果检查结果有利,他将出庭为被告作证。)

三月十四日早晨,被告的辩护律师再次求见塔特法官,这次他们请求延期开庭。这天离原定日期只剩八天了。他们的理由有二:第一,“最重要的证人”即希科克的父亲病重,无法出庭作证。第二个理由比较微妙。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该城的商店橱窗、银行、饭店和火车站内都开始出现一些大字横写的广告,上面写着:H. W. 克拉特农场大拍卖。时间:一九六〇年三月二十一日。地点:克拉特住宅。

哈里森·史密斯对法官说:“这次被害人财物大拍卖的日期恰好定在一周之后,也就是在首次开庭的前一天。这是否将不利于被告,我无法指证;但是这些广告加上报纸和电台的宣传,势必将会不断提醒该地的每一位居民,而一百五十名候选陪审员就将从他们当中产生。”

塔特法官不为所动。他否定了这项建议,未加任何评论。

年初的时候,克拉特先生的日本邻居芦田英夫已经拍卖了自己的农场设备,举家迁往内布拉斯加州。芦田那一次的拍卖算是相当成功,但也只吸引了百余名顾客。而赶来参加克拉特家拍卖的人数则超过了五千人。由于霍尔科姆的居民早预料到这次必定盛况空前,因此教会的妇女们就把克拉特家的谷仓变成了一个餐厅,准备了二百个自制的馅饼,二百五十多磅汉堡和六十多磅火腿片,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次拍卖会竟打破了西堪萨斯地区的纪录。车辆从州内大、小城镇以及附近的俄克拉荷马、科罗拉多、得克萨斯与内布拉斯加各州源源涌进,一辆接一辆,在通往河谷农场的小路上排起了长龙。

这是自谋杀案以来,首次允许公众参观克拉特宅;这说明了至少三分之二以上的来客风尘仆仆的动机纯粹是出于好奇心。当然,那天天公也作美。到三月中旬,冬天厚厚的积雪已经融化,土地已经彻底解冻,出现了成片深及脚踝的稀泥。在土壤干燥之前,农户们没有太多的事可做。“现在地里全是烂泥,”一位农妇,比尔·兰姆齐太太说,“无论如何,也没法工作。我们想不妨开车去看看拍卖会。”实际上,那天风和日丽,已经是春天了。虽然脚下是深深的淤泥,但太阳终于露出了面容,也许是被大雪和阴云遮盖了太久,太阳看起来像是特地为这天亮相似的;克拉特先生生前栽种的梨树、苹果树,林荫路两旁的榆树,都披上了一层新绿。宅邸四周修剪整齐的草坪也是一片嫩绿,上面站满了人。妇女们急于仔细看看这座无人居住的房屋,她们纷纷从草坪上踏过,透过窗户向屋里张望,仿佛既希望又害怕看见优雅的印花窗帘后面隐藏的幽灵。

拍卖师大声叫喊,称赞着即将被拍卖的物品——拖拉机、卡车、手推车、装钉子用的木桶、大铁锤、全新木材、牛奶桶、烙铁、马掌等,凡是农场的必备品,从绳子、马具到洗羊用的清洁液与锡制洗衣盆,应有尽有。大多数人是带着低价购买到这些物品的希望来的,竞标者却羞羞答答,那磨起老茧的手不肯轻易拿出血汗钱;但是所有的东西最后都卖掉了,甚至连一串生锈的钥匙也有人买去。一个穿着浅黄色皮靴的年轻牛仔买到了凯尼恩·克拉特的“追狼车”,男孩生前经常开着这辆破车在月夜里追赶郊狼。

那天在拍卖会上负责把东西搬上搬下的有三个人:保罗·赫尔姆、维克·伊尔斯克和阿尔弗雷德·斯托克莱因,他们都曾是长期追随赫伯特·威廉·克拉特先生的忠心耿耿的雇员。帮他卖掉这些遗物是他们最后的工作,今天也是他们在河谷农场工作的最后一天了;农场已经卖给了一位俄克拉荷马州的牧场主,从此以后在这里生活和工作的将是陌生人了。随着拍卖的进行,克拉特先生那庞大的资产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清空。保罗·赫尔姆不禁忆起了这家人的葬礼,他说:“这简直就是第二次葬礼。”

最后拍卖的是畜栏中的牲口,大部分是马匹,其中包括南希那匹又肥又大、已过盛年的宝贝。开始拍卖马匹的时候已是午后,学校放学了,南希的几个同学挤在人群中观看,苏珊·基德维尔也在里面。苏珊已经收养了南希的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但她仍希望能给宝贝一个家,她爱这匹马,她也知道南希是多么地爱它。以前在夏天的夜晚,两个女孩经常骑在宝贝宽宽的背上,慢慢走过麦田,来到河边下到河里。宝贝在浅水处涉水,直到“我们三个清凉得像鱼儿一样”,才从水里出来。但是苏珊却没有地方养这匹马。

“五十……六十五……七十……”好久都没有人出价,似乎没有人真的想买宝贝。最后,一位门诺派农场主用七十五块钱得到宝贝,他说打算用宝贝来耕地。当他把宝贝牵出畜栏时,苏珊·基德维尔跑了过去,她向宝贝挥手,似乎想向它说声再见,但最后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在开庭前夕,加登城《电讯报》刊登了一篇社论,其中这样写到:

有些人认为在这起轰动一时的谋杀案开庭之时,全国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加登城。但实际并非如此。甚至就在距本城仅一百多英里的科罗拉多州,也很少有人熟知本案,他们只不过知道好像一个良善的家庭的数位成员惨遭杀害。这对全国当前的治安来说是一项隐忧。自从去年秋天克拉特一家四口遇害后,类似的谋杀案在其他地方又发生了数起。就在本案开庭前的几天时间,至少又有三起特大谋杀案登上了报纸的头条。因此,我们目前这起谋杀案不过是人们过目即忘的众多案件之一了……

或许全国的目光并不曾集中在他们身上,但是在第一次开庭的那天早晨,案件的主要参与者,从法庭书记到法官本人,都明显注意了自己的仪表风度。四位律师全都穿着崭新的西装,县检察官的大脚蹬着一双新皮鞋,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希科克也穿着他父母送来的衣服:蓝色哔叽裤子,白衬衫,打着深蓝色的领带,显得很整洁。只有佩里·史密斯例外。他既没穿外套,也没打领带,只穿了一件无领衬衫(还是从迈耶先生那儿借来的),一条牛仔裤,裤腿卷了起来,看起来犹如出现在麦田里的海鸥,既孤独又突兀。

法庭位于芬尼县法院大楼的三层,是个普通的房间,四壁雪白,里面摆着漆成了深色的木质家具,显得阴沉而单调。旁听席的长椅大约可以容纳一百六十人。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二这天上午,长椅上清一色是男性,他们均是芬尼县居民,陪审团成员将从他们中间产生。许多应招而来的人看起来并不急于入选。(其中一位陪审员候选人与另一位交谈时说:“他们不能用我。我耳朵不太好。”他的朋友,羞涩地沉默了一会儿,说:“经你这么一提醒,我的耳朵也不太好啊。”)据原来推测,组成陪审团要花好几天的时间,但结果四个小时就完成了。这个包括两名候补人员的陪审团是从前四十四名候选人中遴选出来的。其中有七人由于被告方面提出异议而被淘汰,三人应起诉方的要求以及法官的准予而退出;另外二十人或因为反对死刑,或因为承认自己已经认定被告有罪,而被解除了陪审员资格。

最终选出的十四个人里有六位农场主、一位药剂师、一位幼儿园园长、一位机场雇员、一位打井师傅、两位售货员、一位机械师以及一位保龄球馆经理。他们均已成家(数人有五个以上的子女),都是当地名教派的虔诚成员。在作誓言审查时,其中四位对法庭坦言,他们认识克拉特先生,不过不太亲密,因此不致影响他们作出公正的判断。当被问及对死刑的看法时,那位在机场工作的名叫N. L. 敦南的雇员说:“要在平时,我反对死刑,但在本案中,我并不反对。”在场的许多人都认为,他这项表白显示他对此案存有成见。但敦南仍入选了。

两名被告对誓言审查的过程漠不关心。前一天,那位义务来为他们作检查的心理学家琼斯医生已经和他们各自交谈了两个多小时。在会谈结束时,他建议每人写份自传。因此,在誓言审查的那四个小时里,他俩正忙着写自传。他们坐在各自律师的对面,希科克用钢笔,史密斯用铅笔写着。

史密斯在自传中写到:

我叫佩里·埃德加·史密斯,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七日出生于内华达州埃尔克县的亨廷顿。那是一片荒野。记忆中我们家在一九二九年搬到了阿拉斯加州的朱诺市。除父母外,我还有一个大哥小特克斯,(后来因为“德州人”这个名字老是受人嘲讽,他改名叫詹姆斯,但据我所知这也是因为他从小恨我父亲的缘故——都是妈妈从中挑拨的。)两个姐姐弗恩(她后来改名叫乔伊)和芭芭拉……在朱诺,我父亲开始贩卖私酒。我想就是在那个时候,妈妈迷上了酒。妈妈和爸爸开始吵架。我还记得妈妈在父亲出门的时候,在家中和几个水手“寻欢作乐”。等父亲回家后,争斗就开始了。父亲经过一番剧烈争斗,把那些水手赶了出去,然后又把我妈痛打了一顿。我吓坏了,实际上我们小孩子都吓坏了,大哭不止。我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我认为父亲也会伤害我,也因为他正在打妈妈。我当时真的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打她,但心里好像知道一定是妈妈做了非常坏的事……这以后我还依稀记得的是我们在加利福尼亚州布拉格堡的生活。我哥哥得到了一个礼物,是支玩具枪。他开枪打死了一只蜂鸟,见鸟死了,他很难过。我求他让我也玩玩,但他把我推开了,说我还太小,我伤心地哭了。哭完后,我怒火中烧;到了晚上,我看见枪立在他的椅子旁边,就从他背后一把抓了过来,对准他的耳朵大喊:砰!父亲(也许是妈妈)揍了我一顿,还让我道歉。有个邻居经常骑着一匹白马经过我家门口去城里,哥哥常用那支枪朝马射击。有一次,邻居逮到了躲在灌木丛中我们哥俩,送到父亲面前,我们挨了一顿揍,我哥的枪也被收走了,我真高兴他的枪被收走了……对在布拉格堡的生活,我就记得这些……(对了,我们小孩子还经常手里拿着一把伞,从干草棚上往下面的草堆里跳。)

我还记得几年后我们搬到了加利福尼亚州(或是内华达州),有一件非常恶心的事让我难以忘记,我妈和一个黑鬼的事。夏天的时候,我们小孩子都睡在门廊上,我们的床就在父母卧室窗台的正下方。我们所有小孩都透过半掩的窗帘看到了全部过程,真真切切的。我父亲当时雇了一个黑鬼(叫山姆)干一些耕地或者放牧的零活,他自己则在外干活,经常很晚才开着那辆破卡车回家。我现在想不起事情的全部经过,但可以肯定父亲是知道或者怀疑了。事情以父母的分手而告终,母亲带着我们去了旧金山,还带走了父亲的卡车和他从阿拉斯加带回来的许多纪念品。我想那是在一九三五年吧?

……在旧金山,我成天惹事,跟一群野孩子在外头混,那些人都比我大。我妈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她根本不能好好教养或照顾我们了。我就像土狼一样任性而野蛮。没有规矩,没有纪律,也从未有人教我分辨是非。我高兴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直到碰上警察找我麻烦。因为离家出走和盗窃,我多次被关进教养院,现在有一处我还记得特别清楚。我肾脏虚弱,每天晚上都尿床,这是很丢脸的事,但我也没办法。在那个教养院里我常因此遭到一个女看守的毒打,她当着其他孩子的面骂我、羞辱我。她经常在夜里过来查看我尿没尿床。如果尿了,她就把我的被褥扔出去,然后用一根粗大的黑皮带疯狂地抽我;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床上拽下来,拖到浴室,扔进澡盆,用冷水浇我,还让我自己把床单洗干净。每晚对我来说都是一场噩梦。后来她又想出新花样来整我,她认为在我的阴茎上抹药膏是件很有趣的事,这几乎令人难以忍受,我疼得火烧火燎的。她后来因此丢了工作。但这永远也改变不了我对她的看法,永远也改变不了我要复仇的想法,向她以及所有取笑过我的人复仇。

写到这时,琼斯医生告诉他必须在那天下午完成,史密斯不得不跳过某些生活经历,直接叙述青少年时期以及后来和父亲一起在中西部流浪、淘金、打猎与其他琐碎的细节:

我爱我的父亲,但是有的时候这种爱与亲情就像被浪费的水一样从我心底流干了。他从未试图去理解我,极少为我着想、倾听我的想法,对我负起责任来。我不得不离开他。十六岁的时候,我当了船员;一九四八年,我投考陆军,多亏主考官的帮忙,我总算通过了考试。从这时起,我开始意识到教育的重要性,然而也更加加深了我对别人的憎恶。我开始打架。我曾把一个日本警察从桥上扔到了河里,还曾因为砸烂了一家日本餐厅而上过法庭,后来在日本的京都又因为偷出租车而受审。我在部队里待了将近四年。在日本和朝鲜服役期间,我脾气特别暴躁,惹出很多事。我在朝鲜服役十五个月,后来调防回到美国。因为我是首位从朝鲜回到阿拉斯加的军人,报纸上又是文章,又是照片,大肆宣扬我,还让我免费乘飞机去阿拉斯加,真是花样十足……我在华盛顿州的李维斯堡服完了兵役。

写到最近的经历,史密斯急转直下,他的铅笔笔迹越发不易辨认:在一次摩托车车祸中摔断了腿,因在堪萨斯州菲利普斯堡的一次夜间盗窃行径首次被关进监狱:

……我因重大盗窃罪及越狱被判处五至十年徒刑。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极不公平的对待。在监狱里,我变得更加愤世嫉俗。我原本打算出狱后去阿拉斯加找我父亲,但后来改变了主意。我跑到内华达和爱达荷州工作了一段时间,然后去了拉斯维加斯,接着去了堪萨斯。于是便陷入目前这样的境地。没时间多写了。

他签了名,并写了附言:

希望能有机会再和你晤谈。许多事情我没有提及,但你或许更感兴趣。我始终觉得:有幸和那些胸怀远大且能以毅力完成大志的人相处,是我一生最感振奋的事。和你在一起,我就有这样的感觉。

希科克在写自传时,并没有像佩里那样全神贯注。他常常停下来倾听法庭对陪审员候选人的质问,或者环视周围的人们,尤其狠狠地瞪了检察官杜安·韦斯特刚毅的面孔。韦斯特和他同年,都是二十八岁。不过希科克总算用他那斜如雨丝的笔迹,在当天休庭之前,完成了他的自传:

虽然对我而言,早期生活的印象已经相当模糊,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告诉你我的全部。就从十岁开始吧。我的学校生活和其他同龄男孩差不多:打架、找女朋友,也做过所有成长中的孩子都难免一试的事情。我的家庭生活也很正常,但就像我以前对你说的那样,我极少得到允许离开院子去和同伴们玩耍。我父亲在这方面对我们男孩总是特别严厉。我必须帮父亲做大量的家务活……在我的印象里,父母只吵过一次架,但我记不清是为什么了……我记得父亲给我买了一辆自行车,我相信那时我是镇上最神气的孩子。那是一辆女式自行车,父亲把它改造成男式的,他给车身上下全都刷上漆,看起来像新的一样。我小时候有许多玩具,相对于我家当时的经济状况而言是很多了。我家总是处在你们所说的“半贫困”状态,虽然从来没有彻底潦倒,但有几次也差不多了。我父亲拼命工作,尽其所能地养育我们。母亲也是个勤劳的人。有她在,家里总是利落整洁,我们都能穿上干净的衣服。我记得父亲经常戴着一顶老式的平顶牛仔帽,他让我也戴,但我不喜欢……

高中时期,我表现不错,高一或者高二的时候成绩中等,但后来稍为落后了一点儿。我有了一个女朋友,她是个好女孩。我还记得,除了接吻,我从来没有打过她的任何歪主意。那是真正纯洁的恋爱……上学期间,我参加了几乎所有的体育运动,总共收到九封推荐信。篮球、橄榄球、田径、棒球,我都很在行。我中学毕业那年过得最好,那时我没有固定的女朋友,只是四处打游击。我第一次和女孩发生关系正是在这一时期。在男同学里,谈起追女孩子的事我可是相当权威的……

有两所大学给我提供资助,让我去打球,但是我都没去。毕业后,我开始在圣达菲铁路局工作,到第二年冬天被裁员了。次年春天,我又在洛克汽车公司找了份工作。我在那儿干了大概四个月,就在那时我出了车祸,因头部严重受伤而在医院里住了几天。由于伤势不轻,一时无法找到任何工作,所以那年冬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处于失业状态。这时,我又遇见了一个女孩,谈起了恋爱。她父亲是位浸信会的牧师,厌恶我和她来往。七月份,我们俩结婚了,他大发雷霆,直到得知他女儿已经怀孕才算罢休。但他从未祝福过我们,总是和我们格格不入。结婚后,我开始在堪萨斯城附近的一座加油站工作。我每天从夜里八点工作到早晨八点。有时我妻子通宵陪着我,她害怕我熬不了夜,所以过来帮帮我。后来培里庞提克医院提供了一个工作机会,我高兴地接受了。虽然赚得不多——每周只有七十五块钱——但这份工作非常令人满意。我和其他人相处融洽,上司也很喜欢我,我在那里工作了五年……也就是在此期间,我开始做些羞于见人的事。

希科克在此透露了他的恋童癖,在描述了几个例子后,他写到:

现在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是当时我从未考虑过对错的问题。盗窃也是一样,似乎偷东西是源于一种冲动。对于克拉特案,有一件我从没说过的事情正是这种冲动。在我去他们家之前,我就知道那儿会有个姑娘。我想我去那儿的主要原因并非抢劫,而是要强奸那个姑娘。这件事我想了很多。这也是行动开始后我从未打算走回头路的原因之一。甚至在我们发现没有保险箱时,我还是不甘心就此离去。在克拉特家的时候,我几次想靠近那个女孩。但是佩里连一个机会也没给我。我希望除你之外,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因为我甚至没对我的律师说起过。还有些事情我本来也应该告诉你的,但我害怕我的家人早晚知道。因为对我来说,我干的那些事比受绞刑还要令我感到羞耻……我有一些病症,可能是那场车祸造成的;我有时会昏倒,有时鼻子和左耳朵会流血。有次我在朋友克里斯家就犯过一次病,他们住在我父母家的南边。不久前,父亲还帮我从我眼角处取出一块碎玻璃片……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导致我离婚和坐牢的那些事。那得从一九五七年初讲起。我和妻子当时住在堪萨斯城的一座公寓里,我已经辞去了汽车公司的工作,自己开了一家修车厂。厂房是我从一个女人那儿租来的,这个女人有个媳妇名叫玛格丽特。有一天,我干活儿的时候见到了她,我们一起喝了杯咖啡。她丈夫不在家,在海军陆战队服役。长话短说,我开始和她约会,我妻子提出要离婚。我开始觉得我其实从未真正爱过我妻子,否则我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所以我没有反对离婚。我开始喝酒,曾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几乎每天都醉醺醺的。我没心思工作,花的比赚的还多,于是开始开假支票,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偷被送进了监狱……我的律师说我应该信任你,因为你可以帮我。如你所知,我现在需要帮助。

第二天,星期三,是正式开庭的日子。普通公众首次被准许进入法庭,但由于法庭空间太小,只能容纳一部分人入内。最好的座位留给了二十位记者、希科克父母以及唐纳德·卡利范(应佩里·史密斯的律师的请求,他从马萨诸塞州赶来,为他当年的军中朋友作个性上的指证)等人。一度传言克拉特先生活着的两个女儿也将出庭,但她们并没有来,在随后的数次开庭中也始终未曾出现。代表受害人亲属出庭的是克拉特先生的弟弟阿瑟,他驾车从百里之外赶来此地时,对记者说:“我要好好看看他们(史密斯和希科克),看看他们是哪种畜生。我恨不能把他们撕碎!”他直接坐在了被告的身后,死死地瞪着他们,仿佛要把他们印在自己的记忆中。此刻,好像阿瑟·克拉特的意志发生了作用,佩里·史密斯转过头来,看着阿瑟,他认出了这张和他所杀害的那个人极为相似的面孔:同样温和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和坚实的下巴。佩里那时正在嚼口香糖,立即停住并垂下眼帘,一分钟以后,他的嘴角才又开始慢慢地嚅动。除了这一短暂的时刻,史密斯和希科克对于法庭的态度是既无所谓又不感兴趣;他们嚼着口香糖,不耐烦地用脚踢踏着。这时法庭传第一位证人出庭。

南希·埃瓦尔特之后出庭的是苏珊·基德维尔。两位年轻的女孩描述了她们在十一月十五日星期天进入克拉特家时看到的情景:寂静的房间,厨房地上的空钱包,照在卧室里的阳光,她们的同学南希·克拉特倒在血泊中。被告律师放弃了反复讯问的权利,也放弃了对以后的三名证人(南希·埃瓦尔特的父亲克拉伦斯、警长厄尔·鲁滨逊和验尸官罗伯特·芬顿)的盘问。这三名证人分别对十一月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发生的事情作了补充叙述:四位遇害者陆续被发现,被害的惨状,以及芬顿医生所作的验尸结果,其中指出,“猎枪射击导致被害者脑部严重受伤与头骨破裂为致死原因。”

接着,理查德·罗莱德出庭。

罗莱德是加登城警察局的首席警探。他的业余爱好是摄影且造诣颇高。就是他拍下的照片在冲洗后显示出希科克在克拉特家地下室里留下的脚印。这些脚印只有相机才能辨认,肉眼很难看出来,也是他拍摄了死者尸体各部分的照片,即在案件尚未侦破之前,艾尔文·杜威一直无法释手的那些被害者惨死的影像。罗莱德出庭证实这些照片的确由他所摄,以供起诉检察官作为证据,但是遭到希科克的律师哈里森·史密斯反对。他说:“展示这些照片的唯一目的,就是煽起陪审团的怒火与偏见。”塔特法官驳回了他的抗议,允许这些照片作为物证,这就意味着陪审团将传阅这些照片。

陪审员们传阅照片的时候,希科克的父亲对邻座的一个记者发牢骚:“瞧上面那位法官!我从未见过如此偏袒的人。由他主持法庭还有什么意义!啊呀,他不是葬礼上护送灵柩的人吗!”(实际上,塔特与受害者一家并不熟,也没有参加他们的葬礼。)但是在寂静的法庭里,只有希科克老先生发出了这微弱的呼吁。一共十七张照片,当它们在陪审员的手中传递时,陪审员们的表情立即反应了照片的冲击力:有个陪审员的脸孔忽地涨红好像被打了一记耳光;有几个人刚瞥了一眼,就显然不忍再看。照片似乎唤醒了他们,迫使他们亲眼看看发生在邻居家真实而悲惨的事件。这令他们震惊,令他们愤怒,其中几个人——药剂师、保龄球馆的经理,边看照片边用极度蔑视的目光瞪着被告。

老希科克先生丧气地摇了摇头,一遍遍地嘟囔:“没意义!这像什么话!”

在传讯当天最后一位证人时,检察官声称将传讯一位“神秘人物”出庭。正是此人提供的信息导致被告被捕,他就是弗洛伊德·威尔斯,希科克的前狱友。因为威尔斯仍在堪萨斯州监狱服刑,有受到其他犯人报复的危险,因此他是告密者的消息一直秘而不宣。为了他能安全地出庭作证,现已将他提出堪萨斯州监狱,关押在邻县的一个小监狱里。然而,当威尔斯穿过法庭向证人席走去时,仍然显得鬼鬼祟祟,很不自然,好像担心沿途会有人谋害他似的。当他从希科克身边走过时,希科克的嘴唇动了动,悄声吐出几个恶毒的字眼。威尔斯假装没听见;但他的举止像一匹听见响尾蛇咝咝作响的受惊马儿,急速地闪开被他出卖的朋友所伸出的蛇信。他站在证人席上,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是一个短下巴、农家子弟模样的小矮个,穿着一套非常得体的深蓝色西服,这是堪萨斯州官方专门为他出庭而买的。他们认为,作为最重要的证人,他看起来应该受人尊敬、值得信任。

由于开庭前的多次演练,威尔斯的证词像他的外表一样干净利落。在洛根·格林的鼓励下,证人承认他曾作为雇员在河谷农场工作过大约一年。离职大约十年后,因盗窃罪被判入狱,他开始和另一位盗窃犯理查德·希科克交上了朋友。他曾对后者描述过克拉特的农场和家庭。

“那么,”格林问,“在你和希科克先生交谈中,关于克拉特先生,你们分别说了些什么?”

“谈了很多。希科克说他假释出狱后准备到西部找份工作,他打算中途停下来,去克拉特先生那儿谋一份差事。我对他说过克拉特先生非常富有。”

“希科克先生是否对你所说的很感兴趣?”

“嗯,他想知道克拉特先生是不是有个保险箱。”

“威尔斯先生,当时你认为克拉特家中有保险箱吗?”

“嗯,我在那儿干活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我那时认为有个保险箱。我知道好像有个壁橱之类的……后来我才得知他(希科克)打算抢劫克拉特先生。”

“他对你讲过抢劫的事吗?”

“他说如果他去抢,就不会留下任何目击证人。”

“他可曾确切说过要如何处置人证?”

“是的,他说他要把他们捆起来,抢完之后再杀死他们。”

格林见已达到事先预定的目的,就让被告律师对证人进行盘问。老弗莱明律师是个典型的乡村律师,他更乐意处理农地契约案件,而不是这种杀人案。他盘问证人的目的是想引出一个控方故意回避的问题:威尔斯本人在谋杀案中的角色以及他品德的可靠程度。

弗莱明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从未劝阻过希科克先生别去那里抢劫、杀死克拉特一家,是不是?”

“是的。在那里(堪萨斯州监狱),别人谈起这类事情你都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你会认为那不过是说说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你告诉他那么多事情却没有任何用意?你不是指点给他(希科克)克拉特先生有个保险箱吗?你想让希科克先生相信你的话,是不是?”

弗莱明非常冷静地令证人难以招架;威尔斯扯了扯领带,仿佛突然觉得它打得太紧了。

“你想让希科克先生相信克拉特先生有很多钱,是不是?”

“我对他说过克拉特先生很有钱,没错。”

弗莱明又举出几项事实,指出希科克曾将对克拉特家的残暴计划对威尔斯全盘托出。然后,他仿佛沉浸在悲痛中一般,语气沉重地说:“即使那样,你也根本没有劝阻过他?”

“我不相信他会那么做。”

“你不相信他的话?那么为什么当你得知案件后,你会认定他就是凶手呢?”

威尔斯自信地回答道:“因为案件的发生经过与他对我说的一模一样!”

哈里森·史密斯,被告律师中较年轻的那位,接着质询。他在问话时采取了讥讽式的攻势,语气锋利逼人;实际上他是位温和宽厚的人。他问证人是否有绰号。

“没有。我就叫弗洛伊德。”

律师冷笑一声,“难道现在他们不是叫你‘告密者’吗?或者叫你告发者?”

“我就叫弗洛伊德。”威尔斯垂头丧气地说。

“你坐过几次牢?”

“大概三次。”

“其中也曾因欺诈而坐牢吧,是不是?”

证人否认了。证人说他第一次是因为无照驾驶,第二次是因为盗窃,第三次是当兵时闯了祸,在军营监狱中蹲了九十天。“一次坐火车行军演习,我和另外几个士兵在车上有点喝醉了,用枪打坏了几扇车窗和电灯泡。”

法庭上一阵哄笑。除了两位被告(希科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和哈里森·史密斯,所有人都笑了。哈里森问威尔斯,为什么在得知霍尔科姆悲剧后,竟拖延了好几个星期才向当局告发。“难道你是在等什么?比方说奖赏之类的?”

“不是。”

“你从未听说过奖赏的事?”律师提到的奖赏指的是《霍奇森新闻报》悬赏一千块钱征求克拉特案线索一事。

“我在报纸上看到过。”

“是在向当局告发之前看到的,对不对?”当证人承认的确如此的时候,史密斯趁胜追问,“你今天来这儿作证,检察官答应给你什么豁免?”

但是洛根·格林立即提出抗议:“我们反对这种提问方式,法官大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任何人可以得到豁免。”反对有效,证人获准离席。当威尔斯离开时,希科克高声叫骂,每个人都听见了。“王八蛋,如果有谁该绞死,那么就应该是他。瞧他那样,离开这儿去领赏了,而且不用交税。”

这个预测是正确的,因为不久威尔斯就拿到了奖金,又获得了假释。可惜好景不长,他不久就又犯事了,几年间接二连三地犯罪,目前被关押在密西西比州帕切曼州立监狱,他因持枪抢劫被判了三十年监禁。

星期五,法庭在周末休庭的时候,堪萨斯州已经完成了对此案的审理,其中包括华盛顿联邦调查局派来四位特工人员出庭作证。四人都是化验室的专家,能熟练地对各种犯罪活动进行科学侦破。他们研究了凶案的证据(血迹、脚印、弹壳、绳子和胶带),从而证实了每件物品作为证据的有效性。最后,堪萨斯州调查局的四位警探提供了他们对犯人的审讯记录以及被告最终的坦白书。这使被告的辩护律师陷入被动。在盘问警探时,他们争辩说,坦白书是用非法手段获得的,在闷热、狭窄、灯光炽烈的房间里进行逼供。这种不确实的指控显然触怒了警探们,他们用更具有说服力的证词详细地加以反驳。(后来,有位记者问希科克的律师,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他一直盯着这点不放,他生气地说:“你说我该怎么做?天哪,我没有别的牌可打,但是我又不能像个木乃伊似的傻坐在那儿。我总要说点什么呀!”)

事实证明,艾尔文·杜威是控方最具影响力的证人。他的证词中首次向公众披露了佩里·史密斯供认的事实,为各大报刊制造了头条新闻(《恐怖谋杀谜底揭晓——冷血惊悚的告白》),听众深感震惊,特别是理查德·希科克,他错愕而懊恼地开始注意听杜威的陈述。“我还漏讲了一件史密斯对我坦白的事情。克拉特一家被绑起来后,希科克对史密斯说,他觉得南希长得太美了,他想去强奸她。史密斯说他当时警告迪克他绝不容许那样的事发生。史密斯对我表示他对那些无法控制自己性欲的人最为蔑视,希科克若想强奸那女孩,除非和他打一架。”在此之前,希科克并不知道他的同伙已经把他这项强暴的企图告诉了警方;他也不知道,佩里出于一种友好的精神已经修改了最初的供词,承认四人都是他自己开枪杀死的——这个事实是杜威在证词快结束时透露的。“佩里·史密斯说他想对供词中的两处作修正,他说除了这两个地方,其余的话都是真实而准确的。他想更正的就是承认克拉特夫人和南希·克拉特是他所杀,不是希科克。他对我说希科克……不希望让自己的母亲知道他曾加害克拉特家的任何人。他说希科克夫妇是好人。所以干吗不承认都是他杀死的呢?”

听到这里,希科克太太哭了。在整个审判过程中,她一直安静地坐在丈夫身边,双手紧张地绞着一块手帕。时不时地,她就找机会望儿子一眼,向他点点头,强挤出一丝笑容。虽然一看就知道这是装出来的,但却表明了母亲对他的支持。但是很明显,她现在已无法控制自己,开始失声痛哭。几个旁听者瞥了她一眼,随即尴尬地把头扭到了一边;但其余的人则继续专心听着杜威的陈述,对她这赤裸的悲泣似乎全然无动于衷,就连她丈夫也保持沉默,也许他认为这时去劝妻子显得太没男子气概。最后,还是场内唯一的女记者将希科克太太领出法庭,带到女盥洗室去了。

当极度痛苦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希科克太太需要找人倾诉一下心里话。她对女记者说:“我没有一个可以说说知心话的人——我并不是说邻居和别人不好,哪怕就是陌生人,待我们也很好。他们写信来安抚我们,说他们了解我们的痛苦,也替我们难过。没人对我和瓦尔特说过半句难听的话。就连这儿的人也没有。所有的人都非常友好。我们吃饭的时候,女招待在蛋糕上放了冰淇淋而不收我们的钱。我叫她别放,我吃不下。以前我什么都能吃下去,现在却一点儿也吃不下。但她还是加了冰淇淋。她是为了表示友好。她叫希拉,她说发生这种事不是我们的错。但我总觉得人们在看着我想,哦,还不是因为她管教无方。也许我教养迪克的方式的确不对,不过我并不知道我错在哪里。我想寻找原因,找得头都疼了。我们是普通人,乡下人,和别人一样生活。我们家也有过快乐的时刻,那时我教迪克跳狐步舞。我太喜欢跳舞了,当我还是姑娘时,跳舞简直成了我的全部生命。有个小伙子,天啊,跳起舞来就像过圣诞节一样,我们俩合作跳华尔兹赢了一座银杯。我们私下商量了好久,想偷偷离家去舞台寻找出路,加入歌舞团。这真是一场梦,童年的梦。后来,他离开了镇子,我和瓦尔特结了婚,他连基本的走步都不会。他说如果我想找一个耍蹄子的,当初为什么不嫁给一匹马。此后再也没有人和我跳舞,直到我教会了迪克。但迪克不喜欢跳舞。不过,他很可爱,迪克是那种脾气最好的小孩。”

希科克太太摘下眼镜,擦了擦模糊的镜片,然后又把它戴到她那胖乎乎的、讨人喜欢的脸上。“有关迪克的事还多着呢,你在法庭上听到的只是一部分。律师们把他说得那么可怕,简直一无是处。我不能为他的行为辩护,我忘不了那个受害的家庭,每天晚上我都为他们祈祷,也为迪克祈祷,为佩里祈祷。我不该恨佩里,现在我只是可怜他,而且我相信克拉特太太活着的话也会可怜他的,如果她是人们所说的那种慈悲女人。”

法庭休庭了。女盥洗室门外传来散席后观众在走廊里的喧哗。希科克太太说她必须去见她丈夫。“他是快入土的人了,我想他什么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法庭上的许多人对唐纳德·卡利范这个来自波士顿的证人感到迷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沉着老实的天主教徒,这个毕业于哈佛大学的成功的金融师,这个结了婚、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的人会选择和一个无知的杀人犯做朋友。更何况,这个人他并不十分了解,两人已经九年没有见过面了。卡利范自己说:“我妻子也不理解。我们的经济状况并不允许我老远赶到这里来,这意味着用掉累计一周的假期以及购买必需品的钱。但另一方面,我认为我不能不来。佩里的律师写信问我能否来当证人;我读到信的那一刻,就知道我必须来。因为我已经给了这个人我的友谊。而且我相信生命是永存的。所有的灵魂都应该被拯救。”

拯救灵魂,拯救佩里的灵魂,虔诚的天主教徒副警长夫妇也十分乐意。尽管当迈耶太太建议佩里会见当地的神父伯克斯时,受到了他的断然拒绝。(佩里说:“我已经领教过神父和修女了,我身上的疤痕可以证明。”)于是,在周末休庭的日子里,迈耶夫妇邀请卡利范到牢里与佩里共进午餐。

有机会像主人那样款待朋友,佩里很高兴。他对于拟定菜单——填馅烤野鹅、奶油洋芋四季豆、肉冻沙拉、油酥卷、冷牛奶、现焙的樱桃馅饼、乳酪和咖啡——似乎比审判结果还关心。(当然,他知道审判不会有任何悬念。“那些乡巴佬,要他们投票判我绞刑,一定比猪喝泔水还来得快!看看他们的眼睛!谁敢说法庭上只有我杀过人?那才真见他妈的见鬼了!”)整个星期天上午,他都在忙着为接待客人而做准备。这天风和日丽,柔软的树枝轻拂着监狱的铁窗,树影逗弄着佩里的松鼠。红追逐着摇动的树影,它的主人在一旁扫地、掸灰尘、擦地板、冲厕所、整理书桌上的书。书桌将被用作餐桌,经过佩里一番收拾后,看起来很像样,因为迈耶太太送来了桌布、浆洗过的餐巾以及她最好的瓷器和银餐具。

卡利范也非常惊讶,他看着菜一盘接一盘地送到桌上时,禁不住吹了声口哨。入座前,他请主人让他做一次祷告。卡利范低下头,双手合拢,说道:“上帝啊,保佑我们,你慷慨大方,大慈大悲,赐予我们这些礼物,阿门。”主人头也不低,把两只手的关节扳得嘎嘎作响。他低声说,照他看来一切功劳应该归于迈耶太太。“所有的菜都是她做的。不过,”他边说边往客人的盘子里添菜,“见到你很高兴,唐,你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没变。”

从外表看,卡利范这位银行职员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头发稀疏,一张普通的面孔很难让人记住。他承认自己的外表的确变化不大,但是他内在的自我,那个看不见的自己已经完全不同了。“我以前一直在随波逐流,没有意识到上帝是唯一的存在。一旦你意识到这一点,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生命和死亡就有了意义。天哪,你经常吃这么好吗?”

佩里笑了。“迈耶太太真是个了不起的厨师。你应当尝尝她做的西班牙米饭。我到这里后体重增加了十五磅。当然,我还是挺瘦的。在我和迪克驾车逃亡的日子里,几乎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整天都饿得要死,大部分时间像动物那样生活。迪克经常到百货店里偷罐头,烤豆子和罐装意大利面什么的,我们在车里打开罐头,狼吞虎咽地把冰凉的食物吞下肚,跟动物没什么两样。迪克喜欢偷东西,好像对盗窃有了感情,简直是病态。我也是小偷,不过只在没钱的时候才干。而迪克,即使口袋里有一百块钱,他还是会去偷一块口香糖。”

后来,边喝咖啡边抽烟的时候,佩里又将话题转到了盗窃上。“我的朋友威利曾经常谈论这个话题。他说所有的罪行其实都是‘一种盗窃的形式’,包括谋杀在内。你杀死一个人就等于偷走了他的生命。我想照这么说我是一个大盗了。你知道,唐,他们全是我杀的。在楼下法庭上,杜威像是在说我用迪克的母亲为借口推卸责任。哦,我不是的。没错,迪克是帮了我的忙,他拿着手电筒,还捡弹壳——再说这档子事原本也是他的主意。但是迪克的确没有开枪杀死他们,他从来都不敢。虽然,他妈的轧死那条老狗的时候,他的动作可真够快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脸色暗沉下来,好像对他而言这是个新问题,仿佛意外地挖出一块说不出颜色的怪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的神态,就像是正在把石头拿到灯下仔细端详似的,“迪克令我很生气。那个厚颜无耻只会吹牛的家伙。不是他逼我,也不是我害怕被人认出来。对此我敢打赌。我之所以杀了他们,不是因为克拉特家做过什么。他们从未伤害过我。不像其他人。我这一辈子受尽了别人的欺负,也许仅仅是因为克拉特家命中注定要替别人还这笔债。”

卡利范陷入了沉思,试图掂量佩里悔悟的程度。他一定是在深深地自责,渴望得到上帝的仁慈和宽恕吧?佩里说:“我后不后悔?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不后悔。对此我没什么感觉。我希望自己后悔,但实际我一点儿也不。事情发生后不到半个小时,迪克就开始讲笑话,逗得我狂笑不已。也许我们俩根本不是人。我的人性只够怜悯我自己。当你走出这里的时候,我却不能出去,我就为这个感到自己可怜。就是这样。”卡利范几乎无法理解如此漠然的态度;佩里一定是糊涂了,搞错了,没有谁能如此丧尽天良、毫无怜悯之心。佩里说:“不是吗?打仗的人照样睡得着觉,杀了人还能得勋章。堪萨斯的善良的人们想要我的命,某个刽子手更是巴不得分到这份差事。杀人太容易了,比开假支票容易得多。请记住:我认识克拉特家的人至多不过一个小时。如果我真的认识他们,我想我的感受也许会不同。我想那样的话,我将无法面对自己。不过现在事情就是那么简单,杀人不过是在靶场里随意挑几个靶子。”

卡利范沉默了,他的沉默令佩里不安,他似乎觉得卡利范的沉默就暗示了反对。“嗨,唐,别让我装出虚伪的样子。大说一通废话,什么我多抱歉啊,我多想跪下祈祷啊。我不相信这一套,我不可能一夜间接受一直被自己否定的东西。事实上,你对我的盛情远远超过了你所说的那个上帝。他一辈子不曾给我什么,你却写信给我,称我为‘朋友’。而且是正当我没有朋友的时候。我只有乔·詹姆斯一个朋友。”他对卡利范解释道,乔·詹姆斯是位年轻的印第安伐木工,在华盛顿州贝灵汉的森林中,他们曾一起生活过。“那儿离加登城太远了,足有两千英里。我曾写信告诉乔我目前的处境。乔是个可怜的家伙,他要养活七个孩子,但他答应即便步行也要来看我。现在他还没来,也许他不会来了,只不过是我认为他会来而已。乔一直喜欢我,你呢,唐?”

“是的,我喜欢你。”

卡利范略带强调的回答使佩里很高兴,甚至有点激动。他笑着说:“那么你肯定是某种疯子。”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牢房的墙角,拿起一把扫帚。“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在陌生人中间死去,让那些乡巴佬站在周围,看我被绞死。他妈的,我应该先自杀算了。”他举起扫帚,抵住天花板上一直亮着的灯泡,“捅下灯泡,砸碎了,割腕自杀。这才是我应该做的。就趁你在这儿,至少还有个关心我的人在这儿。”

审讯于星期一上午十点钟继续开庭,历时九十分钟后休庭。有关被告方面的审问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也已经完成。由于被告均无意再为自己辩护,因此究竟希科克抑或史密斯是本案真凶的问题也就没有被提及。

出庭的共有五位证人。第一位是眼窝深陷的老希科克先生。他说话凛然中带有无限苍凉,但讲得很清晰,他的发言为儿子患有暂时性精神错乱症提供了一个新的证据。他说迪克在一九五〇年七月出了一次车祸,头部受了重创。在此之前,迪克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在学校表现很好,很讨同学的喜欢,对父母也很孝顺,“从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哈里森·史密斯小心地引导证人,他说:“我要问的是,在一九五〇年七月之后,你看到你儿子理查德的性格、习惯和行为发生了哪些变化?”

“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哪些不一样?”

希科克先生沉默着想了一会儿,列出几条:迪克变得阴沉沉的,总是焦躁不安,和那些比他大的人交往,并且开始酗酒赌博。“他和以前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他的结论立刻引起洛根·格林的质问,他在交互盘问证人时说:“希科克先生,你说在一九五〇年七月之前,你儿子从未给你惹过任何麻烦?”

“……我想一九四九年的时候被捕过一次。”

格林紧闭的双唇露出了讽刺的微笑,“你还记得他因为什么被捕的吗?”

“他被指控抢劫了一家杂货店。”

“被指控?难道他没有承认自己抢了杂货店?”

“不,他承认了。”

“那是在一九四九年。可刚才你对我们说,他的行为态度是在一九五〇年之后发生变化的。”

“我确实是这么说的。”

“你的意思是说一九五〇年之后,他变好了?”

老头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往手帕里吐了口痰。“不,”他看着手帕上的痰液说,“我没那样说过。”

“那么变化是何时发生的呢?”

“唉,这很难解释。他的行为的确和以前不同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犯罪倾向消失了?”

律师的俏皮话引起哄堂大笑,塔特法官严厉的目光使这场法庭上的喧哗很快平息下去了。希科克先生作证结束离席,W. 米歇尔·琼斯医生走上证人席。

琼斯医生向法庭宣布自己是“专门研究精神病学的医生”,为了证实自己的资格,他补充说,自一九五六年担任堪萨斯州的托皮卡州立医院驻院医师以来,一共治疗过大约一千五百多名病人。近两年来,他在拉尼德州立医院任职,负责狄龙大楼,在那里专门治疗犯罪的精神病人。

哈里森·史密斯问证人:“你大约研究过多少个谋杀犯?”

“大约二十五个。”

“医生,我想知道你是否认识我的当事人,理查德·尤金·希科克?”

“我认识。”

“你为他作过专业检查吗?”

“是的,先生……我为希科克先生作了精神病方面的检查。”

“根据你的检查,你认为,理查德·尤金·希科克先生在实施犯罪的时候是否具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琼斯医生二十八岁,壮实的身材,一张略显秀气的圆面庞,显得聪明敏捷。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准备发表一个长篇演讲。但法官马上提醒他不要长篇大论:“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医生,将你的回答缩短为‘能’或‘不能’。”

“能。”

“你的意见如何?”

“我认为在通常的定义下,希科克先生当时的确具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琼斯医生必须根据《麦纳顿法则》进行评估,而这一法则其实不能区分一切,所以他只好那样回答了。当然,他的回答使希科克的律师大失所望,他不抱任何希望地问:“你能解释一下你的答复吗?”

这是徒劳。因为即使琼斯医生同意详细解释,控方也有权反对,而且他们的确提出了抗议。根据堪萨斯州法律,对于此类问题,证人的回答必须只限于“是”或者“不是”。反对有效,于是证人离席。不过,如果琼斯医生获准做进一步的说明,那么他要说的证词将是:“理查德·希科克的智力优于一般人,能很快地掌握新事物,有广泛的知识基础。他对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事情很警觉,没有精神混乱或失常的迹象。他的思维富有条理,合乎逻辑,对现实有清楚的认知。虽然我没有发现他脑部技能受损的迹象——失忆、不能形成具体概念、智力衰退等等,但此一可能性是不应抹杀的。在一九五〇年他的头部曾严重受创,导致脑震荡与数小时的昏厥。这一点是我在查阅他的病历之后得到证实的。他说自此以后,经常有昏迷、周期性健忘与头痛的现象,并且他的大多数反社会行为都是从那以后发生的。他从未作过医学检查,因此不能排除脑部有残留的损伤。在犯人接受详细的医学检查之前,无法鉴定犯人的全部精神状态……希科克确有情绪不正常的迹象,他明白自己行为的性质,但仍一意孤行,这也许是最明显的例证。他是一个行为冲动的人,做起事情倾向于不考虑后果,也不考虑是否会令自己或他人不舒服。他似乎无法汲取经验教训,表现出异常的周期性活动症状,行动全无责任感。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忍受挫折,只有通过反社会行为才能使自己摆脱……他的自我评价非常低,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性欲不强,因而幻想自己富有且在外形上孔武有力来补偿这种感情。他喜欢吹嘘自己的英勇行为,有钱就乱花,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获取自己的工作报酬……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从病理学的角度来看,缺乏能力培养并维持与他人之间持久性的关系。虽然他也具有一般的道德标准,但在行动中很少遵循。总之,他患有比较典型的精神病学方面所谓的严重人格分裂症。因此有必要采取措施确诊他脑部是否有残留损伤。如果此一可能确实存在,那么在过去的几年里以及这次的犯罪行为,都可能受到了实质的影响。”

按照审判的程序,除了次日被告律师正式向陪审团呼吁外,本案有关理查德·希科克的整个辩护过程,在这位精神病学专家的作证之后,可以说已告终了。下一位出场的是阿瑟·弗莱明,佩里的那位上了年纪的律师。他提出四位证人:堪萨斯州立监狱新教牧师詹姆斯·波斯特;佩里的印第安人朋友乔·詹姆斯,他从遥远的西北山居出发,坐了一天两夜的汽车,终于在那天早上赶到法庭;另两位是唐纳德·卡利范和再次出庭的琼斯医生。除琼斯医生外,其余三人都是作为“人品证人”出庭,将对被告人性善良的一面作一些指证。但结果都不顺利。虽然他们每人都尽其所能地提出对被告算是有利的证词,但随即遭到了控方的反对,认为这类个人评价在“法律上是无效的,离题的,无关紧要的”,从而他们的证词都被排除了,被迫离席。

例如,乔·詹姆斯,黑头发,黑皮肤(甚至比佩里还黑),小个子,穿着一件褪色的猎装,足蹬一双鹿皮鞋,看起来仿佛刚刚神秘地从树影里冒出来一样。他对法庭说,被告曾和他一起生活了两年多,“佩里是个可爱的小伙,邻居们都很喜欢他。据我所知,他从未做过一件出格的事。”他刚说到这儿,就被控方制止了。卡利范也一样。他只说了一句“我和佩里在部队相识期间,他是个非常惹人喜爱的小伙子”,就被制止了。

波斯特牧师很幸运地多讲了一会儿。因为他没有试图直接去赞美被告,只是满怀感情地回忆了他与佩里在兰辛相识的过程。“我第一次见到佩里·史密斯是在监狱小教堂的办公室里,他拿着一张自己画的画来找我,一张用蜡笔画的耶稣头像。他想把画送给我,放在教堂里用。自从那天起,那幅画一直挂在我办公室的墙上。”

弗莱明问:“你带来那幅画的照片了吗?”牧师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但是当他打开信封、准备把照片分发给陪审员时,洛根·格林愤怒地站起来说:“法官阁下,这未免太过分了……”法官于是制止了牧师进一步的行为。

接着琼斯医生被传上庭来,他像第一次一样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弗莱明也向他提出了那个棘手的问题:“从你和佩里·埃德加·史密斯的谈话以及所作的检查中,你对他在卷入这项罪行时是否有能力明辨是非作何判断?”而法庭也再次提醒证人:“只需回答“能”或“不能”,只谈你的结论。”

“不能。”

在一阵吃惊的低声耳语中,弗莱明也有些愣住了。他说:“你能向陪审团陈述你的看法吗?”

洛林反对说:“犯人不能明辨是非,这就够了。”从法律上讲,也确是如此。

但是如果允许琼斯医生阐述他的根据,他会作出以下的证词:“佩里·史密斯具有严重心理病症的明显迹象。根据他对我的陈述以及监狱的记录,可以看到他的童年非常不幸,极度缺乏父母的关爱。他似乎是在没有指导、没有关爱、没有吸收任何道德规范的情况下长大的……他对自己周围的一切极端敏感与机警,但并没有导致精神错乱。他的智力处于中上水平,考虑到他的教育背景,他的知识面可以算是非常宽广……他性格中有两个病态的特点很突出。首先是对世界的偏执狂妄。他总是怀疑、不信任任何人,总觉得别人在歧视他、亏待他,也不能理解他。他对别人的批评过于敏感,无法忍受别人的嘲笑。他能敏锐地察觉出别人话中隐含的轻视或侮辱,还经常误解别人善意的言辞。他强烈地需要友谊和理解,但却不愿意向别人袒露心扉,当他这样做时,又担心受到误解甚至背叛。在评估别人的意图和感受时,他缺乏足够的能力来分辨真实情况与自己心中幻象的区别。他经常认为所有人不过是伪善抑或邪恶,因此不管他对这些人采取什么行动,他们都是罪有应得。关于他的第二个特点,有些类似于第一个,那就是随时爆发、难以控制的愤怒——只要他感觉到被欺骗、蔑视或鄙夷,他就会一触即发。过去,他激愤的对象多数是权威性人物:父亲、哥哥、军队中的士官、狱警,有几次甚至导致暴力行径。他自己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种脾气。他自己解释为‘火上心头’,难以控制。当这种愤怒的对象是他自己时,他就想到自杀。他这种怒气以及缺乏控制和疏导的能力,恰恰反应了他性格构造中存在的基本缺陷……除以上特点外,他还显现出轻微的早期思维紊乱现象,组织思维能力较差,似乎不能分析或归纳自己的思想;常为琐事困扰,往往陷入其中;他的某些思路有时表现出‘神秘’的特点,无视现实……他与别人很少有过亲密的友情,而极少的这点友谊也经不起任何波折。除了很少的几个朋友外,他对其他人几乎没有感情,对人类的生命也不觉得有任何真正的价值。这种情感上的冷漠与偶尔对某些事物产生的温情,是他心理不正常的又一证据。因此,有必要对他进行详细的精神状况的检查,以便作出进一步的评估,他目前的性格结构非常类似于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在法庭精神病学领域极负盛名的堪萨斯州托皮卡市曼宁格尔中心医师约瑟夫·萨顿医生,在和琼斯医生交谈后,同意他对希科克和史密斯的评估。萨顿医生后来密切关注此案,他认为虽然犯人之间的不和可能是导致犯罪的一个因素,但他觉得佩里·史密斯仍然要为此案负主要责任,他的行为正好代表了他在一篇论文中所阐述的谋杀犯类型。论文题目是《无明显动机的谋杀——人格分裂的探讨》。

这篇论文发表在《美国精神病学》期刊上(一九六〇年七月号),是萨顿医生和三位同事(卡尔·曼宁格尔、埃尔文·罗森、马丁·梅曼)合作完成的。开篇便表明了论文的主旨:“为判定谋杀犯的刑事责任,法律试图将他们(像对待其他罪犯一样)分为两类:‘心智正常的’和‘心智不正常的’。法律认为‘心智正常’的谋杀犯的行为具有理性动机,虽然可以理解,但仍然要定罪;而心智不正常的谋杀犯是在非理性、无意识的动机驱使下行动的。在理性动机很明显(比如谋财害命)或者非理性动机伴有错觉或幻觉(比如,一个精神病患者杀死了他幻想中的迫害者)的时候,这种情况对精神病学家而言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如果一个谋杀犯看起来理智、正常、有自制能力,但犯下的凶杀行为却异乎寻常,带有无意识的性质,这样的一名杀人犯如果在审讯中导致争论和对立,那就给精神病学专家出了难题。我们认为,这类凶手在精神病理学方面至少有一种特殊的症状,对于这点我们将予以阐释。一般而言,这类人在自我控制方面都有严重缺陷,因此有可能用原始的暴力行为表现出来,这是过去痛苦经历所造成的恶果,而现在却成为无意识的行为。”

这篇论文的四位作者正在进行一项诉讼,为此他们研究了四位判为无动机谋杀的犯人,这四个人在审判前都受过医生的检查,被诊断为“无精神病”或“正常”。其中三人被判死刑,另一位被判长期监禁。这四起案子都因凶犯辩护律师与亲友不满意此前的精神检查结果,要求做进一步的检验,他们提出了异议:“如果他是一个正常的人,怎么可能犯下这种疯狂的罪行呢?”(一位黑人士兵将一名妓女残杀并肢解;一个工人将一个拒绝与他发生性行为的十四岁男孩勒死;一位军队里的下士用棍棒活活打死一个小孩,因为他幻想那个孩子取笑他;一位医院的雇员将一名九岁女孩的头按入水里,使之窒息而死。)这四位作者在叙述了罪犯的罪行之后,在论文中评述了这些案件的相似之处。“这些罪犯自己也不懂得为何要杀死这些受害者,也不认识他们。在罪行发生时,每个罪犯似乎都陷入一种梦幻般的分裂人格,等他清醒过来时,‘突然’发觉自己已经杀了人。最为一致的,也许也是最有意义的历史性发现是:他们四人长期以来,甚至在过去一生中都很难对自己的攻击冲动进行有效的控制。比如,其中三人曾经经常打架,且均非寻常口角,如不被人阻止,都可能发展为凶杀。”

这里节录了该论文中其他一些结论。“除了生活中的暴行外,他们四人的自我评价都倾向于身体虚弱、不善于照顾自己。四人的经历也表明他们都有严重的禁欲史。对他们而言,女人是一种危险的动物,其中两人还体现出明显的性别错位。所有四人在童年时都担心被认为是‘娘娘腔’、体弱多病……四人都有意识病态的病史,常与暴力行为的突然发作有直接的联系。其中两人的病史记载,当他们看到暴力和异常行为发生时,常感到强烈的梦境般的眩晕;其他两人虽然在程度上稍轻一点,但也产生短暂的记忆丧失和混乱。在发生实际的暴力行为时,他们常常感到被一种力量分裂或孤立,似乎是在观看别人的行为……

“调查四人过去的历史可以发现,在童年时,都遭受过来自父母的家庭暴力……其中一个人说:‘一举一动都会挨打受骂’……另一个人说,为了‘克服’他的口吃、‘痉挛’以及纠正所谓的‘坏’习惯,父母曾多次痛打他……不论这些事是想象出来的,还是生活中所见,或者是童年时确实经历过的,在孩子懂事前让他过多地经受这些刺激,会使其在早年就形成自暴自弃的性格,造成日后失去自我控制,感情极其冲动。四人在早期都有过感情上的严重挫折:有的是因为长时间或间断性地与父母(或双亲之一)分离;有的生来就没有父母,家庭破碎;有的突然之间被父母中的一方或双方所抛弃,由别人抚养长大……从而在感情上引起混乱。最为典型的是,这些人在实施暴力行为的过程中并没有产生气愤或暴怒的情绪。虽然这些人的行为都异常惨无人道,但四人均表示杀人时并未感到愤怒,或经历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他们与别人的关系很冷淡,给人一种孤独、不合群的印象。在他们看来,人非真实的造物,大可不必将温暖、善意(甚至愤慨)的感情浪费给他们……被判死刑的三人无论是对自己的命运还是对受害者的命运,都抱无所谓的态度。罪恶、消沉和痛苦的感受在他们身上明显缺失,不能不令人震惊……这类人最具杀人倾向,因为他们不是超负荷地聚集着进攻的能量,就是自我控制系统不稳定,以致不时会用最赤裸、最原始的方式将其发泄出来。尤其是当情绪不稳定的因素已经存在时,潜在的受害者会被认定是过去某种创痛经历中的关键人物,凶杀动机很有可能为之激发。这个关键人物的行为,或者甚至仅仅是此人的存在,都会加剧这种不平衡,极端的暴力行为就会突然爆发,像雷管引爆炸药一样……这种无意识动机的假设解释了为什么凶手会将无辜、素不相识的受害者看成挑衅性人物,并将其作为进攻的合适对象。可是为什么要谋杀呢?庆幸的是,生活中大多数人即使在极端的挑衅面前也不会起杀机。另一方面,上述特殊病人,在极度紧张与纷乱的情况下,先天性地丧失了与现实世界的联结力,抑制冲动的能力也变得极其微弱。在这种时刻,一面之交的朋友,甚至是陌生人容易失去其‘真实’感,变成无意识中的仇敌。‘旧的’矛盾又重新激发,敌对的情绪很快上升到引发杀机的地步……在与受害者接触前,凶手心里的这种压力和混乱就已存在并且不断加剧,受害者又正好符合凶犯下意识中的冲突人物,因而不知不觉中触发凶犯的谋杀潜能。”

由于佩里·史密斯的背景和个性与萨顿医生研究的罪犯有许多相似之处,萨顿医生认为把他归入上述精神病患中是讲的通的。在他看来,佩里犯罪的过程完全符合“无明显动机谋杀”这一概念。很明显,佩里杀死三人的动机存在一定的逻辑——南希、凯尼恩和他们母亲被杀是因为克拉特先生已经被杀了。但是萨顿医生认为,只有第一项谋杀在心理学上才有它的意义,因为当史密斯攻击克拉特先生的时候,他正处于一种精神上的缺失,深陷于精神分裂的黑暗;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在摧毁的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而是一个他过去痛苦经历中关键性人物。他的父亲?羞辱他、鞭打他的孤儿院的修女?令人憎恨的军士长?命令他“不许踏入堪萨斯州一步”的假释官?也许是其中一人,也许是他们全部。

在供词中,佩里说:“我不想伤害这个男人。我认为他是个非常可亲的绅士,说话和气。直到我割断他喉咙的那一刻,我还是这样想的。”在和唐纳德·卡利范交谈时,佩里也说:“他们(克拉特一家)从没有对不起我。不像其他人。也许命中注定克拉特家要替别人还这笔债。”

因此,尽管途径不同,这两个人物,从专业与非专业的角度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芬尼县的上层人物对于这次审判,始终表现出一种不予重视的态度。一位富裕的牧场主的妻子说:“这种事有什么令人好奇的?”不过,在审判的最后一天,相当一部分当地显要还是坐到了旁听席中。他们的出现是出于对塔特法官和洛根·格林的尊敬,他俩是这一阶层的精英。另外,许多从外地赶来的律师也挤满了好几条长椅,不少人长途跋涉专程来这里听取格林对陪审团的最后发言。格林七十多岁,小个子,脾气温和,但做事干练,在同行中享有令人称羡的声誉。他具有演员般的演技和天赋,特别是在时间与氛围的掌控上,绝不逊于夜总会中的喜剧明星。作为律师,他在处理刑事案件方面是位专家,一般情况下都是担任被告辩护律师,但在这个案子中,州政府请他担任杜安·韦斯特的助手,因为当局唯恐这位检察官因年轻而缺乏经验,如果没有一位老手从旁协助,可能难以担负起此案的起诉工作。

像大部分明星一样,格林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出场。塔特法官在他之前给了陪审团一些冷静的指示,检察官也作出他的结论:“你们还会对被告的这些罪行有丝毫怀疑吗?绝对不会!不管是他们中的谁扣动了理查德·尤金·希科克的枪,都同样有罪。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确保这两个人永不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出没,那就是要求各位对他们俩处以极刑——死刑。这一请求不是为了复仇,而完全是出于谦卑的……”

接着,轮到被告律师作呼吁。有位记者把弗莱明的发言描述成“感性诉求”,他用一种温和的教堂布道式的口吻说道:“人非禽兽。他有肉体,也有永远居住于肉体之内的灵魂。我认为,人无权摧毁这座供灵魂居住的房屋,这座庙宇……”虽然哈里森·史密斯也呼唤陪审员发挥基督救世精神,但他把抗辩的主题集中在死刑的邪恶上:“它是人类野蛮时代的遗物。法律告诉我们夺取别人的生命是不对的,但它本身却勇往直前,树立一个坏榜样。死刑和犯罪一样邪恶,州政府无权判处死刑。死刑是没有效果的,它并不能阻止犯罪,只会使人的生命贬值,导致更多的谋杀。我们向各位所求的就是一些仁慈。我们请求各位叛处他们终身监禁的请求,并不算过分……”不是所有的人都在认真听,有位陪审员似乎患上了春倦症,坐在那里不住地打着哈欠。他眯着两只眼睛,大张的嘴巴似乎可以容纳蜜蜂飞进飞出。

格林唤醒了他们。“先生们,”他说,眼睛并不看稿子,“你们刚才听到了被告方面所作的热情洋溢的请求怜悯宽恕的呼吁。在我看来,这两位令人尊敬的律师——弗莱明先生和史密斯先生,实在非常幸运,在事发当晚没有出现在克拉特家真是太幸运了。他们不必在现场为遇害家庭请求怜悯和宽恕,因为如果他们在那里的话,那么第二天早晨我们发现的尸体可能就不止四具了。”

童年时,在肯塔基故乡,大家都叫格林“粉红脸”,这是因为他满脸雀斑、肤色粉红的缘故。这时他架子十足地在陪审团面前踱来踱去,对这次使命的全神贯注使他的脸热得绽出一块块的红斑。“我不想卷入理论的争论。但是我早预测到被告律师会用《圣经》来反对死刑。你们已经听到了他们引用《圣经》上的话。但是我也可以为大家念几句。”他啪的一声打开一本《旧约》,“《圣经》上有几条关于这个问题的话。《出埃及记》第二十章第十三节说到十诫之一是‘切忌屠杀。’这是指非法的凶杀,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在下一章第十二节中有对于不遵循上述告诫的惩罚:‘打人致死的人必须处以死刑。’那么如此一来,弗莱明先生可能会告诉你们,自从基督诞生以来就将这一切改变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基督说过:‘不要认为我是来摧毁法律或先知,我来并非为了破坏,而是完成。’最后一点,”他似乎在笨拙地乱翻着,无意中把《圣经》给合上了。看到这儿,法律界的名流们会心一笑,互相用肘轻推着,因为这是一个炉火纯青的律师才会耍的花招——正在引证《圣经》的律师假装一时找不到出处,然后就像格林这样,“没关系,我想我已经都记住了。《创世纪》第九章第六节中说:‘使人流血的人,应以血来偿还。’”“不过,”格林继续说道,“我觉得就《圣经》进行争辩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州规定一级谋杀将被判处终身监禁或绞刑,这是法律。先生们,你们来这里是来实施这项法律的。没有任何一桩刑案可以比这个案子更应该判处极刑的了。这是两个非比寻常、极其凶残的杀人犯。你们中的四位同胞有如栏中的猪群般被人屠杀了。为什么呢?既非寻仇也非泄恨,而是为了钱。金钱!这是多么冷血,用鲜血来交换金钱。那些生命失去得多么没有价值!仅仅为了四五十块钱,平均十块钱一条人命!”他突然旋风般回转身,用手指在希科克和史密斯之间来回飞快地指点着,“他们带着枪和刀,去抢劫和杀人!”他的声音颤抖着低了下来,直至消失,似乎此时对两名满不在乎嚼着口香糖的被告产生的极度厌恶紧紧地扼住了他的脖颈。他又转向陪审团,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们打算怎样判决?打算怎样处置这些捆住别人手脚、割断喉咙、然后将其打得脑浆四溅的凶手?从宽判决?对了,这还只是克拉特先生。那么凯尼恩·克拉特呢?美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年轻人,无助地被捆绑起来,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垂死挣扎。还有同样年轻的南希·克拉特,听到枪响,知道下一个轮到她了,哀哀地求饶着:‘别开枪,别杀我,求你,求求你!’多么痛苦!恶劣得难以形容的折磨!最后还有母亲,手脚被绑住,嘴被堵住,不得不听着自己的丈夫、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直到最后你们面前的这两个被告走进房间,用手电筒照住她的脸,一声枪响,结束了一家人的生命。”

格林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脖子后面的那个疖子,此刻正在隐隐发痒,像它愤怒的主人一样即将爆发。“因此,先生们,你们打算怎样判决?处以最轻的刑罚?送他们回监狱,冒着让他们逃脱或获得假释的风险?他们下次屠杀的可能就是你的家庭。我可以告诉各位,”他严肃地说着,眼睛定在陪审席上,用颇具挑战的目光包围住他们,“有些恶性案件的发生就是因为曾经有些怯懦的陪审员拒绝履行他们的责任。现在,先生们,我将这个权力交给你们,交给你们的良心。”

他坐了下来。韦斯特轻声对他说:“太好了,先生。”

不过也有少数几个听众对格林的这番雄辩,反应并不那么热情。当陪审团退席去讨论判决结果时,其中有位来自俄克拉荷马州的年轻记者和《堪萨斯城星报》的记者理查德·帕尔为此争辩了起来。对于这个俄克拉荷马州的年轻人而言,格林的发言似乎“是在蛊惑人心,很残酷”。

“他说的不过是事实而已,”帕尔说,“如果容许我杜撰个新词的话,可以说真相就是残酷的。”

“但他不必说得那么激烈。这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整个审判不公平。这两个家伙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他们又何尝给南希·克拉特一线生机?”

“我的天啊,佩里·史密斯这一生实在是吃尽了苦头!”

帕尔说:“跟这个混账小子同样命运多舛的多了去了。我就比他强不了多少。我可能会买醉,但我绝不会心狠手辣地杀害四个人。”

“是啊,把他们绞死又算什么呢?那就不冷血了吗?”

一旁的波斯特牧师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时也加入进来。“是啊,”他边说边把佩里画的那张耶稣像的复印件给两名记者看,“能画这张像的人,不可能是个百分之百的坏人。可是话又说回来,对这样的人我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总之,死刑不能解决问题,它没有给罪犯在上帝面前悔过自新的机会。有时我也感到绝望了。”波斯特牧师是位爽朗、快活的人,一口金牙,一头秃成V字形的银发。此时他坦率地重复说:“有时我感到绝望了。有时我觉得‘野蛮医生’的想法倒不错。”他提到的“野蛮医生”是老一辈人年轻时最爱看的一本低级趣味杂志上连载小说中的主角。“如果你们年轻人还记得的话,‘野蛮医生’是超人。他无所不通——医学、科学、哲学、艺术。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他的目标之一就是消灭世界上所有的罪犯。首先他买下一座大海岛,然后率领他训练有素的助手们绑架了世界上所有的罪犯,把他们送到岛上。‘野蛮医生’给他们的大脑动手术,切除了包含邪恶思想的部分,等他们醒来时,全都成了善良的公民。他们不可能再犯罪了,因为他们大脑中导致犯罪的那部分被切掉了。现在想想,这种手术也许真是个好办法——”铃声响了,表示陪审团即将复席,也打断了波斯特牧师的话。陪审团的商议持续了四十分钟。许多旁听者认为陪审团会很快作出结论,因此一直没有离开座位。不过塔特法官却偷闲回自己的牧场喂马去了,这时不得不派人去牧场把他接回来。当他最终返回的时候,立即如旋风般穿上那件大黑袍,但一登上法官席,他说话时还是一如既往的镇静和严肃。他问道:“陪审团的先生们,你们作出判决了吗?”陪审团的代表回答说:“阁下,我们作出判决了。”法警将密封的判决书递给法官。

火车的汽笛声,圣达菲铁路上的快车驶近时发出的呼啸传到了法庭上。伴随着这种呼啸,塔特法官用低沉的声音读道:“第一项指控,我们陪审团认为,被告理查德·尤金·希科克犯有一级谋杀罪,判处死刑。”接着,法官低头看了看犯人,似乎要看看他们的反应。只见他们戴着手铐站在那里,冷漠地与他对视着,直到法官继续宣读完以下七条指控:对希科克的三项定罪,史密斯则有四项。

“——判处死刑。”每次读到这里,塔特的语调就变得特别沉重、幽远,仿佛是要呼应火车渐去渐远的呼啸。然后他解散了陪审团(“你们已经勇敢地完成了工作”),让人把犯人带下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史密斯对希科克说:“陪审员们的胆子还真不小啊!”两人同时放声大笑,一位摄影记者拍到了这一幕。照片刊登在堪萨斯州的一家报纸上,标题是“最后的笑?”。

一个星期以后,迈耶太太坐在自家的客厅里和朋友聊天。“是的,现在这儿安静了,”她说,“我想我们真该感谢事情有了结果。但是我还不好受。我和迪克交往不多,但和佩里真的很熟了。那天下午,就是他知道审判结果被送回这儿的那个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实在不忍心看见他。我坐在厨房的窗边,看着离开法庭的人群。卡利范先生抬头看见了我,向我挥了挥手。我看见希科克夫妇和其他人全都走远了。就在今天早上,我还收到希科克太太的一封信,写得很好;在审判那段日子里,她曾来过我这儿几次,我希望自己能帮到她。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又能说什么呢?所有人都离开后,我开始刷碗,这时我听见了他的哭声。我打开收音机,不想听他哭,但无济于事,我还是能听见。他哭得像个孩子。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崩溃过,这时他绷不住了,表现了出来。唉,我向他走去,走到他牢房的门口。他伸出双手,想让我握,我握住了,他只说了一句‘我觉得很羞耻。’我想派人去叫伯克斯神父来,我说明天第一件事就是为他做西班牙米饭,但他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偏那么巧我们不能陪他。我和温德尔晚上几乎从不外出,但我们早就和朋友约好的,温德尔认为我们不应该爽约。我这一辈子一定会难过后悔的,怎么可以把他一个人扔下呢?第二天我就做了米饭,但他不想吃,也不想和我说话。他憎恨全世界。但那天早晨他要被带到州立监狱时,他谢了我,还给了我一张他的照片。那是他十六岁时用柯达相机拍的一张小照。他说他希望我心中记得的他,就像照片上的那个男孩一样。

“最难过的是说再见的时候。尤其是你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也知道他的归宿。他的那只松鼠肯定也想念他,经常跳进来找他。我试图喂它,但它根本不理,它喜欢的只是佩里。”

监狱对于堪萨斯州莱文沃斯县的经济至关重要:两所分别关押男女犯人的州立监狱就坐落在这里,此外还有联邦最大的莱文沃斯监狱;在莱文沃斯堡,还有县内主要的军事监狱,壁垒森严的美国陆空军的禁闭所。如果这些监狱里的囚犯都能重获自由,这个地方就可以成为一个小城了。

其中历史最悠久的是关押男犯人的堪萨斯州监狱。这座黑白相间的塔状建筑,在平凡的农村小镇兰辛显得十分醒目。监狱是在南北战争期间修建的,一八六四年收押了第一批犯人。今天关在里面的犯人数目平均在两千上下。现任典狱长谢尔曼·H. 克鲁斯有一张表格,按种族列出每天在押犯的总人数。(例如,白人一千四百零五名,有色人种三百六名,墨西哥人十二名,印第安人六名。)无论是什么种族,犯人都是这座冷酷的小村庄里的一位居民。这里占地十二英亩,有灰色水泥街道、有牢房,还有工作场所,四周是架着机关枪的陡峭高墙。

在监狱大院南部,有一幢奇特的建筑:一幢黑色的两层楼房,外形像口棺材。官方名称为“隔离封锁大楼”,是狱中之狱。囚犯们称该牢的底层为“洞穴”,专门关押难以对付的犯人,或者“死硬”的捣蛋鬼,不时会有人被送进去;二楼由一架环形的铁梯连接,那上面便是死牢。

四月一个雨天的下午,克拉特谋杀案的凶手第一次登上这架楼梯。他们从加登城出发,坐车四百英里,八个小时后到达兰辛。到那以后,他们被剥去衣服,淋浴剃头,换上斜纹棉布做的囚服和软拖鞋(在美国大部分监狱里,死囚都穿这种拖鞋);然后在昏暗的雨中被武装押送到那个棺材形的建筑中去,走上环形的楼梯,走进兰辛那并排的十二间死牢中的两间。

死牢都是相同的。十英尺长,七英尺宽,里面除了一张小床、一个马桶、一个洗脸池和一个悬挂在天花板上昼夜通明的灯泡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家具。死牢的窗户非常窄,不但装有铁栏杆,而且还在外面罩上一层黑色的铁丝网,像寡妇的面纱似的;这样一来,从旁边走过的人就难以看清这些被判处绞刑的死囚的脸了。关在里面的人自己看外面倒是很清楚,不过他们能望见的只是一块夏天用作棒球场的空地,再过去是一段监狱的围墙,墙外是一角天空。

墙是用粗糙的岩石砌成的,鸽子在墙缝中筑了巢。墙上还嵌着一扇生锈的铁门,与死牢中的住客天天相对着。每次门一开,铰链就会发出刺耳的声音,惊得鸽子扑啦啦地乱飞。铁门是通往地下储藏室的,即使在最热的时候,那里的空气也是潮湿而阴冷的。储藏室里装了很多东西:供罪犯们用来制造汽车牌照的成堆的铁片、木料、旧机器、棒球设备,另外还有一架未上漆的木质绞刑架,散发着淡淡的松木味。这里也正是州监狱立行刑室。当有人被带到这里时,犯人们就说他去“角落”或者“参观储藏室去了”。

按照法庭的判决,史密斯和希科克将于六周之后,也就是一九六〇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五午夜十二时过一分,去“参观储藏室”。

堪萨斯州曾在一九〇七年废除了死刑;但是在一九三五年,由于中西部地区出现一股职业凶杀的狂潮(“杀人魔王”阿尔文·卡皮斯,“俊男”查尔斯·弗洛伊德,克莱德和他杀人不眨眼的情妇邦尼·帕克),州议员们终于又投票恢复了死刑。直到一九四四年刽子手才有机会一展才华,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他们又得到九次这样的机会。但是自一九五四年后的六年间,堪萨斯州的刽子手没有一个领到薪水。(陆军、空军的监狱例外,那里另设有绞刑架。)一九五七年至一九六〇年,这段时期死刑的中断要归功于已故的堪萨斯州州长乔治·多金,在任期内他始终反对死刑。(“我就是不想杀人。”)

现在,让我们回到本案的时期——一九六〇年四月,这时美国所有的监狱中共有一百九十人等候被执行死刑;在兰辛,包括杀害克拉特一家的凶手在内,共有五名。有时,到监狱来访的重要客人会应邀去“瞧一瞧死牢”——姑且引用一位高级官员的用语。愿意去参观的人将由一名警卫陪同,沿着一条铁板制的走道,在每间牢房前停下,像观光客般听取那位导游刻板而可笑地介绍牢内的死囚。一九六〇年他对一位客人说:“这位就是佩里·埃德加·史密斯先生,隔壁是佩里的好搭档理查德·尤金·希科克先生。那边那位是厄尔·威尔逊先生。之后我们见见博比·乔·斯潘塞先生。至于最后这位先生,我想各位一定久仰大名,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罗维尔·李·安德鲁先生。”

厄尔·威尔逊是一个在教室唱圣诗的高大黑人,因绑架、强奸和毒打一名白人女性而被判处死刑,他的受害者虽然幸免于死,却留下了严重的终身残疾。博比·乔·斯潘塞,白人,是个女里女气的小伙子,他供认自己杀害了堪萨斯城的一名妇女,也就是他的房东。在一九六一年一月离任前,多金州长(他竞选连任失败,很大程度是因为他对死刑的态度)已经将这二人的死刑减为终身监禁,这意味着七年之后,他们就可以申请假释。然而,博比·乔·斯潘塞很快又杀了人:他用刀捅死了另一位犯人,这名犯人是他的竞争对手,当时他们俩都在争取另一个资格较老的犯人的欢心。(正如一位狱警所说:“两个小贱货为了一个没良心的家伙打了一架。”)这次凶杀使斯潘塞被判了第二个终身监禁。但是与史密斯和希科克或者死牢的第五位死囚罗维尔·李·安德鲁(媒体曾广为报道)相比,公众对于威尔逊或者斯潘塞并不十分了解。

两年前,十八岁的罗维尔·李·安德鲁还是一位身材臃肿、视力极差、戴着角质框架眼镜、体重达三百磅的小伙子。他在堪萨斯大学念二年级,主修生物,成绩优秀。虽然他生性安静、内向、不善交际,但认识他的熟人——不论是在大学还是在他家乡所在的小镇沃尔科特,都认为他非常温和、非常“善良”。(后来堪萨斯州一家报纸刊登过一篇有关他的报道,用的标题是“沃尔科特最善良的男孩”。)然而,这个沉默寡言、聪明博学的青年内心却隐藏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个性,一种情感发展不健全与心灵扭曲的人格,这使他的行为朝残忍的方向发展。他的家人——父母以及姐姐珍妮·玛丽——如果知道他在整个一九五八年夏秋所作的白日梦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位父母眼中出色的儿子、姐姐眼中值得敬佩的弟弟打算把他们全都毒死。

老安德鲁是一位事业兴旺的农场主;虽然银行里的存款不多,但拥有一片价值近二十万美元的土地。继承这笔遗产是罗维尔·李毁灭家人性命计划的主要动机。那个不为人知的罗维尔,那个隐藏在羞涩、虔诚的生物系学生后面的罗维尔,经常幻想自己是个冷酷的犯罪大师:他想穿上黑帮老大的丝绸衬衫,开着红色的跑车;他希望自己不再是别人眼中的那个戴着眼镜只会啃书本的书呆子、又肥又胖的处男学生。虽然他并不讨厌自己的家人,至少他自己感觉不出,但是杀死他们是实现自己美梦的最快捷也最合适的办法。他准备用砒霜作为武器,在毒死家人后,把他们放在床上,然后一把火烧掉房子,以便使调查人员认为这是一起意外死亡。但是有些细节却让他放心不下:万一尸体解剖发现了砒霜怎么办?万一追查毒药来源时追踪到他怎么办?于是在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他又制订了一个新计划。为此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终于,在十一月一个几近零度的夜晚,他决定采取行动。

那个星期正好过感恩节,罗维尔·李回家度假。正在俄克拉荷马州上大学的姐姐珍妮·玛丽,此时也回到了家中,她很聪明但长相普通。十一月二十八日晚,大约七点钟左右,珍妮·玛丽正和父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罗维尔·李在自己的卧室里读《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最后一章。读完后,他刮了胡子,换上自己最好的西装,拿起一把五点五八毫米口径的半自动步枪和一把同样口径的左轮手枪。他把左轮手枪放在屁股兜里,肩上扛着步枪,慢慢地穿过走廊,向客厅走去。当时客厅里除了电视机屏幕的闪烁外,一片漆黑。他打开灯,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子弹正中他姐姐的眉心,她立刻倒地身亡。他向母亲开了三枪,向父亲开了两枪。他母亲睁着眼睛,伸出双手,向他摇晃地走来;似乎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但是罗维尔·李却说:“闭嘴!”为了确保她乖乖听话,他又朝她开了三枪。当时安德鲁先生还活着,他一边流着泪,呜咽地说着什么,一边向厨房爬去。但是就在厨房门口,他的儿子拔出左轮手枪,打光了所有的子弹,然后再次装弹,又一次打光了——他父亲身上总共挨了十七颗子弹。

根据他的供词,安德鲁对此“毫无感觉。时候到了,我正在做我必须做的。就是这么回事”。开完枪后,他打开了自己卧室的窗户、撤掉纱窗,然后在房子里翻箱倒柜,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他的目的是要把责任推到小偷身上。接着,他开着他父亲的车,在湿滑的雪路上行驶了四十英里,来到堪萨斯大学所在的小镇劳伦斯。这中间,他在一座桥上停了车,把枪械拆开,将零件扔进了堪萨斯河。当然,这趟旅程的目的就是伪造他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首先,他在自己宿舍停了一下,和女房东聊了一会儿,告诉她自己是回来拿打字机的,并说由于天气糟糕,从沃尔科特到劳伦斯用了两个小时;离开宿舍,他去了一家电影院,一反常态地和一位领座员和一个卖糖果的小贩搭讪了几句。十一点,当电影结束后,他返回了沃尔科特。家里的那只杂种狗正在前门廊上等着,饿得直叫,于是罗维尔·李走进屋子,从他父亲的尸体旁经过,给狗准备了一碗热牛奶麦片。就在狗又舔又吞的时候,他拿起话筒给县治安官打电话:“我叫罗维尔·李·安德鲁,我住在沃尔科特街6040号,我想报告一起抢劫案……”

怀恩多特县警卫处值班的四位警官立即赶到了现场。其中一位,迈尔斯警官,描述当时的经过说:“我们到那儿已是深夜一点钟了。屋里所有的灯都亮着。这个大块头、黑头发的小子,罗维尔·李,正坐在门廊上抚弄他的狗,轻轻拍着狗脑袋。阿西副队长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指着门,一副懒洋洋的表情,说:‘进去看。’看过现场后,震惊的警官们叫来了验尸官,年轻的安德鲁表现出的无动于衷给验尸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验尸官问他希望怎样安排葬礼时,安德鲁耸了耸肩膀,回答说:‘随便你怎么处理他们,我不在乎。’”不久,来了两位高级警探,开始询问家中唯一的幸存者。虽然确信他是在撒谎,但是他们还是很有礼貌地听完了罗维尔的讲述:如何开车回劳伦斯去取打字机,看了一场电影,半夜回到家中,发现卧室被撬开了,家人被杀了。他坚持自己的说法,如果不是当局得到了神父沃尔特·达蒙先生的帮助,罗维尔直到被捕关进监狱,也不会改口。

达蒙神父是狄更斯小说中的人物:口若悬河,满嘴的油腔粗话。他当时是堪萨斯州格兰特维浸信会教堂的牧师。安德鲁一家经常去的就是这家教堂。他在睡梦中被验尸官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在凌晨三点钟赶到了监狱。在那里,警探们已徒劳地审问嫌疑犯多时了。见达蒙神父来了,他们退了出去,让他私下与他的教友交谈。事实证明,这次交谈对安德鲁来说是致命的。许多个月后,安德鲁向一位狱友谈起这次会谈:“达蒙先生说:‘听着,李,从你出生起,在你还是个小蝌蚪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我与你父亲相识了一辈子,我们一起长大,是总角之交。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来到这里——不仅仅因为我是你的神父,也因为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而且你更需要一个能够倾诉、能够信任的朋友。这可怕的事情令我心情糟透了,我和你一样急于抓到凶手、把他绳之以法。’”“他问我渴不渴,我说很渴,于是他给我拿来一罐可乐。喝完后,他问我一些感恩节过得怎样以及学校可好之类的话;突然,他说:‘我告诉你,李,外面现在有人怀疑你的清白。我相信你肯定愿意做测谎试验,让他们相信你是无辜的,这样他们也好赶快去抓真凶。’然后他说:‘李,这可怕的事不是你做的,是不是?如果确实是你做的,现在就是你净化自己灵魂的时刻。’我想,这又有什么分别呢,于是我坦白了,说出了全部的真相。他不断地摇着头,搓着手,眼睛上下翻着。他说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我必须向上帝坦白,必须把我对他讲的这些告诉警察,只有这样我的灵魂才能得到净化,问我愿不愿意。”看到犯人点头同意,这位精神导师于是走进隔壁的一间屋子,里面挤满了焦急等待的警察。他得意地发出邀请:“去吧,那小子准备坦白了。”

安德鲁案件后来成为法律与医学改革运动的起点。在审判期间,安德鲁以自己心智不正常为由请求法庭判他无罪。但在审判开始前,曼宁格尔诊所的精神治疗医生已经对他作了详细的检查,确诊他患有“单纯的人格分裂症”。所谓“单纯”,诊断者指的是安德鲁没有错觉,也没有幻觉,他的主要病症就是无法把自己所想和所感区分开来。他明白自己行为的本质,知道这是法律禁止的,是要受到惩罚的。“但是,”用约瑟夫·萨顿医生的话说——他也参与了检查,“罗维尔·李·安德鲁无论对什么都毫无感情。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是唯一重要、唯一有意义的人。在他自己的那个幻想世界里,杀死他母亲跟杀死一个动物、一只苍蝇一样,没有什么不对的。”

在萨顿医生和他的同事们看来,毋庸置疑地,安德鲁案件提供了一个“丧失责任感”的最好例证,足以对堪萨斯法庭采用的《麦纳顿法则》发起挑战。如前所述,《麦纳顿法则》认为,如果被告有辨别是非的能力——法理上的而非道德上的——那么就不能认定为精神错乱。令精神病学专家和开明的陪审员们感到失望的是,《麦纳顿法则》不但在英国法庭大行其道,而且在美国也占据主导地位,全美只有大约六个州以及哥伦比亚特别行政区的法庭采用的是比较宽松但也有人评为不切实际的《达拉莫法》。该法规定如果被告的违法行为是精神疾病或精神缺陷的结果,那么被告将不负法律责任。

总而言之,安德鲁的辩护者们,曼宁格尔诊所的精神病学专家和两位一流的律师,希望能取得一个法律上的里程碑似的胜利。最重要的是必须说服法庭用《达拉莫法》代替《麦纳顿法则》。如果那样的话,由于有大量的证据证明他患有精神分裂症,那么安德鲁就不至于被绞死或者被关进监狱,而由州立医院精神病犯人治疗中心监护治疗。

然而,被告一方却错估了被告的宗教导师。那位不知疲倦的达蒙神父,作为控方的首席证人出现在法庭上,他以一种咄咄逼人、喋喋不休的帐篷布道者的姿态对法庭表示:他经常警告安德鲁这位前主日学校学生,上帝的愤怒即将到来。“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的灵魂更重要。在我们的交谈中,你曾多次对我说你的信仰薄弱,你不信上帝。你知道所有的罪都是违反上帝意志的,上帝是你最终的审判者,你必须对他作出回答。我这样对他说,是要他明白他做的事情是多么可怕,对于他犯下的罪行,他必须对全能的主作出回答。”

很明显,达蒙神父下定决心:年轻的安德鲁不但要向全能的主认罪,也要接受世俗法律的惩罚。正是因为他的证词,再加上被告的坦白交代,这个案子很快就定了案。主审法官采用了《麦纳顿法则》,陪审团也应起诉方的要求,对凶犯作出了死刑的判决。

五月十三日,星期五——原定的史密斯与希科克执行死刑的日子,两人毫发无损地度过了。堪萨斯州最高法院应其律师的请求,批准暂缓执行死刑。同一时期,安德鲁的案件也受到最高法院的复核。

佩里的牢房紧挨着迪克的;虽然彼此看不见,但可以很方便地谈话。然而,佩里很少和迪克说话,这并非因为两人之间所谓的憎恶,(经过几次不冷不热的交谈之后,他们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一种相互容忍:像一对连体婴一样,虽然志趣不投,也只有接受不可分离的残酷现实。)而是因为佩里还像以前一样小心谨慎、神神秘秘、疑神疑鬼,不愿其他犯人无意中听到他的“私事”,尤其不愿让安德鲁听见。在牢里,人们都叫他安迪。安德鲁受过教育、上过大学、谈吐文雅、头脑聪明,对佩里而言,他简直是个诅咒。虽然佩里所受的教育没有超过三年级,但却总认为自己比他所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更有学问,他乐于纠正他们,尤其是他们的语法和发音。但现在,这儿突然来了这么个人,“而且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居然不停地纠正起他来了!这能怪他不愿意开口吗?与其被这个大学生挑刺,还不如闭嘴少讲话。像什么:“如果你想要表达‘与我无关’这个意思的时候,不要说成‘不感兴趣’。”安德鲁是好心,并无恶意,但佩里却恨不得把他下油锅炸了!他从来不承认这一点,从不让别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恨安德鲁。有一次,他在安德鲁面前丢了面子,坐在牢里生闷气,一天三顿饭,他一口也没吃。到六月初时,他开始绝食。他对迪克说:“你尽管去等那条绳子吧。我可等不了了。”从那时开始,他滴水不沾,也不和任何人说话。

绝食持续了五天,典狱长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到了第六天,他下令把史密斯转到监狱的医院,但是这次搬家没能动摇佩里的决心;无论多么努力地强迫他进食,他总要反抗,拼命摇头,咬紧牙关,嘴简直比马蹄铁还硬。最后不得不绑住他全身,通过静脉注射或者鼻饲来强迫他摄取营养。即使这样,在接下来的九个星期里,佩里的体重还是从一百六十八磅下降到一百一十五磅。医生警告典狱长,单纯靠强迫进食恐怕不能维持病人的生命。

虽然迪克对佩里的意志力印象深刻,但却不认为他的目的是自杀;甚至当他听说佩里已经陷入昏迷时,他还对安德鲁(此时两人已经成了朋友)说,他的前同谋是在演戏,“他只不过想让他们以为他疯了。”

安德鲁是个饕餮之徒(他的一个剪贴簿上贴满了可口的食物图片,从草莓脆饼到烤乳猪,应有尽有),他说:“也许他真疯了。把自己饿成那样。”

“他就是想离开这儿。演戏哪。这样人家就会认为他疯了,把他送进疯人院。”

迪克后来很喜欢引用安德鲁的回答,因为在他看来,安德鲁的回答是最能代表这个小伙子“可笑想法”的一个典型,是他不切实际的“自鸣得意”的一个标本。安德鲁是这样回答的:“不过,让我绝食,把自己活活饿死,我可做不来。其实早晚我们都会离开这里。要么走出去,要么在棺材里被人抬出去。我自己?我才不在乎是走出去,还是被人抬出去。结果都一样。”

迪克说:“安迪,你的问题在于你不尊重生命,包括你自己的在内。”

安德鲁同意迪克的说法。“而且,”他说,“我想告诉你点儿别的事。如果我活着离开这儿,我的意思是越狱、消失。那么,也许没有人能知道安迪的下落,但他们一定会忘不了安迪是从哪儿出去的。”

整个夏天,佩里都处于半昏迷状态,他汗水淋漓,软弱无力地昏睡着。各种声音在脑袋里嗡嗡作响,其中一个不断地询问他:“耶稣是谁?耶稣在哪儿?”有一次他醒来大叫:“鸟就是耶稣!鸟就是耶稣!”他最喜欢的一个旧日的幻想——自己是“佩里·奥帕尔森”,在舞台上表演“一个人的交响乐”——此时经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地点是在拉斯维加斯的一家夜总会。在那里,佩里戴着白色礼帽,穿着白色晚礼服,潇洒地走到聚光灯下的舞台上,轮流表演口琴、吉他、五弦琴和一口小鼓,还演唱了《你就是我的阳光》,之后他沿着镀金的布景台阶跳起踢踏舞,一直跳到台阶顶端,站在台上鞠躬致意。但是没有掌声,几乎是鸦雀无声。宽敞而华丽的大厅里挤满了数千位观众。奇怪的是,大部分是男人,而且是黑人。汗流浃背的表演者盯着观众,终于理解了他们为什么沉默不语,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都是幽灵,都是受到法律制裁,或被绞死、或被毒气熏死、或被电椅电死的鬼魂,他同时意识到自己将加入他们,那条镀金的台阶是通往绞刑架的,他所站着的舞台底下是一个无底的深渊。他的礼帽掉了,大小便失禁了,他进入了来世。

一天下午,他从梦中醒来,发现典狱长站在他床边。典狱长说:“看起来你好像在做噩梦?”但是佩里没理他。典狱长曾来过医院几次,试图劝说犯人停止绝食。这次他说:“我有东西给你。是你父亲寄来的。我想你也许想看一看。”此时,佩里的脸色几乎像磷光那样惨白,只有深陷在眼窝中的两只眼睛闪烁着光芒,注视着天花板。遭受拒绝后,典狱长把一张风景明信片放在病人的床头,离去了。

那晚,佩里读了明信片。信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的蓝湖,是写给典狱长的,笨拙的字迹是佩里很熟悉的,上面写到:“亲爱的先生,得知我儿子佩里由您看守,请告诉我他做了什么错事?如果我去,是否可以见到他,请写信告诉我。我一切都好,愿你也一切如意。特克斯·史密斯。”佩里撕碎了明信片,但信的内容却印在了他脑子里。寥寥数语复活了他的感情,恢复了他的爱与憎,使他想到自己还活着,而此前,他一直想死。后来他告诉一位朋友,“我决定活下去,那些想夺走我生命的人再也别想我帮他,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拼吧。”

第二天早晨,他要了一杯牛奶,这是十四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要求吃东西。他开始喝蛋酒和橘子汁,体重也渐渐恢复。到了十月,监狱医生罗伯特·穆尔认为他已经恢复健康,可以送回死牢。当他回到那里时,迪克笑着说:“亲爱的,欢迎你回来。”

两年过去了。

威尔逊和斯潘塞已被处死,死牢里只剩下史密斯、希科克和安德鲁来陪伴那彻夜不熄的灯光和上了丝网的铁窗。普通犯人有的一些权利,他们都没有——不能听收音机,也不能打牌,甚至没有锻炼身体的时间——实际上,他们不允许迈出死牢一步,只有在周六他们才被带到淋浴室,更换一次衣服;此外会见律师或亲友时也能短暂地离开死牢,而这很久才会轮到一次。希科克太太每个月都会过来一趟;她丈夫已经去世了,她的农场也没了,她告诉迪克她只好在这个亲戚家住几天后再到那个亲戚家待段时间。

佩里觉得自己似乎生活在“深水底下”,这也许是因为死牢通常像深海一样黑暗而死寂,只有呼噜声、咳嗽声、拖鞋的脚步声以及在监狱围墙上安巢的鸽子挥动翅膀的嘈杂声。但也并非总是如此。迪克在给母亲的一封信里写到:“有时你无法进行思考。他们把犯人投进楼下叫作洞穴的牢里,不少人都拼命挣扎,发了狂似的又吼又叫,令人难以忍受,因此只好朝下头嚷,叫他们闭嘴。我真希望你能寄一副耳塞给我,不过他们大概不会同意。也许坏人是不能得到休息的。”

这幢小小的建筑已经有超过一个世纪的历史了,季节的变化在它身上留下了不同的古老印记:严冬,寒气浸渗着石墙与铁牢;夏季,气温超过三十八度,老旧的牢房就像个臭气熏天的大锅。一九六一年七月五日,迪克在信中写到:“热得我皮肤发痒,很少活动,就坐在地上,床已经被汗水湿透,不能睡觉了。房内的臭味使我恶心。因为每周只能洗一次澡,而且老穿同一件衣服,牢里根本不通风,灯光使一切变得更热,臭虫在墙上不停地爬。”

判了死刑的犯人不用像普通犯人那样每天参加劳动,可以随意使用自己的时间,可以整天睡觉,佩里就经常这样。(“我假装自己是个婴儿,睁不开眼睛。”)或者像安德鲁那样整天读书,他平均每周能读十五到二十本,阅读的范围很广:既有垃圾书,也有文学精品;他也喜欢诗歌,尤其是罗伯特·弗罗斯特的作品,还有惠特曼、艾米莉·狄金森以及奥格登·纳什的谐趣诗。他这种如饥似渴的阅读文学作品的热情使他很快读遍了监狱图书馆的藏书。好在监狱牧师以及其他同情安德鲁的人,会从堪萨斯城公共图书馆给他寄来大捆的书籍供他阅读。

迪克也是个书虫,但是他的阅读趣味只限于两个主题:性,比如哈罗德·罗宾斯和欧文·华莱士的小说(佩里读完迪克借给他的一本书后,气愤地写了张回条:“堕落的人需要污秽之物!”)以及法律书。每天他都花费大量时间翻阅法律书籍,然后整理出笔记,希望能借此推翻对他的审判。他接连向诸如美国人权自由协会、堪萨斯州律师协会等机构发出信件。信中发出抨击,指责对他的审判是一场“法律程序的闹剧”,呼吁收信人帮助他寻求复审。他也劝佩里写了同样的请求信。但当他也建议安迪照他们的样子为自己的判决提出抗议时,安德鲁回答说:“我管我的脖子,你们管好自己的就行。”(事实上,迪克目前最担心的倒不是脖子。“我的头发一把把地掉,”在给母亲的另一封信中,他写到,“我要发疯了。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没有人是秃头。一想到自己即将变成难看的秃头,我就极端痛苦。”)

一九六一年秋季的一天晚上,死牢的两位看守带来了一个新消息。“嘿,”其中一位说,“伙计们,你们要有新伙伴了。”他话里的意思,听众们听得很明白;他指的是因在堪萨斯州谋杀了一位铁路职工而被判处极刑的两个年轻士兵。“没错,”另一位看守证实说,“他们被判了死刑。”迪克说:“那还用说。堪萨斯州流行死刑。陪审团判起死刑来,就像给小孩发糖果似的。”

其中一位士兵,乔治·罗纳德·约克,十八岁;他的同伙詹姆斯·道格拉斯·莱瑟姆,只比他大一岁。他们两个都很英俊,因此在审判时,十几岁的小姑娘成群结队地到法庭来旁听。虽然只受到一起谋杀指控,但是他们俩却自己招认,在穿越各州的过程中连续杀害了七个人。

罗纳德·约克,金发,蓝眼,在佛罗里达出生、长大。他父亲是位收入丰厚的有名的深海潜水员。家庭生活十分舒适,罗尼从小就受到父母的溺爱,再加上妹妹的仰慕,使他成为全家人的中心。莱瑟姆的背景则刚好是另一个极端,他和佩里·史密斯的生活一样凄惨。他出生于得克萨斯州,是大家庭中最小的孩子,贫穷、争吵不休的父母最后离婚了,留下孩子们自己养活自己,任他们流落四方,像荒野中的野草一样到处漂泊、无依无靠。十七岁时,为了寻求安身之所,莱瑟姆参加了陆军;两年后,他因擅离职守而被关进得克萨斯州胡德堡的军事监狱。正是在那里,他遇见了罗尼·约克。虽然两人出身境遇完全不同,就连外形差别也很大——约克个子高,面容恬静,而莱瑟姆个子矮,一张可爱的笑脸上镶着两只狐狸般的棕色眼睛——但是都有一个坚定的看法:这个世界是可憎的,世界上所有的人最好都死掉。“这是一个坏得不能再坏的世界,”莱瑟姆说,“除了卑鄙没有别的。所有的人都是卑鄙的。烧毁农民的谷仓,他就明白卑鄙是怎么回事了。毒死他的狗,杀死他。”罗尼说莱瑟姆“百分之百正确”,还说,“无论如何,无论你杀的是谁,你实际都是在帮他。”

他们选择的第一批“帮助”对象是两位佐治亚州的妇女,那两位体面的家庭主妇不幸遇到了约克和莱瑟姆。那时,这对谋杀犯刚刚从胡德堡军事监狱中越狱,偷了一辆卡车,一路向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开去,那里是约克的老家。他们是在杰克逊维尔郊区的一个加油站里遇见这两位妇女的,时间是一九六一年五月二十九日夜。最初,两位逃亡的士兵已经去过佛罗里达市,想去看看约克的家人;但是到了那儿时,约克又觉得此时去和父母联系很不明智,他父亲有可能大发脾气。于是,在加油站买汽油的时候,两人经过讨论,决定到新奥尔良去。在他们的车旁边,另一辆车也在加油;里面坐着两位家庭主妇模样的受害者,她们在杰克逊维尔逛了一天买东西,过得很愉快,此时正打算返回她们位于佛罗里达和佐治亚州交界处的家。不幸的是,她们迷路了。她们向约克问路,约克说得很肯定:“你们跟着我们就行。我们会领你们上正路。”但实际上他领的路是完全错误的,那是一条通往沼泽地的狭窄小路。然而,两位女士还是充满信任地跟在他们后面,直到前面的领路车停下来,借助车头的大灯,她们俩看见两位帮忙的男孩走了过来,还看见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条黑色的鞭子。然而,太晚了。鞭子是卡车主人——一位牧场主的物品;用皮鞭做刑具是莱瑟姆的主意,在抢劫了两位女士后,他们就把她们勒死了。在新奥尔良,两个男孩买了一支手枪,还在枪柄上刻了两个V形凹痕。

在接下来的十天里,V形凹痕不断增加。在田纳西州的塔拉霍马,他们开枪打死了一位正在旅行的推销员,抢了他那辆漂亮的红色道奇敞篷车。在伊利诺伊州的圣路易斯市郊区,他们又杀了两个男人。第六位被杀的是位堪萨斯州的老人,名叫奥托·齐格勒,六十二岁,身体强壮,为人和善,是那种看到路人有麻烦绝对不会不帮忙的人。六月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在开车经过堪萨斯州一条高速公路时,齐格勒看到一辆红色敞篷轿车停在路边,两个英俊的年轻人正在修理发动机。热心肠的齐格勒先生怎么会知道发动机根本没坏,那是一个用来抢劫并杀死像他那样的善心人的诡计。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能帮忙吗?”二十英尺外的约克抬手一枪,子弹打穿了老人的脑袋。约克转过身来对莱瑟姆说道:“怎么样,这枪打得不错吧?”

最后一位受害者最令人同情。她是一位十八岁的女孩,在科罗拉多州的一家汽车旅馆里当女招待。两个疯狂的杀手在那家旅馆过了一夜,其间她和他们俩做爱。他们告诉女孩打算去加利福尼亚,邀请她同行。“来吧,”莱瑟姆劝她,“也许我们都能成为电影明星。”最终在科罗拉多州克雷格附近一条峡谷中,女孩以及她匆忙装好的行李箱倒在了一摊血泊之中。但是就在她被杀并弃尸荒野之后数个小时,她的两位同伴还真的上了电影镜头。

在齐格勒先生的尸体被发现之后,有许多人向警方指称曾在附近注意到一辆红色汽车,上面有两个人,于是警方依据报信者的描述。开始在中西部及西部各州散发印有两名凶手形迹的布告。路障设立起来了,直升机在高速公路上空巡逻;正是在犹他州的一处路障,约克和莱瑟姆被逮捕了。后来,在盐湖城的警察局总部,当地的一家电视台获准对他们俩拍摄采访。其结果是,如果不听声音,单看画面,你会以为这是两个年轻快乐的运动员在讨论曲棍球、棒球,或者随便别的什么,但绝想不到他们是在对着摄像机大谈谋杀以及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为什么,”采访者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约克沾沾自喜地笑着回答:“我们憎恨这个世界。”

共有五个州为获得处死约克和莱瑟姆的权力而展开竞争:佛罗里达州(电刑),田纳西州(电刑),伊利诺伊州(电刑),堪萨斯州(绞刑),科罗拉多州(毒气)。但是因为所提供的证据最有力,堪萨斯州获胜。

死牢里的囚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新伙伴是在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二日。押送犯人走向牢房的警卫介绍说:“这位是约克先生,这位是莱瑟姆先生。我想你们应该认识一下。这位是史密斯先生,这位是希科克先生。而这位是罗维尔·李·安德鲁先生,‘沃尔科特最善良的男孩’!”

当新伙伴从门前走过时,希科克听见安德鲁在吃吃地笑,于是问:“这两个王八蛋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安德鲁说,“我在想:你数一数,我杀了三个,你杀了四个,他们杀了七个,我们五个人一共杀了十四个人。十四除以五,平均每人杀……”

“十四除以四,”希科克简略地纠正他,“这儿有四个凶手和一位铁路职工,我他妈不是凶手,我从没碰过别人头上一根毫毛。”

希科克继续写信抗议对他的审判,终于有一封信起了作用。收信人是埃弗里特·斯蒂尔曼,堪萨斯州律师协会法律援助委员会主席。他对于希科克信件的陈述感到不安,因为希科克一再强调他和佩里没有得到公正的审判。据希科克说,加登城的“敌视气氛”使之不可能组成公正的陪审团,因此应当改变审判地点。至于选出的陪审员里,至少有两人在甄选时就已明确地说他们有罪(当被问及对死刑的看法时,其中一人说,在一般情况下,他反对死刑,但在本案中他不反对);可惜这个过程并没有被记录下来,因为堪萨斯州的法律规定,除特殊请求外,不必记录。此外,很多陪审员都认识受害者,法官也是如此,塔特法官是克拉特先生的生前好友。

但希科克主要攻击的是他们的两位辩护律师阿瑟·弗莱明和哈里森·史密斯,说他们的“无能和不得力”是造成他们目前危险处境的主要原因。他说两位律师根本没有认真准备和进行辩护。信中还暗示,这种渎职是故意的,辩护律师和控方相互勾结。

这些指控是严重的,涉及到两位受人尊敬的律师和一位地位显赫的法官的声誉。不过,如果申述中有部分情况属实,那么宪法所赋予被告的权利就受到了侵犯。在斯蒂尔曼先生的提议下,律师协会采取了堪萨斯州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行动:协会委托威奇塔市的一位青年律师拉塞尔·舒尔茨调查信中所指控的渎职事件。如果证据确凿,协会将向堪萨斯州最高法院提出人权保障诉讼,对原判的有效性提出异议。不过,最高法院不久之前还是宣布维持原判。

舒尔茨的调查似乎相当片面,他只找史密斯和希科克谈了一次,就向新闻界发出了讨伐:“问题在于,一个贫穷、无助的、有罪的被告有没有权利享有充分的辩护呢?我不认为处死这两名上诉者对堪萨斯州会有重大或长远的损害。但是我相信,如果不按合法程序审判,堪萨斯州的名誉将永远受到损害。”

舒尔茨递交了人权保障请愿书,堪萨斯州最高法院任命一位退休的法官,受人尊敬的沃尔特·G. 蒂埃尔主持一个全面的听证会。于是在审判过去将近两年后,参与审判的原班人马又一次聚集在加登城法院。唯一缺席的重要参与者是原先的两位被告;代替他们的是塔特法官、老弗莱明先生以及哈里森·史密斯先生,他们的事业处于危险之中:不是因为上诉者的指控,而是由于律师协会对他们采取了不信任的态度。

听证会总共用了六天的时间,对每一个疑点都进行了调查。有一度,会址转移到了兰辛,蒂埃尔法官在那里听取了史密斯和希科克的证词。八位陪审员都发誓他们根本不认识遇害家庭的任何成员;有四位陪审员承认与克拉特先生稍有来往,但他们都发誓自己没有把偏见带到审判过程中。在机场工作的N. L. 敦南也坚称自己没有偏见,但这与他在预审时说的相互矛盾。于是,舒尔茨质问敦南:“先生,如果这是你的审判,你是否乐意与一个看法和你一致的陪审员一起参加?”敦南回答乐意。舒尔茨接着问:“是否记得有人问过你对死刑的看法?”敦南点点头,说:“我告诉他们,在一般情况下,我也许会反对死刑,但对这起谋杀多人的案件,我可能会赞成。”

与塔特的较量更为困难,舒尔茨很快意识到,塔特让他骑虎难下。在回答是否与克拉特先生有密切关系等问题时,这位法官说:“他(克拉特)曾是本法庭的诉讼当事人,一个由我主持的有关一架飞机坠落他的果园的赔偿官司;他提出索赔,我想是因为他的一些果树受到了损害。此外,我没有机会与他接触,从来没有,一年中我只见过他一两次……”舒尔茨狼狈地转变了话题:“你了解两位凶手被捕后该地区居民的反映吗?”“我想我是了解的,”法官很有把握地回答说,“我认为居民们对他们俩和其他罪犯一视同仁,应该按法律进行审判。不能因为他们有罪,就对他们产生偏见。”舒尔茨狡猾地说:“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法庭本身并不认为有变更审判地点的必要?”塔特的嘴向下一撇,眼睛露出了怒色。“舒尔茨先生,”他拖长声音说,“法庭本身并无权准予变更审判地点,这是违反堪萨斯州法律的。只有合法地提出请求,否则我不能同意改变审判地点。”

那么被告律师为什么不提出这样的请求呢?舒尔茨于是转向被告律师。他认为,这次听证会的主要目的就是证明被告律师没有为当事人尽最起码的义务,从而使他们名誉扫地。弗莱明和史密斯很有风度地接受攻击,弗莱明的表现尤为出色。他戴了一条醒目的红色领带,脸上带着笑容,完全是一副绅士做派。在解释他为什么没有提出改变审判地点时,他说:“我认为,既然卫理公会的科恩牧师这样一位在本地德高望重的人以及其他许多牧师都表明反对死刑的立场,这对本地可以说已产生足够的影响力,更何况本地人士在反对死刑态度上比州内其他地区的人要坚定得多。我还记得克拉特太太的一个兄弟也在一家报纸上发表声明,他认为被告不应该被判处死刑。”

舒尔茨改变策略,暗示由于受到本地居民的压力,弗莱明和史密斯故意失职。他认为两人没有充分与当事人协商,因而背叛了他们(弗莱明先生回答说:“对这个案子,我已经竭尽所能,所花的时间比别的案子还多”);在问及为什么自动放弃预审时,史密斯回答:“可是,先生,在预审时,我和弗莱明先生还没有被指定为律师。”在谈及向报界发表损害被告的谈话时,舒尔茨对史密斯说:“你可知道托皮卡的《首府日报》记者兰·科尔在审判的第二天引用你的话,说希科克有罪是无疑的,你所关心的只是争取终身监禁,而不是判死刑?”史密斯对舒尔茨说:“不,先生。如果有人那样引用我的话,那是不正确的。”此外,舒尔茨认为,两位律师在辩护工作上也欠缺充分的准备。

最后一个问题,舒尔茨逼问得最紧,因为这与美国上诉法院第十区的三位联邦法官针对此上诉提出的意见有直接的关系。他们指出:“然而,我们认为此前那些审查此案的人士,没有看到史密斯和弗莱明律师在开始为当事人辩护时所遇到的问题。当他们接受任命时,两位上诉者都已经坦白,只是那些供词均非出于自愿招认;然而两名律师对此并未依理力争。在开庭期间也未认真争取。从克拉特家盗走、事后在墨西哥城卖掉的收音机已经找回,律师们已经了解到犯人犯罪的证据已经被起诉方所掌握。但在审判中,当要求被告对自己的指控进行抗辩时,他们俩却哑口无言,依理他们当时就应该提出不认罪的请求。在当时以及整个审判过程中,也不曾见他们明确地为被告提出精神失常的辩护。希科克由于早年车祸受到重创而导致的头痛与经常发作的昏厥,是人尽皆知为犯人提出精神不健全的辩护途径。当时两名律师面临的情况是,恶性谋杀无辜百姓的罪行已经得到供认,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当事人承认自己有罪,然后再恳求法庭从轻量刑。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命运也许会有转机,这些走上歧途的人的生命也许能得到挽救。”

在给堪萨斯州最高法院的报告里,蒂埃尔法官认为当事人得到了宪法规定的公正的审判;因此,法庭拒绝撤回原判,重新确定了行刑日期: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五日。碰巧的是,罗维尔·李·安德鲁的案子,经过两度向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的上诉之后,也被判定为一个月后执行绞刑。

杀害克拉特一家的凶手们得到了联邦法官的缓期执行命令,躲过了死期,而安德鲁被按时处死。

在美国,死刑从判决到执行中间大概要花十七个月的时间。最近,在得克萨斯州,一个武装抢劫犯在判刑一个月后就被电刑处死了。但就在本章落笔之际,在路易斯安那州,却有两个强奸犯已经等了十二年还没有执行死刑,这真是创纪录。这种差别一部分是靠运气,大部分是由于诉讼的长短。负责这类案子的律师大都是由法庭指派的,他们不收取报酬;但是法庭为了避免日后有人以律师人选不当为由上诉,常常指派第一流的律师,而这些律师也以令人叹服的精力投入辩护。然而,即使是位水平一般的律师,也能把死刑年复一年地推迟下去,这是因为美国法律界的上诉体制。在这样的体制里,上诉者可以尽力争取改变命运,可以无限期地去碰运气。上诉者可以先在州法院,然后到联邦法院,再到最后的法院——美国最高法院。即使失败也不要紧,上诉者仍然可以找出或者制造新的上诉理由,通常他们总有机会这样做。于是,一个大转弯,上诉旅程又从头开始。也许会拖上若干年,罪犯再次回到最高法院,发现自己只不过又站在这一残酷循环赛的起跑线上了。有时,这只车轮会停下来,宣布谁是胜利者,或者——尽管这种情况越来越少——宣告谁是失败者:安德鲁的律师抗争到最后一刻,结果他的当事人还是在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五这天走上了绞刑架。

“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希科克对一位与他通信的记者说,这位记者获准可以不时拜访他。“又冷又湿,天下着大雨,棒球场上都是烂泥。所以当他们带安迪去储藏室时,不得不沿着小路走。我们都站在窗边看,佩里、我还有罗尼·约克和吉米·莱瑟姆。当时刚过半夜,储藏室里像万圣节前夕的小镇一样灯火通明,门敞开着,我们可以看见证人,许多看守,医生,还有典狱长,什么该死的都能看见,就是看不见绞刑架。角度不对,但是我们能看见绞刑架的影子。映在墙上就像拳击场的阴影一样。

“牧师和四名看守押送着安迪,走到门口时,他们停了一下。安迪看着绞刑架——你能感觉到他在看,他的胳膊被绑在胸前。突然,牧师上前摘掉了安迪的眼镜。真可怜,安迪连眼镜都没了。他们领着他走上了绞刑架,我奇怪他看不见台阶怎么往上走。静极了,除了远处镇上的狗叫,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我们还是听到了那个声音。吉米·莱瑟姆说:‘那是什么?’我告诉他,那是绞刑架活动门打开时的声音。

“然后再次安静下来。那只狗还在叫。可怜的安迪,他挣扎了好久。他们肯定有得收拾了。每隔几分钟,医生就要走上去,然后再回来,手里拿着听诊器。我觉得他不会喜欢自己的工作——他不停地大口喘气,似乎透不过气来,他也在哭呢。吉米说:‘真是娘娘腔。’我猜他走出屋子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在哭。然后他回去听安迪的心脏是否停止了跳动。好像他的心脏永远不会停止跳动一样。事实上,上刑后,他的心脏还跳动了十九分钟之久。”

“安迪这人挺有趣的,”希科克说,嘴唇间叼着香烟,侧着头笑着说,“正如我所告诉他的:他不尊重生命,甚至不在乎自己。就在上绞刑架前,他还坐下吃了两块炸鸡。那天下午他又是抽烟,又是喝可乐,又是写诗的。当他们来带他上路时,我们都对他说再见。我说:‘安迪,我很快就会再见到你。因为我们肯定要去同一个地方。所以你先四处转转,看看能不能给我们在地狱里找个凉快点的地方。’他笑了,说他不相信什么天堂地狱之类的,死了就是死了。他说一个叔叔和一个婶婶已经来看过他,告诉他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一具棺材,将把他葬在密苏里州北部的一个小墓地里。被他杀死的三位家人也埋葬在那里,他们计划把他葬在他们旁边。他说得知这个消息,他几乎忍不住笑了。我说:‘嗨,你很幸运,还有个坟墓。他们很有可能把我和佩里送去给人尸体解剖呢。’我们说啊笑啊,直到他被押走。临行时,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诗。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写的,或者是从哪本书里抄来的。我印象里好像是他自己写的。如果你感兴趣,我会把诗寄给你。”

后来他真的寄出去了。安德鲁的告别词原来是抄自格雷[1]《墓园挽歌》中的第九节:

吹嘘有族徽,夸耀手中权,

美貌财富皆享有,

那一时刻不可免:

光辉之路,条条通九泉。

“我真的很喜欢安迪。他是个疯子,不是真疯,就是那种说个不停的,实际上,你知道,他只不过有点傻乎乎而已。他总是谈论越狱,出去当一个职业杀手。他喜欢想象自己拿着一个装着机关枪的小提琴盒,在芝加哥或者洛杉矶乱逛。冷酷的家伙。他说他杀一个人要一千块钱。”

希科克笑了,可能是笑他朋友想入非非,接着他边叹息边摇头:“他是我遇见的同龄人中最聪明的一个,简直是个活图书馆。读过的书,他都能记住。但他对生活一窍不通。而我呢,除了懂得生活外,没有别的知识。人生的惨痛,我可见识了不少。我看见过一位白人被人鞭打,看见过婴儿出生,还看见过一个女孩,不超过十四岁,同时接待三位嫖客,并让他们满意而归。有一次,在离海岸五英里的地方,我从船上掉了下去,每拼命划一下水,都感觉离死亡更近了一步。我曾在米尔巴克饭店的休息厅里与杜鲁门总统握过手,哈里·S. 杜鲁门。我在为一家医院开救护车的时候,人生百态我都见过了,所见之事就连狗都要呕吐。可是安迪,除了读书外,其他什么也不懂。”

“他像小孩一样单纯,就像手上拿着一盒饼干的小孩一样。他从未玩过女人,无论美丑肥瘦。这是他自己说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非常喜欢他,他不会撒谎。死牢里的其他人都是吹牛撒谎的能手,我是最坏的一个。妈的,人总得讲点什么。吹吹牛,否则你就更什么也不是,就像在这十英尺长、七英尺宽的死牢里的行尸走肉。可安迪从不加入,他说胡说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有什么意思。

“不过,佩里老兄对安迪的死却一点儿也不难过。在这个世界上,安迪正是佩里希望成为的那种人,受过教育的人。因此,佩里无法宽恕他。你知道,佩里总是用一些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大词。听起来好像是黑人大学生。看到安迪超过了他,这令他坐立不安。当然,安迪不过是想满足一下他的愿望——接受教育。问题在于,不是每个人都能和佩里和睦相处。在死牢里,他没有一个朋友。我不明白他到底把自己看成什么样的人物?谁也不放在眼里,说这个变态,说那个堕落,整天觉得别人智力低下。实在抱歉的很,我们不可能都像小佩里那样多愁善感,像个圣人似的。我知道有好几个家伙都想找个机会把他带到厕所去,好好整他一顿,哪怕被送进死牢也甘心。你该看看他对约克和莱瑟姆摆的那臭架子!罗尼说真希望知道在哪儿能找到牛皮鞭子,抽他一顿。但我不怪他,毕竟我们同在一条破船上;再说了,这两个小子人也挺不错的。”

希科克苦笑一下,耸耸肩说:“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他们本性善良。罗尼·约克的母亲来看过他好几次。有一天在等候室里,她遇见了我母亲,现在她们俩成了最亲密的朋友。约克太太邀请我母亲去佛罗里达州,到她家中做客,甚至就在那儿住下。天啊,我希望她能去。那样的话,她就不用受这份罪了。每月坐公共汽车来看我一次,老是强颜欢笑,想找些什么话来安慰我。多可怜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怎么能经受住这样的打击。我想她早就疯了。”

希科克那不对称的眼睛盯着接待室的窗户,他的脸苍白得像葬礼上的百合花,冬天微弱的阳光透过铁窗玻璃照在他的脸上,使之微微发光。

“可怜的女人,她写信给看守,询问下次来时能否同佩里讲讲话。她想叫佩里亲自给她讲一遍杀人的经过,讲我没开枪杀人。我只希望,有朝一日重新审判,佩里会作证。说出真相。不过对此我表示怀疑。他很清楚地说过,他死我也得死。这是错误的。很多人犯了谋杀罪,可从未进过死牢。我从未杀过人却在死牢里待着。如果有五万美元去行贿,哪怕你杀掉堪萨斯州一半的人,照样可以逍遥法外,哈哈一笑了事。”他脸上的怒气突然消失,露出了一丝笑容,“嘿,我又犯老毛病了,爱抱怨。你以为我会学好。但说句老实话,我是尽了最大努力和佩里相处,只是他太苛求,两面派,小心眼。每当我收到信或者有人探视,他都猜疑忌妒。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来看过他。”他点着头对记者说,这位记者同史密斯和希科克都很熟悉。“如果有的话,也是他的律师。还记得他住院的事吗?就是那次假绝食。他父亲写明信片来。看守写信告诉佩里的父亲,欢迎他随时来这里探望,可他一次也没来。我不知是啥原因。有时你会可怜他。他一定是有史以来最孤独的人。但是,啊哈,他活该如此。这是他自作自受。”

希科克又抽出一根摩尔牌香烟,皱着眉头说道:“我曾试着戒烟。但后来又一想,在这种情况下,戒不戒又能有什么分别。也许走运,我得了癌症,让州里的把戏通通无效。有一段时间,我还抽雪茄。安迪的雪茄。他们把他绞死后的那天早晨,我醒来叫了声:‘安迪?’我经常这么做。然后我想起来了,他已经伴着叔叔、婶婶在去密苏里州的路上了。我向外面的走廊张望。他的牢房已经被打扫干净,所有的物品都堆放在那儿。铺位上的床垫、拖鞋、贴满食物图片的剪贴本——他称之为冰箱。再有就是这盒马克白雪茄。我对看守说,安迪希望我保留这盒雪茄,他在遗嘱里把雪茄留给了我。实际上,我没怎么抽这盒雪茄。也许是因为想到安迪,每次抽,胃都不舒服。

“唉,对死刑的看法?我不反对死刑。死刑是为了复仇。复仇有什么错?复仇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我是克拉特的亲戚,或者是约克和莱瑟姆所杀的任何人的亲戚,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除非责任人也坐坐那架大秋千。那些人给报纸写信。那天托皮卡的一家报纸登了两封信,其中一封是一位牧师写的。信上说,这完全是一场法律闹剧,为什么史密斯和希科克这两个王八蛋还没有被绞死,为什么这些该死的谋杀犯还在吃纳税人的钱?唉,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他们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想要的复仇。而只要我能想出办法,他们就别想复仇。我赞成绞刑,只要被绞死的那个人不是我。”

但他还是被绞死了。

又过了三年。在此期间,堪萨斯州两位十分杰出的律师约瑟夫·P. 詹金斯和罗伯特·宾厄姆,在舒尔茨退出本案后接替了他。他们由一位联邦法官任命,不计报酬地工作(他们坚信被告是“噩梦般不公正审判”的受害者)。他们在联邦法院体制许可范围内不停地上诉,由此逃过了三次死刑执行日期: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五日,一九六三年八月八日,一九六五年二月十八日。两位律师认为,他们的当事人没有受到公正的审判,因为直到他们坦白和放弃预审后才被委派律师;此外在审讯时,辩护律师没有为他们进行充分的辩护;定刑的证据(指的是从希科克家中取走的枪和刀)也是在没有搜索令的情况下取得;再者,即使审判所在地充满着对被告的偏见,但仍不允许改变审判地点。

依据这些论断,詹金斯和宾厄姆三次成功地将本案提交美国最高法院——也就是很多申诉中的囚犯声称的“老大那儿”,但最高法院在处理这类案件时从不解释它的决定,每次都驳回上诉,拒绝下达调取该案卷宗的命令。而只有下达该令,诉讼者才有权出席该法庭的正式开庭审判。一九六五年三月,在史密斯和希科克被关进死牢近两千天之后,堪萨斯州最高法院下令这两名犯人的生命必须在一九六五年四月十四日午夜至凌晨二时左右结束。两位律师向堪萨斯州新任州长威廉姆·艾弗里呼吁请求宽恕,但艾弗里是位富裕的农场主,对公众的舆论非常敏感,他拒绝出面干预,而且表示如此判决是为了“堪萨斯州民众的最大利益”。(两个月后,艾弗里也拒绝了约克和莱瑟姆的请求宽恕的上诉书,他们两人于一九六五年六月十二日被处以绞刑。)

星期三那天,早晨天亮后,艾尔文·杜威正好在托皮卡一家旅馆的咖啡室里吃早饭,在《堪萨斯城星报》的头版上看到了他等候已久的标题:“血案凶手被处以绞刑”。美联社的一位记者作了如下报道:“合伙作案的理查德·尤金·希科克和佩里·埃德加·史密斯因犯有堪萨斯历史上最血腥的谋杀案,今天早晨在州监狱被绞死。希科克三十三岁,在十二点四十一分首先被绞死;史密斯,三十六岁,一点三十六分被绞死……”

杜威目睹了他们的死刑,他是应邀请出席死刑仪式的二十余位证人之一。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绞刑。半夜时分,当走进那间寒冷的储藏室,所看见的情景令他吃惊:他本以为仪式会很庄重,没想到是这么一间灯光惨淡、堆满了木料和其他零碎物品的“洞穴”。但是绞刑架本身已经够威严的了。十字架上挂着两根暗淡的绞索;那个刽子手的打扮也出乎意料,他站在有十三级台阶的木头绞刑架上,倒映下一个长长的身影。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一个从密苏里州请来的坚强的人,执行此次死刑他可以得到六百美元的报酬。他穿着一件旧条纹西装,上面有两个口袋,但衣服对他瘦弱的身体显得太大,几近没膝;头上戴的那顶牛仔帽,刚买时新鲜的绿色一定很扎眼,但是此时却汗渍斑斑,样子很怪。

其他证人在等候那个“喜庆的时刻”(套用一位证人的用词)到来的时候,杜威听到他们那种刻意掩饰紧张的闲扯,这让他也稍感不安。

“我听说他们要让犯人抽签或扔硬币决定谁先上绞刑架。但是史密斯说为什么不按姓名顺序呢,可能是因为S在H的后面,哈!”

“看过今天下午的报纸了吗?知道他们最后的晚餐吃的是什么吗?菜是一样的:虾、油炸土豆、大蒜面包、冰淇淋、草莓加搅拌奶油。知道吗,史密斯没吃多少。”

“那个希科克还挺幽默的。有人告诉我,一个小时前,有个看守对他说:‘今晚一定是你一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而希科克笑着说:‘不对,是最短的一个。’”“你听说希科克的眼睛的事了吗?他把眼睛留给一位眼科医生了。他一死,医生就要把他的眼睛摘下来,安到另一个人的脑袋上。我可不想成为那个人。自己脑袋上安着他的眼睛,多么古怪。”

“天啊,下雨了吗?快关上所有的窗户。我的新雪佛兰轿车。天啊!”

高高的仓库房顶响起了急剧的雨点声,好像行军鼓似的“咚嗒,咚嗒”预报着希科克的到来。在六名看守和一位口中念念有词的牧师的护送下,他戴着手铐走进刑场。一根很难看的绳子紧紧地将他的双手绑在身上。在绞刑架下,典狱长向他宣读了正式的行刑令,一份长达两页的文件;六年阴暗的牢房生活使希科克的视力减退,当典狱长宣读文件时,他扫视了这一小群观众,没有见到他要找的人,他轻声问身边的看守是否有克拉特家的人在场。当听说没有时,他似乎有些失望。仿佛他认为出席这一复仇仪式的观众,实在有些不够资格。

按照惯例,典狱长宣读完文件,要问犯人还有没有最终遗言。希科克点头说有,“我只想说我不难过。你们正在送我去一个比这个世界更好的地方。”然后,仿佛是为了强调这一点,他和四位负责抓捕、审判他的堪萨斯州调查局侦探一一握手,他们分别是罗伊·丘奇、克拉伦斯·邓茨、哈罗德·奈以及杜威。他们四个都申请参加死刑仪式。“很高兴见到你。”希科克带着他最迷人的微笑说着,仿佛是在自己的葬礼上招待客人。

刽子手咳嗽了一声,不耐烦地举起那顶帽子,又戴回头上,这种姿态使人想起秃头的火鸡,一阵盛怒之后,又理了理颈上的羽毛。希科克被一位看守推着登上了绞刑架。“上帝创造,上帝收回,以上帝的名义保佑你。”牧师祷告着。雨越下越大,绞索已经就位,死囚的双眼被一块柔软的黑布蒙上。“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活门打开了,希科克上刑后足足有二十分钟,监狱医生终于说:“我宣布此人已经死亡。”一辆灵车开进储藏室,雪亮的车灯上洒满了雨珠。尸体安放在担架上,上面盖着毛毯,被人抬上灵车,消失在黑夜里。

凝视着驶去的灵车,罗伊·丘奇摇摇头,说:“我从不相信他会有勇气面对死刑。像刚才这样。我还以为他是个软蛋呢。”

他说话的那个对象,也是位警探,他说:“算了吧,罗伊。那家伙是个流氓,一个卑鄙的浑蛋。他罪有应得。”

丘奇的目光里满是思考,他不停地摇头。

在等待第二个死刑时,一位记者和一个看守也攀谈上了。记者说:“这是你第一次参加绞刑?”

“我看过李·安德鲁的绞刑。”

“这是我第一次看绞刑。”

“是吗,你觉得怎么样?”

记者撅起了嘴。“我们办公室里没人想来。我也不想来。但是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就像高台跳水,只不过脖子上多了根绳子。”

“他们没什么感觉。一跳,啪的一声,完事。他们不会有感觉的。”

“是吗,我站得很近,能听见他拼命想呼吸。”

“嗯,哈,但他不会有感觉,有感觉那是不人道的。”

“我看还不如给他们吃大量的药片,安眠药。”

“不,那不行,那是违反规定的。看,史密斯来了。”

“唉,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矮。”

“是的,他是很矮。不过,狼蛛也不大呀。”

被带进储藏室时,史密斯一眼就认出了老仇人杜威。他停住咀嚼口中的薄荷味口香糖,咧嘴一笑,向杜威眨了眨眼,显得活泼而调皮。但是当典狱长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时候,他似乎清醒了,那双敏感的眼睛悲戚地注视着周围的人,突然又转过身来看了看那阴影中站立的刽子手,再低头瞧瞧自己戴着手铐的双手,上面沾满了墨水与油彩,在死牢的最后三天,他在画自画像和孩子们的肖像。多半是狱友们把自己一些很少见面的子女的照片送给他。“我认为,”他说,“用这种办法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太残忍了。不管是在人道上,还是在法律上,我都反对死刑。也许我对这个世界也可以作些贡献,比如——”他的自信心消失了,胆怯使他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低到勉强能听到,“也许为我所作所为道歉是毫无意义的,甚至是不合适的,但是我还要这样做。我愿意认错。”

台阶、绞索、面罩。在蒙上面罩前,囚犯将他的口香糖吐到了牧师摊开的手里。杜威闭上眼睛,直到听见那宣告已经勒死犯人的啪的一声,才又睁开。杜威和大多数美国治安人员一样,确信死刑有助于减少恶性犯罪;他认为谁犯了死罪,就应以眼前这种方式处置。刚才对希科克的死刑并没有使他感到不安。他和希科克接触不多,认为他是个“最劣等的小滑头,生活空虚,毫无意义”。但是,史密斯,虽然他才是真正的凶手,却引起了他不同的感受。因为佩里有一种流浪动物的气质,一只受了伤还到处游走的野兽。杜威不能不想到这一点。他还记得在拉斯维加斯警察总部的审讯室里第一次见到佩里的情景:这个侏儒般的大孩子坐在金属椅子上,一双小脚连地面都够不到。此刻,当杜威睁开双眼,他看到的同样是那双孩子般的小脚,向上勾起,来回晃动着。

杜威曾经设想,在史密斯和希科克被处死后,他会有一种高潮感,一种使命完成的解脱。但是却没有。他不知不觉地又想起一年前,在谷景公墓的一次邂逅。回想起来,从那时起克拉特案就已经在他心中了结了。

建立加登城的人一定都是些坚毅的斯巴达型人物,在决定正式建立一座公墓时,他们不顾土地的干旱和运水的麻烦,决心要在尘土飞扬的街道和朴实无华的大平原上打造一处迥然不同的景色。因此,他们在城北一块不算很高的山坡上盖起这座命名为谷景的公墓。今天看起来,这里就像像一块深色的小岛,周围麦浪起伏,是夏日里最好的慰藉之地。那里有许多幽静的小路,两边绿树成阴,延绵不断,那是几代人栽培的结果。

去年五月的一天下午,麦田里半熟的小麦金黄碧绿,微风吹过,如火焰般跳跃。杜威已经在谷景公墓花了好几个小时,给自己父亲的坟墓除草,这是他忽视很久的一项工作。如今,杜威五十一岁了,仍旧与四年前接手克拉特案时一样消瘦而敏捷,也仍然是堪萨斯州调查局在西堪萨斯地区最得力的一名警探;就在一周前,他还抓住了两个偷牛贼。建立自己农场的梦想没有变成现实,因为他妻子对独自居住在荒郊野外的恐惧感一点也没有减弱。因此,杜威夫妇在城里新建了一座房子,他们对此也有些自豪;两个儿子也很是让他们欣慰,他们现在像父亲一样高大,嗓音也开始变得低沉。大儿子今年秋季就要上大学了。

除完草,杜威沿着安静的小路漫步。他在一个新刻的墓碑前停了下来,上面写着“塔特”的名字。塔特法官去年十一月死于肺炎;花环、黄玫瑰以及因雨水而褪色的缎带还留在新土之上。在塔特法官墓旁不远,新鲜的花瓣散落在一堆新土上,这是邦妮琼的坟墓,芦田夫妇的大女儿,她在加登城游玩时不幸丧于车祸。死亡,出生,结婚——这倒使他想起来就在前几天,他听说南希·克拉特生前的男朋友——年轻的博比·鲁普结婚了。

在墓地的一角,一块灰色的石碑下,并排安放着克拉特一家四口的墓。那里已经到了树林外,头顶着太阳,几乎就在麦田的边缘。当杜威走近时,发现已经有了一位扫墓者:一个戴着白手套的苗条的姑娘,黑色的秀发光滑柔顺,双腿修长而优美。她朝杜威笑了笑,杜威在想她是谁。

“你想不起来我是谁了吧,杜威先生?我是苏珊·基德维尔。”

他笑了,她也笑了。“苏珊·基德维尔。我真是要命。”自从审判开始,他就再也没见过她;那时她还是个孩子。“你过得怎么样?你妈妈还好吧?”

“很好,谢谢。她还在霍尔科姆教音乐。”

“最近一直没有去那边。有什么变化吗?”

“哦,人们在讨论修路的事。但是您了解霍尔科姆,它就是那样。实际上,我也很少回去了。我今年在K. U. 大学念大三了。”她指的是堪萨斯州立大学,“这次是回家来待几天。”

“太棒了,苏珊,你学什么专业?”

“什么都学。主要是艺术。我喜欢艺术。我真的很高兴。”她朝草原眺望过去,“南希和我曾计划一起上大学,我们要成为室友。我常常想起这件事。有时开心时,也突然会想起我们过去计划的一切。”

杜威看着刻有四个名字的灰色石碑,以及上面的死亡日期: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十五日。“你经常来这儿吗?”

“偶尔来一次。啊呀,太阳可真毒啊。”她戴上墨镜遮住眼睛,“还记得博比·鲁普吗?他娶了一个漂亮的女孩。”

“我听说了。”

“科林·怀特赫斯特。她真的非常漂亮,也非常善良。”

“博比真走运。”杜威开玩笑地问道,“那么你呢?一定有好多追求者吧?”

“嗯,那都不是当真的。但是您倒提醒我了。现在几点了?”当得知已过四点时,她惊叫了一声,“唉呀,我必须得走了。很高兴见到你,杜威先生。”

“再见,苏珊,祝你好运。”他望着她急匆匆地消失在小路上。那柔软的头发随风飘荡着,闪闪发光——南希本来也可以长成这样一位年轻的女士。良久,他也转身回家,朝树丛走去;留在他身后的,是广阔的蓝天,还有那沉甸甸的麦子,它们随风起伏,发出阵阵私语。


[1] 托马斯·格雷(Thomas Gray,1716-1771),英国十八世纪重要诗人,《墓园挽歌》是其代表作。

目录

序 曲

第一部 奥莉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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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两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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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奥莉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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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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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曲

酒吧里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女孩脸上挂着笑,准备离开。笑声和喊声在耳边回响,她费力地打开沉重的大门,一阵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她转身对每个可能正看向她的人喊了声“晚安”,只见几条胳膊举了起来,向她挥手道别,但大部分家伙不是继续沉浸在啤酒中,就是疯狂地打着手势,向任何愿意洗耳恭听的人分享他们的最新笑话。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摔上了,切断了那温暖的黄色灯光和年轻人纵情享乐的快乐声线。黑暗的夜笼罩着她,突如其来的宁静似是有形的一击,击中了她。有那么片刻,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在初冬的寒气中哆嗦着,把脖子上的围巾拉紧了些,环抱双臂取暖。她真得去淘一件喜欢的外套了,好在晚上外出时愿意穿着出门。想到自己的虚荣,她不禁微笑,并提醒自己:走回公寓只需一刻钟,只要走快点儿,很快就能暖和起来。

酒吧的门再次转开,一时打破了宁静,里面琥珀色的灯光泼洒到潮湿的人行道上。从温暖的酒吧传来的一阵响亮乐声中,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门一转,砰的一声又关上了,一切复归宁静。

在曼彻斯特这一区的街道上,零星的几个人步履匆匆,在拐上通往自家的岔道后消失不见。可怕的天气和初冬刺骨的寒意迫使人们今夜只能窝在家里,而谁又怪得了他们?

一对情侣在她前面不远处停下来接吻,女孩用胳膊圈着男孩的脖子,踮着脚尖,好把整个身体都贴在男孩身上,总算为这个夜晚带来了些许暖意。她望着他们,想到恋爱的感觉是多么美妙,不禁又笑了。最近才和男友搬到一块儿,她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她走到主干道的交叉口,在十字路口等待。车辆稀稀拉拉,但作为进出曼彻斯特的主干道之一,这里从来都没有彻底安静过。

她趁着没有车匆匆过了马路,走向另一边更为安静的街道,远离了学生公寓和现代风格的房屋。他们在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旧房子里找到一套公寓时,她欣喜若狂。整个一层都是他们的,尽管还是有点儿脏,但他们已经在清理了。最棒的是,公寓位于一条宁静而讨人喜欢的林荫道上,使得那里的每一栋房子都有种私密感。

她拐进第一个路口。右边的小公园里通常总是挤满了玩耍的孩子,但在夜里的这个时候,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架孤零零的秋千在无声地轻轻摇晃。

平底鞋落在人行道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有种与世隔绝的奇怪感觉。她朝路过的那些房子的窗子望去,大部分都被高高的篱笆墙遮住了,能看见的又都是黑乎乎一片,路上只有街灯死气沉沉的倒影,使得远处的那些房间给人一种无人居住的怪异感觉。

附近有人!这个念头突然偷偷向她袭来。她没有丝毫证据,既没有听到鞋的摩擦声,也没有瞥见什么黑影。完全是别的什么东西,那感觉就像有个人的眼睛在她的背上凿出了一个洞。她就是知道。

身体瞬间变得僵硬,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在刺痛。她是不是该跑?如果她这么做了,会不会成为让那个人追她、抓她的信号?她是不是该拐进某户人家的车道?但那人会在她赶到那户人家的门口前逮住她。

让对方知道自己察觉到了正在被跟踪会不会更好?如果转身去看,会不会刺激对方做出反应?她不知道。

但那人就在那里。她只是不知道对方离她有多近。

来不及多想,她飞快转头,但大街上空荡荡的。那人不在她身后?那一定在什么地方,她确信。她朝公园望去,想到了那架晃动的秋千。那人可能藏在那条没有灯光的黑暗小路两旁的灌木丛后,正与她并列同行。

那天晚上早些时候的一个片段突然刺穿了她的脑海。身处充斥喧闹笑声的酒吧中,有那么一刻,她感到不自在。她在吧椅上猛一转身,以为会看到紧挨着身后站着一个凶恶的陌生男人,但没有,甚至没有人在看她。于是她拂去了那种感受,让夜晚的快乐包住那令人不舒服的战栗,并从中挤出活力。但无济于事。她现在的感觉和当时一模一样。

公园的入口就在前面。如果对方在里面,要来抓她,这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她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想对策。她要表现得若无其事,然后一走到和公园大门平行处就开始跑。如果有必要,她要尖叫求助。

还有两步,她就要到了。她放下双臂,垂至身体两侧。要走的那条路的拐角处就在前面,但那里更暗,深得她喜爱的那些树的粗树干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投下深深的倒影,漆黑又光秃秃的树枝弯入夜空。

一步,两步——跑!

她没敢看公园敞开的大门,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听不到是否有人在追她。

距离拐角处只有十米时,情况发生了。她差一点儿就到了那里,差一点儿就到家了,差一点儿就安全了。

一个暗影从最后几棵黑黑的树后出现,一动不动,然后悄然迈开双腿,伺机抓她。

第一部 奥莉维亚

1

刺耳的门铃声打破了屋内阴郁的宁静,我停止踱步,心里涌起一阵荒唐的希望。是不是罗伯特回来了?他忘记带钥匙了吗?但我知道不是。我完全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是警察,他们来这里是因为我打了电话。

我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应该对罗伯特一直以来用言语之外的一切告诉我的东西有更透彻的理解。现在他已经带着我年幼的孩子们离开三个小时了,我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和每一块肌肉都因失去他们而疼痛。

我的孩子们在哪里?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千万不要。

这个念头如有形的一击击中了我,我紧闭的眼睑后浮现出生动的画面。我睁开双眼,但还是能想象出他们坐在罗伯特车的后座上。那辆车被某个疯狂的司机撞出了马路,躺在一条暗巷的沟里,等着被人发现。我看到他们额头上全是血,我在内心里留意听他们的呼喊,只为了确认他们还活着。但除了从敞开的车窗传进来的鸟鸣,我什么都没听到。在这幅幻想的画面中,我没有看到罗伯特。

尽管那些画面阴森可怖,但我并不相信他们出了车祸。内心里,我知道可能发生了别的事情,而且要凶险得多。

我打开门,一个肩膀宽阔的年轻警察站在门口。他穿着防刺背心和短袖衬衣,看上去结实又能干。我知道他将要问我什么。我知道他们的套路,和上次不会有什么两样。

我对他认不认识我感到好奇。他知道今晚报警的奥莉维亚·布鲁克斯就是七年前因男友失踪而打电话报警的丽芙·亨特(“丽芙”是“奥莉维亚”的昵称,“亨特”是奥莉维亚结婚前的姓氏。) 吗?这会让事情变得不同吗?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会做有关那个可怕夜晚的噩梦,每一次惊醒,浑身都浸在冰冷的汗水中。当时男友打电话跟我说他正从大学实验室出来,很快就会来见我。回家的路并不远,但两个小时后他还没有回来,我忧心如焚,记得当时我紧贴着小女儿贾丝明,对她小声说:“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宝贝。”其实她并不能听懂,她当时只有两个月大。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丹再也没有回来,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我原本以为再也没有比那晚我感到的恐惧更可怕的事了,一小时接着一小时地等待,不知道亲爱的丹可能出了什么事。

但我错了,因为这一次情况要糟糕得多。这一次,恐惧如同一个坚硬的皮球,在我的胸腔、我的脑海、我的五脏六腑里四处痛苦地跳动。

警察理所当然想知道详情,他想弄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担心。孩子们和父亲在一起,当然没什么可担心的,不是吗?你试过打他的手机吗?我认为自己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罗伯特是六点钟离开的。他说想带孩子们出去吃比萨。我本想和他们一起去,但他坚持说想单独和孩子们多相处相处。天哪!我不想承认,但我当时心中窃喜。考虑到我对他的感受,我觉得哪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这对他来说将会是很好的锻炼,于是我就让他们去了。

他们离开后的一小时内我没有多想。我觉得他们不会那么快回来,于是我找事情做,让自己一直忙着。我知道罗伯特才不会吃什么比萨呢,他必定想在孩子们都上床睡觉后和我共进晚餐。于是我开始准备红辣椒,这是他最喜爱的食物之一,作为他带孩子们出去的犒赏。

做完了能想到的所有事情,我回到客厅,感到里面空荡荡的。身边一个孩子都没有——这种情形从未有过,除非他们上床睡了。当然了,贾丝明已经上学了,弗雷迪才两岁,他整天都和我在一起,而比利虽然上了托儿所,但只在上午去。

房子给人的感觉空落落的,好像里面的空气都被吸走了,只留下一个冰冷、无声的空间。我用全新的视角打量着客厅——全新的、不满的我——我意识到我们创造的这个空间是多么枯燥无味。我们将中性色调的理念运用到全新的高度,在这里看不到一丝色彩,也找不到一件私人物品。没有一张孩子的照片,也没有一时兴起随手买的小玩意儿。这里的每一幅画都不是因为它唤起的情感被选中的,而是因为它纯粹的中性特征可以和这里单调的环境无缝对接。每一样装饰品都是以其尺寸选取的,为的是制造完美的平衡。还有,当然了,罗伯特不喜欢在这个房间里放玩具。

住在这里的人是谁?

可以是任何人。也许,对罗伯特来说,这种布置是在我的公寓套房里住了太久造成的不可避免的结果,在那里,橘黄色的墙壁和祖母绿色的展示品幸福地和睦相处,那些颜色散发着快乐。而这个房间给人的是什么感觉?

什么都没有。

我答完了警察的所有问题。我们已经断定罗伯特不会在饭后带孩子们走亲访友,罗伯特和我都没有什么亲人。我的父母几年前去世了,那时贾兹(贾丝明的昵称。) 还是个婴儿。罗伯特一直都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们俩也都没有兄弟姐妹。这些都是残酷无情的事实,我们无从选择。

但我怎么能解释我连一个他可能会带孩子们去拜访的朋友都想不出?我们怎么会变得这么与世隔绝?这么孤独?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罗伯特想独占我,不想与人分享我。

在他提出想单独带孩子们出去时,我就应该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要是我听了,认真地听了他所说的话,我或许就及时制止他了。

“奥莉维亚,”他说,“一个父亲带自己的孩子出去吃比萨没有什么奇怪的,对不对?毕竟,有些男人就独自抚养孩子。”

罗伯特是不是在试图暗示我什么?他是不是猜到了我的感受?如果这个人不是罗伯特,我也许会认为可能——仅仅是可能——他接受了我或许会离开他这一事实,并正在努力证明他一个人应付得来。但这个人不是别人。这个人是罗伯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想象了他们会在哪里的所有可能,每一种都让我充满恐惧。我不知道哪一种更糟糕:我幼小的孩子受了伤躺在某处,还是我害怕的另一种情况。我不敢把它说出来。

2

已经过十一点了。距离我把弗雷德温暖的身子抱在怀里、吸着他香甜的气息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想到他会困惑,我就不能忍受。还有比利,他要睡觉了,他累的时候就会发脾气。还有我可爱的贾丝明,这会儿会想回家和妈妈待在一起。她从不喜欢我离她太远。对一个七岁大的孩子来说,她心思实在是太重了。

只要罗伯特把他们安全带回来,我就会打消所有打算离开他的愚蠢念头。我会学着忍受长期处于监视之下,只要我的孩子不受到伤害。

把他们带回来,罗伯特。

那些警察在搜索房子,就像上次我失去丹时一样,好像我会把自己的孩子藏到什么地方似的。他们出去敲邻居家的门了,把他们一一叫醒。他们看见什么了?他们知道些什么?

更多的警察来了,这次是警探。

“布鲁克斯太太?”我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了。我抬起头,目光与一个女人友善的眼神相撞。她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但肯定比我大,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叫她长官。

“我叫你奥莉维亚你不介意吧?我叫菲利帕。我们已经给本地所有的比萨店打过电话,但没有人对你的丈夫和孩子有印象。”

“也许他们改变了主意,去了一家汉堡包店。他们可能那么做,对不对?”我是在抓住最后的稻草,我们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去呢,奥莉维亚?”

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他之前从来没有这么做过。我觉得必须编个借口,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罗伯特觉得我看上去神色疲惫,可以趁机休息一下。他是想帮我。”

“你工作压力大吗?所以才会疲惫不堪?还是说孩子们折腾得你有点不得安宁?”

她认为我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我的孩子都很乖——我向你保证。我也没有出去工作,照看孩子和罗伯特就够我忙的了。”我只在怀上贾丝明之前正儿八经地上了几个月班。产假结束后,罗伯特叫我嫁给他,他压根儿就不想让我去工作。他想让我待在家里照看他,我觉得这未尝不可。但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欣然做出那个决定,满足于当一个依附他人的人。

问题纷至沓来,但我只想冲他们所有人尖叫。别再问我那些愚蠢透顶的问题了!帮我把孩子们找回来!

“很抱歉不得不问你,奥莉维亚——你介意和我的一个同事去趟楼上吗?我们想让你检查一下孩子们的东西有没有什么不见了。衣服、最喜欢的玩具、书,你知道那类东西。”

什么?我瞪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东西怎么会不见?

我从沙发上撑起身子,僵硬的四肢挣扎着承受住体重,我感觉自己像个三倍于实际年龄的女人。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这太荒唐了!为什么会有东西不见?这个念头如纸带一般在我脑袋里打转。

一名探员跟着我上楼,我认得他,但想不出为什么,不过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决定从贾丝明的房间开始。她的房间很整洁,一眼就能看出她所有的东西都在应该摆放的位置上。

我朝她的床走去,揭开床罩,以为会看到贾兹的布娃娃洛蒂靠在枕头上,但没有。我掀开羽绒被。洛蒂哪儿去了?贾兹都七岁了还喜欢把洛蒂放到床上,但现在这里没有它的踪影。我极度痛苦地看着那名探员。他只是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我慢慢朝衣柜走去,几乎不想打开它。那名探员还在看着我。我轻轻拉着把手,好像动作慢一点儿就能改变结果。贾丝明的粉红色背包不在架子上。突然,我像发了疯一般,把衣架前后推动,拉开所有的抽屉。

“不——”我痛哭道,把一个音节拉长到二十个。我女儿的衣服哪儿去了?

我听到咚咚的脚步声逐渐接近,菲利帕出现在门口。她朝我走来,抓住我的手臂。她不必问——看我的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直不想承认,但现在只能面对事实。

他带走了我的孩子。

3

汤姆·道格拉斯从办公桌前疲倦地站起身,把双臂伸过头顶。自从上司侦缉总警司詹姆斯·辛克莱由于身体原因提前退休后,汤姆在伦敦警察厅的工作变得大不相同了。新上司人很好,但太看重数字,难讨汤姆的喜欢。新上司招人反感不仅是因为他用铁腕掌握着财政,那是他的工作。对汤姆来说,新任侦缉总警司似乎也想靠数字来破案,就好像那是一个万能公式,只要按照既定的标准运用,便能无往不利。

汤姆最初来伦敦警察厅任职是为了离女儿露西近些,前妻凯特在他们离婚后就不辞而别,搬到了伦敦,他只能跟着。在许多方面,这份工作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但现在伦敦生活已不再有什么吸引力。凯特在新恋情告吹后又带着露西搬回西北部,于是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汤姆留恋的了,他又一次思女心切。

他从椅背上抓起皮夹克,拿起钥匙。深夜的这个时间点少有生机,尽管死气沉沉的公寓无甚诱人,但他的确需要睡会儿,也需要填填肚子,至少他还能从烹饪中享受到乐趣。他开始考虑这顿深夜晚餐该吃些什么。

就在汤姆拧灭台灯的刹那,电话铃响了。他盯了电话听筒一会儿,犹疑不定,但他知道不得不接——只要电话铃响了,他从来就做不到不接。

“侦缉总督察道格拉斯。”

“汤姆,很高兴逮着了你。我是菲利帕·斯坦利。如果你能抽出一分钟,我想让你帮我查一点资料。”

她一自报家门,汤姆便知道这场对话将会持续很久,于是拖出椅子,重新坐下,把夹克和钥匙放回办公桌上。在他离开曼彻斯特前,菲利帕不过是他那组的督察,而现在已经晋升到和他平起平坐的侦缉总督察了。没有什么阻挡得了这个女人,她一定会攀上最高峰。

“嗨,菲利帕,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我能帮你做什么?”他问。

“我需要你回忆一下一起七年前的旧案子。当时你正搭警员瑞安·蒂皮茨的顺风车,中途他不得不调头去应付一个名叫奥莉维亚·亨特的女人,对方报警声称男友失踪了。”

汤姆知道和菲利帕不会有什么朋友间的叙旧——她这个人从来都只讲正事。他能清楚地想象出她的样子。她此刻肯定一如既往地穿着那套“制服”:露着脖子的白色衬衣,不会露出太多乳沟,笔挺的深蓝色短裙,好穿又不失优雅的鞋子——他母亲会称之为船鞋。她黑色的短发明亮耀眼,拢到耳后,除了一点儿口红外不施粉黛。她看上去总是整洁得无可挑剔,充满女人味儿,但一点儿都不性感,就算有那么一丁点儿,也早被她的傲气消磨得荡然无存。

“怪了,我还真记得。没错。我忘了当事人的名字,但如果我没有记错,她有个哭闹不停的婴儿,她固执地认为男友遭遇了不测。得知那失踪的家伙是个穆斯林时,瑞安表现得好像那人的身份就解释了一切。依他所见,我们肯定会在某个胡同里找到那个被痛殴的家伙——当然了,我们根本就没找到。因为他那态度,我还臭骂了他一顿,并向那个女孩道了歉。你需要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对她的印象——我说的是那个女孩。”菲利帕答道。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汤姆问。这件事过去很久了,卷宗里应该详细记录了所有细节,但菲利帕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

“我会告诉你原因的——但我不想影响你的判断。先把你记得的告诉我,然后我就会告诉你我为什么想知道。顺便说一句,我已经就这个和瑞安谈过了。他现在是探员了,天知道是谁做出了这个令人惊讶的决定。没有人认可他的聪明才智,他却自信心膨胀,而且还像一直以来那样无能。我想从你这里挖到料的可能性更大。”

汤姆不确定菲利帕是不是在明褒暗贬,但他决定不去理会。那个案子不是汤姆能转身就忘的,倒不是因为那个特别的夜晚,而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如我刚说的,我第一次见她是因为她男友——一个伊朗小伙子吧,我想——没有回家,她打电话报警。但当时不是很晚,我们真的以为他也许只是去酒吧了,会在凌晨一脸歉意地出现。但她男友严格遵守宗教信仰中关于禁酒的规定,所以,很显然,这个女孩知道不可能是那样,于是我们把他归为了失踪人口。但经过一番调查,我们发现他的信用卡上有些消费。他买了一张从曼彻斯特到伦敦的火车票,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又订了一张去澳大利亚的机票。我记得他还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说很抱歉什么的。短信是从伦敦的希思罗机场附近发送的,你可以查到。我记得他好像没有赶上那趟航班,但因为他买的是一张可改签机票,所以什么时候走都可以。而一旦奥莉维亚收到他的消息,我们就没有理由去跟进了。”

“和卷宗里记录的完全吻合。你记性真不赖,汤姆。”

“好吧,”汤姆大笑一声答道,“如果不是几个月后她再次成为我负责的案件当事人,我不会记得这么清楚。我猜,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吧?”

“我看过卷宗,但还是由你来告诉我吧。”

汤姆顿了顿。他现在能回忆起奥莉维亚·亨特的样子了——她泪流满面,挂着一副凄凉的神情,使得想调查她的念头显得荒谬无比,但又不得不做。

“她卖掉了自己的公寓,打算搬去和父母同住——我觉得这是迫于无奈而非自愿。不管怎样,到了约好的那天,她开车去了父母家,去看看她爸爸为什么迟迟没有开他们租好的小货车去搬她的东西,结果发现双亲倒毙在床上。事实查明是因为热水器出现了故障,而进风口恰巧又堵住了,造成一氧化碳中毒。我们调查了此次事件,对奥莉维亚盯得很紧。在短短几个月内接连失去男友和父母似乎不仅是奇怪那么简单——尤其考虑到她的男友为那套公寓支付了一大笔定金,并把它放在她名下,而她又是父母遗嘱的唯一受益人。英国外交部试过寻找她男友的家人——我想他的名字叫丹吧?”

“丹纳什·贾罕德。”菲利帕说。

“没错,就是这个。他们想查明他家人是否收到过他的消息。以当时英国和伊朗的关系,这并不容易,我想两国外交部都没有查到什么。因为男友抛弃了她,只丢给她一个婴儿,奥莉维亚已经陷入震惊,在得知父母双亡时就彻底崩溃了。她说她父亲对安全重视到了多疑的地步,这样的意外根本说不通。”

“但没有她或其他人谋杀的证据。”

“没错。”汤姆说,“貌似就只是一场悲剧事故。奥莉维亚的神经彻底错乱了。就在那天上午,她把那套公寓卖掉了。她不能住在父母的房子里——她也不想,而且还要操心婴儿。但我记得买下她公寓的那个男人好像主动提出让她继续住在那里。那人有其他地方住,所以我想那人让她搬回去了吧,但我对那个人没有什么印象。”

“那人名叫罗伯特·布鲁克斯,后来娶了她。”

“好吧,这件事总算有了个好结果。”汤姆面带微笑地说,“但所有这些资料不都记在卷宗里了吗?我能帮上什么忙?”

“我需要知道你的看法。不是证据所指的,而是你对奥莉维亚的看法——你对她有几分信任?你认为她演了一出好戏的可能性有多大?”

“好吧,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汤姆答道。

“因为我现在就和她在一起。这次是她丈夫罗伯特·布鲁克斯失踪了,还有她的三个孩子。”

4

他们想了解罗伯特,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又怎么能对他们解释清楚?我只知道在我人生中可怕的时刻,是他把我从危难中解救了出来。我先是失去了丹,两个月后又失去了双亲。他们死了,两个人都死了。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如果罗伯特没有走进我的生活,我会做出什么。当时他对我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仅是我公寓的买主,但不知怎么,他似乎理解我需要什么,并指引我度过了人生最黑暗的时光。

自从丹走后,我就整日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唯一刺穿迷惘的,是我意识到要卖掉丹和我一起居住的公寓。我凭一己之力承受不起那里,而且每一个角落都会让我想起他:我们从旧货店和跳蚤市场买来的家具,因免费而拿来粉刷厨房的难看得要死的浅桃红色油漆。每个角落和缝隙都有一段记忆。但我没有选择,贾兹和我将不得不搬回我爸妈家,尽管我很爱他们,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

当罗伯特在一个严寒的日子搬进公寓时,我还在那里,站在大厅,贾兹坐在婴儿车里,我们周围都是箱子,等我爸爸来。后来发生的事证实,我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罗伯特似乎是唯一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人。他让我待在公寓里,自己回原来的地方住了几个月,他不想听到我试着去另觅住处。当他最终不得不搬进来时,又把多余的房间让给了我们。他甚至帮我办了丧事,并且卖出了我父母亲的那栋平房。

我知道自己应该感恩戴德,我也的确这么做了。我不知道当时如果没有他,我怎么应付得来。但他习惯性的沉默、要求他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要得到赞赏和认可的态度越来越令人筋疲力尽。

他总是在注视、观察我,甚至在孩子们调皮地逗我笑的时候,他也不看他们。他的目光总是停留在我身上,我笑他就笑,如果我从房间走出去,他就目送我出去。我能感到他在盯着我。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看着门,好像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里。

这就是我们没有朋友的原因。在极少几次我试图融入其他夫妇的场合,罗伯特的目光一刻都不曾从我身上挪开过。如果我跟一个女人说话,他就要知道我说了什么,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我就被迫忍受审讯,直到复述完每一个字。如果我和哪个男人说话,他就会立刻出现在我身旁。

多年来,我第一次渴望见到苏菲。苏菲是我最亲近的姐妹,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她带笑的双眼,这段记忆如一道明亮的白光从我心头闪过,转瞬又消失了。

我一遇到苏菲,她就把我带进了她的世界,然后一切就变得有趣起来,生活成了我们的探险。我曾真的相信我们的友谊会持续到永远,但苏菲唯一的志向就是参军,离开大学后不到几个星期,她就去了桑德赫斯特(桑德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是英国培养初级军官的一所重点院校。) 开始训练。突然,她不再是我每日生活的一部分,此后再也没有人填补她的位置。

所以现在我孤身一人在这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孩子们在哪里?

我能感觉到警察越来越担心了。已经是早上了,但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丝毫进展。我不停地颤抖,双手湿冷、笨拙。每次有人试图用咖啡或茶来“引诱”我时,我都只能拒绝,因为我怕自己连杯子都握不住。气氛有了变化,变得急迫了许多,我知道他们是真的在担心我的孩子。

菲利帕告诉我他们在查看主干道上的摄像头。我知道最初的二十四小时有多重要,尽管她足够仁慈,不想提醒我这点。

当警方发现孩子们的一些衣服不见了时,就开始问我护照的情况。我知道警方认为罗伯特劫持了孩子并把他们带出了国,作为某种荒唐的监护权之争的一部分。但孩子们没有护照,我也没有,我们不出国度假。我们喜欢安格尔西岛,那是北威尔士海岸附近的一座岛屿,开车去只要几个小时,我们知道来回的路。

菲利帕又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了,她这么做的时候我很担心,总觉得会有不好的消息。

“奥莉维亚,我觉得该把你孩子失踪的消息通知媒体了。我知道他们是和自己的父亲在一起,但我们没有查到他在哪里。你昨天晚上给了我们一张孩子们的合影,你能帮我们再找几张照片吗?单人照和合照都行,也许会有用。”

我站起身,希望双腿能承受自己的重量,走到餐柜前,拉出装照片的盒子。我拿不准自己有没有勇气去看它们,一想到孩子们的样子,看到的一切便都是痛苦的。当然,如果真的发生了事故,这时候应该已有人发现他们了吧?也许他们正在某处的一家医院里哭着喊着要妈妈,并纳闷我为什么不在他们身边。我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呢?我知道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事故。

我拿着盒子往餐桌走。有人把一件外套丢在了地板上,衣服皱成一团。笨拙、恍惚的我不小心绊着了,所幸有人及时拉住了我,但照片撒了一地。

我认出那个抓住我胳膊的男人了,之前居然没有想起来,丹没有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也来过。我不喜欢他,他把床底下和衣柜里都搜了一遍,好像丹会藏在那些地方似的。不过他们应该是照章办事。我一直想不起他的名字,直到我听到菲利帕问:“那是你的外套吗,蒂皮茨探员?”

蒂皮茨。完全吻合。那个名字听上去有点刺耳,他长着一张老鼠脸,鼻子尖尖的,眼睛小而圆。我不禁为这次不是由他负责而感到高兴。

我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移到地板上的一片狼藉上。这件事虽小,但差不多足以将我打倒,我抓住沙发背来支撑。孩子们的照片在散落的一堆杂物中笑着仰望我。

最上面是一张丹纳什的照片。我已经克制自己不去看他的照片太久了,此刻,我贪婪地看着他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强压住了一声喘息。他那黑色的卷发从脸庞往后梳,刚好垂到领下,深棕色的眼睛闪烁着笑意,咧着一张大嘴,微笑着低头看着一个甜美的年轻女孩。女孩一头金色长发,一双明亮的蓝眸,戴着一顶米色的羊毛混纺帽子,帽子的一边扣着一个亮晶晶的搭扣。

菲利帕看着我,然后把目光移到那张照片上。“那是你,对不对?”她问,几乎不能克制声音里的难以置信。是的,那个是我。

那时我对帽子有点儿痴迷,还曾试过劝苏菲戴帽子——甚至主动提出把我最喜欢的黑色浅顶软呢帽借给她,但她说她唯一会戴的帽子就是军官帽,还得是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

我突然想到罗伯特不仅从来没有见过苏菲,也从来没有见过丽芙——他只遇见了奥莉维亚——这个切合实际、普通乏味版的我。

我看着丹的照片。他会怎么看待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我依然留着长发,只是引人注目的金黄色已经褪成了令人愉快的淡棕色。我过去喜欢选择最明亮、最有活力的色彩,这个嗜好改变了,连同我对危险和刺激的喜爱。苏菲和我一起做过一些疯狂的事情,丹通常都会在一旁为我们欢呼。我们做的事五花八门,从为慈善举办跳伞活动到从桥上蹦极,不一而足。但我现在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平庸。我是怎么让这种转变发生的?我怎么会失去了自我?

内心深处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对我说,如果孩子们会回来——不,当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必须找回自己当初的模样。我必须找到一种方式去重新发现自我,也许枯燥无味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罗伯特。

我把丹纳什的照片塞进牛仔裤口袋。我觉得罗伯特回来的时候不想看到它。因为他会回来——他必须回来。

我不敢相信我居然睡着了。尽管客厅里满是人声,但我不肯回卧室躺下,我想肯定是我累极了——要不就是身体再也扛不住更多压力。

我醒来的时候,听到一连串对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发号施令的声音。突然,说话人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缓慢、沉重、克制的担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振奋人心的兴奋感。

“取消新闻发布会。什么都不要透露,我们稍后会告知他们详情。”

我想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我醒了,但紧迫感迫使我挣脱了最后一丝睡意。内心的空虚开始被一种我只能相信是希望的奇怪感觉代替,我挣扎着坐了起来。菲利帕注意到了,朝四周扫了一眼,示意大家噤声。他们看懂了她的暗示,在她挨着我坐下的时候离开了。

“奥莉维亚,我们收到了一些好消息。你丈夫的车在北威尔士被摄像头拍到了,从画面上看,孩子们和他一起在车上。是几个小时以前拍到的,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看到他,但我们已经通知当地警察去找他了。”

我松了口气,首先想到的是他们还活着。谢天谢地。接着我突然感到眩晕。哦,不——不要那么做,罗伯特。“他在哪里?在北威尔士哪里?你确定是他吗?”我知道菲利帕能听出我声音里的惊慌,但她依然冷静。

“他正在跨过梅奈大桥进入安格尔西岛。那肯定是他的车。你能想到他会去哪里吗?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摄像头拍到他,这很不寻常。”她担忧地看着我。

“他会走小路。”我告诉她,“他总是说,有其他有趣得多的路可走却老是走主干道是个错误。”我忍不住了,不得不问,“他能一直走到霍利赫德岛都不会再被摄像头拍到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渡船码头,对不对?”菲利帕靠过来,握住我的手,“别担心,我们派了人去仔细查看所有的船只。他进爱尔兰虽不需要护照,但需要某种形式的身份证明。目前还没有人以他的名字预订过什么。”

她把身子转了四十五度,好侧对着我。我集中注意力看着她,专注于面前能看到的,而不去注意脑海里那个试图发出尖锐警告的铃声。

“你有什么没有告诉我吗,奥莉维亚?”她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他可能去哪里了?”

我如果不去想会感觉更安全,但现在我必须面对我们第一次去安格尔西岛的回忆。罗伯特带我们一家子去了霍利赫德岛西边的南栈灯塔,我们站在那里眺望大海,一股冷风猛烈地把我的头发从脸庞向后吹去。我爱极了那种充满活力的感觉。我凝视那巨大的碎浪花,聆听它们撞到下面岩石上的声音,思绪飘到了千里之外。就在那个时候,罗伯特告诉我,那一年的早些时候,一个男人就是从那里的峭壁上跳下去自寻短见的。

“这是完美的死亡之地。”他说。

我记得很清楚。我扭过头,一脸迷惑地看着他,只见他凝视着远方汹涌的海水。

“如果我失去了你,这就是我要来的地方,这会是铭记你的美丽的地方。你非常清楚我不能忍受没有你的生活,对吧?”他说。

但我还在这里。他一直都怀疑我在考虑离开他吗?他不会的——至少,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想。我闭上眼睛,试图遏制恐慌。喉咙里溢出一声啜泣,我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尽最大的努力去抚慰痛苦,驱赶心头的那段记忆。

5

这种等待——带着不确定和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令人难以忍受。菲利帕不准备带我去安格尔西岛,我苦苦相求。她坚称当地警察对询问调查进行了最佳安排,他们了解那块地方。无论我说什么或做什么似乎都不可能改变她的看法。愤怒、挫败的眼泪不停地顺着脸颊汹涌地往下流,我用湿透的手帕按住双眼,试图隔绝房间里的声音,专注地想象孩子们的脸,小声说着他们听不到的安慰和让他们安心的话,希望他们能回到我身边。

透过啜泣声,隐隐地,我听到那些说话声又有了变化。这次不一样,没有断断续续的指示或目的感。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房间里的呼吸似乎都被带走了。我无法分辨那是一声惋惜、悲痛的叹息,还是完全不同。

我感到沙发另一头被压住了,有人坐到了那儿,把我的湿发往后抚去。我听到一个声音,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我们找到他们了,奥莉维亚。他们没事。你丈夫和孩子们都没事,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们都安然无恙。”

我能听到菲利帕声音里的笑意,我很高兴有事让她开心,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什么?”我颤抖着问道,“他们在哪儿?你确定他们都好好的?”

菲利帕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捏了捏,让我安心。“他们是在安格尔西岛的一张床上被发现的,他们还在那里吃了早餐。你丈夫说,那是你们经常去的地方。”菲利帕亲切地看着我,“他们很好。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孩子们毫发未伤、正在回来的路上这个事实,更别提其他具体情况了。我注意到蒂皮茨探员正在收拾包,其他人好像已经都走了,只有菲利帕和蒂皮茨还在。他们也要走吗?我不认为罗伯特回来的时候我能独自应对。我惶恐地四下看了看,菲利帕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

“别担心,奥莉维亚。蒂皮茨探员会在这里陪着你,直到你丈夫回来。”

我惊慌地注视着她。我不能从那个男人身上感到一丝同情,我不想让他留在这里。“你不能留下来吗?”我相当无助地问。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蒂皮茨探员。我能看出她很不解,我一下子明白了,这应该是低级警察的工作,但在这个时刻,我觉得菲利帕是我最亲近、近乎朋友的人。她对我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好吧,我原本只是想回家看看我的猫,然后睡几个小时。你去吧,瑞安。你先走。”她转向我,“好吧,奥莉维亚。我哪儿都不去,我会留下来陪你。”

我看着她,知道自己的眼神看起来肯定很狂乱。我心乱如麻,不知所措,但又为得知他们是安全的而如释重负。

“你为什么不上楼去赶紧洗把脸?这样孩子们就不会看到你这么紧张不安了。”她柔声建议道。

天哪!我看起来肯定可怕极了,我的头发摸起来像打结的稻草。

我的双腿还在抖个不停,菲利帕扶我站起来,领着我朝楼梯走去。“你撑得住吗?”她问道。但我必须撑住,我得在孩子们回来前打起精神。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楼,走进浴室,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眼四周是糊掉的黑色染眉膏,脸上污点斑斑。我仍想哭,于是坐在马桶座圈上,放松地啜泣起来。谢天谢地!

他在干什么?他在想什么?

眼泪渐渐退去,我站起身,试着重修面容。我刷了牙,梳了头,往脸上拍了些极少用的粉底来遮盖糟糕透顶的疹块。没有什么能掩饰通红的眼睛,但没准儿孩子们不会注意到。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都坐在沙发边沿,双膝并拢,紧握着双手,来回扭动揉搓着,怎么都没法停下来。

接着我们听到了车开上车道的声音,车子转弯的时候车头灯在墙壁上投下了一道淡淡的光。我飞快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打开门。

罗伯特张开双臂从车道上朝我跑来,我模糊地听到他在对我喊着什么,但我从他身旁躲开了,我现在没有时间理他。

我只想见到我的小宝贝们。

6

我不想离开孩子们。我想把他们都集中到一个房间里,自己躺在门口的地板上,这样就没有人能靠近他们了。

我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两个儿子,在他们温暖的额头上各印下温柔的一吻,惊叹于他们熟睡时天真无邪的美丽,然后蹑手蹑脚地朝贾丝明的房间走去。她知道有什么不对劲,因为尽管我拼尽全力克制,但在朝车子跑去和紧紧抱住孩子们小小身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令我欣慰的是,她快要睡着了,洛蒂紧贴着她的脸颊。

我跪在贾丝明床边,轻轻地把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向后方。“好好睡,小宝贝。”我轻声说。

没有听到一丝声音,但我知道自己正被监视。我扭过头,看到落地灯从后面勾勒出罗伯特的轮廓。他的脸躲在阴影里,但我知道他在笑。他转过身,我听到他朝楼下走去,菲利帕还在那里等着。我不想去,但知道必须跟着他下去。

菲利帕很好心,但还是问了一些尖锐的问题,其中大部分似乎都是针对我的。“奥莉维亚,你丈夫说你知道他带孩子们去度周末了。你是不是忘记了?”

罗伯特一脸焦急,好像在担忧我的身体状况。他试图挨着我坐在沙发上,但我站起来走开了。我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他朝菲利帕做了个只能被形容为抱歉的表情,好像他需要为我惊人的举动表示歉意。

“我没有忘记。他说他带孩子们去吃比萨。”我紧咬牙关,清晰地吐出每一个音节。

“亲爱的。”罗伯特走过来坐在我的椅臂上,抚摸我的头发。我想推开,但又担心这会让我显得更加精神错乱。“是你帮他们把东西装进包里的。你不记得了吗?我怎么会知道一个两岁的孩子需要什么?”

我不能推开罗伯特,于是再次跳了起来,走到我们从来没有使用过的假火炉前。恐惧和惊慌化为怒火,我猛转身,愤怒地盯着他,对着他的脸摇手,用食指指着他,以强调自己说的每个字。“我还以为你们都死了。”我的声音嘶哑了,远远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效果,“你怎么能这么做,罗伯特?你怎么能?”

罗伯特转向菲利帕,对她大幅度地耸了耸肩,伸出双手,手掌向上,好像在说:“你看出我被迫忍受什么了吧?”

在我激动的表现后不久,菲利帕就决定离开了。当罗伯特走开帮她拿外套时,她握了握我的手,轻声说:“如果有什么让你担心,奥莉维亚,打这个电话就能联系到我。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说着递给我一张名片。我赶在罗伯特回来前飞快地把名片塞进了口袋。如果被他看到,他会拿走的。

罗伯特送菲利帕出去,然后满面笑容地回到客厅,看起来对自己很是满意。

我总是自以为聪明,但显然还不够。罗伯特是这个家的主人。短暂爆发的愤怒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我畏惧丈夫,为不知他会做出什么来而害怕。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罗伯特?”我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仍这么问道。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罗伯特会知道我那阵恐慌已经过去了——随之而去的还有我熊熊燃烧的怒火。我很害怕,我能在他的双眼里看到满足。

“做什么?我只是带孩子们离开几天,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忘记了。”他试图装出一副不解的神情,但他知道糊弄不了我。

我转身离开他,看见他就令我无法忍受。当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不可闻。“你知道我没有忘记。你们根本就不是去度周末,你们是要去吃该死的比萨。”

我通过镜子观察他,看到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崇尚暴力不是我的天性,但如果此刻我有武器,我发誓一定现在就结果了他。

他双手朝我的肩膀伸来,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没有因他的触碰而退缩。他把我的身子扳过来,望进我眼里,好像那样就能让我相信他的鬼话。“我根本就不是单单去吃比萨。你知道的。”罗伯特把头歪向一边,就那么看着我,“我很好奇这会不会就是一个离婚女人的感受。每次孩子们跟父亲出去,她就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或去了哪里。他们可能去任何地方,她只能想象。”

我像个孩子似的抬手捂住耳朵,不想听他说的话。我想离开这个房间,但他挡在我和门之间,他还在说着,还在告诉我我是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东西。

他抓住我的胳膊,把它们拉到我的臀部,我没有试图去抵抗。他站得非常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

他凑过来,在我耳旁低语。我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地喷在我脸上:“如果你离开我,奥莉维亚……”

第二部 两年后

7

周五

汤姆·道格拉斯走进酒吧时,里面一片喧闹,他的组员们正在庆祝最近打的一场胜仗。很难从喧闹声中分辨出每个人的声音,但是快乐的庆祝声总是会让人有种特别的感觉。交谈声越来越大,人们的语速也越来越快,奇怪的大笑声穿透原有的嘈杂,这是放肆的狂欢庆祝夜。

汤姆从伦敦警察厅辞职后,在柴郡短暂地休息了一阵,现在已经回到曼彻斯特好几个月了。他很喜欢自己的新工作。他接手了一个很好的团队,不过他知道里面还有一两个让人伤脑筋的组员要处理,这件事已经刻不容缓了,但是在他们快要破了大案子的紧要关头搞分裂实在是个错误。他们两年来的艰苦努力今天终于有了成果,其中大部分努力是在他加入这个团队前就有的,他们终于找到了可以逮捕一个连环强奸犯的铁证。

汤姆一边推开人群往吧台走去,一边挥手问候团队的每一位成员,在空中打着他们都懂的手势:要喝一杯吗?好几个玻璃杯举了起来,组员们纷纷用食指示意能再满上就再好不过了。汤姆转向酒吧侍应生,问道:“我把信用卡放你这儿,可以叫人不停过来给他们续杯吗?”

汤姆有钱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钱是从他哥哥那边继承来的。汤姆觉得他的组员们应该畅饮一顿,他也很开心自己能够为他们买上几轮酒。组员们都工作得很卖力,那个用刀尖胁迫女孩并因为警察找不到证据而对他们比画胜利手势的混蛋看来要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了。想到曼彻斯特现在是个比较安全的地方,汤姆很高兴,但他还没有蠢到认为总体上会有很大的改观。案子总是那么多,而且要做的总是越来越多。

汤姆决定就在这里待一个小时,然后留下他们继续庆祝。虽然大部分组员在他身边能适度放松,但是那些较年轻、职位较低的组员——可能除了狂妄自大的瑞安之外——都有点怕他,他走后他们应该会玩得更开心。

不管怎么说,他心中为要不要去见利奥斗争得厉害。他们的关系出现问题已经有些日子了,但两人似乎都还没有准备好打破感情的僵局——如果硬要说这算一段感情——看来这事儿得由他来办了,这可不是第一次了。

利奥诺拉·哈里斯对汤姆而言意味着快乐和痛苦。他们相识将近一年,他一直希望两人的关系可以变得亲密些。在买下利奥姐姐家旁边的那栋小屋时,他完全没想过要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事实上他当时最不想考虑的可能就是一段新的恋情。但利奥和其他女人太不一样了,她像箭一样正直,并且坦率到让人痛苦的地步。她有过不幸的童年,因父亲的漠不关心而伤痕累累。利奥很明确地表示,她会和所有男人保持一定距离,但汤姆很希望自己是个例外。

利奥有一些特别之处,她气质独特,身材高挑苗条,散发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优雅。她很努力地想要表现得尖刻一点,以此掩饰脆弱,但汤姆从未被她骗住。

他早就知道想要亲近她没有那么容易,但还是希望能以持之以恒的真诚和尊重来打破她长久以来对男人筑起的壁垒。但她实在难以攻克。他们的关系每前进两步,就会后退一步——有时候他觉得是前进一步,然后又后退两步,而且他一直处于后退的境地。她看起来是想见到他并和他在一起的,但突然间又会筑起防备将他推开,消失不见,这种状况有时候甚至会持续好几个星期。他怀疑但不确定她是在考验他。这样的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利奥一开始就很明确地说不想谈感情,做爱是另一回事,但他不能认为做爱会让他们成为一对,也不能认为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汤姆长出了一口气,他不能这样生活,不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正处于一段恋情中,一切都按照她的要求来。虽然她并没要求都听她的,但他知道,一旦他们做爱了,他就输了。对利奥,他一直尽量保持清醒,过于亲密会让他失去理智。

“长官!”一声喊叫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转过身,看见组员们正举着杯子向他敬酒,他从吧台上拿起酒杯回敬。“干杯!”他们齐声喊道。这种感觉真不错,这样他就可以不再想利奥,或许今晚就不用特意绕路去见她了。他不想玩游戏,那不是他的风格。如果将自己正在外面庆祝一事打电话告知利奥,她应该会觉得无所谓吧。为了让他知道他们不用对彼此负责,她应该会说:“你没必要打过来,你不出现,我就会当成你很忙。”冷血的女人啊!

汤姆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说到冷血的女人,这里还有一个——他的上司侦缉警司菲利帕·斯坦利。从她开始在他手下工作起到随后的几年里她变得越来越严肃了,近乎到了爱摆官架子的地步,不过职位倒是一升再升。汤姆真心希望她打来是为了祝贺他们这次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但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会很正式地祝贺他们,但不会挑他在酒吧的时候特意打过来。

他将手机举到耳边,知道自己不可能听清她在说什么。“稍等一下,菲利帕,我到外面去说,这里太吵了。”他将啤酒杯放回吧台。他不喜欢喝啤酒,所以不觉得有多可惜,但单独给自己点杯红酒又不太好。推开挤到吧台旁要免费酒水的人群,汤姆好不容易才站到酒吧外的人行道上。“抱歉,菲利帕。我们在开庆祝会,所以我刚刚没听清楚你说了什么。”

“现在听得到吗?”菲利帕问道,完全忽略了他刚提到的庆祝会。

“可以了,很清楚。有什么事吗?”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接到过一宗失踪案。我们派了一个人去做风险评估,这个巡警看起来是个酒囊饭袋,但好在记忆力不错,所以他才能在资料进入系统前就记下来给了我。”菲利帕略一停顿,汤姆等待着,知道她还有话要说。“你还记得几年前你在伦敦的时候我给你打过一个电话吗?让你回忆一个伊朗男友消失后,父母也紧跟着去世了的女孩。”

“我记得。她丈夫带着他们的孩子们去了某个地方,没有回家,对吗?我记得你还发了封电子邮件告诉我他们后来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是不是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汤姆问道,他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打过来提这个旧案子。

“这次是那个丈夫出差回来后,报案说妻子奥莉维亚和孩子们都失踪了。”

该死的,这个家庭到底是怎么了?汤姆用手梳起短发。“这次是来真的还是又是浪费资源?过去没有人真正失踪,对不对?我们像傻瓜一样到处跑,结果却只发现自始至终都有无懈可击的解释。”汤姆说,“表面上看奥莉维亚的生活是由一连串失踪组成的,但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系列交流问题。这次你怎么看?我认为你不相信这不过又是一场愚蠢的游戏,否则你不会打电话过来。你听上去很担心。”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的一声叹息。在调查的这个阶段,通常这种事不会让一个侦缉警司烦恼,但他感觉到她很担忧。

“菲利帕?”他问,催她做出反应。

“去调查的警员说,情况很怪异。她的车在车库,手提包在厨房。如果她只是不告而别,那她没有带钱包、衣服和孩子们的任何东西。没有人会两手空空地离开,所以我不确定该作何想。我们的人,我想应该是米歇尔警员,当然了,还在调查现场。他已经做了基本调查,但我们需要派个级别更高的人去核实。”

“她失踪多久了?”

“她丈夫不知道。他声称确定今天早些时候妻子还在家,但下午他到家的时候,他们就不见了。现在十点了,他在八点左右打电话报了警。他们最小的儿子才四岁大,所以他不相信妻子会让小儿子在外面待到这么晚。但她以为丈夫明天才会回家,所以也有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但你不那么认为。”这不是个问句,汤姆从她的语气中得出这个结论。

“上次,就是在她丈夫和孩子们没有回家的那天晚上,她说了些话。我是因为那件事才被牵涉其中的,就跟她单独谈了谈。她当时不停地重复同样的话:‘他不会那么做的,告诉我他不会那么做。’”“不会做什么?”汤姆问。

“我不知道,她不肯告诉我。但无论是什么,那件事都把她吓得六神无主。坦白跟你说,汤姆,从那以后,她说话时恐惧的表情就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8

汤姆推开人群,挤回拥挤的酒吧,双眼搜寻着贝基·鲁滨逊的身影。几周前,发现她申请了大曼彻斯特警队的侦缉督察职位时,他高兴得不得了,但看到她本人时就没有那么开心了。她太瘦了,两只眼睛好像凹进了脸颊。他思忖着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弄清楚是什么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她显然被那桩遭遇彻底打垮了。

和贝基在伦敦共事的日子让他乐在其中。当时贝基是他手下的警员,他发现她头脑灵敏,洞察力极强——正是这起案子里他需要的人。但他得确定她应付得了。

贝基手里紧抓着一杯看似橙汁的饮料,和其他组员站在一起,微笑着,但双眼空洞无神。汤姆扬了扬手,贝基和其他几个人扭头看过来。他示意贝基过来,她像是如释重负般转身把玻璃杯放在最近的餐桌上。没有人因未得到他的召唤而露出失望的神情。

“长官,你找我?”她乌黑的眼睛朝他望来。

“我们接到一项任务,贝基。一个女人和三个孩子失踪了。我去付了酒钱就来,路上告知你详情。你愿意接吗?”

“没问题。你想让我开车吗?”贝基问。与此同时,汤姆朝酒吧服务生招手,做出签字的手势。

“多谢,不用了。”汤姆答道,记起在伦敦当差时贝基几次令人神经紧绷的驾驶经历,“来坐我的车吧,办完后我会叫个人顺便送你回去。”

他们默默穿过马路,朝停车场走去。汤姆遥控开了锁。一直等到两人都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发动了汽车引擎,他才开口。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却笔直地凝视着前方,显然不想和他有眼神交流。这完全不像她的性格。

“贝基,你知道,你申请来曼彻斯特工作,我很高兴。当你得到这份工作时,我更是开心。现如今要调动并不总是那么容易,阻力很大,这点我们俩都心知肚明。但你究竟是怎么了?你变了,看上去就像被人击中了要害,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这么说。”

“多谢。”贝基说。她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汤姆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脊椎放松了一点儿。“不过我没事。我很高兴能离开伦敦,而且我真的不想谈它,就算对你也不愿意。如果这会影响到我的工作,那就请告诉我,长官。否则的话,我们能不能不再提这个了?其他人不知道我的过去,所以他们说不定以为我一直都是这副可怜相。我倒宁愿是那样。”

汤姆慢慢点了点头,把车开出停车场,转向布鲁克斯家的方向。他知道这种感受,如果贝基不想告诉他,那他就言尽于此了。“好吧,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愿意,什么时候跟我谈都可以。你知道我决不会向外透露一个字。顺便说一句,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叫我汤姆就行了。对我,你不需要总是那么正式。”

“好吧,明白了。你现在是打算告诉我案子的事还是怎样?”她问,过去那个略微有点儿冒失的贝基似乎回来了。

汤姆一边开车一边把菲利帕所说的关于罗伯特·布鲁克斯两年前失踪的详细情况都告诉了她,然后又回忆了一遍约九年前他第一次和奥莉维亚·布鲁克斯见面的经过。“当时直觉告诉我那件事有些地方不对劲,但我记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我当时和瑞安在一起,他不过机械地问了一遍情况,问题出现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试着去向更深层次挖掘。”

“你口中的瑞安是指我们的瑞安·蒂皮茨吗?”

汤姆只一点头。

“哦,真该死。可怜的女孩。”显然贝基没花多少时间就摸清了瑞安有几斤几两。“那你认为她的前男友出了什么情况?”贝基问。

“我不知道。我们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有证据表明他预订了一张机票,所以只能推测他出国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如果只说奥莉维亚因男友失踪而忧心如焚,并不能完全表达她表现出的震惊和恐惧。任何遭遇过被男友抛弃,把一个新生儿丢给自己的女人都会伤心,但在汤姆看来好像不仅如此。

“那只是问题的开始。”他继续道,“两个月后,她的父母又双双去世了,也是她发现的。”

汤姆眼前浮现出歇斯底里的奥莉维亚一遍又一遍地尖叫,说“这不可能是意外”的情形。但无论他们怎么调查,就是查不出谋杀的可能。汤姆甚至怀疑过她那个失踪的男友。他正在修工程学博士学位,也许——仅仅是也许——这一切不过是想骗取保险金的鬼把戏。

“那么,如果我没有理解错,她的前男友跑了,父母又被发现双双死亡,后来的丈夫跑来营救,七年后他带着孩子走了。她声称丈夫在撒谎——那么她是怎么想的?她认为他挟持了他们?”

“我不知道。菲利帕认为这件事有些蹊跷。”

“那么如果他两年前的挟持计划失败了,这次会不会是第二次企图,只不过这次更完善了些?”

汤姆扬起眉,瞟了贝基一眼。“接着讲。”他说。

“好吧,如果两年前他真那么想要孩子,那这次他可能会和妻子永别,并再次挟持孩子——把他们藏到什么地方。他有两年的时间来计划。”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汤姆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打断了他们,他想都没想便按下了仪表板屏幕来回答,一个声音通过蓝牙充满了整个车厢。

“是道格拉斯侦缉总督察吗?”是当值警员生硬的声音。

“请讲。”汤姆答道。

“我刚接到米歇尔警员的电话,他正在布鲁克斯家里,和那个父亲,也就是罗伯特·布鲁克斯在一起。我听说你正开车去那里?”

“没错。我们十分钟就能到。有什么问题吗?”

“好吧,可能有问题。不管怎么说,很奇怪。米歇尔一直在填写失踪人口登记表,他问孩子们的父亲要几张孩子们的照片,这很平常。他说布鲁克斯先生走去餐具柜拿,结果发现相片盒是空的。他以为他妻子把相片盒换了地方。为了简便些,他说他可以从电脑上打印一张出来。但电脑上也没有,查不出电脑上有过照片的痕迹——垃圾箱里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机上也一样,还有他妻子的手机。顺便说一句,她的手机还在她的手提包里。据布鲁克斯先生说,房子里没有一张他妻子和孩子们的照片。”

9

贝基很高兴今天晚上汤姆把她叫走了。她并非不喜欢社交,只是这个时候要想自然地待在任何人身边对她来说都力不从心,至少汤姆和她是旧相识,她是这么想的。直到今时今日,她还是觉得人们在看着她,像看学龄儿童一样对她指指点点、在背后偷笑。

自从来到曼彻斯特,她从未发现过这种现象,但在她离开伦敦警察厅前,她过了好几周这样的生活。任何时候,只要她一走进一个房间,她就觉得大家齐刷刷地停止了谈话或改变了话题,因为他们在说她的闲话。

傲慢的家伙,她忍不住想。为什么大家都对我这么感兴趣?但她知道原因。

车到达布鲁克斯家门外的时候,贝基看不到这栋房子的太多情况。这天几乎是一年中最长的一天,但太阳约在一个小时前已经落山了,不过光线还足以让她看清是一栋相当大的房子,位于一条迷人的林荫大道上。刚当警察那会儿,得知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也会遭遇不测令她很是吃惊。作为伦敦一个穷苦地方出身的女孩,她一直带着只有穷苦人才会有问题的误解生活着。她真是错得离谱。经过一段时间后她才意识到,两者之间唯一的差别仅在于有钱人出于错置的羞耻感更倾向于隐藏自己的问题。

但孩子们都失踪了,便再也顾不得羞耻了。贝基知道所有警察都恨有可能伤害到孩子的案子,她也不例外。她从来都不信教,但在心里,她不停地在祈祷和承诺之间画着十字架。不管你们在哪里,孩子们——我们都会找到你们的。她只希望这是真的。

汤姆打断了她的思绪。“好吧,贝基。我们已经进行了足够多的面对面交谈以摸清真相。现在我们这么办,待会儿我会给你做个介绍,然后就退居其次进行观察,由你来提问。我想情况和现在看起来的不太可能有什么不同,很有可能就是这个男人的妻子带孩子去朋友家住了,但考虑到他们之前的情况,我想确认我们没有遗漏什么。”

贝基点点头,打开了车门,然后轻轻关上,不想在这条宁静的道路上招来太多目光。停靠在车道上的警车除了路对面的邻居,谁都看不到,贝基在这个时候也不想应付那些好心的探访者。不管怎么说,“好心”还算是委婉的,那些过来敲门询问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十有八九都是来一探究竟的。

他们朝前门走去时,不巧一道明亮的应急灯光束打了过来,所幸没有照到他们。贝基扭头看向汤姆,耸了耸肩,很高兴没有被那道光闪到眼,但又好奇它能起到什么作用。

汤姆按下门铃,只听单调刺耳的门铃声在房子里回荡。一个贝基不认识的警员打开了门,年轻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无疑,见到能卸除自己稚嫩肩头重担的高级警官,他感到很高兴。他看上去就像一匹瘦骨嶙峋的小公马——细胳膊细腿的,好像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哪里才好。

他们被带进客厅,一个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们,什么都没说。他好像在凝视汤姆的脸,双眼微微眯起。

“布鲁克斯先生?我是侦缉总督察汤姆·道格拉斯,这位是我的同事,侦缉督察贝基·鲁滨逊。你也许不记得了,我们之前见过面,先生,就是在你妻子的父母双双去世的时候。我当时是督察。”

罗伯特·布鲁克斯的双眼睁大了些,贝基注意到他眼神里有一丝震惊。他伸出手,汤姆抓住握了握。他转向贝基,对她略一点头,没再特意和她握手,显然她还没有重要到能得到这种普通礼遇的程度。

布鲁克斯站在汤姆旁边显得个子矮小、无足轻重。他比汤姆稍矮,肩膀则窄得多。有着双眼皮的眼睛藏在两道粗眉下,在贝基和汤姆之间来回扫视的时候,眼白映照着点缀房间四周的桌灯散发出来的柔和光线,把它们变成了两道黄色光束,他的脸晦暗不明。她感到好像正被一只等着扑向猎物的猫头鹰审视着。

“谢谢你们来。”布鲁克斯说,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好像需要有人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们能坐下吗,先生?”汤姆指了指沙发,罗伯特闻言一屁股坐回到坐垫上,好像害怕双腿再也不能承受身体的重量似的。贝基在他对面坐下,汤姆则在旁边不远处一把笔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肯定已经把大部分情况告诉了米歇尔警员。”汤姆说,朝那名已经自觉退到布鲁克斯后面的年轻警员点了点头,“但如果你不嫌麻烦,我和鲁滨逊侦缉督察想跟你再梳理一遍,这样我们才好理解你的担忧。”

罗伯特·布鲁克斯默默地点了点头,而汤姆则朝贝基瞟了一眼。

“你能完全肯定你妻子不是带孩子们去哪儿待几天去了吗,因为她以为你明天才会回家不是吗?”她问道,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询问的任务。

“她不会不事先告诉我就这么做的,我每天都和她通话,至少一次,通常是两次,她都在家。我今天早上还跟她通过话。”

“你究竟去了哪里,还有,你去了多久,先生?”

“我去纽卡斯尔开了两个星期的会。第一周奥莉维亚带孩子们去度假了,但自上周六开始她就一直在家。我本应是明天回来的,但我想提前一天回家给她一个惊喜。我甚至还在镇上停了停,去买花和葡萄酒。我满以为她会在家。”

贝基能看到汤姆在一侧认真观察着罗伯特·布鲁克斯,不由好奇他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反正她肯定是没有。布鲁克斯根本就没有和她对视过,他的眼神似乎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扫视。

“那么她不知道你今天会回家是吗?你肯定想到过在你离家期间她也许会去哪个朋友家。我猜你已经和所有认识的人都核实过了吧?”贝基没有漏掉罗伯特·布鲁克斯脸上闪现的烦躁。

“我们不会那么做。我们从不走亲访友或住在别人家里,我们没有那种朋友。她现在应该跟我通话了,已经过了我们约好的时间。我们约好的时间是每天晚上九点,大部分早上是七点,在她帮孩子们起床之前。就为了道个早安。”

“你怎么知道她之前是在家里,先生?你打的是家里的电话还是她的手机?”

“都不是。我们使用的是苹果电脑内置的视频通话软件FaceTime,有点儿类似于Skype聊天软件。我们俩都有手提电脑,面对面交谈比只能听到彼此的声音要好太多了。她总是在我们卧室跟我视频——这样我就能看到她靠在枕头上,想象她在我们床上的样子,那会让我想到家。两年来,只要我不在家,她从未错过我的任何一个电话。”

贝基看到布鲁克斯的眼光朝汤姆扫去。他肯定意识到有人在观察自己的表情,这使得他很不自在。贝基对整件事的感觉一直不太好,这个家伙可能是因为担心而有点儿心不在焉,要不就是……

“那个就是你的手提电脑吗,先生?”她指着放在罗伯特身旁沙发上的一个薄皮包问。

“是的。是我以防她给我打过来拿到这里来的,我试过联系了她好几次,但她现在是不会给我打了。”

汤姆·道格拉斯打断了提问。“是什么让你那么确信她不会再跟你通话了,布鲁克斯先生?”

罗伯特·布鲁克斯头向后靠,略一闭眼。“因为她的手提电脑在这里。我在楼上的衣柜底下找到的。”

“你对它做了什么,先生?”贝基问。

“我给它充上了电。电池没电了,我只是机械地那么做了。我经常得提醒她做那种简单的事情。”他的目光刚好停留在贝基的头顶上,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远远超越了那里,在看着一个没有其他人能看到的画面。她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好吧,让我们继续。就我们理解的,你的妻子和孩子失踪了,但他们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丢失。包括孩子们最喜欢的玩具,偷存的钱,多余的手机,很少用的信用卡——什么都没有丢?”

“上帝啊!”罗伯特爆发了,“我得要重复多少次?这会儿你们应该出去找她了,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我这些问题。根本就没有丢失任何东西。她没有私房钱——她根本就不赚钱,而且我知道每一分钱花在什么地方。孩子们的东西都在这里,还有她唯一的一部手机,在她该死的手提包里!什么都没丢,什么都没有!”

当然了,除了一个女人和三个孩子。但贝基没有说出口。

“如果我们惹你心烦了,很抱歉,布鲁克斯先生,但我需要核实每一个细节。那么,依你之见,你妻子是在你今早跟她通话后到今天下午四点之间的某个时间点消失的,对吗?”

“是的。”罗比特把牙齿咬得很紧,声音几乎都被憋住了。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她有没有觉得受到某人的威胁?或者孩子们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他们有没有被跟踪或和什么他们不认识的人说过话?”

罗伯特的目光从贝基身上挪到汤姆身上,然后又回到贝基身上。

“她什么都没有说过,但可能有事瞒着我,因为她不想让我担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贝基说。

“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但她这几天似乎不太对劲。她有点儿战战兢兢,紧张兮兮的。我听到她对贾丝明小声说了好几次话。我在家里是不允许小声说话的,我觉得那会造成分歧,之前我不得不就这件事和她谈了谈。”

真不是个东西,贝基想。听上去像是在训斥自己的妻子。他怎么能那么做?他是不是惩罚她了?他呵斥她了吗?

“所以你认为她有秘密?”

“不,那当然不是什么秘密,不要扭曲事实。我想她也许在担心什么事情,也许贾丝明也是。在我要出差的情况下,她是不会想让我知道的,因为她知道这次会议有多重要,她知道如果我放心不下她我是不会去的。但我知道你接下来会问什么,我不如一次性告诉你得了,我也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令贝基恼火的是,她的手机不早不迟就在这个时候震动了,她站起身,说了声抱歉。

10

汤姆还无法决定要怎么看待这次的情况。奥莉维亚以为丈夫明天才会回来,考虑到他们之前的情况,似乎她只是带孩子去了哪里而没有告 诉罗伯特的可能性更大。也许某个朋友把她们接走了,尽管她什么都没带, 但汤姆不相信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这对夫妻似乎麻烦不断,以他的经验看, 这绝非巧合。

如果奥莉维亚被人劫持了,依照米歇尔警员最初的反馈,她肯定是主动让劫持者进家的,因为没有人闯入的痕迹,也没有打斗的迹象。

“好吧,布鲁克斯先生,如果你不知道困扰你妻子的是什么人或什么事,那让我们再往前回忆一点儿。请回忆一下你最近一次和她对话后都 发生了什么。跟我谈就行,米歇尔警员会做记录的。”

罗伯特·布鲁克斯向后靠在沙发靠垫上,盯着对面墙壁上那些毫无生气的画作中的一幅,好像在寻找灵感。汤姆看到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坐直,身子略探向前,好把前臂支在大腿上。“今早,我像过去几天一样和我妻子通过话,没有给她丝毫暗示我会提前回家给她惊喜。我大约是在一点钟离开纽卡斯尔的,笔直开车回的家。如果你真的事无巨细都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停下来加了次油,然后在大街上给花店打了个电话,还给其他几家商店打电话买了一些小礼品——一瓶红酒,送给孩子们的几本连环画。”

罗伯特用右手的手指梳理了一遍头发,梳过的头发状如挺立的山峰。“四点刚过我就回到了这里——如果你不相信可以问问马路对面那个好管闲事的老女人,因为她是看着我到家的。她像往常一样站在窗户那里往外瞧,她叫普雷斯顿太太,从不会错过任何好戏。”罗伯特提起邻居时,汤姆注意到他噘起了嘴唇。她无疑是他们需要约谈的对象。

“接着讲。你走进家门时发现了什么?”

罗伯特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好吧,我想当时你妻子不在家。你是怎么做的?你给什么人打电话了吗?检查过什么东西了吗?请跟我梳理一遍。”

罗伯特脸有些发红,脸上的斑点在红色中隐现。“看在上帝的分上——这一切我都已经告诉你们的同事了。”他轻蔑地用大拇指朝肩后指了指,“我为什么还要重复?你们为什么还不出去找她?”

“我们会出去找的,先生,只要我们稍知从何处下手就会去。这正是我需要你再为我梳理一遍情况的原因,希望你不会介意。”

罗伯特闭上眼睛,把嘴唇紧抿了几秒钟才接着开口。“我走进来,大声呼喊但显然无人应答。”他说,语气稍稍比需要的重了些。他顿了顿,但见汤姆没有对他的恼怒做出反应,只好继续说道,“奥莉维亚的手提包在餐桌上。我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一切都在。她的钱包、信用卡、手机——甚至是她那串该死的房子钥匙都在。我查看了车库,她的车也在。她非常喜欢那辆车,我不能想象她去任何地方会不开它。然后,在我终于想到把我的手提箱从车里拿出来提到楼上时,我发现了她的手提电脑。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她今天早上还在,现在却不见了。”

你一次都没有提到过孩子们。汤姆心想。

“她周五下午通常会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固定模式?她会步行去商店或邀请朋友过来喝咖啡吗?孩子们呢?”

“孩子们周五下午都上学去了。他们会在三点半放学,奥莉维亚要么会开车,要么会走过去接他们。她不会请人来家里。”

罗伯特·布鲁克斯刚说完,大厅的门开了。贝基好像听到了罗伯特最后几句话,朝汤姆看了看,汤姆冲她略一点头。

“布鲁克斯先生,一旦发现孩子失踪,我们最先采取的措施之一就是联系学校。我们认为这件事不能等到周一,所以就找校长谈了谈。你的孩子今天没有上学,对不对,布鲁克斯先生?”

汤姆仔细地观察着罗伯特。罗伯特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脸色很难看。脸上有块肌肉抽搐着,他抬起一只手去揉搓,但没能消除。

“据校长斯托克斯太太说,你和妻子几周前决定让孩子们退出正规教育,你决定从那时开始让他们在家里接受教育。他们最后一次上学的日子是在期中假期前的那个周五——准确说就是两周前。从那之后就再没有人看见或听说过他们。”

在贝基揭露了这件事之后,罗伯特的目光从他们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了房间。汤姆看着他离开,决定给他一点儿时间。汤姆需要和贝基谈谈。“你怎么看?”汤姆问。

贝基摇摇头。“有点怪异。据斯托克斯太太说,奥莉维亚·布鲁克斯在把孩子们带出学校的时候几乎要掉眼泪,斯托克斯太太费尽口舌劝奥莉维亚改变心意,但奥莉维亚说丈夫的态度非常坚决,所有的文件都签字了。”

“关于孩子们她有没有说过什么,比如他们的行为或有没有受虐待的迹象,总之任何可供我们追查的事情?”

“没有,她说他们都是好孩子。贾丝明有点安静,但两个男孩和他们同龄的男孩没什么两样——身上有使不完的劲,总不能老实坐着,动作笨拙——我想她真正用的词是,吵闹。”

“那孩子们的父母呢?她对他们作何评价?”

“恐怕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显然奥莉维亚·布鲁克斯最近有点儿力不从心。她有几次都忘了去学校接孩子,每次出现那种情况学校都会试着给她打电话,但从来没有人接电话,于是他们只好给罗伯特打电话,而他总是丢下工作急匆匆地赶过来接孩子们。斯托克斯太太说他为自己的妻子找各种托词,但没有一个听上去是真的。”

“奥莉维亚的借口是什么?”

“她没有什么借口,只说自己搞错了,以为丈夫会接孩子。但她丈夫从事的是一份全职工作,从不接孩子,所以这事似乎有点奇怪。”

汤姆不太喜欢这一点给人的感觉。罗伯特·布鲁克斯为什么想让孩子们辍学?难道是因为这样他们就不会走丢?奥莉维亚是不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行了,贝基,现在可以把他叫回来了。”

“好的,但在这之前,我还要告诉你一些事,斯托克斯太太说,在孩子们辍学的那一周,她曾送了一个箱子过来,里面装着孩子们的笔记本,好让奥莉维亚掌握孩子们的学习进度。结果她发现家里根本就没有人,这让她很不安。她说‘家庭教育就是表示在家接受教育,而不是整天四处闲逛’,或者类似的话。”贝基尖着嗓子说,汤姆觉得她是在不自觉地模仿校长说话时的语气。“不管怎么说,她把那箱笔记本留在了马路对面的邻居那里。”

“有趣,但奥莉维亚可能是买东西去了,或带孩子们去了某家博物馆进行我们都知道的参观教育。”

“没错,但代为保管箱子的那位女士告诉斯托克斯太太她好几天都没看到这家有人。我还问了斯托克斯太太孩子们照片的事。我想她也许能把学校摄影师的具体联系方式告诉我,这样一来,我们没准儿能弄到几张孩子们的照片,因为他们家显然没有。”

“想法很好。”汤姆说。他很高兴看到贝基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神采。

“好吧,想法也许不错,但最后无果而终。显然,奥莉维亚·布鲁克斯在过去两年都不让孩子们在学校照相。她没有给出这么做的理由,她只是不想他们拍照,所以我们没有弄到照片。”

贝基叫米歇尔警员去找罗伯特·布鲁克斯,这位年轻的警员回来报告说罗伯特正躺在床上。“他说他想躺一会儿,长官,但他嘴里喃喃念叨着对孩子们离开学校、在家接受教育这事根本一无所知。”

“你相信这个人吗?”贝基问。

“我也说不上来。他从不和人对视,对不对?我摸不透他。抱歉,长官。”

“我恐怕和你一样。”

汤姆听到楼上响起一声摔门声,猜是罗伯特下楼了,于是他们坐下来等候。罗伯特一进房间就朝沙发走来,脸色苍白,但两边颧骨上有一丝红晕,像是怒气造成的。“抱歉,我只是需要冷静一下。我不知道该对学校传来的消息作何反应。我……”

“没关系,布鲁克斯先生。我们会再谈到那件事的,我保证。但现在我们需要想想怎么才能找到你的妻子和孩子。你确定一张照片都没有吗?”

贝基仔细地观察着罗伯特·布鲁克斯。他摇着头,好像彻底困惑了,她不能确定那是真实反应还是在演戏。

“我从不喜欢在房间里贴照片,更喜欢摆放几幅有品位的艺术作品。”罗伯特指了指墙上的那几幅装饰画,但贝基难以将自己看到的和“品位”二字联系起来。倒不是说她有多懂艺术,这点她不得不承认。

“我曾给奥莉维亚拍过照,但她不喜欢。她讨厌自己的照片,我搞不懂她。实际上我的妻子曾经很美。”

贝基不作声,大着胆子朝汤姆看了一眼。他也发现罗伯特使用的有趣时态了吗?他们俩都等着罗伯特继续。

“我原以为我们在手机和电脑上存了照片,抽屉里也有一盒照片,但我现在一张都找不到了。抱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奥莉维亚肯定整理过。”

尽管汤姆很想在照片上做文章,但他看得出来在这个问题上从罗伯特嘴里得不到什么更有价值的信息,于是决定改变策略。

“你说你妻子曾去度假,布鲁克斯先生,在你离开家去纽卡斯尔开会的第一周。”

“没错。我们每年都会去几次,总是去安格尔西岛的同一个地方。好吧,不完全是那样。我们总是去的那个旅馆,在去年十月奥莉维亚试图预订房间时发现它关门了,于是她另找了一个地方。我当然在网上查看了那家新旅馆,从我看到的判断,那里还不错。我和女房东谈了谈,听上去她是个靠得住的人。考虑到奥莉维亚父母遭遇的不幸,每当要在别人家留宿时我们都加倍谨慎,所以我想弄清楚安全设施、警报之类的事情。我自己没有时间去,但我们计划七月再去一次,学校一放假就去。”

“你能把详细情况和日期告诉我吗?我们好派人打电话给那位女房东,以核实你妻子曾在那里待过。”

罗伯特明显不悦地噘起了嘴。“她当然在那里待过,我还跟她视频过,她还在房间里转动电脑,让我看房间的布置。她甚至还给我看了那扇该死的窗子外的沙滩。毫无疑问,她在那里。”

汤姆看上去对罗伯特的这通爆发无动于衷,贝基想起他曾告诉自己,迄今为止,要拔掉突发的小脾气带来的刺痛,最好的方式就是无视它们。

“我相信你是对的,布鲁克斯先生。但不管怎么样,请把女房东的具体联系方式给我。米歇尔警员会记下来,我们会联系她,以核实几件事情。”

罗伯特·布鲁克斯不情愿地据实说了,并合上了他的笔记本,而米歇尔警员则朝厨房走去。

汤姆探身向前。“布鲁克斯先生,斯托克斯太太提到你的妻子不时会出现一些问题,比如忘记接孩子们放学。你说你不知道她让孩子们退学了,很抱歉我不得不问你这个问题,鉴于我们今晚听到的一切,我需要知道你妻子是否有精神方面的问题。请跟我们说实话,这也许很重要。”

罗伯特把头埋进掌心,在贝基还没有注意到他垂下目光前,他的肩膀便以典型的羞耻姿态耷拉了下去。

11

汤姆不能无视头脑里大声鸣叫的警铃。汤姆确信罗伯特不会承认他和奥莉维亚的婚姻存在问题——到底有没有问题是关键——但汤姆不得不去试着理解奥莉维亚的心境,以估量她是主动离开的,还是惨遭了毒手。

罗伯特最终恢复了镇定,回答了奥莉维亚心理健康的问题,说他有些担心,但她只不过是有时候健忘而已。他说他们一直在设法制定一些策略来让她更容易记住该做的事情。那是不是表示她可能带孩子去了什么地方然后走丢了,或忘记了自己要去哪里?汤姆知道曼彻斯特和柴郡的警方在寻找,所有的医院都查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可能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汤姆看得出来贝基温和地探问时罗伯特根本就没有听,因为他双眼呆滞,心思明显根本不在这里。

还有一件事让汤姆心烦。这栋房子非常整洁,考虑到这里住着三个孩子,这里几乎一尘不染似乎有点儿说不通。一切似乎都是按照“品位”这个词来定位的,然而它完美得有些病态。如果奥莉维亚直到今天早上都在家,那每一件家具上怎么都蒙着一层灰呢?

没有照片是个大问题。如果他们是个根本就不拍照的家庭还说得过去,但实际上他们拍过一些照片,而现在全都不见了,这很难解释。汤姆需要有人去查看那两台手提电脑,他只要等米歇尔警员和那位女房东谈完就能安排这件事了。

这个念头刚从汤姆心头闪过门就开了,米歇尔警员向他招手,示意他去厨房。警员似乎有点儿紧张,汤姆猜是因为他独自出勤的日子还不久。可怜的小伙子。碰到的不是那种一目了然的案子。

“长官,我已经和威尔士的那位女房东通过话。她证实布鲁克斯太太和她的三个孩子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上周六离开了。她说他们似乎都好,并期盼他们夏天再去度假。”

“好的,谢谢。”汤姆答道,他的注意力被墙上的一块大软木布告板吸引了。那块板有几米长,上面除了几个图钉外什么都没有。

米歇尔警员又在说着什么,汤姆转向他。“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我在说,那位女房东说布鲁克斯先生在他妻子待在那里的时候去看过她一次。她说,”他查看着笔记本,“‘我很遗憾布鲁克斯先生来拜访的时候我没有见到他。当然了,我们在电话上谈过,但我很遗憾他没有敲个门给我打声招呼。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汤姆看着这名警员。“你确定她是那么说的?”话一出口汤姆就后悔了,因为这位年轻的警员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他把身板挺直了一点儿,两条过分瘦长的胳膊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是的,长官,我确定。我把整件事都写下来了。”

“那么到底在搞什么鬼?”汤姆问,他不过是在自言自语,“这样吧,我们需要让安格尔西岛当地的警方去拜访一下那位女房东,但要尽快,就明天早上。让他们问问她,要慢慢激发她的回忆,能问出多少细节就问出多少细节,不管那些事情有多琐碎。我要回去和布鲁克斯先生谈谈,弄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们撒谎。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开始调查街坊邻居,要赶在他们出去过周末之前。你知道程序吧?”

米歇尔警员慢慢点了点头。

“小伙子,干得好,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只管问我们,懂吗?我们也都是刚接触这个案子,你知道的。多提问比弄得一团糟好。”汤姆朝布告板走去,专注地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扭头说:“过来看看这个,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米歇尔警员有那么一秒钟看起来不知所措,接着他指着那块板的左上角说道:“其中一个图钉上有一片纸屑,看上去像有什么东西被撕掉了。”

“观察得好。”汤姆低下头,指着地面,“地板上也有一颗图钉,这里有些问题。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检查垃圾桶?”米歇尔警员征求着汤姆的意见。

汤姆点点头。“戴上手套,看看你能找到什么。不管怎么说,我对垃圾桶很感兴趣。如果奥莉维亚·布鲁克斯和孩子们直到周五早上都在家,那我想知道你能找到什么。”汤姆朝警员信任地一点头,然后向后急转,推开了厨房通往客厅的门。

贝基还在提问,但她已经筋疲力尽了。汤姆接过话头,他还不打算问罗伯特去安格尔西岛的事情。他有一种感觉,只要罗伯特意识到他们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他就会彻底不开口。

“布鲁克斯先生,我们真的很想查看一下你妻子的电脑,可以吗?说不定能在上面发现些让我们想到你妻子可能在什么地方的线索。我们也想看看你的,好查看你的FaceTime记录。”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它只会显示我是什么时候跟她视频的,我没有录下通话内容。”

“我们能查到她是在哪里跟你视频通话的。”

罗伯特挫败地摇着头。“她在家里。难道你认为我在电脑屏幕上看到自己的卧室会认不出来吗?”

“其实,那将会帮助我们设定一个时间框架。据你那位和校长交谈过的邻居所说,一整周都没有看到过奥莉维亚的影子。你和她视频的时候在摄像头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她靠在头后的枕头,还是有别的什么?”

罗伯特举起双手,放在头上。在汤姆看来他像是在竭力忍住怒火,怕它爆发出来似的。

“我不知道需要重复多少次。她是在这里,是在我们的卧室和我视频通话的,她身后靠着我们的靠垫,是在家里,在这栋房子里。”罗伯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每说一个字都戳一下手指,“不光是今天,而是这周该死的每一天。马路对面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婆没有看到她不能说明她不在家。那个女人也许每天都会花相当多时间待在窗边,但她不会一周七天、每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守在那里。”

“好吧。你能不能告诉我奥莉维亚还有没有其他可用的电脑?比如家用计算机,或孩子们有没有什么可以连接到网络的设备?”

罗伯特摇摇头。“那是她用的唯一一台电脑,我们根本不赞成孩子们上网,不允许他们接近我们的电脑。”

汤姆原本想问孩子们上学和做家庭作业时怎么办,但他忍住了,这不关他的事。他的女儿露西,只比布鲁克斯夫妇最大的女儿大一点儿,一直在使用电脑。他希望他和前妻已经把所有正确安全的观念灌输给了女儿,禁止她使用电脑无疑会让她在学业上跟不上同班同学。

“那,房子里没有其他电脑了吧?”汤姆问道。

“我的书房里还有一台,但她是不会用那台的。那台电脑上设置了密码。”

“能给我看看吗?”汤姆问道。

罗伯特从沙发上撑起身体时叹了口气。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一串钥匙,带着他们离开了房间。他把钥匙塞进锁孔时,汤姆朝贝基扫了一眼,贝基眉头紧皱,一脸迷惑。

“你为什么要把这扇门给锁上,布鲁克斯先生?”贝基问道。

罗伯特“啧”了一声,好像答案明摆着似的。“因为我在这里工作。我不想让孩子们进来,也不想让他们动我的电脑。因为你们是警察,我才给你们打开这扇门,但离开房间的时候锁门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

“你妻子有这个房间的钥匙吗?”汤姆问,怀疑自己还没有提出这个问题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没有,她没必要有。她都是在我在家而不是出去的时候打扫这里的。”

汤姆点点头,好像这种事再寻常不过。“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布鲁克斯先生。你说你在过去两周都待在纽卡斯尔,是这样吧?”

“是的,完全正确,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据安格尔西岛那家旅馆的女房东说,你在上周曾去看望过你的妻子?”

罗伯特·布鲁克斯猛转身回头。“你说什么?”

“我问在你妻子和孩子们上周在安格尔西岛度假期间,你有没有去看望过他们?”

“没有。我告诉过你,我在纽卡斯尔的那两周都没有离开过旅馆。我当时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法离开。你们问谁都可以。”

“我们会的,布鲁克斯先生。谢谢。”

贝基觉得他们似乎了解了很多情况,又觉得什么也没了解到。他们又问了罗伯特·布鲁克斯半个小时的问题,从会议的会场到那天早上他和奥莉维亚的谈话,但除了拿到一份能确切证明当时罗伯特一直都在纽卡斯尔的人员名单外,其他一无所获。

她朝汤姆望去,他正和罗伯特·布鲁克斯交换联系方式,她忍不住再次比较起这两个男人。汤姆平静和放松的神态更加突显了罗伯特举止的紧张。他的坐立不安和不停从一个人身上跳跃到另一个人身上、从不和对方进行眼神交流的闪烁目光令人不安,无法随便忽视。

米歇尔警员从门边探头,贝基不想打扰汤姆,便走过去看他有什么发现。

“道格拉斯侦缉总督察叫我检查垃圾桶。”他解释道,“厨房的废物桶是空的,从气味来判断,像是经过了清洗和消毒。于是我朝那个垃圾桶看了看,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个约翰·路易斯百货商店的购物袋,还有这个。”

米歇尔警员在厨房餐桌上铺开一大张纸。“我想过去它是贴在墙上的,因为它边角被撕掉的地方和夹在图钉上的那个纸片吻合。”

贝基看着那张纸,掏出手机,想着拍几张照片会不错。

“看上去像是日程表。”米歇尔警员说。

说是“日程表”实在是轻描淡写。这张纸宽两米,高一米,是过去一个月每日每半个小时的分解表,上上个月的则完全是空白。

贝基弓身仔细查看,上面标示的内容精确到了惊人的地步:“下午3:20——去接孩子们放学。下午3:40——和孩子们一起从学校到家。”这是那纸上的最后一行。奥莉维亚每日行程的点点滴滴都写在上面,但没有孩子们的时间表。她注意到孩子们有块独立的小黑板,底部整洁地夹着提示条。这张纸上详细地写着奥莉维亚每次离开家和回来的时间,也列着她接到的每一通电话,无论来电的内容有多么微不足道:“上午10:13来电——号码错误。”那些都是什么呀?

被问及妻子的精神状态时,罗伯特曾说他们制定了办法来帮助奥莉维亚,这表示存在一个可以指导她的计划。这个日程表却像是依照回忆写下的——要么是她将要去做,要么是她实际上已经做了的事情,但都不是她计划要去做的事。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话“返回塞恩斯伯里——忘记买鸡蛋了。二十分钟内回来。”好像是给某人的留言。她今天也在黑板上写了——或者说是昨天写的,因为现在早就过了午夜——她把孩子们从学校接回来了。但孩子们根本没有去上学。

贝基更加仔细地查看这张表,上面大部分内容都是用铅笔、红色圆珠笔、蓝色圆珠笔写的,甚至还有孩子们的彩色蜡笔。但过去几天都是用同样颜色的钢笔写的,她不能完全肯定这几天的笔迹和之前的一样。她需要让别人来看看,倒不是说这有什么意义。那些内容可能是奥莉维亚好几天前写的,也有可能是罗伯特写的。

12

周六

在那些没完没了地提问、手机嘟嘟响个不停的人离开后,罗伯特又等了一刻钟。他抓起一瓶水、车钥匙和钱包,走出了前门。应急灯照了过来,但光束没有像本应的那样投到他们家的车道上,而是笔直射过马路,照进了普雷斯顿家的窗子里。肯定是不知怎么地给打歪了,他看到对面的卧室窗边有个人影在往后退。他知道光束可能惊动了他的邻居,而她则会饶有兴致地偷看。好吧,毫无疑问,她会有发言的机会,因为他相当肯定这一整条街的人明早一起床活动就会被询问。

他原本计划尽量悄无声息地离开,但既然那个好管闲事的老太婆正在偷看,他不如加快车速,让轮胎尖叫着飞快地从马路上开走,好吓唬吓唬那个愚蠢的婊子。这时,他注意到马路稍前方停着一辆车,不是经常在这条街上出现的那种,他没过多久就弄明白了那是什么车。该死的警察!他松开踩在油门上的脚,伴随着车子发出的昂贵引擎特有的轻柔嗡嗡声,他慢慢地、几乎是无声地开出了车道。如果有人跟踪他,他只得再作它想。

令他万分讶异的是,当他把车开到通往M56那条长长的、笔直的公路时,他发现后面没有人跟着。他肯定猜错了。在周六的凌晨一点,路上空荡荡的,如果有车跟着,他轻易就能发现。

还有几个小时的车程,尽管筋疲力尽,但他没有丝毫睡意。虽然很难做到,他还是逼自己保持在限速内,今夜他不想招来过分关注。他不知道警察的各个体系是怎么协作的,如果他的名字被记在某个“嫌疑人”的名单里,那他可不想被交警挥旗拦下。这天晚上的天气也不好,白天还是那么晴朗,到了晚上却莫名其妙地刮起了刺骨的寒风,树木在风中疯狂地摇摆着。

一个小时五十分后,多亏了在这深更半夜路上根本没有车辆,罗伯特到达了目的地。在还不到凌晨三点的时刻去按响人家的门铃完全不合适——至少,如果他想得到他需要的结果就会是这样。这件事要处理好,他打算遵守时间,克制脾气。他觉得经营家庭旅馆的人应该会在合适的时间起来,以准备客人们的早餐,所以他只能等待。半夜到这里来也许是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但他需要确认他是今天第一个来和这位女房东交谈的人。

在凌晨的这个时间点客房一片漆黑。有一条宽阔的车道通往这栋旅馆的前门,门外唯一一盏路灯给主入口处笼上了一层光晕。罗伯特只能辨认出繁星点点的夜空下,几个高大的烟囱顶管,通体刷成白色的窗框从楼房传统的灰色石灰岩墙壁上凸了出来。

他把自己的捷豹XJR柔软的皮座往下推,身子向后靠,闭上了眼睛,虽然睡不着。他眼前全都是奥莉维亚鲜活的模样,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到上一次看到她。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下手表。时间过得真慢,他试着不再想妻子,但这是不可能的。五点的时候,四肢因缺乏活动而抽搐,情感从暴怒到恐惧全都经历了一遍,他不得不下车。

一推开车门,气味浓烈的海风便迎面扑来,他能听到浪花在轻轻拍打沙子。他转身看向沙滩,全身沐浴在六月的晨曦中。他又看了看,这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但他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他精神略略放松,然后迈开步子离开了那个小海港。他朝海湾远端漫步,坐在一块可以眺望大海的平滑岩石上,思绪如涨涨落落的潮水。他本希望清晨冰冷的微风会吹散混乱的思绪,让他能理智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但他错了。

五点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到清醒状态,随着橘色的旭日开始融化暗影,他慢慢地往回朝车子走去。终于,他看到几缕光束从几组紧闭的卧室窗帘后钻了出来,有人醒了。时间缓慢地流逝,他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看到那几组窗帘拉开了。灯关掉了。他又等了五分钟才觉得可以走近那栋房子了。他推开车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

他朝房后走去,希望厨房在那里。一扇窗子打开了,他听到收音机低低的声音。节目主持人在宣布下一首歌,是麦可·布雷的,他差点儿笑了。奥莉维亚讨厌麦可·布雷,说他的音乐不痛不痒。这对于今天是多么合适啊。有煎熏咸肉的香气飘来——罗伯特意识到自己已经近二十四个小时没有进食了,昨天回家的路上他甚至没有停下来吃过午餐。想到食物他略感反胃,咽下了差点儿要噎着自己的口水。

他尖利地连敲了三下后门,然后听到一个带着一丝温暖的威尔士口音的女声轻声回应道“请进”,还有一阵平底锅的哐当声,她好像正将煎锅从炉盘上挪开。

罗伯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衬衣皱巴巴的,加上没刮的胡子在脸上留下的黑影,他可能看起来像个流浪汉。也许这反倒是一件好事。

开门的女人正是他想要见的人,约莫六十出头,神态举止尽显年纪,不过那轻松自在的表情好像在说她过得很好。灰白色的头发剪成简便、好打理的短发,嘴唇上涂着过于粉嫩的口红。她笑容甜美,但在那笑容下他能感到一丝谨慎。

“早上好。”她说道,保持着欢迎的姿势,“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先生?”

罗伯特回她一笑,伸出手。“埃文斯夫人,我是罗伯特·布鲁克斯。方便进去吗?我想和你谈谈我的妻子。”

13

“什么?”汤姆·道格拉斯一般不会冲电话那头的人吼叫,但他这组里鲜有像瑞安·蒂皮茨这么蠢的人,“瑞安,我们一直等到你说你已经准备好了才走。我们不知道奥莉维亚和她的三个孩子发生了什么情况,他们可能全都死了,或者罗伯特可能把他们藏在了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所以想让你盯着那栋房子,以防她回家或他出去。我说的话你是哪部分没有听懂?”

汤姆不耐烦地听着瑞安的解释,不相信对方说的哪怕一个字。马路那头出现了什么吵闹声,他感到有义务去查看一下?根本不可能,他十有八九是睡着了。他怎么能直到现在才发现那辆捷豹从车道上消失了?这都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行,我可以接受你认为他把那辆车放在了车库里,但你怎么就没有在一意识到它不见了的时候就去检查一下?现阶段我们没有权利正式监视罗伯特·布鲁克斯,但一发现他离开就立即通知我们是常识,不是吗?”

汤姆又听了约十秒钟的借口,接着注意到贝基在办公室门外朝他打手势,显然是有什么急事要告诉他。反正他现在也受够了蒂皮茨探员。“瑞安,要像一头鹰一样盯着那栋房子——明白?他一回来就告诉我们,如果他真的会回来的话。”汤姆小心地放下电话。在他的职业生涯早期他就懂得摔话筒对谁都没有好处,电话那头的人听到的不过是咔嗒一声,那声音和正常放下电话没有什么两样,所以在一通令人挫败的电话后首要的是恢复镇静。他深吸了一口气,示意贝基进来。

“我们刚接到安格尔西岛警方的消息。”她说,“他们大约八点的时候去了那家家庭旅馆。他们以为已经够早的了,但万万没想到,那位女房东已经有了一位拜访者。罗伯特·布鲁克斯今早刚过六点就到那儿了。”

该死。这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一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案子的事件中的嫌疑人横冲直撞,把潜在的证据踩了个遍。等找到瑞安一定给他好看。

贝基还在门边徘徊,于是汤姆示意她坐下,很高兴看到她今天气色有所好转。也许是新案子带来的兴奋冲淡了她的心魔,不管那是怎样的心魔。

贝基恼怒地一耸肩。“该死的证人。有时候我真想把他们绞死。那里的警方说埃文斯夫人和他们交谈时显得十分不自在,道歉说她完全弄错了。罗伯特·布鲁克斯上周没有去看望他的妻子,实际上,她直到今天早上才见过他。”

“那她为什么要告诉我们他去过?”

“好吧,她现在说她也许是有点儿糊涂了。有一天晚上来了一位访客,她一直以为那是布鲁克斯先生,但那可能是另一位去过夜的客人。她说她的客人那么多,有时候难免混淆。”

汤姆思索了片刻。“当地警察相信她说的话吗?”

“这个我也不确定。他们说她显得很慌乱,迫不及待地想把话说完。他们试过逼她,想弄清楚她为什么要改口,但她只是变得更加紧张不安。她坚持说她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罗伯特·布鲁克斯先生,而这一点他们倒是的确相信。”

“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会说这番话太过敷衍了。布鲁克斯对她说了什么?有没有什么重要的?”

“实际上没有。他问能不能看看奥莉维亚入住的房间,但当埃文斯夫人带他去看时,他只是盯着那张床看了会儿,然后走到窗边,眺望沙滩。她说他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沙子的颜色,但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沙子不就是沙子的颜色吗。就这些。哦,还有,他不停地看手表。他也许意识到当地警察随时会过去,因为我们昨天晚上告诉过他。但我们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很有可能是在回家的路上,或至少我们希望如此。我已经派人去查看摄像头了,看看我们能不能在A55或M56公路上拍到他,如果不能很快发现他,就要扩大搜索范围了。”

“一有新消息就向我汇报,我想在罗伯特·布鲁克斯一回来时就和他谈谈。”汤姆排解着内心的郁闷,向后靠在椅子里,“你对所有这一切是怎么看的,贝基?把你的本能反应告诉我。”

贝基耸耸肩。“我觉得布鲁克斯有嫌疑。”

“因为什么?”

“我不确定。我老是回想起他曾独自带孩子们出去过一次,有没有可能他对孩子们做了什么,并杀了奥莉维亚?孩子们退学了,他却声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有我们在垃圾桶里找到的那张日程表,对此他也没有真正的解释,对不对?但他似乎在监视着奥莉维亚的一举一动。”

贝基说得没错。他们曾问过罗伯特为何做这种详细的日程表,他坚持说这么做是为了帮助奥莉维亚,但汤姆看不出能起到什么作用。从日程表上也可以看出奥莉维亚就是在罗伯特回家前离开的,但记录从学校接孩子的时间完全没有必要。

“吓坏我的是关于整件事的想法。”贝基说,好像吃了什么难吃的东西一样做了个鬼脸,“如果那仅是以防忘记什么事情的记事本,倒没什么,但上面列的事特别琐碎详细。说真的,我真吃惊那上面居然没有记下她什么时候去上的卫生间。还有那个上锁的书房,我们有必要更仔细地查看那台电脑,昨天晚上他根本就不想让我们看得太仔细。我的每一个直觉都在强烈地提醒我这对夫妻之间完全缺乏信任。”

“还有那条遗失的床单。”汤姆补充道。搜查房子的时候,米歇尔警员注意到主卧的床单不见了,他又去查看了楼梯平台上的脏衣桶,里面什么都没有。杂物间里放着洗衣机和转筒式干衣机,但它们里面也是空空如也。当然床单可能洗了,被放回到晾衣柜里,但床的其他地方都整理过,似乎有点不正常。

贝基摇摇头。“搞不懂是什么情况,当然了,我们把这点做了标记。”

“我猜没有从医院得到什么好消息,当地电视台也没有播放什么消息吧?”

“没有发现一个徒步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而且既然她没有开车,那车辆检查就没有什么必要。我们也查看了她最近的通话,什么都没有——她似乎没有用手机。”

汤姆双手交叉,放到脑后。“罗伯特·布鲁克斯说他每天都和妻子视频通话,她都在家。但我觉得那栋房子好几天都没有人住了。那里积满了灰尘,你可以将那归结为房子打扫得不干净,但有谁会给垃圾桶消毒却不除尘?更确切地说,垃圾桶里什么家庭垃圾都没有。清洁工周二来过——就在他们失踪的三天前。”

“我知道,而且我也查看过冰箱。”贝基说,“没有任何过期的食物,也没有牛奶这种不能长久存放的食品,里面一棵蔬菜的影子都没有。”

“换言之,我们找到的那张日程表上写的都是谎话,罗伯特·布鲁克斯对我们发誓说她直到周五都在家。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丢。”汤姆再次把身子往前探,“当然了,除了一个女人和三个孩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贝基从她紧握的一堆纸里抽出一张递给了汤姆。“我们正在设立一个专案组。我们将走访他们的邻居,看看是否有人在过去两周看到过奥莉维亚·布鲁克斯,还会派人再去和校长谈谈,以对整个‘家庭教育’的谎言有更清楚的了解。我们也要看看那几台电脑——一共三台,目前我们只有那两台手提。尽管没有照片有点棘手,但我们还是通知了媒体。我们将向奥莉维亚发布紧急请求,让她和我们联系,如果她还活得好好的,当然了,我们会保证替她保密等等。我们将试着从孩子们的派对、学校出游等方面看看有没有孩子们的近照。我们还要去查看布鲁克斯一家人待的那家旅馆的录像——尤其是停车场——看看他对去安格尔西岛探望自己妻子一事是否撒了谎,但那现在似乎不重要了。你认为呢?”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查查这件事。我不信任罗伯特·布鲁克斯这个人,贝基。他有些不对劲。他在掩饰什么,但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如果我推断的没错,是他谋杀了她,可那些花呢,还有其他礼物怎么解释?那些表明他以为自己回家后会看到他们,你不这么认为吗?”

“未必。”汤姆正准备发表另一个险恶得多的看法,办公桌上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会被称为“静音”模式,因为在他看来这比轻轻的嘟嘟声更让人分神。他看到是上司打来的。

“菲利帕,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他问道,内心却忍不住叹息,考虑到她对这个案子的兴趣,他觉得这会儿她必定已经知道昨晚瑞安引人入胜的表演了。

但他错了。

“几年前,罗伯特·布鲁克斯带孩子们去度假或不知道他到底干什么去了的时候,我自然是基于事实写的报告,但当时我觉得整件事有点奇怪,于是决定附上一张我写的对那家人印象的便条——这个好方法好像还是你教给我的,汤姆。”

这的确是菲利帕难得的对人的夸赞,但汤姆决定什么都不说,让她继续。

“我写下了几件和现在可能相关的事情。其一是,我不知怎么地认为罗伯特好像对自己相当满意,尽管表面上他对妻子的悲痛和困惑表现出同情;另一件就是,我们从学校那边得知贾丝明保留了她亲生父亲的姓,而且谈起亲生父亲来就像她见过他似的,总是用现在时。我们当时没有多想,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是这样,但在我们认定他们四个被埋在后花园之前,我想你应该看看是否能查出丹纳什·贾罕德在哪里。”

14

“我和上司上床了。”

汤姆·道格拉斯正准备从洁净的小硬板纸杯里喝上一口浓缩咖啡,贝基突然冒出这一句。真相来得毫无预兆,像个完全不合逻辑的推论,汤姆只能认为贝基一直在慢慢鼓起勇气,向他透露忧形于色的原因。

他喝了一口咖啡,等待着。

“这就是我这么痛苦不堪的原因。我和该死的上司上了床。”贝基重复道,声音里有一丝战栗。汤姆扫了她一眼,而她却移开眼神,朝车窗外望去。

他们把车停在布鲁克斯家所在的马路的前方,等待罗伯特回来。摄像头采集到他正在M56公路上朝这个方向行进,所以他们相当肯定他在回家的路上,决定做好迎接他的准备。尽管贝基已经非常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在一边等待一边喝着在路上买的迫切需要的咖啡时,他们还是试着对奥莉维亚·布鲁克斯遭遇了什么做出了几种不同的推测。

汤姆在驾驶座上转动身子,好使整个身子略对着贝基,想让她知道他在聆听。他给了她一点儿时间,看到她的肩膀起伏了一下,好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扭回头面向前,透过风挡玻璃直直地盯着前方。汤姆看到她那张忧郁的脸上双唇紧抿。

“我就猜肯定是这种事。”他说,让声音保持平静。

贝基转身面对他。“什么?你听说过什么吗?有人告诉过你?”

“别担心——没有人跟我说过什么。你想跟我细细讲讲吗?比如是哪个上司?”

贝基又扭头面向窗外。“彼得·亨特。”

至少也得是一位侦缉总警司,没想到还真是他那位上司。自从彼得·亨特接替詹姆斯·辛克莱的职务后,汤姆就没有喜欢过他,哪怕那时候汤姆还在伦敦警察厅工作。彼得是个好警察,这点毋庸置疑,他对待案子像对待电子数据表上的条目一般痴迷,是那种五十过半还自认为年轻并紧跟潮流的男人。他总是假装跟风最流行的音乐,而不太明白实际上他无法跟上。他喜欢使用自认为时髦的字眼,依汤姆之见,这只让他听上去更显荒唐。他有辉煌的事业履历,但他不仅没有因自己无可置疑的能力在小组里赢得尊重,最近反而因下属对他装腔作势的嘲讽越来越不受拥戴。和一个资历尚浅的警官有染只会雪上加霜,那种事肯定纸包不住火。

汤姆没有对贝基说这番话。

“我曾以为我爱他。”她继续道,“他是那么殷勤、体贴。我们一个月只能见三四次面,但下班后他总是不停地给我打电话,他让我感觉无比美好。”

汤姆闭上眼睛,忍住一声呻吟。他知道彼得·亨特已婚,还见过他那讨人喜欢的妻子。尽管如此,他丝毫不为彼得搞婚外情感到诧异。倒是贝基更让他感到吃惊。

“我知道这么做很傻。我知道他结婚了,但还是被他迷住了。”

贝基沉默了好一会儿,汤姆想该他开口了。“你不是第一个被像他那种人迷惑的女人,你知道的。说来说去还是老一套,金钱、权力和名望,这些是出了名的强大春药,彼得手握大权是肯定的。我猜你和他现在结束了吧?”

贝基干笑了一声。“那是肯定的。他妻子来找过我。”

汤姆不知道该更同情谁,但肯定不是亨特。

“她告诉我她丈夫喜欢受人崇拜,这十分不幸,并说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说我爱彼得,她嘲笑我,说我把迷恋和爱情混为一谈,我该长大了。她还说我对爱情抱着理想化的观念,爱情不光是激情的夜晚和鲜花。总而言之,大意是这样。”

亨特夫人说得很中肯,风花雪月的日子总是那么简单。汤姆的思绪飘到了利奥身上——她不敢让他靠得太近,害怕在一起是分开的前奏。他不能逼她放下戒备,只能等待或者向前。他把思绪重新拉回到贝基身上,后者显然想把满腹心思一吐为快。

“我问她,如果这不是第一次,为什么还要忍气吞声。你知道她是怎么回答的吗?她告诉我她鄙视彼得的软弱。他在她眼里不是个男人,深深地伤害了她。但爱情和许多东西相关,她很早以前就明白没有什么是完美的。你对此怎么看?”

“她可能是对的,反正我是肯定从来没有体验过完美。你呢?甚至连我们毕其一生所爱的那些也极有可能不是完美无缺的。”

贝基沉默了片刻,汤姆接着讲道:“我相信你和彼得拥有过美好的时光。偷偷摸摸本身就令人陶醉。在你们共度的短暂时光里,你们会把全部身心倾注到彼此身上。而在家里,他可能是个希望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说话的时候嘴里塞满了食物,或者看电视的时候扯脚上的死皮,或在床上放屁。”

这句话至少让贝基漾起了一丝笑意。

“有些人忍受得了这些,”他继续道,“而有些人不能。我就知道一个人,他之所以和妻子离婚就因为她不容许他把在足球比赛中获得的奖杯放在壁炉台上。彼得和他妻子也许通过长时间的磨合相处得很好,也许比起不够忠贞的男人,她更不愿意和一个不够体贴不懂关心的男人在一起,每天被气得半死。我们无从知道,我们没有参与他们的婚姻。”

贝基垂下了头。汤姆给她一些时间思考。

“后来怎么样?”

“本质上,是她叫我走出那个骗局的。要么我换个职位,要么她就和她叔叔说——她那位叔叔恰巧就是我们那儿的副署长——而且她一定会扼杀我的事业。我不确定她能否做到这一点,但那都无所谓了,因为彼得再也没有和我说过话,除了在不得已的时候。他对我的称呼也变成鲁滨逊警官。”

汤姆能看出来要贝基承认这点有多难。“我曾读过一句谚语。”他说,“我不确定是在哪里看到的,但它是这么说的:‘如果一个男人想偷你老婆,最好的报复就是把她让给他。’换位思考一下,这也许就是你和彼得的结局。想象一下,如果她把彼得扫地出门,他最后来到你身边,你认为你们的关系又能维持多久?”

贝基思量着那会是什么情形,汤姆观察着她的脸色,这个可怜的丫头看起来还是面如死灰。“谢谢你告诉我,贝基。这对你来说肯定很难,你肯定想念他。”

贝基睁大双眼看着他。“你以为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因为想他?”她发出刺耳的笑声,“你错了。令我苦不堪言的原因很多,但主要是因为我感到非常歉疚。我不再知道自己是谁了,那就是折磨我的原因。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会关心人的人,但露丝·亨特把我看成了一个麻木不仁、任人摆布的婊子。那么,我们俩谁是对的?”贝基顿了顿,“然后就是我的愚蠢至极,这点显然不需要我再做解释。”

这次她的笑容更真诚,对汤姆来说这貌似是个转变话题的好时机。他不想让贝基觉得他就这么轻易地把她的坦白打发了,但他的确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将不得不自己消化这件事。

他看着她喝下一大口咖啡,几乎能看到她正把心思从依然困扰着她的黑暗之处拉开。

“谈起危险的婚姻,”她说,“昨晚我们和布鲁克斯谈话的时候我留意到一点,貌似他总是选择在孩子们不在的时候跟妻子视频通话。要不就是在孩子们起床前,要不就是他们上床之后。还有,最重要的是,他不停念叨着要我们找到他的妻子,几乎没有提过他的孩子们。你注意到了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很奇怪,他好像丝毫不关心孩子们。当然,除非他知道孩子们在哪里,这又让我们回到了最初的看法上。”

贝基带着一丝调皮转向汤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一丝动静。他扭头朝风挡玻璃外望去,罗伯特的捷豹刚好调头从他家大门开了进去。

“稍等,贝基,他回来了。除非我弄错了,在车道上追他的正是我们的人蒂皮茨。赶紧了。”汤姆说着把空了的纸咖啡杯捏成一团,扔进纸袋里,“我们不能等着让该死的瑞安再犯错。”

15

从安格尔西岛回来似乎比去时要快得多。当你想去某个地方的时候似乎永远也到不了,而当你不抱着这个目的时,时间则过得飞快,为什么总是这样?他不急着回家,因为他知道将不得不面对警方的强烈反对。他们没有要求他待在家里,但也不会对他去找埃文斯夫人问东问西感到高兴。

至少他现在有一定的把握,那位女房东不会对警方说任何她不应该说的话。他确信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暗示,会原封不动地把之前跟他讲的话向警方复述一遍。

他拍了拍西服胸前的口袋,感觉到了里面鼓起的照片。多走运啊,让他碰巧发现了贴在埃文斯夫人布告栏上、挤在那么多照片中的这张。他绝不能把它丢在那里留给警察。

罗伯特把车开进车道,向后视镜瞥了一眼,只见有个男人一路小跑着追在车后,边跑边急促地对着手机说着什么。不是昨晚来过这里的警察,但他确信是名警察,否则还能是什么人?

罗伯特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耳边充斥着邻居花园里传来的喧闹声。

“先生,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我们能进屋去吗?”那名警察喊道,“我需要和你谈谈,我更愿意到里面去谈,如果你不介意。外面有点儿吵。”

罗伯特沮丧地“啧”了一声。他的邻居居然会选择在这个周末去雇挖掘机拆毁前面的车道,为铺上某种昂贵的新鹅卵石做准备,真是奇怪。

他走进门廊,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慢悠悠地在里面找来找去。他需要整理思绪,为解释自己的行为做准备。最终他把钥匙塞进锁孔,打开了门。

转身邀请那名警察进屋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贴着奥莉维亚名字的小箱子。

“这是什么?关于这个你知道些什么吗?”他问那名警察。

“知道,是对面的邻居为你妻子保管的。学校校长这周早些时候带着它来拜访过,她在箱子前面贴了一封信,上面还有一张便条。”

罗伯特弓身去搬箱子。他现在还需要学校里的东西干吗?他把它搬进屋里,放在大厅里,然后撕下那封信塞进口袋,转身面对那名警察。

“你要找我谈什么?”他问,双腿分开稳扎在地上,双臂交叉。警察对他的姿势怎么看悉听尊便,但他如果对自己做过的事道歉的话就真是该死了。

“我们能不能拜托你,布鲁克斯先生,以后在没有告诉我们要去哪里的情况下,请不要离开房子行吗?昨晚发现你不见了,我们十分担心。”

“我被捕了吗?”罗伯特竭力忍住怒火,就算没有这只大猩猩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也有够多事情要烦心的了。

“你趁我一不留神就溜走了,搞得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为此我还挨了一通臭骂。这种事下不为例,你明白了吗?”

罗伯特差点儿笑出声来,因为那个警察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们站上门阶的几分钟里,昨天晚上来过的那两名警察已经沿着车道走上来了,粉碎沥青碎石路面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他们亲耳听到了这番话。

探身向前、尽量放低声音说话的是那个女人。“谢谢你,蒂皮茨探员。这件事从现在开始由我们接手。”

罗伯特看到那个刑警的眼睛闭上了,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话被他们听见了。他垂下脑袋,转身走了出去,没有抬眼看他两位上司中的任何一个。

“抱歉,先生。”那位女督察说道,笑意只保持在嘴角,“但蒂皮茨探员说得没错,布鲁克斯先生,我们更愿意知道你在哪里。我们可能收到什么消息,可能需要你的协助,可能有各种原因想找你谈话——但我们不仅不知道你身在何处,你还把手机给关掉了。”

“那请问你们为什么要看着我?说得更确切一点,是监视,对不对?”

那位高级警官开口了。“不是监视你,先生。我们监视的是这栋房子。我们想知道你的妻子是否回来了,以及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伯特摇摇头。“好吧,如你们所见,她没有。行了吗?”

汤姆·道格拉斯仔细地审视着他,罗伯特看得出来汤姆在估量他。“真的吗,先生?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回来?我们只能看到大厅——她可能在厨房、在客厅、在卧室。我没有听到你喊她。你呢,鲁滨逊侦缉督察?”

罗伯特感到一股血涌向脑门。该死,怎么没有想到这点?

汤姆非常仔细地观察着罗伯特,能看出来这个男人十分不自在。他可以打包票罗伯特知道他的妻子和孩子不会在家。他是怎么知道的?

罗伯特迅速开口,以掩饰自己犯下的错误,将重点从奥莉维亚不在家这个事实转移开。“好吧,无疑你们已经从安格尔西岛收到消息知道我没有撒谎。埃文斯夫人弄错了,我敢肯定她已经告诉了当地警方。你们现在该相信我了吧?或许你们对我说的从两周前离开家起我就没有见过我妻子有了几分相信?”

汤姆沉默着,知道贝基会接过话头。

“你肯定能理解,调查这样的案子,我们有必要核查每一件事,有必要怀疑所有人。埃文斯夫人证实她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所以我很抱歉她弄错了,先生。”汤姆知道贝基是在通过道歉缓和罗伯特的情绪。

“好吧,不管你们相不相信,反正我知道自己没有去过那里,我不允许自己被卷进一丝一毫的混淆当中。”他微微一笑,笑意中包含着一丝胜利的意味。

“那你为什么要去安格尔西岛,布鲁克斯先生?”汤姆问,“我们正在寻找一个失踪的女人和三个孩子,若让人——不管那人是谁——见到了可能的证人,往好里说是帮不到忙,往坏里说是对调查不利。你到底想不想让我们找到你家人?”

罗伯特看上去很震惊。好,汤姆心想,他就应该这样。

“对不起,但我想知道那位女房东为什么要撒谎。我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危害。”

“如果你想知道什么,你可以问鲁滨逊侦缉督察,或问我。”汤姆给了罗伯特片刻时间理解他的话,“现在,在我们做出你妻子遭遇了什么不测的结论之前,我们需要做的一件事是看看你的经济情况。我们需要知道她是否有足够的钱玩失踪,把一切留在身后。”

罗伯特脸色稍稍放松,像是觉得那很滑稽似的。不知为何,汤姆并不觉得意外。考虑到书房那扇上了锁的门和墙上贴的日程表,他已经意识到罗伯特·布鲁克斯具有极强的控制欲。

“那我想你们最好进来。”他毫无风度地说,“瞧,你们知道我整夜没睡,所以我得喝点儿咖啡提提神。坐吧,检查一下房子,你们想做什么都行,我去去就回。”

罗伯特走进厨房,丢下站在大厅里的汤姆和贝基。贝基瞅着汤姆,汤姆皱了皱眉头。

“身为想让我们帮忙寻找家人的当事人,他不怎么配合,对不对?”贝基说。

“没错,但他这么做原因有很多。如果他觉得奥莉维亚只是弃他而去,他的感受从羞愧到绝望可能都有。而如果他认为他们是被挟持了,那他会感到害怕或因为自己没能更好地保护他们而愧疚。”

贝基点点头。“如果是他抛弃了他们,或哪怕只是他妻子,他的感受则可能是害怕、愧疚和绝望。”

汤姆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厨房门就开了,罗伯特招呼他们进了客厅,但没有人坐下。

“好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们想知道你的妻子可以动用什么钱:信用卡上的、银行账户上的以及其他的等等。当然我们也可以查这方面的资料,但如果你能跟我们讲讲家里的财务开支情况会更好。”

“那简单。我的工资会打进我名下的一个账号,我用那个支付家里的所有开销——抵押贷款、公共开销等等——外加其他任何主要开销。账单由奥莉维亚收集,我们每个月都会度过一个刺激的账单支付日,我想这个你们能想象到。另有一个独立的家用账号,我往里面存钱支付食物和孩子们七七八八的费用。奥莉维亚有一张那个账号的签账单,我们查账单的时候会看看用了多少钱,剩下了多少。如果账户上有余钱,就把它延续到下个月,而如果钱不够用,我们就会把钱加满。”

“你最近检查过那个账号吗,布鲁克斯先生?”贝基问道。

罗伯特的上唇微微上翘,好像这个问题愚不可及。“我当然查看过,昨天才查的。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在安格尔西岛提取了一次现金,可能是买冰淇淋之类的,然后就是这周在塞恩斯伯里超市的。和我预料的没有丝毫偏差,根本没有其他开支,除了加过一次油。”

“购物是哪一天?”

“周一。如果你想知道,她花了78.03英镑。”

“如果这个账号是用来买吃的,那么如果你妻子一时冲动想给自己买些东西时用什么买呢?比如说,买条新裙子什么的。”贝基问。

罗伯特哈哈大笑。“奥莉维亚是你能想到的最不冲动的人,督察。她在网上购物,查些资料选择几样东西,然后等我回家后用我的信用卡完成交易。我和孩子们的东西也一样,除了他们的鞋子。她想给孩子们买到合脚的鞋子。奥莉维亚喜欢网上购物,一切东西都能退货,这样一来,她就能试穿给我看,如果她不喜欢哪样东西,退回去就是了。你不懂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讨厌责任,我喜欢照看她,而她也照顾我。”

这番话更让汤姆觉得罗伯特的控制欲太强,但他知道不应该妄下判断。如果奥莉维亚有问题,那这可能就是他们过日子的方式。

“听我说,如果你们得出的结论是我太抠门,那去看看她的衣柜。”罗伯特猛地把胳膊向上一举,用食指指着卧室方向。“里面装满了衣服,好衣服,其中不乏大牌。看看她的化妆包,全都是香奈儿和迪奥的,尽管她都不怎么化妆,她不需要。奥莉维亚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她。她拥有她想要的一切。”

只有那么一刻,汤姆在罗伯特眼里捕捉到一丝迷离,好像他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正在探访另一个地方或身处另一个时空。罗伯特微微垂下了眼睑,但就在那之前,汤姆在他眼里瞥见了状似懊悔的东西。

16

汤姆一走进专案室就感觉到了那十来个俯身在办公桌上的人身上散发出的无声的能量,他们不是在轻声打电话,就是在和同僚分享信息。 贝基这会儿应该已经向小组成员介绍了基本情况,但他的出现表示他会 鼎力支持她。日常调查由贝基负责,但鉴于这一家的历史,菲利帕 ·斯坦利对汤姆盯得很紧,所以他也需要加快进度。

汤姆感觉像已经工作好几个小时了,但现在不过才上午十一点。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天在变好之前会变得更糟糕。他朝贝基的办公桌走去,经过那些人时礼貌地点了点头,以示“早上好”,然后拉出一把椅子。

“有新情况吗?”他一边坐下一边问。

“已经通知了媒体,消息已经登上了大部分早间新闻,不过登报已经太迟了,今天是周六,恐怕没有多少人会关注电视上的早间新闻。这可能会唤起某人的记忆,但没有照片也希望渺茫。挨家挨户的调查正在进行,技术人员正在检查手提电脑。他们会给我们提供一份初步的新情况汇报,时间大约是……”贝基看了看手表,“五分钟内,运气好的话。虽然布鲁克斯先生给书房上了锁不让他的妻子进去,但我们还是需要征用一下他的台式电脑。”

汤姆能听出她声音里暗藏的愤怒,她定是为奥莉维亚在自己家里居然还受限不能进某个房间而不平。

“追查丹纳什·贾罕德有没有进展?”

“没有实质进展。他最初失踪的时候,案子卷宗里倒是有一条笔记上写着他哥哥的资料,叫……”贝基把电脑屏幕往下拉,“萨米尔·贾罕德。想找到他要容易得多,他是名医生,每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迪拜居住和工作。但他偶尔也会去伊朗志愿工作几个星期,他现在就住在那里。”

“所以是一条死路?”

“我们给他留了一条信息,让他给我们回电,同时我们也和他妻子交谈过。就她所知,萨米尔在丹纳什消失前一年左右来英格兰看望过他,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弟弟。家里也没有人愿意提起他的名字,萨米尔是来劝他离开奥莉维亚返回伊朗的。他们大吵了一架,最后萨米尔无功而返。”

“然后呢?”汤姆催问。

“萨米尔告诉妻子曾接到过一次丹纳什的电话,她记得那大约是在他失踪两年后。他只是打电话来告诉家人他还活着,但也清楚地表明,都怪萨米尔干预他和奥莉维亚的关系,否则他不会不得已做出这辈子最糟糕的决定,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哥哥。据萨米尔妻子说,萨米尔和丹纳什那次吵得很厉害,从那以后萨米尔就再也没有提到过他。”

汤姆拉长了脸。“你有没有想办法去弄几张我们能用的照片?”

贝基在办公桌上一叠文件里翻找着,汤姆知道这些资料比它们看上去的样子更有条理。“我们唯一弄到的照片是他和奥莉维亚在一起的时候拍的,至少有几个年头了。它们还是当时她提供的。”汤姆看得出来贝基的眼神流连在丹纳什·贾罕德的笑脸上,他笑容灿烂,双唇完全翘起,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黑色的卷发从光滑宽阔的额头梳向后面。和贝基那个五十多岁的前任情人不太一样,汤姆忍不住想——这个男人要好看多了。

贝基的电话响了,汤姆让她接电话,自己则盯着丹纳什·贾罕德的照片。他看上去是个体面的男人,笑容真诚,笑意直达深棕色眼底,但汤姆不会天真到相信外貌有多可靠。据他们掌握的情况,他可能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有那么一会儿,贝基的话语分散了汤姆的注意力。“你确定吗,吉尔?”她问道,然后是片刻停顿,“好的,你最好从甲板下面上来,当面向正坐在我对面的道格拉斯侦缉总督察解释一下。我想我们有必要对这个有更多了解。好的,那我们几分钟后见。”贝基挂掉了电话。汤姆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等待着。“吉尔将会来给我们讲解FaceTime的运行原理,以及那两台手提电脑之间发生的情况。恐怕这对我来说有点儿专业,我能听懂,但还没懂到能复述出来。你等一会儿没关系吧,还是说等他到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汤姆同意等,然后掏出手机打了几通简短的电话——其中一通是打给利奥的。他一直计划着今晚和她聚聚,但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能结束。也许他应该主动提出做一顿晚点的晚餐,如果她能去买些食材,反正他们都是要吃饭的。但没人接电话,他没有时间给她留言。听到有人朝办公桌走来,他抬起了头。

“吉尔,拉把椅子坐。”贝基说。

汤姆冲吉尔·坦南特笑着点了点头。他和人们想象中的那种典型的技术极客不同,从外表上看可以说得上整洁帅气。他身材矮小,苗条得像个少女,今天穿着芥末黄色的牛仔裤和黑球衣,脚上搭配的是一双整洁的黑色绒面革跑鞋。汤姆有好几次注意到吉尔是个喜欢搭配鞋子的男人,这是一种奇怪但无害的嗜好。他刚硬的头发被粘胶粘住了,看上去脸上总挂着一副吃惊的表情,汤姆怀疑这跟他爱偷拔眉毛的毛病有关系。

“好……的。”吉尔说,夸张地拉长了声音,“我发现了几件有趣的事。你们对FaceTime懂得多少?”

汤姆看着贝基耸了耸肩。“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在家里的苹果电脑上使用过。但还是让我们假设对此一无所知吧,那可能是最好的。”

“FaceTime是在任意两台关联的苹果设备像手机、平板电脑、台式机等等之间进行交流的工具。它是一种视频链接,就像Skype。说到这里听得懂吧?”

汤姆觉得自己像被当成了一个六岁孩子,他忍住笑,点了点头。

“好的。问题是,如果FaceTime是在两台电脑之间而不是两台手机之间进行的,就像这起案子里的情况……依其申述的,”吉尔加重了“申述”这个词,顿了顿,冲他们两个都微微得意地笑了笑,“交流是在邮件地址之间进行的,那么我们就可以利用电脑的IP地址锁定使用者的地址。”

在吉尔解释各种技术之间的差别和如何追查人下落的复杂难懂的理论时,汤姆没有认真听,任由思绪漫游到奥莉维亚·布鲁克斯身上,回忆起大约九年前十一月的那个狂风呼啸的夜晚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他本来根本不会见到她,但瑞安·蒂皮茨让他搭顺风车,行驶途中瑞安接到电话被派去查访奥莉维亚,他也就跟着去了。

说起奥莉维亚,他一直忘不了那一幕:她前后摇晃着身子,把啼哭的婴儿紧抱在胸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丹不会离开我们,我知道他不会离开我们,请找到他”。那情景看着令人心碎。汤姆的女儿露西只比奥莉维亚的婴儿大一点儿,他知道处在同样的境况下凯特会怎么反应。当然了,那是他和凯特正琴瑟和谐的时候。

汤姆意识到吉尔又顿了顿话语,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逡巡,看他们能否跟得上。

“现在,让我们说说布鲁克斯先生的情况,怎么样?”他面露喜色地看着他们两人,“他说他每天都联系妻子,没错吧?”

“没错。”贝基补充道,“直到周五早上。”

吉尔咂了一下舌头,摇了摇手指。“不是真的。我们检查过布鲁克斯先生的手提电脑,他的确用FaceTime联系过他妻子——每天晚上和大部分早上,但只到周三。周三晚上视频通话后,他的手提电脑上就再也没有通话记录了。”

吉尔终于引起了汤姆的兴趣。这么说罗伯特在和妻子最后的通话时间上撒了谎。可为什么他并不感到吃惊呢?

“我们也查看了布鲁克斯太太手提电脑上的记录,有趣的是,她的手提电脑上的记录显示她和丈夫在过去两周里根本就没有联系过。这意味着,如果我有必要详细说明,他跟她视频的时候,她显然不是用那台手提电脑跟他通话的,她肯定使用的是另一台电脑,或是一部平板电脑。”

汤姆弄不懂了。如果如罗伯特所说,奥莉维亚躺在卧室床上跟他视频,那么她需要可以移动的东西。但据罗伯特所言,除了她的手提电脑外——吉尔声称她根本就没用的那台——房子里没有其他适用的设备。

吉尔还没有说完。他把头从一边转到另一边,先看着这个,然后看看那个,一副扬扬自得的表情。“不过……在过去几个月里,布鲁克斯夫人的电脑拨出了几通打给一个Hotmail账号的电话,那个IP地址像是在——”他顿了顿,以示强调,“伊朗。”

贝基一边听一边匆匆地做着笔记,但听到这个消息,她停了下来,抬起头。汤姆瞧见了她的表情,所以无须多问。

“通常情况下,我们接下来就要联系网络服务商,填完所需的文件资料后,让他们告诉我们接电话人的准确地址。但依我之见,老实说,要从一个伊朗网络服务商那里得到消息的希望不大。”

“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这个IP地址在伊朗,对吗,吉尔?”他问,“最后一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

吉尔梳理得完美的眉毛几乎要穿透天花板了。“我十分肯定,道格拉斯侦缉总督察,我不会犯那样的错误。最后一次和那个Hotmail账号联系就在两周前。”吉尔查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准确地说,是十五天前。”

汤姆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夹在指间转动。有没有可能奥莉维亚只是要和她的伊朗情人私奔,仅此而已呢?但感觉不像那么回事。

为什么罗伯特要在和她视频的时间上撒谎?吉尔说最后一次联系是在周三——尽管不是通过奥莉维亚的手提电脑。罗伯特说直到周五她肯定都在他们的房子里——但听上去也不像是真话。那他为什么要撒谎?

“抱歉,吉尔,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想。”汤姆说,“你的解释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让人费解的只是这个该死的布鲁克斯家庭和他们真假难辨的状况。还有没有什么情况?”

“还有一点。就像我刚才提到的,我们知道直到周三,罗伯特·布鲁克斯都在同他妻子的邮箱地址视频通话。我们追查到了接收那些视频的设备所在地,结果显示接收端在法国。”

贝基一脸困惑。“她都没有护照,究竟是怎么去那里的?”

“她可能没有去。”

贝基身子往椅子里陷了陷,做了个鬼脸。“嗯?”她问。

“我们相当确定那个IP地址是假的。她肯定是在网上买的,这么做轻而易举。但如果想要查出真正的IP地址,恐怕就得再做一些文书工作了。”

“那她为什么不干脆绕地球转一圈来布迷魂阵,彻底迷惑我们?”汤姆问。他的哥哥干的就是这种特别的技术,并发了大财,这不是他碰到的第一起用这种方式掩盖地址的案子。

“用FaceTime不能做得天衣无缝。信号不够强,视频会不清晰。我们可以从供应商那里得到她真正的详细地址,而她的丈夫则办不到——我猜这正是她的目的所在。这么做要花时间,也许要两三天,就像我刚才说的,还要做一大堆讨厌的文书工作。”

吉尔沉默了片刻,目光热切地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我知道我说的可能是明摆着的事情,但我能不能请二位注意,仅凭罗伯特·布鲁克斯在FaceTime上联系他妻子的邮箱地址不能说明什么,根本就没有证据证明电话那端的是奥莉维亚。这只是罗伯特的一面之词。任何知道她邮箱地址和密码的人都能接罗伯特的视频邀请。说到这点,他自编自演都有可能,目的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她还活得好好的。所以,即便我们查到了地址,也根本保证不了我们能在那头找到奥莉维亚。”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汤姆想。所以我们只知道罗伯特说周五和奥莉维亚视频过是假话,并不知道过去两周他有没有和她通过话——有可能都是事先设计好的。那是我们认为她实际上还活着的唯一证据。也许贝基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但如果罗伯特已经谋杀了她,那孩子们究竟在哪里?

17

罗伯特躺在床上,头靠在四个枕头上,一整晚都没睡。他需要睡眠,但思绪根本停不下来。他现在真希望没有报警,但这么做似乎是对的。如果他没有把奥莉维亚失踪一事报警,那他看上去一定像是有罪。但奇怪的是,报警似乎并没有消除已经包围着他的嫌疑。这是他需要处理的。

已经到了不得不向警方提供更多信息的时候——比他愿意的更多——但也许没有其他选择。不管怎么样,他们迟早都会查到,那么,如果他主动交代而不是让他们自己去查,可能会为他赢得几分。

奥莉维亚,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做?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次要的,没有人能取代丹纳什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但他已经那么尽力地去赢得她的爱了。她说她爱他,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话是多么空洞。她不明白他的感受,不明白他的心是如何充满渴望地狂跳着,想往她身体里注入一些感情,让她变回多年前那个令他一见倾心、爱笑、无忧无虑的女孩。在罗伯特看来,无论奥莉维亚在哪里,都好像有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使得她周围的人都变成背景墙。他只能看到她。但回到那个时候,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他得让她离不开自己,让他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个重要部分,让她没有他就无法生活。他一再地向她证明了这点,但她依然躲在自己的壳里,他从来都不确定她用以保护自己的盔甲究竟是为了防止他进入,还是为了掩饰底下裂开的伤口。

他的目光在他们的卧室里逡巡,在梳妆台上略一顿,想象着奥莉维亚坐在那里梳头的样子。他们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他就确保楼上能为他们提供套间——一间足以装下一张舒适的沙发,一间更衣室,和一个豪华独立浴室的卧室。他想给奥莉维亚被宠溺的感觉。卧室主要是用乳白色和灰色装饰的,带着几缕用以突出的紫红色,看上去像是为一家非常昂贵的杂志拍摄的图片。但不知为何,始终没能营造出他一直追求的那种亲密的隐蔽氛围。想起对他们共同生活的最初愿景,他的眼睛不由得有些刺痛。

抛却他们的生活原本可能会怎样的所有感伤,他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愤怒和在安格尔西岛发现的一切上。他探身朝向扔下的外套,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照片,两手捏着。照片钉在埃文斯夫人布告板上的一堆快照里,她看到了他看到它时的模样。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埃文斯夫人?”他问道,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就在上周。当时你妻子正从房门出来,刚好我们的一个常客在抓拍这栋房子。她每次都会送我几张。可惜奥莉维亚不是正面对着镜头,她实在是个大美人,对不对?你喜欢这张照片吗,布鲁克斯先生?”

罗伯特恨不得把照片从墙上扯下来撕得粉碎,但那么做没有好处,他可能会需要它。

“谢谢你,埃文斯夫人。我喜欢。你还有我妻子的其他照片吗?”

她没有,这是唯一的一张。

他瞪着照片,然而无论思路朝哪个方向行进,都只一次一次地进入死胡同。

背靠着床头,他能看到马路对面的情形。他一直注视着警察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所有的邻居,告诉他们奥莉维亚失踪的消息。他知道邻居们都会怎么想。

最后警察走到了正对面伊迪丝·普雷斯顿家的房子,罗伯特知道她有一大堆要说的,不管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原以为她会邀请警察进去,请他坐下,长篇大论一番她对布鲁克斯一家的看法,所以当看到她从前门走出来,对警察开门见山时,他很是吃惊。

罗伯特坐起来了一些。她在说什么?她抓住警察的袖子,把他拉到了客厅窗子前——也许是在演示一直以来她是站在哪里透过窗帘往外看的。接着她指了指,首先是马路,接着是车道,然后用手指做起好笑的动作:直着、弯曲,直着、弯曲。那是什么意思?

警察掏出笔记本,显然是让她把所说的一切重复一遍,因为她又做了一遍那个手势。

普雷斯顿夫人又和警察聊了五分钟,没有再做手势,最后警察习惯性地抓着无线电设备沿着车道往前走去。

那个臭婊子到底说了什么?

罗伯特确信那是什么罪证,一段记忆在心底烦扰着他。昨晚他去车上拿手提箱的时候,普雷斯顿夫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还说了些什么,只是他没有认真听。那真的就在昨天吗?她说了什么他没有认真听?

他不清楚。他脑子累极了,不仅是因为缺少睡眠,还因为思虑过度。

罗伯特挪动双腿,从床上下来。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朝妻子的五斗柜走去,开始胡乱地拉开抽屉,到处翻找,并没有真正指望能找到什么。他的耐心只维持了两分钟,随着一声痛苦的哀号,克制了好几个小时的怒火砰地爆发,他把每一个抽屉都从柜子上扯了下来,一个一个地扔到地上。他又走到衣柜前,将衣服从衣架上扯下来,在地板上扔成一堆。他拼尽全力踢它们,那些柔软的织物没有反抗他。最后,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手臂抱住曲着的双腿,头枕在膝盖上,终于不再克制自己,开始深深啜泣,试图抛开心头所有的愧疚,但没有成功。

18

新闻报道带来的反馈信息比贝基预料的要多,但大部分都是浪费时间。许多人打电话来说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出现在他们的街道或小镇上,当问及任何细节时,要么孩子们的年龄不符,要么种族不符。但这个特殊的家庭要想长时间躲开人们的注意相当困难,也许最终事实会证明这仍是一条有价值的探寻渠道。

要是有人有这几个孩子的照片就好了。他们从孩子们的派对着手查照片,但一无所获,直到周一返校,这项工作也无甚进展。他们当前找到的最好的照片就是比利贴着墙壁在做倒立,一脸傻相地做着鬼脸。

尽管问题成堆,贝基还是很高兴能负责这项调查,这对她来说是在小组树立声誉的大好机会,她下定决心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把和彼得的那段丑事告诉汤姆不容易,却是正确的。她想让他从她嘴里听到这件事,而不是从以前的同事和在某个全国性会议或其他地方认识的高级警官那里听到谣言。那件事带来的痛苦已经开始消退,一种宽慰感开始取代她心中的孤寂和自我憎恶感。

他们的恋情当时感觉是那么美好,但当汤姆提到她和彼得厮守终生的可能性时,她觉得相当恶心。他将不可避免地从偶像的基座上跌落下来,然后她会怎么看他呢?当他不再是悄悄巡行在伦敦警察厅走廊上的那个有权有势、性感的人物,而变成把内裤丢在浴室地板上,每天晚上看电视时张着嘴呼呼大睡的男人时,他们有足够的感情基础让这段关系天长地久吗?

很高兴有更好的事情去考虑,她把思绪拉回当下。这件案子就是她的关注点。

她听到一声轻咳,抬起头来,只见一名年轻的警员正站在她办公桌旁。她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抱歉,尼克。我刚才走神了。我想试着去揣摩奥莉维亚·布鲁克斯在想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

“是护照的事,长官。布鲁克斯先生说他们——他的妻子和孩子——没有护照,但我们还是决定查查看。他在撒谎,布鲁克斯夫人和贾丝明都有护照,都是在过去十八个月内申办的,但两个小的孩子没有。我认为你会想知道。”

贝基皱了皱眉。是罗伯特在撒谎,还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护照的存在?如果奥莉维亚出国了,那另外两个孩子呢?她全神贯注地咬着下唇。

注意到尼克还站在面前,她又抬起头。“还有其他的吗?”

尼克点点头,脸上洋溢着热情的微笑。她开始意识到她可能终于到了男警察在她眼里都像还穿着短裤的年纪。这个显然就是。

“我们从挨家挨户的探询中得到了一些反馈。大部分都很无聊或没有意义,但住在他们对面的那位女士有一大堆要说的。有两点可能和案子有关。首先,她发誓说罗伯特·布鲁克斯在周四早上很早的时候回过家,大约是两点钟。据她所说,肯定是什么东西把布鲁克斯家的应急灯给撞歪了,因为过去几周,她被本应照进他们家花园却照进了她卧室的强光给弄醒了好几次。第一次是只狐狸,但周三晚上——或更应该说是周四早上——那肯定是罗伯特·布鲁克斯的车。车子很显眼,因为他把它停在了车道上,自己走进了房子。她正准备睡的时候灯光又照过来了,但那次她没有理会。当灯光第三次出现的时候,她又起来看到底在搞什么鬼,刚好看到布鲁克斯先生把车开进了车库。昨天晚上他去安格尔西岛夜游时这种情况又发生了,那件事我们都知道了。”

贝基在便笺本上记下了这点。这非常怪异。罗伯特一直坚持说他在纽卡斯尔从来没有离开过旅馆。最开始他们感兴趣的是他在第一周的行动——就是据称他去安格尔西岛看望妻子的那周。但现在尼克谈的是第二周,这让情况出现了新的扭转。他们不得不再细细查看。在指控他任何罪名之前最好先检查一下他的车在周三晚上是否离开过停车场,查看闭路电视视频将是要优先做的事情。

“继续讲,尼克。还有什么?”

“普雷斯顿夫人像是个好管闲事的老太婆。第一周,布鲁克斯夫人在安格尔西岛期间,普雷斯顿夫人曾绕着布鲁克斯家的车库走了一圈。她给我们指出那里有条小路。她说当时她正把布鲁克斯家的垃圾桶放回去。那个垃圾桶从上上周五晚上起就放在了大门边,可能是布鲁克斯夫人离开的时候放在那里等人来清理的,普雷斯顿夫人觉得那个垃圾桶十分有碍马路的观瞻。不管怎么说,他们家车库边上有个小窗子,她朝里面瞅了瞅,布鲁克斯夫人使用的那辆小甲壳虫在那里。在那之前的几天,普雷斯顿夫人没有看到他们家里有人活动的迹象,于是她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应答。她说在那之后她每天都会去查看布鲁克斯家的车库,那辆车从来没有挪动过。而当她周四早上去看的时候,她以为会看到罗伯特·布鲁克斯的车也在那里,但车开走了。”

贝基把双手搭成尖塔形,支在下巴上。“你知不知道这周那个垃圾桶曾被放在门外等人清理?”

“没有。普雷斯顿夫人说她没有看到,但这没有多少意义,因为她周四早上不在家,布鲁克斯夫人很可能把它拿出去,后来自己又拿回家了。”

“好吧,干得好。告诉我你怎么看,尼克?”贝基有自己的看法,但她的行事风格是隶属汤姆·道格拉斯一派的:多问问别人的意见总不是坏事。

“好吧,长官,如果布鲁克斯夫人第一周在安格尔西岛,那她没有开车是怎么去那里的?”

19

手机在办公桌上恼人的震动声让汤姆从天马行空的思绪中惊醒。他在苦苦思索追查这起案件的方向。但一看到打电话的人是谁,恼怒便烟消云散了。

利奥。

“嗨,利奥。你看到我早先给你打过电话吗?”

“看到了,但那不是我给你打电话的原因。”她回答道,平静的声音和实事求是的语气清楚地表明这不是一个女人给情人打的电话,“至少,那不是唯一的原因。”

当然不是了,那会让她显得太容易接近。汤姆微笑着等她接着往下说。

“恐怕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汤姆身子探向前,把胳膊肘支在办公桌上。如果利奥说是坏消息,那就不可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似乎昨天晚上有人闯进了你的小屋。”她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下来,“抱歉,汤姆。我敢肯定你绝对不想听到这个消息。据埃莉和马克思说,报警器没有响。如果响过,他们肯定会听到,因为他们一向是开窗睡觉的。他们差不多半个小时前要出去一趟,开车经过你家时,发现窗户有一扇似乎是开着的,地上有些纸屑和其他碎片到处乱飞,于是他们就过去看了看。”

埃莉是利奥的姐姐,住在柴郡汤姆周末小屋的隔壁。汤姆在曼彻斯特的时候,她和丈夫马克思会好心帮他看家,而最近他似乎大部分时间都在曼彻斯特。

利奥还没有说完。“他们已经给当地警方打了电话,你曾经的同事史蒂夫刚刚赶到。他可能一听说那栋房子是谁的,就决定自己去调查那件事。埃莉和马克思还在那里,他们不确定在你工作的时候给你打私人电话合不合适,于是先问了我的意见。我跟他们说会把这个消息转达给你。”

利奥是对的,这正是汤姆需要的。倒不是说那栋房子里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那里有几幅他哥哥买来作投资的画,但据他所知,没人知道他有那些画,他确定光凭眼睛大部分人看不出它们值钱。

“他们拿了什么,利奥?马克思有没有机会去看一眼?”

“好吧,重点就在这里。他说没有丢什么东西——至少,粗略地看是这样。他本以为他们会拿走一些更便于携带的东西,比如你心爱的iPod播放器,或书房里一些更有技术含量的小玩意儿。但,尽管一眼就能看出它们都在里面——地上撒满了纸屑——他们对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完全视若不见。”

“报警器没有响?”

“埃莉和马克思是这么说的,否则他们肯定会听到。我知道你离开的时候设定了报警器,当时我们在一起。马克思告诉我从那时起他就没有进去过,只做了他称之为‘外部巡逻’的工作以核实没有任何可疑迹象。”

“我不敢相信那个报警器居然会失灵——它是崭新的,我挑选的安装公司也不是一家缺德的公司。”

“马克思想知道你是不是把一些案子的卷宗带回家里了,也许他们要找的是那个,因为他们似乎只对你的文件资料感兴趣。”

这对汤姆来说没有意义。“我很少这么做,就算我把卷宗带回家了,也总是第二天就把它们带走。我有时候会做笔记,但那对其他任何人来说都没有用处。”他顿了顿,考虑该怎么做,“听我说,利奥,今天这里有点儿忙得不可开交。你能帮帮忙吗?帮我给马克思回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帮忙严密监视一下我那栋房子。我要就报警器和史蒂夫谈谈,看他的人知不知道报警器为什么没有响,但我要在这起案子稍微明朗一点儿之后才能亲自去那里。”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再见。”利奥答道。

“稍等,利奥。”汤姆恨不得踢自己两脚。为什么他总是那么积极?“我之前打给你是想说今天晚上我可能会工作到很晚,但如果你不介意去买些食材的话,我会很高兴过去,给咱们俩做一顿深夜晚餐。你认为怎么样?”

“听上去这主意不错。”利奥说,语气和她刚才谈论非法入室时一模一样。如果能从中听到一丝喜悦,汤姆会很高兴,不过她的声音听上去也并不觉得这个提议无聊。“给我发个菜单过来,到时候见。”

“好的,等我有空的时候发短信给你。稍后见。”

汤姆挂断了电话,他一会儿想到奥莉维亚·布鲁克斯,一会儿想到他的小屋被非法入侵,一会儿心思又转到利奥诺拉·哈里斯身上,一想到这些,心里七上八下的。

尽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但汤姆知道不和朋友史蒂夫·科比——一名柴郡警局的督察谈谈,让史蒂夫去查查小屋里的状况,他就没办法一心一意地工作。在他结束和利奥的对话后,他们简短地谈了谈,似乎闯入者事先做过周密的计划。他们是撬开书房窗户的一块玻璃进去的,这样就不会造成接触,并且一进屋就想办法弄坏了报警器。纸张到处都是的唯一原因是他们没有把那块玻璃放回去,而昨天晚上柴郡刮了一会儿大风。

谢天谢地,马克思接管了保护那个地方的任务,汤姆只能等有机会时请一天假过去。也许他能劝服利奥和他一起去,这至少让她有机会见见姐姐。

他不知道破门盗窃者在他的房子里找什么,要是丢了什么贵重东西他反倒不会这么不安。但他现在做不了什么,能把心思转移到其他人的问题上让他松了口气。

他推开专案室的门,扫视了一圈。每个人似乎都在忙碌,贝基正和一位年轻警员谈着什么,一脸严肃,看样子情况有转机。

“出什么事了,贝基?有新消息了吗?”

她蹙着眉,微一点头,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汤姆紧跟其后。

“也许没什么,但埃文斯夫人刚从安格尔西岛打电话来了,留下了一条留言。是当地警方把我的号码告诉她的。她想和案子的负责人谈谈,最好是位女警察——这显然是她的话。”

“没准儿她想起了些什么。你为什么看上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汤姆问。

“尼克接的电话,他说她听上去好像在哭,是真的很难过。我不是担心,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把她弄哭的。我想我最好查清楚。”

贝基在办公桌前坐下了,查看尼克的那条留言,拿起电话拨号。汤姆在对面坐下,但听上去这通电话并没有什么帮助。

“没必要紧张,埃文斯夫人。我肯定你根本没有做错什么。不,真的——没关系。只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说过什么就行。”

贝基停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回答,几分钟后睁大了双眼,抬起头看着汤姆,“你真帮了我们大忙,埃文斯夫人。谢谢你告诉我们,什么都别担心。你有照片的复件吗?”

照片?他们终于等到了好运,有了那几个孩子的照片?

“你能把送你照片的人的姓名告诉我吗?如果可以的话,还有具体联系方式,那将会大有帮助。是的,我有纸笔。”贝基看着汤姆,略带笑意地摇了摇头,“是的,我记下来了,埃文斯夫人。别担心。不,你不必重复。如果我有什么问题,会给你打电话。谢谢,别再多虑了。你做的是对的。”

贝基挂上了电话,汤姆充满期盼地看着她。

“给我两分钟,让我简单交代下事情,再跟你说。”贝基说着把座椅向后推,“我得再去见一次布鲁克斯先生,如果你也要去,我就在路上跟你说。”贝基快速向瑞安走去,后者是唯一没有在打电话的人,她把便条递给他,然后飞快地向他做了一番汤姆听不见的指示。

“准备好了?”她边问边拿起包和钥匙,动作迅速果断,身上有一股之前没有的决然。

“准备好了。”汤姆答道。不管埃文斯夫人告诉了贝基什么,总之,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怒火。

20

贝基显然决定由她来开车,径直朝自己的车走去,没有给汤姆表达意见的机会。他总不能永远不坐她的车吧,至少这里的马路比他初尝她疯狂十足的开车方式的伦敦街道要有秩序得多。贝基一边开车一边把埃文斯夫人告诉她的一切重复了一遍,每气愤地说完一句便超过一辆车或狠命踩刹车,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就要和迎面而来的车相撞了。“你怎么看?”她讲完后问道,丝毫没有因为之前好几次差点儿和其他车子撞上而有所动容。

握住拉手努力维持身体平衡的汤姆真希望自己弄清了重点。“除了布鲁克斯是个混蛋外,我认为这件事听上去十分可疑。你打算怎么问他?”

贝基咬着下唇。“我很乐意盘问他,但实际上,我觉得比起我,你在他心中更具威胁性,我看到了他看你的眼神,他摸不透你在想什么。我只是个蠢女人,对他来说不足挂齿。如果你愿意,我认为应该由你来问他。我来观察和聆听,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尽管这正是汤姆盼望的,但他不想说假话来恭维她。而就在这时他发现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不由得略松了口气,行了,反正也没有时间来继续谈论这个了。车子滑向一侧,在布鲁克斯家门口停下。

“我认为现在我们还不能用手提电脑或护照的事来混淆视听。”贝基说,“我想在我们把埃文斯夫人告诉我的话复述给他听时,从他那里得到清晰的反应。”

他们下车往布鲁克斯家走去,汤姆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突然,他们听到一阵金属在坚硬的东西上摩擦的声音。

“天哪!那声音简直要把我的耳朵刺穿了。到底是什么鬼声音?”贝基绷着脸说。

“听起来像是哪个邻居还没有掌握如何使用挖掘机。”汤姆微笑着答道。那家伙无疑认为自己能做这份最好留给专家的活儿,省下这笔钱。就在那台机器的声音戛然而止时,隔壁传来一声响亮的咒骂。那台挖掘机似乎熄火了。

他们一敲门,罗伯特就打开了门,像是在等人到来,看上去憔悴不堪。

“有什么消息吗?”他双眼呆滞无神。汤姆看不出其中含义。

“不好说,先生。我们还没有找到你的妻子和孩子,但情况有了一些进展。”

罗伯特把门完全打开,示意他们进去。他恢复了神色,下巴垂向胸前。汤姆现在看出来了,是那种习惯性的不悦之色。看到汤姆时,他只是抬了抬双眼,表情略显阴森。

罗伯特站在过道中间,没有请他们进去或坐下的意思,只在挖掘机又响起来的时候死死关上了门。

“那有什么进展?”他问。

“今天早上早些时候,你去安格尔西岛的家庭旅馆见过了埃文斯夫人。”汤姆陈述道。

罗伯特双手塞进裤子口袋,随意地靠在墙上。“这件事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们谈过。”

“我知道,布鲁克斯先生。但你能把对埃文斯夫人说的话跟我们复述一遍吗?”

汤姆看出罗伯特的身体有一丝僵硬。他肯定猜出他们掌握了比之前更多的情况。

“我想弄清楚她为什么说十天前我去看过奥莉维亚,而我自己心里清楚根本就没有。她也承认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我。”

“但她不知道来人是谁,那人从来就没有向她做过自我介绍。”

“也许去的人没有向她做过介绍,总督察。但她是住在海边的女房东,完全应该知道谁去拜访过——而她知道那个人不是我。”

“说得没错。那她还跟你讲过什么?”

“你什么意思?”罗伯特想装出迷惑的表情,但没有成功。

“好啦,布鲁克斯先生,别再打马虎眼了。她告诉过你,那个声称是罗伯特·布鲁克斯的人在你妻子的房间里过夜了,对不对?那位客人不是去拜访其他人的,他是去看望你妻子。”

罗伯特绷紧嘴唇,随意的站姿变成双腿分开、双臂环抱的挑衅姿势。“你是指望我会重复那一点吗?你指望我会承认我老婆明显被另一个男人睡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坦白说,是的。”汤姆答道,“你口口声声说希望我们找到你的妻子和孩子,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一条相当重要的信息吗?”

罗伯特没有回答。

“你不仅没有把这点告诉我们,还让埃文斯夫人不要告诉我们。实际上,从她对我们说的话来看,你还威胁了她。”

罗伯特嘲笑道:“算不上威胁,总督察。我只叫她什么都别说。我想保护奥莉维亚的声誉。”

“你还威胁埃文斯夫人的生计。身体上的暴力并不是威胁的唯一方式,布鲁克斯先生,你说你会在每一家评论网站猛烈抨击她的旅馆,而她的大部分顾客都是从那些网站找到她的,你还要抹黑她的旅馆,说它‘臭名远扬’,我肯定这个词是她说的,但你的做法也太卑鄙了。”

罗伯特的眼神从汤姆身上转移到贝基身上,又回到汤姆身上,始终没有说话。

“你知道自己的妻子有外遇多久了?那让你有多恼火?”

“她没有搞外遇。她不……”罗伯特话说到一半停下了。

“你是打算说‘她不敢’吗,布鲁克斯先生?”汤姆问道。

罗伯特抬手挠头,汤姆知道他慌了。汤姆打开手里的卷宗,拿出一张照片,暂且把它面向下扣着。“你可能迫使埃文斯夫人告诉我们她弄错了,甚至设法让自己确信她真的是搞错了,那个客人是去另一间客房的。但有一件事你是对的,她的确偷看了一眼上楼梯的那个人。她告诉了我们一些她没敢告诉你的事——那个留宿在你妻子房间的男人不是白种人。她不太确定他是从哪里来的,她大胆猜测要么是中东的,要么就是混血儿。那对你来说有意义吗?是不是让你猜到了他是谁?”

罗伯特摇摇头。“当然没有,我觉得这都是她胡编乱造的。”

汤姆把贝基在路上给他的照片翻了过来。“你认得这个人吗,布鲁克斯先生?”他问。

罗伯特看着照片,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认识。”

“能否请你确认一下他是谁?”

罗伯特顿了顿,开口时似乎费了好大的劲。“丹纳什·贾罕德。”他用冰冷无比的眼神看着汤姆,“你为什么要给我看他的照片?”

“你对丹纳什·贾罕德了解多少?”汤姆问。

罗伯特摇摇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不过我看过他的照片。第一次见到奥莉维亚的时候,那套公寓里贴满了他的照片,搞得那个地方就像圣地一样。”

“你从你妻子手里买下了那套公寓,对不对?”汤姆问。

“是的,我们就是这么相遇的。”

“但你们三个上的都是曼彻斯特大学,你妻子无疑就是在那里遇到贾罕德的。你当时不认识他们吗?”

罗伯特嘲讽地翘起一侧嘴角。“你知道曼彻斯特大学有多少学生吗,总督察?我是个呆子,只痴迷于计算机。我是直到开始工作并意识到如果想此生有所收获就不得不和人交流时,才真正变成人类的。接着我遇到了奥莉维亚,她把我变成了现在这样有家室的男人。你为什么要问我贾罕德的事?他早就走了。”

“如果我告诉你,丹纳什·贾罕德可能就是那个在安格尔西岛拜访你妻子的男人,你会吃惊吗?”

罗伯特脸上的紧张一扫而光,汤姆在他的眼里看到类似好笑的神情。

“好笑吗,先生?”

罗伯特垂下目光。“根本不好笑。但他消失好几年了。从那之后就音讯全无,据我所知是这样。天大地大,他最不可能出现在安格尔西岛,不是吗?”

“他并没有完全消失。似乎他哥哥和他还有联系。”

罗伯特猛地抬起头,这显然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眯起双眼,不过什么都没说。

“我们还有些事情想和你探讨。可以坐下说吗?”汤姆问。

罗伯特摇摇头。“没必要。我站着就可以,告诉我就行。”

“好吧,把你去安格尔西岛的经历跟我讲讲。你去过那里多少次,都住在哪里?”

罗伯特从噘起的双唇中长长透出一口气,似乎认为这个问题离题万里。“我们去过好几次。过去都待在莫伊尔弗雷的一家旅馆。有时候我们同去,有些时候我工作脱不开身,奥莉维亚会独自带孩子们一起去。那个地方对她来说很安全,那里的女房东和我们很熟。”

“那再告诉我一遍为什么要换旅馆。”

“我可以肯定我告诉过你们。去年十月,我们过完暑假后,奥莉维亚试图再次预订时收到一条自动答录机的留言,说那家家庭旅馆因房东生病关门了。她还把电话递给我让我亲耳听过。那是个我们不熟悉的声音,所以我们猜是女房东病了。奥莉维亚搜索了一番,找到一个新地方。我在网上也查看了一下,本准备今年夏天和他们一起去的。”

“这么说来奥莉维亚在没有你的陪同下去了那里三次——十月、复活节和上周——而你之前从来没有去过那里,直到这周六的大清早,是这样吗?”

“是的。这些我全都跟你们讲过。”

“‘橡树小屋’这家家庭旅馆是在莫伊尔弗雷吗?”汤姆问。

“我不记得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但是的,它在。”

“你没有告诉过我们,布鲁克斯先生。我们让当地警方核查了各种可能性,而他们证实了这点。”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如果我告诉你那家旅馆还在营业,那位女房东在你妻子取消今年预订的时候还很失望,你会不会吃惊?她根本就没病,还像过去一样健康。”

罗伯特眉头紧锁。“也许她改变了主意,想换家旅馆,这也有可能,对不对?”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妻子必须要换家旅馆,这样她就能见自己的情人了。如果那位女房东之前见过你,那她的计划就不可能实现。”

“这个想法实在荒谬。”罗伯特嘲讽道。

“是吗?我们还从埃文斯夫人那里了解到她有一张你妻子的照片,被你拿走了。你非常清楚我们没有你妻子或孩子的照片,而且非常急迫地想要找到一些能发给媒体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把那张照片给我们?”

罗伯特看上去越发不自在了,似乎无言以对,低头看着地板。

“你现在能把那张照片拿来给我们吗?我们想拿去复印几张,会尽快还给你的。”

汤姆被罗伯特抬起头时的表情吓到了。他眯着眼睛,嘴巴抿得更紧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严厉。

“我没有照片。我把它撕掉了。”

21

罗伯特以为这两个警察永远不会走了。他一直让他们站在大厅里,但这丝毫没影响他们。那个总督察在得知自己毁掉了那张照片时差点儿发脾气,而那个鲁滨逊督察则似乎在研究他,好像他是培养皿上的东西。

他从厨房餐桌上抓起钥匙,走进书房,途中踢开了台式机,在等待开机的时候朝书柜走去。他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把一叠书挪到一旁,撬开了书柜的装饰后墙,去拿从他们搬进这栋房子起就藏在那里的皮革公文包。他用掌根把胶合板捶回去,然后把书放回原位。他把那个公文包放进一个包里,然后拿起电话。

“我要叫辆出租车。你能在二十分钟内到扫帚路上的圣彼得教堂外接我吗?”他顿了顿,“我叫保罗·布朗。谢谢。”

他一边焦急地看着手表一边点击着屏幕左下角的一个符号,一个视屏窗口弹了出来。他只想再看一次。她在那里,在厨房里走动,做寻常的日常事务,清空洗碗碟机,沏一杯茶。她是那么美。他不确定自己能否狠心删除这个文件,以及他的电脑上每一个相似的文件,但他知道必须忍痛割爱。

突然噼啪一声,屏幕变成了黑色。

怎么回事……

他把手伸向台灯,按下了按钮。什么反应都没有,肯定是保险丝断了。该死。

罗伯特匆匆朝厨房走去,用力扭开通往车库的门。他从奥莉维亚小车的引擎罩边挤过去打开保险丝盒,朝里看了看。所有的开关都是开的。

“天哪。”他喃喃道,“现如今还会停电不成?”

他要看看是整条大街都停电了,还是只有他们家的房子。这是他最不希望出现的,他能清晰地感到血压在飙升。

他猛地推开前门,沿着车道走到马路上,双臂叉腰,站着不动,又转身看看是否有人像他一般一脸迷惑地张望。至少隔壁家的挖掘机这周以来第一次安静了。

看到一手搭在屁股上、另一只手挠头的邻居正朝挖出的洞里瞥,罗伯特朝他喊道:“你们家停电了吗,还是说只有我家?”

“噢,倒霉蛋。你家也停电了是吧?抱歉啊,伙计。恐怕是我的错。不管怎么说,你好吗?奥莉维亚有消息了吗?我敢说这是你最不想看到的。我实在抱歉。”

感觉身体里的紧张如充气过度的气球一样爆炸了,罗伯特脚步沉重地走上了邻居家的小路。

“你为什么说是你的错?你他妈究竟干了什么,你这个白痴?”

邻居吃惊地看着他。“冷静,罗伯特。我刚才不小心挖断了电缆。唐娜正在给他们打电话,我肯定他们会优先处理的。抱歉给你带来不便,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奥莉维亚失踪的事在整条街上人尽皆知,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今天早上警察已经挨家挨户地询问过。该死。他从来没有时间去和混蛋邻居打交道,现在他只想抓住邻居的脖子掐死对方。

“我正在上网,你知道现在——此时此刻有多重要吗?”他吼道。

邻居一脸的震惊被他尽收眼底,但震惊立刻就被好斗的神色所替代。“别冲我大喊大叫。这不过是意外,仅此而已。吼叫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该死的傻瓜!”罗伯特一边喊一边转身朝房子走去。但他的邻居想把话说清楚,走了两步跟上他,停下来喊道:“抱歉。如果不是你那棵该死的利兰柏树长出的根把我的车道彻底弄坏了,我根本就不需要做这些。但我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天哪,难怪奥莉维亚会有问题。”

罗伯特猛转身,恨不能打得这个家伙满地找牙,但唐娜正大张着嘴在门口看着,只要他一动手,她肯定会飞奔过去打电话报警。考虑到有个警察就坐在前方马路的车上观看这场闹剧,他们不消片刻就能到。他没有时间和邻居动手。他没再说一个字,猛转身跺着脚回到了房子里。

他一步两级楼梯冲上了卧室,途经客房的时候又拿了一个包,从房间里扔得到处都是的奥莉维亚的衣服上踩过。拉开敞开的抽屉,他仅拿了自己需要的物品。他离开镇子后不能再用信用卡了,行进途中得取出四张卡的最大限额,那能让他撑上一阵子。他得打车去办公室,偷一辆公用车,就算有人发现也要到周一了。他会栽赃在某个正在度假的人头上。

他拿起从埃文斯夫人的旅馆墙壁上取下的照片。他不再需要它了,但并不打算把它留在这里让警察发现。

他现在有了计划,突然感到平静了。只有那台电脑了,但他觉得那上面并没有什么真正具有威胁性的东西。警察不会明白的,那是他们的问题。

两分钟后,他打包好行李,动身出发。他出门走到台阶上,下到后花园,跨过栅栏,消失在田野里。

22

周日

对汤姆·道格拉斯而言,周日不过是一周里的一天而已。他从来没觉得周末有什么不同,罪犯肯定不会因为是周六周日就休息一下,于是他在早上七点半就到了专案室。他本来想去柴郡一趟看看他的小屋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但奥莉维亚·布鲁克斯和她的三个孩子还没有找到,这让他感到很不对劲。在昨天那似乎漫无止境的一天的最后一点时间里,他拐去了利奥那里,但那只让他感到更加疲惫和沮丧。利奥对他的小屋充满同情,并主动提出今天过去帮他做些整理。他想要的只是把她带上床,和她做爱,整晚都香甜地睡在她赤裸的身子旁。而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他们有了一些进展。

她买了他做马斯卡邦尼奶酪和白葡萄酒调味汁腌制鸡肉的简单食材。这道菜他几分钟就能搞定,做饭最能让他放松身心。他喜爱利奥的顶层公寓,喜爱它的空旷和用纯砖块砌成的一堵墙带来的温暖,还有赋予整个公寓完整感的结实横梁。曼彻斯特有许多旧屋改造的仓库,这间的翻新却真正做出了风格,而利奥正慢慢地在上面打造自己的个性。

他一边做饭一边和蜷坐在沙发上的利奥讲话,她手里拿着装有红酒的玻璃杯,颜色几乎和她的口红在杯口留下的暗印相差无几。从他第一次见到利奥起,就从没见她穿戴过颜色鲜艳的东西,衣服总是非黑即白,但不知怎么,搭配得总是令人惊艳。唯一的例外来自她的口红,或偶尔戴的短粗款红色项链,或涂在脚趾上却从不涂在手指上的深红色指甲油。今晚她穿着白色紧身裤,搭配一条黑白条纹的无袖上衣,上衣套在她身上很宽松,但不知为何,在她走动的时候又能贴在她身上。今晚,她乌黑的长发波浪起伏,是他喜欢的样子。他把鸡肉放在橄榄油里浸泡成褐色,跟她讲着这天的经过,而她则把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到他身上。

“那么你的直觉呢,汤姆?暂且抛开证据不讲。你透过表面看本质的能力一向很好。”利奥说。

“罗伯特·布鲁克斯身上真有些问题。好吧,老实说,不光是罗伯特,是整个事件。我见过奥莉维亚——那个失踪的女人——差不多是九年前。”汤姆一边把白葡萄酒和几片月桂叶放进平底锅,并开始切龙嵩叶,一边把他和奥莉维亚及其家人相识的过程讲给利奥听,“问题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她父母是死于意外,奥莉维亚也不相信。”

“那你当时对那个案件做了什么调查?”利奥问,问得并非没有道理。

“什么都没有。”他看到利奥皱了皱眉头,似乎在说这听起来不像是她认识的汤姆·道格拉斯,“听我说,我试过了。但据我们所知,除了奥莉维亚,没有人能从他们的死中得到任何好处。而她痛不欲生,说那不是一场事故,态度最坚决。她反复说父亲对安全警报这方面关注到了过分的地步。她说的是实话。他们家的防盗报警器是最先进的,装的烟雾报警器比我在其他任何人家里见过的都多。”

汤姆把鸡汤倒进锅里,并把锅里的食物翻动了一遍。“去犯罪现场的小伙子们一无所获。防盗报警器被关掉了,这点据奥莉维亚说并不稀奇,他们在家里的时候会这么做。但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我们不得不就此罢休。”

“奥莉维亚那时候结婚了吗?”里奥问。

“没有。她刚见到罗伯特,不过当时他正在她的旧公寓里等她,并打电话问她为何迟迟未到。他在电话另一头找到了我。当我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后,他直接赶过来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想着调味汁已经烧得差不多干了,汤姆搅拌了一下马斯卡邦尼奶酪,并把龙嵩叶加了进去,另加了一些黑胡椒。“因为某些原因,我从来没有确信过。我们的确怀疑过那个伊朗小伙子和这件事有关,但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这个推断,而且,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汤姆知道利奥痴迷和他工作相关的一切,尤其是自从她下定决心重返大学之后。他遇见她的时候,她是个人生咨询师,并且做得风生水起。尽管,或许正因为此,她天性冷漠,具有随时抽身的能力,并能不带任何情感地看待事物。这一特质已经延伸到她个人的生活中,让她显得既冷漠又疏离,但这是题外话。利奥终于接受劝告,收下了她姐姐给的一些钱——只够支付她上大学的一门课程——心理学。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司法心理学家,不过,要达成此目标,她还要学习很多年。也许正因为此,她总是很喜欢听汤姆说话,并试着去进一步了解罪犯的心理。但晚餐准备好了,他想放松一下。“行了。不要再谈工作了,我们开动吧。”

利奥已经急切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她可能对烹饪没兴趣,对吃可是兴趣满满。她扫了一眼自己的盘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汤姆,一丝挑逗的笑照亮了她的脸,她拿起刀叉的时候身子微微朝汤姆倾来。“你是最棒的,汤姆·道格拉斯。远不只是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这是他之前从来没有受到过的表扬,如果她给他赞美,那他就却之不恭。

晚餐中的对话是愉快的。利奥聊了聊花了一整天却没能找到一盏完全适合她客厅角落的灯具,看到汤姆对她这么浪费时间露出的吃惊表情,她对他购买一般物品的态度取笑了一番,着重取笑了他购买家具的态度。汤姆从不怕展露自己对内部装饰的一无所知。他花钱请人陪他在曼彻斯特找房子,他在柴郡也是这么做的。利奥认为他这么做一定是疯了。她公寓里的每一样东西可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

听她温柔的声音飘荡在耳侧,温和的戏谑还在继续,汤姆内心泛起阵阵欢笑,一天的忧虑开始消退。他们不可避免地谈到他家被闯入的事情,但利奥保证明天早上会开车过去看看,汤姆这才能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音乐一直在温柔地播放着,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是谁在歌唱,但那声音温柔抚慰。其中一首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之前听过,虽是很久之前了,那个声音仍萦绕在他心头。

“唱这歌的是谁,利奥?”

“是茱蒂·祖克,歌名叫‘和我一直待到天亮’,我知道这首歌真的很老,但它一直是我妈妈的最爱。她过去会一边清洗东西一边哼这首歌。”

这首歌的歌名让汤姆大为吃惊。他不免认为今夜非比寻常,但不知为何,他知道它将如何结束,很有可能和他们共度的其他夜晚一样。他们之间的吸引闪烁着激烈的火花,每一个接触都在汤姆的身体里激起阵阵紧张的涟漪,他确信对利奥来说也是一样,但她总是在最后一刻抽身离开。

他不情愿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离去。利奥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

“留下来,汤姆。”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把她浓密柔滑的头发绕在手指上。

“明天也留下?”他问。

利奥只是耸耸肩,他感到那片刻的软弱被吸回到她的身体里,防护重新归位。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能花一个晚上爱她,更深地陷入她的陷阱,而明天将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他们又做回了朋友,只能在利奥一时兴起的时候偶尔留在这里过夜。这不是她第一次邀请他留下来,尽管很诱人,他都强压住自己拒绝了,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他弯下腰,双唇从她眉上擦过,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在她的嘴上温柔地吻了吻。他听到,更像是感到,从她嘴里溢出一丝呻吟。他把手放在她胳膊肘下,把她抱了起来。她把自己苗条的身段贴在他身上。

“明天呢?”他又问,唇凑近她耳畔。

他感到利奥的后背微微一僵。“明天的事情明天做。这你是知道的。”

于是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松开她。尽管他差一点儿把持不住。这很快会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如果他屈服,天知道他很想,他们之间将会永远成为由利奥操纵的不平衡关系。他只能等到她真正做好准备的时候,要么他就走开,尽管很困难。

所以现在,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周日早上,他坐在专案室里,内心作痛,因挫败和明白——无论对错——他彻底被一个绝不会放纵超过一晚的女人给打败了。

“早上好,头儿。你看起来心思完全不在这里。昨晚过得不错,对吧?”汤姆猛地回到了现实。他早该知道贝基也会早到,他晃晃身子回到现实,很高兴看到贝基自然的热情天性又回来了一些,同时回来的还有她的厚脸皮。

“要我说实话,是个令人困惑的夜晚。我仔细思考过我们掌握的一切,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看待罗伯特·布鲁克斯或这整起事件。如果他发现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私通了,没准儿他是那种会重伤她的疯子。但如果是那样,孩子们在哪里呢?我们能不能查查看他还有没有其他产业?如果他们没有全死,那他肯定会把孩子们藏在什么地方。”

“好吧,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他采取的是什么手段,是什么时候,是什么原因,但我认定他杀了她。我只希望孩子们是安全的。”

贝基说话的时候房间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大部分人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时都在打哈欠,他们都知道在找到孩子们之前他们得有段时间要加班加点了。电脑打开了,邮件查看了,专案室慢慢苏醒过来。

汤姆用眼角的余光扫到瑞安·蒂皮茨挥舞着拳头。“哇!”瑞安喊道,说着从打印机上抓起一张纸,拿在手里挥舞着,微笑着朝汤姆踱来,汤姆能看到那上面有张照片。

“道格拉斯侦缉总督察。一如往常,警察工作做得好就会有回报。”他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神情。

汤姆只是点点头,等待着,怀疑瑞安是不是自作主张做了什么。

“我昨天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在试着和那个在安格尔西岛给奥莉维亚照相的女人取得联系。”瑞安微微点着头,并把脑袋从一边转向另一边,好像在表演似的。汤姆觉得他看起来像趴在车窗后的瘦版斗牛犬。“还有呢?”汤姆接着问。

“看上去我终于获得了巨大成功。”瑞安递过一张照片。

汤姆和贝基看了看照片,然后抬头看着瑞安。

“如你们所见,这张照片的效果不是很好。奥莉维亚正在转身,不想被拍到——这是那个拍照的女人说的——但她的脸的四分之三还是能看清楚,足以让人认出她。所以,我们可以把这张照片给媒体,不是吗?”

汤姆目不转睛地盯着瑞安那张自鸣得意的脸,伸手去拿那张照片。他低头看着,以确认心中所想。

“瑞安,你九年前和我一起见过奥莉维亚·布鲁克斯,两年前又和侦缉警司斯坦利见过她,我说得对吗?”

“是的。这一家人老是出事,对不对?”

“看这张照片,瑞安。这是奥莉维亚·布鲁克斯吗?”汤姆问。

“好吧,据拍这张照片的女人说,是的。她送给那个女房东的就是这张照片,也就是罗伯特·布鲁克斯拿走的那张。”瑞安开始露出一丝迷惑,声音里有隐隐的怒气,好像还没有搞懂状况。

“这是你两年前见过的那个女人吗,蒂皮茨探员?再看看。”汤姆处在爆炸的边缘。

“好吧,现在听你一说,她看上去的确有点不一样——但女人总是打扮得千变万化,对不对?”

汤姆厌恶地转过头。“拿好你的钥匙,贝基。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就算过去了九年,我还是能毫不犹豫地告诉你,这个人绝不是奥莉维亚·布鲁克斯。”

23

专案室里充满了谈论各自推断的嗡嗡声,贝基叫汤姆留下,给小组成员简要说明情况,自己则去见罗伯特。贝基需要确认这张照片就是罗伯特从埃文斯夫人那里拿走的那张的复本,也需要问他是否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她怎么假扮奥莉维亚。更确切地说,他究竟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们?至少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妻子公然出轨没有让罗伯特多么心烦意乱。如果客房里的不是奥莉维亚,那来访的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罗伯特·布鲁克斯隐瞒了太多情况,当警方知道他会为自己隐瞒的事实捏造借口时,就决定接下来要采取措施了。也许该正式传讯罗伯特了。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逮捕他,所以他随时都能离开——贝基丝毫不怀疑他会这么做,所以她要去逮住他。无论做了什么,他都打算逃脱处罚。

贝基比之前几个月的感觉都要好。和彼得·亨特之间愚蠢荒唐的关系让她遭受了严重的摧残,而现在她总算能够从别的角度看待问题了,她认识到比起自己被抛弃的事实,让她更受困扰的是她居然掉进了年长且有权势的男人和年轻无知的女孩之间由来已久的陷阱。她并没有那么小,应该知道得更清楚,不免为自己的轻信感到无地自容。

汤姆昨天帮了她。他对人的看法是那么客观,也许是因为普通凡人的罪孽和他们在工作中不得不处理的邪恶没什么两样。

在开车去罗伯特·布鲁克斯家的路上,贝基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遇到汤姆时的情景。当时汤姆是雨果·弗莱彻一案的高级调查官,他在伦敦警察厅加入他们的小组时似乎闷闷不乐的,她只能猜测是因为他刚离婚。但他是那么热情,真正激励了小组成员。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悲伤并没有消退,激情却消退了。她开始注意到他身上有一丝之前没有的玩世不恭,她从未完全明白——尽管,可能是没能解决一起备受瞩目的案子给他造成的打击。他之前的清醒似乎不见了,但对工作倒是一如既往地热情。

她为什么没有爱上他?贝基用鼻子轻蔑地轻声哼了哼,那要容易得多。在你能得到某个中年、已婚、唯一的兴趣就是满足自己、玩弄女性于股掌之间的男人时,你怎会爱上一个个子高大、相貌英俊、一看就知道很会关心人的单身男人呢?

她把车转向通往布鲁克斯家的那条狭窄的林荫道上。每一栋房子的独特风格,以及它们以略有不同的角度对着那条狭窄、弯曲的马路,坐落在所属的土地上的样子,使得这条林荫道成为郊区街道中较有情趣的一条。尽管十分喜欢这个地方,但一想到要面对罗伯特·布鲁克斯,贝基就微微发抖。她把车开上车道时稍稍放松了一下。

尽管一天前几个邻居告诉了她布鲁克斯夫妇俩的车通常都放在他们宽大的砖瓦结构附属车库里,但罗伯特的捷豹还在车道上。她很高兴今天没有听到那可怕的挖掘机声音,不过还是能看到那个大家伙仍在邻居家门外。也许他们觉得周日早上还是不要吵到大家为好。

贝基事先接到了消息,得知昨天晚上没见到奥莉维亚·布鲁克斯回来。她打开车门,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树上的鸟叫声以及远处割草机的声音。有个房间的窗帘是拉开的,她知道那是罗伯特和奥莉维亚的卧室,于是没有感到太多愧疚地拿起了金属门环,在金属门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贝基一边等待一边转身背对着门,目光投向马路对面的那栋房子。透过树木和灌木丛,从那里可以看到这边的车道。住在那里的普雷斯顿太太,如果贝基没记错,昨天给他们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贝基知道是为什么了。那位好心的太太站在窗子后面,但她似乎没有意识到,从客厅后面的露台玻璃门透过来的灯光正清晰地把她的身影勾勒在前面的网眼窗帘上。贝基兀自笑了,把身子转向罗伯特家的前门,又砰砰地敲了几声。

还是没有人应答。

混蛋,她想。也许他在冲澡或干什么,也有可能不打算理她。

车库旁边那条通往后花园的狭窄小路,无疑就是普雷斯顿夫人走过去查看布鲁克斯家车子的小路,贝基决定去调查看看。经过车库的时候她朝里面瞥了一眼,想看看奥莉维亚的车还在不在,并毫不吃惊地看到它就待在上次看到它的地方。汤姆曾做过一项有趣的观察,他说,对于一个有三个孩子、三个孩子中至少有两个必须坐在儿童座椅上的女人来说,两门的甲壳虫是最疯狂的选择。这是否说明奥莉维亚是个不喜欢深思熟虑的鲁莽女人?

绕过车库后面时贝基看到一扇门,上次来访时她得知它通往一个杂物间,再往后是厨房。她拉了拉门把手,但锁上了。她接着往前,走到房子后方。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门涌入宽大的厨房。这正是贝基梦寐以求的厨房——既能在里面做饭,又能在里面吃饭,甚至还有一把舒服的椅子,可以蜷坐在上面读书。作为一个房间,它几乎就是一个完整的家,但又有种枯燥无味感,如果这里属于贝基,她肯定早就忍不住改造一番了。操作台面上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墙壁上没有照片,冰箱上甚至没有用彩色磁铁贴的孩子们的涂鸦。闪光的乳白色餐具和黑色花岗岩操作台看起来十分高雅,但作为家的一部分来说,似乎过于光秃和缺乏生气,甚至正面玻璃墙面柜里的陶瓷餐具都是配套的乳白色和黑色。她会想要增加些色彩——大红色的立式搅拌器,产自地中海、印有疯狂图案的色拉盘,蓝绿相间的玻璃酒杯——只要是能给这个地方带来生机的任何东西都好。

她在厨房里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看到罗伯特·布鲁克斯,也没有看到他在这里吃过早餐的痕迹。尽管贝基不得不承认,就算他在这里吃过,无疑也已经把盘碟清理了,把这里打扫干净了。因为这就是那种厨房。

贝基转身朝花园望去。花园大得惊人,距离房子最近的地方铺着草坪,中间是漂亮蜿蜒的花坛,一片紫杉树篱将花坛和花园的其他部分隔离开来,她只能看清一个儿童玩的攀爬架和远处的一个温迪屋(可供一个或多个孩子玩耍的游戏室,有门窗,有的游戏室甚至有小型家具。) 。就个人而言,她原本以为孩子们戏耍的区域会离房子更近一些,这样才方便奥莉维亚从厨房窗户看着他们。花园相当壮观,晚上坐在宽大石头铺就的露台上,啜饮玻璃杯中冰凉的葡萄酒,被周围香气四溢的花儿环绕着,那感觉肯定像天堂。

她转身朝房子走回去。现在该怎么办?

她决定试试露台门,她真的没有指望太多,只是碰碰运气。令她吃惊的是,门无声地滑开了。她走进厨房,关上身后的门。这里被一种不祥的宁静包围着。窗户隔断了墙外的所有生命力,贝基突然像患了幽闭恐惧症似的——这是她之前从未体验过的,空气仿佛在身边停滞了,她喘不过气来,忙猛转身,把玻璃门能打开多大就打开多大,大口地吸了起来。

“控制住自己,贝基。”她低声喃喃道。她转过身来,有点期望会看到罗伯特·布鲁克斯一动不动的身影凝固在通往大厅的门口,深陷的双眼注视着她。但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她呼出一口气,又朝房间里走了一步。“布鲁克斯先生。”她喊道。里面悄无声息。她大着胆子往前走,先走进客厅,然后进了过道,又喊了一声:“布鲁克斯先生。”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她不得不上楼,她不能就站在原地。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可是名侦缉督察,但这栋房子令她毛骨悚然。

她试着推了推书房门,吃惊地发现居然没有上锁,但里面没人,唯一的生命迹象是电脑的屏幕保护程序正把它五颜六色的光线投射到整个房间。

贝基默默地朝楼上走去。“布鲁克斯先生。”她再次喊道,推开每一间卧室的门,发现里面都没人,最后她走到前面那扇紧闭的门前,轻声敲了敲,接着更坚定地敲了敲,再次喊道:“我是侦缉督察鲁滨逊,布鲁克斯先生,你在里面吗?”最后,她转动门把手,把门推开了。环视着这个乱七八糟的房间,她倒抽了一口气。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罗伯特到底在哪里?

24

胡乱地将超市购物袋塞到汽车后座上,苏菲·邓肯才惊觉车子在定速巡航。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买对东西,还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感觉到家后才会想起有些重要的东西忘了买,又得再来一趟,虽然她不介意去买些吃的。对她来说,这基本上是一种无须动脑的运动——她又不是厨房里的女神——她在那些店铺刚开门的时候就到了,成功避开了周日的一群群购物者。天哪!休息日那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她转动钥匙,发动引擎,当地的广播新闻随之响起,很多消息还是关于奥莉维亚·布鲁克斯和她的三个孩子的。苏菲感觉到心底某个地方传来一股熟悉的不安,不过很快就把它抛到一边去了。奥莉维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此时,距离奥莉维亚·布鲁克斯,或者苏菲·邓肯心中永远的丽芙·亨特在七年没有任何音讯后突然出现的那天已经整整十八个月了,而那天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苏菲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日。那个时候,她没几天过得好的,一直都在努力接受自己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不能再服现役这个事实。她感觉身体像是陌生人的,那么虚弱,一点都不像她。它不再听从她的命令,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对此她感到心烦不已。

但丽芙来的那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她暂时忘记了那些伤痛。

门铃响起的时候,母亲已经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苏菲却扑棱着冲她摆了摆手。“您坐好,妈妈。我需要多走动走动,不然我后半辈子就只能在办公桌前工作了。”苏菲装作没听到意料中她母亲的小声嘀咕 “那也是份好工作”,缓慢而平稳地朝她母亲那栋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半独立式老房子的大门走去。

一打开门,她便发出了一声尖叫。“丽芙?丽芙——真的是你?噢,天哪!我的天哪!快让我看看。我都想死你了!”

丽芙仔细打量着苏菲,看到好友身上的那些大伤小伤,眼泪便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苏菲见状,故意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大声喊道:“你瞧!”同时踮起较为完好的那条腿稍稍转了转,差点儿没摔倒,尽量让气氛变得活跃一点。

“哦,苏——到底出什么事了?听新闻里说,一座大坝遭到袭击,炸弹爆炸的时候,你正往外救人。你会好起来吗?”

“当然。只不过是各个部位受了一点点伤,只要他们能把所有的零件都整顿好,恢复运转,我就会完全康复的。别这样,丽芙。笑一个。其实,我本来可能已经死了——就像我的一些伙伴一样。”有那么一刻,苏菲感觉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不过幸好,在如何保持面部微笑方面她已经练习多年,有经验了。

“进来坐,等会儿我们开瓶酒。有什么借口吗,嗯?”她搂着丽芙的腰,把好友拽到了客厅,“妈,快瞧瞧是谁来了。”

“噢,是丽芙呀,看到你真是太高兴了。”苏菲的母亲玛格丽特说道,“你要知道,我们都好想你。我们俩都是。”

苏菲看到好友脸上闪过一抹歉意,便开口为她解围。“是啊,好吧——其实说起来我们都有错。要是我没有拍拍屁股跑去地球的另一头掺和别人的战争,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了。丽芙一直在做大人该做的事,结婚,生孩子。而我呢,却一直在玩战争游戏。”

的确,一切根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苏菲离开曼彻斯特的时候——最初是为了桑德赫斯特的军官培训,而最后则是因为她第一次被派到海外驻防——想尽一切办法和丽芙保持联系,然而才离开这个国家没几个星期,她的朋友就不再给她写信了。她一直以为这都是因为她没有在丹不告而别的时候守在丽芙身边,但当时她正要登上飞往伊拉克的飞机,总不能告诉英国军队,最好的朋友觉得难过,所以很抱歉不能上飞机吧。

起初她们还通过几封信,到丽芙的父母去世后便没有任何动静了。苏菲明白,她一定是过于悲伤了,悲伤得连写封信都无比痛苦,所以当从母亲那儿得知丽芙嫁给了一个叫罗伯特的男人时,苏菲还寄去一张贺卡,上面写着长长的祝福,祝愿他们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而那张贺卡似乎也石沉大海了。

不过苏菲并不是一个爱记仇的人,相反,她很清楚,人的生命是如此短暂,不应该浪费在计较上,至少此刻丽芙出现在这里,虽然过去的七年时光似乎让她变得比苏菲预想的还要老。好友眼睛和嘴巴周围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好像她平时都不怎么笑,而过去她身上散发的那种明丽的光彩似乎也消减了不少,变得黯淡无光了。

“我去拿些酒,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苏菲说着,一瘸一拐地朝门走去。

“我就不喝了,苏菲,谢谢。我要开车呢,而且,我还得回去接孩子们。”

“哦——现在都不止一个了啊。你有几个孩子啦?”

“三个。我待半个小时左右就得走了,要去接他们放学。”

“那个,喝一杯肯定是可以的吧?”她倚在门边上支撑着,问道。

“真不行。要是带着酒味出现在孩子们面前,可能我还没来得及解释‘我只喝了一杯’,他们就会让我去做义工了。”

“不至于那么惨吧。”苏菲嚷道。不过看着丽芙的脸,不知怎么她就明白那是真的了。“好吧——那就来杯茶怎么样?”

闻言,苏菲的母亲挣扎着要站起来。

“你坐下苏菲,我去泡茶。丽芙很久没来了,你们两个肯定有很多话要说。”苏菲希望好友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声音略有些尖厉。她显然在想:为什么等了这么久却只待五分钟呢?不过这好歹也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那么,丽芙,跟我讲讲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还有你的丈夫和孩子们——我要知道每一个该死的细节。”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听到母亲还在嘀咕:“注意你的措辞,苏菲。”两个好友相视一笑,感觉很愉快。

“不,苏菲,先告诉我你发生什么事了。看到你的照片出现在新闻里时,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不经常看电视新闻,可那天我就开了五分钟你就出现了,当时情况一定很可怕吧?”

“你不看新闻?那你怎么了解这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啊?看报纸吗?”

“哦,都是因为罗伯特。他希望我开心,觉得坏消息会让我难过。某种程度上说,他像是在帮我过滤新闻——只报喜不报忧,这是他照顾我的方法,不过我还是会趁他不在身边的时候不时地快速扫两眼。别管那个了,你快告诉我吧。”

于是苏菲便把她在伊拉克、阿富汗的事和在情报局的职业生涯告诉了好友。她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并未试图掩盖她喜欢自己的工作这一事实。她知道自己说得很急,有点不清楚,但她想在母亲回到房间之前把故事讲完。她和丽芙谈起了发生爆炸的那天,还有那场大屠杀。虽然她被誉为英雄,但还是有那么多的人死去了,而她仅仅救回了几个而已。

听到母亲开门的声音,她便迅速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我们相遇的那天吗?当时你在自己的房间里,欢快地跳着舞,跃过倒放的手提箱,踢着衣服,然后把它们捡起来扔到空中。你那时候就是一个疯子。”

丽芙早已转身朝向苏菲的母亲,尽量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阿姨,您女儿那会儿门都没敲就闯到我房间里了,还站在那儿偷看我。”

“妈妈,您真该看看她当时的样儿。她就是一个真正的懒虫,还总怪她爸太爱干净了。我得把东西都折好,还得帮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好。甚至在我们一起住的日子里,我也是每隔几周就得跟在她后面收拾。”

“是哦,要是我没记错,你还每次都给我留下一张有意思的纸条,上面写着‘懒牛’‘邋遢驴’,或者一些同样损的字眼。不过那时我们确实过得非常开心,是吧?”丽芙笑了起来,看上去几乎就是苏菲初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你是过得很开心啊。”苏菲说着,伸出一根手指谴责地指着她,“可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你的保姆。你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每一个没脑子的愚蠢活动你都积极参加,而且要是我不看着点你的话,你还要把我也拖进去。我想曼彻斯特的每个男人都爱着你,有时候呢我又觉得自己像你的保镖,将他们一个个击退。”

丽芙笑得见牙不见眼。“哪有。不管怎样,遇到丹后我就再也没有正眼瞧过其他人了。”一说到丹,丽芙的脸立刻就耷拉下来了。

“可怜的家伙。我知道当时肯定像鸡奸一样痛——对不起,妈妈。不过看看你现在,幸福地结了婚,还有了三个孩子。你有没有查清楚丹到底怎么了?”

“没有,我没有他的消息。”

苏菲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她不知道现在就把知道的情况告诉丽芙合不合适,不过她从来不是一个会保守秘密的人。“我见到丹纳什的哥哥萨米尔了。”她轻声说道。

“什么?”

苏菲这才恍然明白自己不该再挑起这事的。她原本以为好友如今和丹已经结束了,可看到好友急切地向自己靠过来,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她便知道事实远非如此。

“他都说了什么?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迪拜。当时我在一个鬼地方得了一种严重的病——还是另外一个地方,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我被空运到迪拜,送进了医院。当他们说我的主治医生姓贾罕德时,我就有点怀疑了。因为我记得你告诉过我,萨米尔是一名医生,虽然萨米尔真的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名字。可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之前见过他——你不记得了吗——就是在他跑过来训斥弟弟和一个不贞的白人女人未婚同居令家族蒙羞时,说丹本该和他表妹还是谁结婚。”

看着丽芙的脸,苏菲知道她还记得很清楚。不过仅仅几周之后,丽芙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因此就算丹纳什之前有任何拿到博士学位后就离开曼彻斯特的念头,后来也只能打消了。

“萨米尔在迪拜的医院里工作,他在那里挣钱,然后每年花几周时间自愿到伊朗一些更加贫困的地区工作。我倒挺喜欢他的。”

在苏菲看来,丽芙有权知道萨米尔说的关于丹纳什的事情,所以就告诉她了。或许这最终会为她死死坚持的任何梦想画上句号吧。

苏菲说完的时候,丽芙明显是在拼命忍着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没过几分钟,就说她要走了。苏菲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曾经最好的朋友。她没有提到丽芙从来没有回过她信的事——这次谈话来得太迟,充满太多的眼泪了。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地很快就过去了,而其间则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苏菲摇了摇头,将自己拉出了回忆,该开始考虑考虑将来了。很快她就会回去服役,她的腿已经动过无数次手术,最后一次似乎是成功的,而她要做的就是等,等着伤口愈合。更重要的是,在康复期间,她完成了一门用最受塔利班青睐的语言——普什图语上的课程。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都是为了她的母亲,她极度担心的母亲。母亲的关节炎越来越严重了,不过好歹她们装了电动滑轮轮椅,这样她还可以起来到楼下卧室去。

第一次从阿富汗回来的时候,苏菲已经有了一些积蓄,她想把钱存起来,确保母亲有能力支付所需要的费用,母亲却不同意。她很固执,不想让苏菲花一分钱。不过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在过去的十二个月里那些积蓄几乎都花光了,而她很难向母亲解释清楚这件事。

苏菲把车停到母亲那辆银色嘉年华后的短车道上,虽然已经两年没开了,母亲还是坚持留下那辆车,美其名曰是为了“我下次准备再开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她绝对不会再开,但是没有一个人说破。

苏菲拿出第一个购物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各种担忧,一片混乱。她将袋子在膝盖上放稳,把钥匙插入前门的锁里,然后便开始喊起母亲来。“是我,妈。”没有回应,可能她还在睡觉吧。

于是,苏菲回到车上,拿起剩下的袋子,把它们拎到厨房,开始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或许她应该先去看看母亲。她站在楼梯底下,电动滑轮轮椅在楼梯顶上,所以去客厅里看并没有什么意义。

“妈,”她放低声音,再次喊了起来,想着要是她在睡觉就不吵醒她,“您要来点茶和饼干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这倒是不错。谢谢,苏菲。”

苏菲闻言全身汗毛倒竖。楼上传来的那个声音绝对不是出自她母亲。

25

贝基刚汇报完罗伯特·布鲁克斯消失不见、车却依然停在家里,汤姆便让她把犯罪现场小组成员都召集到一起。根据贝基对卧室情形的描述,房子里是否遭到过什么重大破坏或甚至被人强行闯入,还不是很清楚,这是让他们的人进去的绝佳机会。即便后来证明罗伯特只是单纯地出去跑步了,是从后门离开的,汤姆也一点儿都不相信。罗伯特就是逃了,溜之大吉了。

“他妈的!”汤姆低声骂了一句,其实他早该预见到这种情况,但是到目前为止,除了对房子进行过一次标准搜查,他们并没有理由做别的事情。现在就从这个地方撤走还为时过早,而且不管他是否越来越怀疑罗伯特·布鲁克斯,他早已做好打算,决定在调来一支完整的法医队伍前,先正式审讯罗伯特一番。

而那个冒充奥莉维亚待在旅馆的女人呢?罗伯特会花钱雇人去那里,以隐瞒妻子失踪的真正日期吗?但这已经是这个所谓的“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第三次待在那里了,至少埃文斯夫人是这么告诉他们的。他们得查出那个女人是谁,而且要尽快。一些关于她的想法萦绕在汤姆心头,可他无论怎样也想不起来是什么。还有那位过夜的客人,难道他只是罗伯特游戏中的另一颗棋子吗?

汤姆知道自己去布鲁克斯家的时候车开得很飘忽。没办法,整个早上他脑子里都是利奥的情况、柴郡的入室盗窃和如今变得残忍血腥的罗伯特·布鲁克斯,不过在注意到自己差点撞倒一个骑着自行车逆行的人时,他终于把思绪拉回到手头的事情上——谨慎而专注地开车。才开了五秒钟左右,电话便响了起来。他按下中控台上的按键,接了起来。

“汤姆·道格拉斯。”

“汤姆,我是利奥。我在小屋里,你有时间过来聊会儿吗?”

“你肯定一大早就出发了吧,利奥。多谢你愿意去,非常感谢。”

“嗯,我不到八点就出发了,睡得不大好。”汤姆决定不去提导致他们俩现在这种状况的原因。“汤姆,你觉得……”利奥顿了顿,汤姆等待着,只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算了,还是改天再说吧。反正我先回屋里了。马克思和埃莉把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也恢复了房子的防护设置,不过看起来那些闯入者确实对你的文件很感兴趣。书房里一个书柜的文件全被撕了,甚至都盖住了地板。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其他地方似乎都没遭到破坏。”

对此汤姆倒是完全能理解。书房是房子里唯一铺有木地板的地方,后来还稍微拓宽了一些,其他地方铺的都是石板。

“他们去过阁楼,”利奥接着说道,“那里所有的箱子都被弄倒了。我和马克思上去看了一下,不过我不想乱翻你的文件或者别的任何东西,所以有点儿困难。”

“你随便翻,利奥。我在那儿没有藏任何秘密,你需要或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知道的,我并不要求你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等这个案子一结束我就会尽快赶过去整理小屋。整理过程很可能会为我们了解那些窃贼在寻找什么提供一些线索。说真的,亲爱的,我一点儿也不介意你看任何东西。”说完汤姆咬着下唇,皱起了脸。刚刚他真的叫她“亲爱的”了吗?他只希望她会将此归结为他北方人的做派,不要过分深究。

一如往常地,利奥并没有过分激动。“好吧。我倒要看看能不能琢磨出他们特别感兴趣的是什么,然后再联系你。对了,你今天忙吗?”

“自然很忙。我们的老朋友罗伯特似乎已经逃之夭夭,因此这儿的一切工作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那我们等会儿还会见面吗?”利奥带着一丝试探问道。

汤姆不知该如何回答。利奥听起来不是很自信,这可不像她的风格,她讨厌表现出任何一丝软弱。

“这要看接下来会如何了。”他并非故意扮酷,而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在这里待上一整夜。

“好吧。你知道我会在哪儿,不过要是时间太晚而你又太累了,就不要打给我了。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们就会再见面的。希望你能解开心中的谜团。”说完,利奥便挂断了电话,留下汤姆独自琢磨着她是不是终于开始相信他了。但脆弱的并不只有利奥一个人。婚姻的破裂让汤姆遍体鳞伤,几年前他和某个本该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走得过近了。当然,利奥对这些毫不知情。

这时,他有些吃惊地发现自己走在通往布鲁克斯家的路上,对自己怎么抵达那儿的却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看到贝基得以大显身手他又感到很高兴。路上到处都是车,他知道他们还会进行一次彻底的搜查。至少现在他们可能真的能搞清楚布鲁克斯一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26

尽管他已经不止一次进过这栋房子,房子里可能到处都留下了他的痕迹,汤姆还是决定在进屋前穿上必要的装备,来保护现场不被进一步破坏。行走间,他身上的一次性无菌服和鞋套沙沙作响,他在这阵声响中朝厨房走去,并确信自己会在那里找到贝基。她正和犯罪现场管理人说着什么,那人叫朱默克·奥索巴,大家通常叫他琼博,是一个脸上永远都挂着笑的大个子黑人。有人问起,他总是回答说他喜欢未知的神秘感,以及到处都有惊喜等着他的感觉。对他而言,一个新的犯罪现场就相当于一个六岁孩子伸手去探的那袋圣诞礼物。每发现一个新的证据,他的笑容就会放大一些,而且他的热情会感染他人。当然,如果有尸体,他会收起笑容。但这里对他来说是完美的现场,没有明显的证据,也没有尸体需要担心。

汤姆忍不住想到“尚未”这个还悬在空中的词,但他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他注意到贝基正在喝水,而且看上去脸有点红。等会儿得找她私下聊聊,看看她是不是还好,不过他要先找琼博谈一谈。

“嗨,琼博——很高兴见到你。我知道,今天来的是一流的团队。”

琼博闻言放声大笑。“是啊,汤姆。只会给你最好的,我的朋友。对这次行动我可是充满了期待。”他再次笑了起来,声音有点儿尖细,从他这么大块头的黑人口中传出似乎很不协调。看到琼博难抑喜悦地直搓那双戴着手套的大手,汤姆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证据。现在我们要开始行动了,看看我们能为你找到什么。”琼博朝露台瞟去,然后又收回目光看着汤姆,扬起眉毛表示无声的询问。汤姆觉得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不过他倒真心希望不会到要挖开地板的程度。

琼博果断地大步走到厨房外,简单地布置了任务。汤姆则朝贝基走去,“你没事吧?”他问道。

贝基茫然地看着他,随后似乎摇了摇头。“是的,抱歉,我很好,就是特别爱胡思乱想罢了。我走进房子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进了停尸房。那种安静简直要人命,我真的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一具尸体绊倒。当负责犯罪现场的那些小伙子到达这里时,我才狠狠松了口气,虽然琼博本人也来了有点出乎意料。我们当初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他是这里最好的,你就等着瞧吧。”汤姆说着走到窗前,凝视花园,“你觉得罗伯特是真的逃跑了,还是散步走得有点远?”

贝基摇了摇头。“他逃跑了,我能感觉得到。我们非常肯定他是从后面溜出去的,如果只是去散步就没必要翻栅栏。你看,松软的泥地上有一个鞋印,而且他还把一把小孩子的塑料椅从他们玩耍的地方拖到了栅栏那儿。”

“那他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们掌握了什么信息让他怕得要搬到别处去?是我们知道了奥莉维亚不在他所说的地方,还是我们手上有另一个女人的照片?难道我们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我倒是巴不得那样——我们得找到这些孩子。”

“他害怕了,汤姆。他知道我们盯上他了。”贝基回应道,“只是我们不知道他对她——或者孩子们做了什么。”

汤姆摇了摇头。当初他们认为奥莉维亚和那位黑皮肤的拜访者在旅馆有染还说得过去,可另一个女人三天里假扮奥莉维亚的事实却暗示了一个非比寻常的骗局。不过是对哪一方来说呢?罗伯特在这周之前知道奥莉维亚从未到过安格尔西岛上的新旅馆吗?

贝基举起空水瓶。 “我得把这个扔掉,再确认一下我们进展到哪里了。楼上简直是一团糟,卧室看起来像是打过仗似的。不过我带琼博四处看的时候,他倒不这么觉得。”

就在贝基朝前走的时候,汤姆清楚地听到了吉尔·坦南特的声音,他正在罗伯特·布鲁克斯的电脑被运走前对其进行检查。

“早上好,道格拉斯侦缉总督察。”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汤姆很高兴再次看到吉尔对时髦鞋子的热衷一如既往。尽管套了鞋套,只能依稀看到深红色运动鞋的鞋沿,但汤姆还是确信,一旦把这身连体工作服脱掉,这双鞋就会和他的衬衫或裤子完美匹配。

“早,吉尔。很抱歉大周末的还把你拖到这儿来。你来的时候和贝基聊了吗?”

“那是当然的。她告诉我布鲁克斯先生通常都锁着书房的门,所以我很期待找出藏在那里的秘密。”吉尔搓着手说道。

“布鲁克斯跟我们说过他的电脑有密码保护,会不会很难处理?”汤姆问道。

闻言,吉尔只是抬起下巴,神情有些自得,汤姆不用猜也知道他会听到什么回答。“最起码电是恢复了。我估计昨天下午是隔壁那个蠢货挖断了电缆,所以,就让我们期待他今天的挖掘行动能收敛收敛吧。”吉尔说。

“汤姆,你有空吗?”琼博的声音穿透屋内的嘈杂传来。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肯定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汤姆绕过吉尔,一步两个台阶地上了楼梯,贝基紧跟在后面。他们循声来到主卧。

“琼博,即使是按你的标准,也真是迅速啊。你发现了什么?”

琼博手里显然拿着什么东西,可转眼间汤姆就因房间里的一片混乱惊呆了。

“天哪,难道这里发生了海啸,而我错过了?”他问道。

“啊,那是第一件事。贝基——我叫你贝基没问题吧,鲁滨逊督察?”琼博并没有停下来征得对方的同意,而是继续道:“贝基怀疑这里之前有过打斗,可我倒觉得所有这些都是一个人弄出来的。我想他当时就站在这个位置,”琼博往左迈了一大步,“把抽屉都拉出来扔得整个房间都是,似乎并没有多少东西被放回去的迹象。床上有人坐过的印记,而且从衣架上扯下来的只有女人的衣服。所以我想说的是,这是我们的布鲁克斯先生在发火呢。”

从这个房间的情况来判断,“发火”是本年度最保守的说法了。

“你觉得他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汤姆问。

“我很怀疑,因为很肯定他是手忙脚乱的。不过……”琼博顿了一下,环视房间,又露出那标志性的笑容,“如果他一直在找什么,那就是做了无用功。正如你所看到的,一些抽屉被他拖出来翻得底朝天,但一些只是被扔到一旁,静静立着。来看看我们发现粘在其中一个抽屉底部的东西。”

琼博将两个塑料物证袋递给汤姆,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本护照。汤姆抬头看着琼博,脸上写着疑问。

“一本英国护照上面写着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的名字,另一本则写着贾丝明·贾罕德的名字。还有一点我不知道是否有关系,那就是这两本护照上都盖有日期为去年十月的伊朗签证戳。”

贝基和汤姆都是开车来案发现场的,所以他们只得各自返回专案室,这让汤姆很失望,因为他本可以让贝基当参谋。他们已经知道奥莉维亚和贾丝明有护照了,尽管罗伯特曾明确表示过她们没有,但很明显奥莉维亚把护照藏起来了,不想让他发现。假设她们都在去年十月去了伊朗,那又是谁照看那两个男孩的呢?

当罗伯特说到奥莉维亚和孩子们都不需要护照的时候,汤姆并没有发现他有任何撒谎的迹象。奥莉维亚必定是将它们藏了起来,汤姆确信罗伯特对伊朗签证一事一无所知。而琼博只花了约莫五分钟就找到了它们,天晓得他还会在那栋房子里找出什么来。汤姆没等多久就知道了,手机嘟嘟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琼博”的名字。“嘿,琼博,别告诉我你在一个小时内就把这个案子给破了。”汤姆半开玩笑地说。

“哈,你一定会对我们在这里石头底下发现的那些黏糊糊的小碎片大吃一惊。等你找吉尔谈过后就知道了。他一直兴奋得上蹦下跳,还让我的伙计们爬了一上午的梯子。”

“梯子?”汤姆吃惊地问道,“梯子和他的电脑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就留给吉尔吧,我可不想抢了他的风头。不过说真的,汤姆,有那么一刻,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我还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就是觉得我们即将扒开一层层污秽的内里,把这栋房子里发生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说到这里,琼博顿了顿,汤姆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打消脑子里纷乱的猜测,让头脑清晰些,“反正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出真相来,而不是在这里乱猜。对了,我们拿到信用卡和银行记录了没有?”

“还没。我们刚刚提出申请。怎么问起这个了?”

“没什么,只是我现在对他们从约翰·路易斯百货店买了些什么特别感兴趣。我们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约翰·路易斯百货的空购物袋,那里面大约就只有这个,我知道你早就注意到了。楼上还有几样东西的包装上也都贴着约翰·路易斯的标签,孩子们的房间里有一个带边儿的羽绒被和几件粉红色的睡衣,我猜那睡衣是他们家女儿的。”

“这些就是可疑物品吗?”汤姆忍不住疑惑地说道。

顿时,琼博响亮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哈,你肯定以为我疯了吧,汤姆。不是,不过它们可能是和别的东西一起买回来的。当时我手下的一个姑娘正在检查厨房,发现刀架上的所有刀都在,位置也没放错。然而,作为一个目光如炬又有点强迫症的女孩——正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她还是把它们都取了出来,送去做指纹检测了。她还注意到这些都是萨巴蒂尔斯牌子的刀——就是那些刀柄上通常钉着三颗圆形钢铆钉的,知道吧?哦,应该说几乎所有的都是萨巴蒂尔斯·迪亚芒的刀,只有一把除外。那把刀看上去和其他刀几乎一样,它实际上却是约翰·路易斯牌的。”

汤姆听完深感敬佩。那姑娘一定非常善于观察,而不是因为它值得注意。

“我听到你脑子那呼呼转动的声音了,汤姆。”琼博冲着电话大喊,嗓门儿盖过了似乎在给什么钻孔的声音,“不过最有意思的是,所有萨巴蒂尔斯的刀上都有奥莉维亚的指纹,没有其他人的,只有一把例外。那把刀上面只有罗伯特的指纹,而且只有一组指纹,可能它曾被非常彻底地清洗过,后来只有罗伯特碰过,也可能它本来就是一把新刀。”

接下来他还没开口,汤姆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那把刀上没有一丝血迹,其他刀上也没有,我们都检查过了。不过我觉得它被换了,而且是最近才换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想确认它是不是罗伯特买回来的原因,如果是,又是什么时候买的。一旦我们把其他事都做完了,我就会马上把鲁米诺试剂拿到这栋房子里来。我想我们也没有太多选择,对吧?”此时琼博已收起了笑容,汤姆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

“你觉得会找到血迹?”汤姆小声问。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只是那把刀让我心里有不少疑惑。比如那套刀具中原来的那把哪儿去了。而且事实证明,两个多星期里没有一个人见过或听到过有关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的消息——或许除了她老公,但这个人的话我觉得我们一句都不能信。”

“这点我举双手赞成。”汤姆应道。

“有什么情况我会通知你。”就在汤姆把车开进停车场的时候,琼博挂断了电话。

汤姆暗暗思忖道,天啊,要是我让那个混蛋跑掉了,可别让他把那些人都杀光。

27

贝基怒气冲冲地走进气氛紧张的专案室。她简直不敢相信那天早上自己在那栋房子里有多可怜。大家都知道,必要的时候她能一次撂倒两个男人,一栋空房子却差点儿没把她吓破胆。究竟混乱的情感是怎么让一个人耗尽所有力量和决心的呢?好吧,让那些见鬼去吧,她要把过去的自己找回来。她才不要像十八世纪的柔弱贵妇人一般懦弱无能,看到随便一个什么让人吃惊的东西就能吓晕呢。真是见鬼了。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嘴巴决然地紧抿成一条线,然后看到汤姆瞟了她一眼,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汤姆很高兴看到贝基正在找回自信。这里的每个人都见过几个星期前那个满脸愁云的女人,现在,他们将会看到真正的贝基·鲁滨逊。

“鉴于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我想把大家叫到一起,梳理一下我们的进展。你有意见吗,汤姆?”

汤姆还没来得及回答,贝基的手机就传来收到信息的声音,同时她听到汤姆的手机也震动了。

是琼博。

“你们两个都得看看这个,是在贾丝明卧室的笔记本上发现的。”短信上这么写道,还附了一张图片。贝基打开图片,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她抬头望去,刚好和汤姆的眼神相遇。

“该死!”贝基轻声骂道。她把图片传到电脑上,然后弯腰把它调到合适的大小。调完后,那图片看上去还是同样令人不安。她迅速打印了几份,递了一份给汤姆。

“他对他们做了什么,汤姆?”她问道,明知道他也没比她清楚多少。不等汤姆回答,她就走到证据布告栏前,将其中一份固定在上面。

房间里顿时变得安静。每个人都把头转向贝基,他们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从贾丝明笔记本上拍下来的照片并没有削减贝基的决心,不过此刻她觉得胸口好像压了一块重石,她怀疑自己让这些孩子失望了,而这种怀疑打碎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

组员们一言不发地走向布告栏,贝基则将几份打印好的图片发给他们。汤姆把椅子往后一推,离办公桌更近了些,然后在桌沿上坐了下来。

贝基站了起来,开口说话前又看了看那张图片。他们已经得知,贾丝明是个会一丝不苟地完成学校作业的孩子,若以这张图片来判断,她的绘画水平可能略高于同龄人,因为画里的每一部分都经过精心描绘。

画中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他们可以看到两个墙角以及三面墙,墙面都被贾丝明涂成了深灰色。房间没有窗户,而且除了一个红盒子外什么家具都没有。也就是说,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三个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孩子。他们似乎正跪坐在地板上,中间是一个留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女孩,她的两边各坐着一个小男孩,两人的头发都是黄色的,贝基觉得是金黄色。女孩一手搂着一个小孩,最小的那个孩子脸上还画着一些小小的黑色椭圆状的东西,有可能是眼泪。其中一堵墙上有一扇开着的门,不过离地面很远。在画的底部,贾丝明写着:躲避敌人。

组员们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这幅画的含义,屋里一片寂静。贝基让他们思考了一会儿。

“好吧,我们都没有料到这一点,都来说说各自的想法吧。”她对安静的众人说道。

“他们家有地窖吗?”瑞安首先开口。

“没有,房子里就连一个能这么做的足够大的橱柜都没有。我们会让琼博把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的车移走,以确保车库的地板下没有东西,但我对此持有怀疑。”

“那他拥有其他财产吗,比如锁起来的什么地方?”尼克补充道。

“还没有发现,或许我们需要再进一步深入调查。问题是,贾丝明是在他们失踪之前画的这幅画,不然它不会留在房子里。所以,这里应该是他们之前去过的某个地方,除非这些都是她的臆想。有人相信吗?”

一片沉默就是答案。

“我们假设他们躲避的敌人是罗伯特,不过这种假设会不会太过分?这有没有可能和他们的母亲有关?瑞安,罗伯特不告诉奥莉维亚一声就把孩子们带去过所谓的周末时你也在。她有没有让你感觉她是那种会伤害孩子,或是把他们关在某个地方的人?”

这一次,瑞安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自大。贝基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严肃。

“有可能是我弄错了,但我要说,罗伯特对孩子们所做的事绝对令她非常害怕。我真的看不出她伤害了孩子,不过还是可以问问斯坦利警司的看法。”

贝基看着汤姆,只见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同意她去找菲利帕谈谈,尽管贝基相当确定得到的答案会是肯定的。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还有没有谁想到什么人?”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贝基对此并不感到惊讶。记得罗伯特曾暗示过,奥莉维亚和贾丝明或许有所顾虑,但她们最担心的莫过于别人讨厌自己。

“好吧。不用说我们都必须找到这个地方,这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不管奥莉维亚发生了什么事,孩子们都有可能躲到了这个藏身之处。他们很可能是安全的,正绝望地等待救援,又或者他们正被关着,无法逃脱。每一条线索,每一个暗示,我们都需要知道。还有邻居们,我们要重新对他们调查一番,不过不仅仅是问信息,还要找找棚屋、地下室、阁楼。他们中有没有人收留了那些孩子呢?尼克,这个事情我就交由你来安排吧,可以吗?”

尼克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好了,现在我们来谈谈这个女人。”贝基在布告栏上那张放大的照片上用力地敲了三下,照片上就是那个一直在旅馆假扮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的女人。“我们不知道她是谁,虽然我们知道罗伯特已经看过她的照片,但是他故意没有告诉我们有人冒充了他的妻子。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房间后面有人举起了一只手。“有没有可能这个女人是罗伯特安排住进旅馆的,而且他还伤害了奥莉维亚和孩子们呢?或许她是罗伯特雇来替他掩盖行迹的。看他女儿的画,看起来小女孩确实在害怕什么人。”

贝基缓缓地点了点头。“听着倒是有点道理。其他人还有什么看法吗?”

只见汤姆站了起来。“今天早上我们在房子里找到了奥莉维亚和贾丝明的护照。两本上面都有伊朗签证,时间是去年十月的期中假期,而那个时候奥莉维亚应该在安格尔西岛才是。这样看来她可能对布鲁克斯隐瞒了自己之前的行踪,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弃他而去,而旅馆的那个女人可能帮的是奥莉维亚而不是罗伯特呢?”

“难道她实际上是和贾丝明一起在伊朗——又或者——丹纳什·贾罕德也在?如果是这样,那两个男孩在哪里?又或者她被关在了某个地方?还是罗伯特发现她要和贾罕德私奔,而那就是这一切的开端?所有人肯定都知道当务之急是先查出这个女人是谁。”贝基再次用手指戳了戳布告栏上的照片,“为什么她要冒充奥莉维亚,到底是谁叫她这么做的?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考虑申请调看监控录像了。”

众人霎时都沉默了。贝基不由得想自己肯定遗漏了什么,但就是想不起来。他们得继续。

“我们还查到了什么?好的,埃里卡,你说。”贝基指着房间后面一个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女人说道。贝基知道埃里卡有四个孩子,估计——也不是第一次了——她今天早上看孩子看得很痛苦。

“普雷斯顿夫人告诉我们,罗伯特在周三晚上,确切地说是周四凌晨回过家,然后等她起床的时候又走了。这一说法也得到了另一位邻居的证实,他每天早晨六点上班,五点十五分的时候都会去遛狗。他说罗伯特的车嗖的一下开出了车道,还差点儿把他给撞倒。”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他是回来查看妻儿们在哪里,或者说去过哪里。如果他确实这么做了,那他可能在其他晚上也回来过。对了,纽卡斯尔酒店的闭路电视那儿有什么好消息吗?”贝基问。

“大堂区域没有发现布鲁克斯的身影。但是那个经理说酒店还有其他出口,并非每个角落都能覆盖到。要是他不想被发现,还可以从厨房出去。”

“那停车场呢?”汤姆接着问道。

“我们当时就要了录像,但是刚刚才拿到手,它是从另一家公司而不是酒店调出来的。等这里的事一完我们就着手研究它。”

“从星期三晚上开始吧。”贝基吩咐,“不过我要他待在纽卡斯尔酒店里时被拍到的所有视频。我要知道他的车开出车库后的每一秒都在干什么。”

就在队员们处在消化他们所掌握的信息的短暂宁静中时,专案室的门被人猛地大力推开了,穿着红鞋子的吉尔几乎是冲进房间的,他神情严肃,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你们将会非常想看到这个。”他说。

贝基很不想被打断,但吉尔的慌张表明这件事非同小可。他砰的一声放下手提电脑,手指在几个按键上戳了戳,电脑便通过无线网络连接上白色书写板。板上写着字,不过图像还是挺清晰的,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贝基一看就知道拍的是布鲁克斯家的厨房。只见厨房门开了,罗伯特·布鲁克斯走了进来,拿着一大束白色的花和一个购物袋,袋子里好像装着瓶子,胳膊下则夹着貌似儿童漫画的东西。他把这堆东西一股脑地扔到桌上,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很明显布鲁克斯一边大声喊着“奥莉维亚”,一边扭头朝四周看了看。然后他走出厨房,出现在卧室里,眼睛在房间里快速地扫了一遍,看上去有些困惑。最后吉尔点了下屏幕上的什么东西,于是画面又切回了厨房。只见罗伯特猛地推开了门——即使听不到声音,看视频的每个人都在门撞到橱柜上时畏缩了一下。接着罗伯特抓起了妻子的包,倒扣在桌子上,检查里面的东西。

吉尔关掉了视频。“周五下午——正好是罗伯特说他在家的时候。”

贝基看着四周那一张张困惑的脸,问道:“那么这个视频是从哪儿弄来的?”

“接着看下一段,然后我再告诉你。”吉尔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点开了屏幕上的另一个图标。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女人。这段视频是从她上面的某个地方拍的,她走动的时候,头微微低着,所以无法看清脸,但贝基确信那人就是奥莉维亚·布鲁克斯。她看着汤姆求证,只见他朝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依旧盯着屏幕。视频依然没有声音,但看起来那个女人一边给自己泡咖啡一边扭头和身后的什么人说着话。接着有一个小孩进入了他们的视线,但这次只能看到一个金发脑袋的顶部。看身形大小,这孩子约莫四岁。接着他们二人走出镜头,一秒钟的空白后画面再次出现——这次是在客厅。奥莉维亚朝沙发走去,坐下,拿起一本杂志,端起她从厨房里带出来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小口。

整个专案室鸦雀无声。 毫无疑问,他们都被自己看到的东西震住了。 吉尔关掉手提电脑,转向了他的观众们。

“我听到各位说这并不是个多么激动人心的视频。”他夸张地说,“但是,我的朋友们,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罗伯特的电脑硬盘里存满了布鲁克斯一家人做着各种事情的视频,完全塞满了。除了孩子们的卧室和各个浴室,房子里的每个房间都藏有摄像头。知道罗伯特·布鲁克斯确实还要点脸我很高兴。”

贝基瞥了汤姆一眼,发现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知道汤姆不喜欢罗伯特。这个男人偷拍自己妻子一举一动的想法是如此可怕,简直让贝基不寒而栗。奥莉维亚知道这件事吗?不,她不可能知道,没有人受得了这样的监视。或者这是种窥阴癖?罗伯特看到妻子的图片会感到兴奋吗?他们会得到答案吗?

吉尔还没有说完。“这些摄像头都被非常巧妙地藏在橱柜上面。不过我认为现在我们已经把它们都找出来了。它们都是动作感应的,并被设置成超过一定高度才会对物体的移动做出反应的模式。很明显他只对偷拍自己妻子感兴趣,所以每次她一走进房间,摄像头就开始拍摄记录。显然孩子们会和她一起出现在镜头里,但他们身体都太小了,很难激活摄像头。美中不足的是,摄像头从上往下拍,只拍到了他们的头顶,所以我们还是没有找到可用的照片。我只能假设,罗伯特每晚下班回家的时候,都通过电脑关闭了摄像头,因为除了最近的那一次外,他根本没有在镜头里出现过。”

吉尔转身对大家笑了笑,虽然那笑容从未真正到达他那双阴郁、疲惫的眼睛里。“视频上的时间标签显示奥莉维亚的最后一段视频是在星期五拍的,大概是在罗伯特·布鲁克斯回来的一个小时前。在那之前,她和孩子们看上去都很好,而且都在家。”

专案室里一片嗡嗡声。 人人都有一套说法,不过在汤姆看来,似乎没有一个人说得完全正确。

“从此处可以很明显地看出,罗伯特说他希望自己到家的时候妻子在家是实话。”瑞安说。

“大家都同意这个说法吗?”贝基问道。

尼克有些踟蹰地举起了手。 “我们假设罗伯特·布鲁克斯把这些摄像头都放到了恰当的位置,而且他回家的时候一般都会将它们关掉,那么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拍,对吧? 因此,他喊妻子名字的时候才会正对着摄像头,他买礼物也可能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我个人认为这不能证明什么。”

好小子,汤姆暗暗为他叫了声好。这正是汤姆所想的。但另一方面,奥莉维亚一个小时前还在家里,要查出罗伯特在这遗漏的唯一一个小时——就是奥莉维亚待在家里和罗伯特到家的那段时间里——是不是正在从纽卡斯尔酒店开车回家的路上还是很容易的。

突然,一个想法袭上了他的心头。“贝基,在那段视频里奥莉维亚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是吗?而且她往里面加了牛奶。可你不是说冰箱里没有牛奶,垃圾桶里也没有空瓶子吗?”

贝基看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究竟是怎么回事?

28

这案子是琼博喜欢的类型,因为目前还没人知道罪行是否已经犯下,而他的任务就是找出答案。对于厨房刀具上的发现他很高兴——他那活泼聪明的新手下做得很好,对那两本护照他也很感兴趣。结合吉尔从电脑视频中获得的发现,外加他让人爬上爬下弄来的那些可怕的摄像头,这一切综合起来才是一个真正的谜。而解谜正是他最喜欢做的。

吉尔已经走了,琼博打算把注意力转移到书房。汤姆曾经跟他说过书房门一般都是锁着的,他明白这其中的缘故。毫无疑问,这是因为罗伯特·布鲁克斯不想让妻子发现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录了下来。琼博也看了录像,发现里面有些不合情理的地方。他确信奥莉维亚在各个房间转悠的时候表现得很正常,也没有什么迹象表明她在特意做给摄像头看。依他的经验,要是人们明知有摄像头在偷拍,他们肯定会发出各种信号,就像在舞台上表演一般,会表现得不同。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奥莉维亚知道摄像头的存在,但有两件事值得注意:一是她很少露出脸。当她向摄像头走去的时候,头似乎总是低垂着,可一走开就又抬起来了;二是她从来不在卧室里穿衣服或脱衣服,而总是跑到浴室去。有一次她显然忘了拿什么东西,便从浴室出来,回房间从抽屉里拿了内衣裤,但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却穿着浴袍。试问有谁从浴室走到自己的卧室拿条内裤还要穿上浴袍的?

琼博敢肯定这事绝不会发生在他的家里。他老婆和他有点像——在各个方面都很粗线条,但心胸也很开阔,大笑起来那笑声和他自己的不相上下。当她在卧室里走来走去模仿半裸的蒂娜·特纳的时候,让她把衣服穿上更是成问题,虽然她发过誓会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才练。想起妻子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琼博就忍不住想笑,不由得将妻子和这个叫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的女人做了番比较,虽然他都没仔细看过她的脸,也没有听过她的笑声。

他环视了书房一圈,然后把一个手下叫了进来。“亚当,我们把这里的书都搜一遍,你知道该怎么做吧。罗伯特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小混蛋,了解他看的书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对我们有好处,或者看看他书里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接下来我看看我们该怎么做。去把菲尔叫进来帮忙,我打算首先在已经查看过的各个房间里使用发光氨,你觉得行吗?”

要将满满一柜子的书都看一遍,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兴高采烈的事,但这事必须做。他在亚当的肩膀上捶了一拳,“好小子,这事应该不会花你太长时间的。”

从哪里开始用发光氨呢?这倒是个问题。更不巧的是现在是六月份,要把房间变得足够暗不大方便。不过孩子们的房间里有遮光布,那里倒是着手的好地方,另外套间里也没有一扇窗户,所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大家都赶快行动起来吧!”他并没有特别冲着谁地大喝了一声。

约莫一个小时后,他听到楼下传来了一声叫喊。

“琼博,你快来看看这个。”是菲尔,帮亚当的那名技术人员。

“等我两分钟,菲尔,我就来。”他冲着敞开的门喊道。

发光氨没有显示一丝迹象。所有的卧室都检查完了,甚至包括主卧,幸好里面有几片非常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午后的阳光。

他噔噔噔地走下楼梯,沉重的脚步让它们或许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然后在书房门口停下。“有什么发现,小伙子们?”他问道。对他来说,只要是四十岁以下的都是小伙子。

亚当指了指书架背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块普通的胶合板垫板,可是把书都搬走后,我们注意到其中一角似乎有点松,于是就用力拉了一下,结果发现后面藏着一个小空间,还用木头做了内衬,形成了一个隐藏区域,大约三十乘四十厘米大小,深约八厘米,可惜里面是空的。但不管怎样,是个藏东西的地方。似乎前面的书最近也被搬动过,因为在书被拖到一边的地方留有淡淡的灰尘痕迹。”亚当指了指那些痕迹,“依我看,没多久。”

“干得漂亮!我猜里面都是拍摄和记录下来的东西吧?”他问道,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他究竟在那里面藏了什么呢?很可惜在他把那里清空的时候没有开摄像头,不然可能会有所帮助。书里面呢?有没有夹着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亚当摇了摇头。“对不起,琼博。我和菲尔只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似乎对米拉·韩德丽和伊恩·布雷迪(米拉·韩德丽与伊恩·布雷迪曾于1963年至1965年陆续残忍杀害了五名未成年人,是英国曼 彻斯特沼泽谋杀案的凶手。 ) 有特别的兴趣。他有很多关于这两人的书,却没有其他任何连环杀手的。一个人只对一类书感兴趣是很奇怪的,你觉得呢?”

“我猜你不是在曼彻斯特出生和长大的吧,年轻人。沼泽谋杀案可不是一个会在这里消失的故事——如果我用词不当还请不要介意。有个孩子一直都没有找到,方圆几公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所以我才会说这很奇怪,但又不认为特别奇怪。”

他看了一下四周,发现其他要做的事情似乎都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文件都已经装好箱等着带走,吉尔也已经把电脑搬走了。“要不我们把这间屋子弄暗,再用发光氨看看,如何?”他提议道。

书房里装着威尼斯风格的百叶窗和窗帘。似乎就连白天罗伯特也不想让任何人透过楼下的窗户看到这个房间里面的情形。

就在小伙子们收拾房间的时候,琼博退到走廊里,正好看到两个人手上拿满了盒子,朝楼下走去。

“都找到了些什么,年轻人?”他问道。

“阁楼上的东西。”其中一个人回答道,他绝对不是一个年轻人,但他们穿着工作服倒是不容易看出来真实年龄,“就是一些衣服和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不过我们觉得这个盒子可能会有些意思。它里面装着许多旧文件——似乎是学术上的——还有各种各样的零碎东西。一条围巾,一个相框,一副手套,还有一张曼联比赛的旧节目单。盒子上写着一个‘丹’字,文件上的名字则是丹纳什·贾罕德,因为他疑似嫌犯,我想我们应该好好地分析分析。”

“做得不错。”琼博面露喜色,“现在我们要去书房看看有没有血迹,楼上什么都没发现,然后我们将转战到楼下的各个房间。待会儿见。”

琼博回到那间已被弄暗的书房,将口罩拉正,做好准备。一束细光透过半开的门射进屋中,投下一片阴影,透过那片阴影,他向四周扫了一圈。挺好的。他需要选好自己的位置,然后把门关上。他考虑了一下,抬脚将身后的门关上,然后将手中的喷雾对准了房间角落里的地毯。什么都没有。他试了试另外两个有可能的地方,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转身面对着门,门上镶有六块饰板并涂上了白漆。他对着门喷了几下,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然后又喷了一些。此时,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见鬼,终于找到了。”在黑暗的书房中,琼博扯下了口罩,盯着那扇门和墙,只见上面距离地面约两米高的地方正发着幽幽的蓝光。

汤姆环视了一圈专案室,几乎能感受到肾上腺素在组员们身体中涌动。 他们终于发现了血迹,而且数量还不少。据琼博分析,这些血迹曾被人用漂白剂彻底清洗过,但在清洗前它早就充分地渗到门两侧的墙上去了,呈现出飞溅的图案,足以表明被袭击的是一个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孩子。因为它溅得太高了,而且从血滴的形状可以判断出血溅到墙上的时候是往下落,而不是往上飞的。琼博说他敢打赌这是动脉里流出来的血,而且在他看来,一个人流了这么多血后不可能还活着。

清理工作做得很好,漂白剂会毁掉擦洗区域的任何DNA。不过按照琼博的经验,这样飞溅出来的血一般会喷出一些不易用肉眼看到的小血滴。他有信心在某个地方找到它们的蛛丝马迹。还没有谁能把每一滴血都消除干净。

新的情报如此之多,却不知道它们指向何方。依然没有人知道罗伯特去了哪儿,或正在为逃跑准备什么。他的手机也没有给他们提供任何线索。在他们意识到他失踪了之前,他曾刷过信用卡,但那之后就没有什么动静了。一份针对所有港口的警报已经发布出去了,但是没什么收获。当下他们准备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因为他们必须找到罗伯特·布鲁克斯的下落。

发现血迹对小组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在某些情况下,令人遗憾地,它提高了他们的兴奋度。但汤姆却感到有些悲伤,因为他不得不接受房间里确实发生过某些可怕的事情这一事实。

贝基坐在一旁,用掌根支着额头,手指抓着她那乱糟糟的刘海。“汤姆,我知道这正是我一直以来所想的,但猜中了并不总是让人感觉那么好。”

“你对此非常肯定,对不对?”

贝基越过桌子朝他探过身去,急着想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我们知道几年前罗伯特就想把孩子们带走,还有他说他妻子知道这件事情,完全就是在胡说八道。我们知道,他一直在监视她,耐心等待时机成熟。而她则一直藏着护照。各种事情在不断发生,我认为他把孩子们藏了起来,现在去接他们了。他打算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汤姆并不相信。难道他真的会为了得到孩子而杀害妻子吗?还是说他把孩子们也杀了,或是关在某个地方了呢?

他把下巴搁在拳头上,看着贝基,犹豫着该不该发表意见。贝基一直说奥莉维亚已经死了,而她很可能是对的。

“你知道,那血也有可能是罗伯特的。”他如是说,知道这话会让她产生什么反应。

“什么?你这一推测从何而来?”

汤姆得承认,其实那并不是真的推测,只不过星期六晚上罗伯特可能并不是失踪。他会不会已经被杀然后被抛尸了呢?这也是有可能的。他很不想这么说,但看情形房子的露台真的要被挖开了。

一切都讲不通。在罗伯特到家前的一个小时,奥莉维亚一直都在家里。在他报警前的几个小时里,他真的有时间先杀了她,然后把尸体处理好,再对孩子们做些上帝才晓得的事情吗?

贝基就那么看着他,好像他头上长了角似的,而他则等着下一轮攻击的到来。幸运的是她的电话响了,打断了这渐趋紧张的时刻。

“见鬼。”贝基低声骂了句。

看到贝基接起了电话,汤姆忍不住微微咧开了嘴。

“我是鲁滨逊督察。”她开口道,显然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些,“是的,吉尔。有什么事吗?”

接下来的对话汤姆就听不到了,而贝基则开始敲起了键盘。“好,我知道了。现在该怎么办?”她问道。就连汤姆都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欢喜的轻呼,接着贝基便挂断了电话。

“吉尔对自己最近表现出的才华欣喜若狂。他给我发了一段视频看。我们看不懂的时候,他会过来告诉我们是什么意思。”

汤姆翻了个白眼。“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的小女主角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呢?这又不是电视智力问答节目——这是一场血腥谋杀案的调查。”

汤姆看到贝基的头猛地抬了起来。这是第一次有人真正说出了这些话,虽然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现在,他已经开始支持他们的想法了。嗯,也许该正式立案了,虽然连一具尸体都还没有找到。

他一言不发地绕到贝基的办公桌旁,弓身探在她的肩膀上方。“我们要看什么?”他问道。

“是从那栋房子里弄来的视频,罗伯特的神秘照片。”贝基答道,语气中满是鄙夷和厌恶,“不过我觉得它们和今天早上的没什么不同。”

“那他发给你的另一个文件是什么?”汤姆接着问道。

“我想都差不多吧,不过上面的时间显示是两个月前的。”贝基说完打开了另一个视频。

“快进一下,贝基。”汤姆突然要求道,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把另外一个也打开。能将它们并排播放吗?”他问道。

“在这台电脑上?”贝基嘲弄道,“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除非你想隔两秒逐帧逐帧地看。为什么要并排放?”

“那你帮我拖到厨房那段就好了。”

就在这时,吉尔笑嘻嘻地用力推开双扇门,走了进来。“你们弄明白了吗?”他问道。

“就快了。”汤姆答道,“虽然你并没有给我们多少时间。”

“我迫不及待地想讲给你们听嘛。你是怎么想的,鲁滨逊督察?”他问道。

“我一直忙着摆弄我的电脑,想让它正常运行,还没来得及看屏幕呢。你这家伙就直接告诉我吧,吉尔。”

贝基的急切让吉尔看上去有点吃惊。他把她挤到一边,抓过了鼠标。

“四月十三日——差不多两个月前。画面从布鲁克斯家的厨房开始。请注意餐桌上那个装水仙花的罐子,这些可都是线索。接着,我们来看看上周的镜头,是奥莉维亚本该度假回来了之后。我挑了上周二作为例子,一家人一整天的完整视频,当然了,主要都是关于奥莉维亚的。现在,再看看厨房, 一罐水仙花摆在餐桌上。 目前你可能无法让这两段小视频同步播放,但我可以。 好好看着,学一学。”

汤姆和贝基看着两段十秒长的视频在屏幕上并排播放。只见奥莉维亚低着头走进了厨房,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衫,然后从餐桌上摆放的那罐水仙花旁边拿起了一个杯子,又转身走了出去。

两段视频上的动作完全一致。

汤姆看向吉尔,他知道还有下文。

“自然地,我把我们感兴趣时段的所有视频都检查了一遍。如你所料,没有第一周的视频,就是奥莉维亚本该待在安格尔西岛的那周。至于剩下的那些——也就是从上周开始她应该待在家里的那些视频则都是伪造的,每一个都是假的。”

吉尔的眼睛里闪着得意,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用笔指着屏幕。“它们都被非常专业地剪辑在一起,并非早先某个时候一整天的副本,那样太容易被我们发现了。我们正在看的其中一边的视频进程——上周二的那段视频——其实并不是从四月十三日开始的。”

贝基看上去有些糊涂了。“对不起,吉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吉尔拿钢笔轻轻地在显示器上敲了敲。“好吧,我来给你说明一下。我们先来看看她走进厨房前的那段视频剪辑。 四月十三日那天——原始拍摄——她正在打扫客厅。而上周二——也就是同样拍到奥莉维亚在那个摆了水仙花的厨房的那天——她正在打扫他们的卧室。卧室这段完全是从另一天复制过来的,我觉得是三月二十九日。这事手法熟练,做得相当出色。不管这是谁做的,他都是从她穿着同样衣服的那些天中剪辑来的。这些天里她所穿衣物的每个小细节都是完全一样的,比如她穿着这件灰色毛衣的时候,身上总是配着黑色牛仔裤和白色人字拖。当然了,他们不得不选择穿着相同衣服的片段,因为人们会想,为什么她从厨房去了趟客厅就把衣服全换了呢?”

吉尔直直地看着贝基,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理解了他所说的。“这些视频营造出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奥莉维亚·布鲁克斯从安格尔西岛度假回来后,上周一整个星期的确都和孩子们一起待在家里。而事实上,她根本不在那里。自她离开的那一天开始——理论上是去了安格尔西岛——便没有了真实的镜头。我们以为该相信直到周五下午她都活得好好的,可惜这并非事实。恐怕布鲁克斯先生一直都在耍我们。”

汤姆看着贝基的脸,恍然大悟。他最后一次说的话还飘荡在风中,他说罗伯特并没有多少时间来处置奥莉维亚和孩子们。可其实罗伯特有整整两周的时间。

29

苏菲·邓肯躺在地板上她摔倒的地方,愤怒地尖叫着,破口大骂:“混蛋,该死的王八蛋!”然后,狠狠地低声咕哝道:他妈的他是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的?噢,真是愚蠢的问题。他当然知道有关丽芙的一切了,每一个见鬼的细节都知道。她是丽芙最好的朋友,他自然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如今苏菲身陷此处,被绑在椅子上,孤立无援。不过她并不担心自己,只是担心母亲。她得挪到一个能和母亲说得上话的地方,好让母亲放下心来。可她被关在这个房间里,离那扇紧闭的门大概还有三米。这些三十年代的房子质量都太好了,内墙用的都是实心砖。要是她们住在现代那种半独立式的住宅里就好了,她只要大喊几声,整条街都能听到,但现在她一筹莫展。

此刻母亲肯定吓坏了,苏菲只能祈求上帝保佑母亲没有想方设法地下楼。罗伯特发过誓不会伤害母亲——他最好没有那么做。要是他胆敢伤母亲一根汗毛,她一定不会放过他,他还不知道他招惹的是什么人吧。他说他已经把电动滑道轮椅降到了楼梯的底部,还拔掉了电话线,拿走了窗锁钥匙。这里的窗户都装着双层玻璃,她母亲一块都打不破。而且她母亲的卧室位于房子的背面,通常这个时候邻居们都已经出去度假了,所以让邻居听到动静也基本不用考虑了。

苏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陷入这样的麻烦当中。当听到楼上传来罗伯特的声音时,她慌了。这也太他妈的可悲了。 她是一名士兵,却做了一件绝对是有生以来最蠢的事。她一步跨两级楼梯跑上楼,结果发现他在上面,正用一把瑞士军刀的锯齿刀片抵着母亲的喉咙。

真是她做的所有蠢事中最蠢的。如果她只是停下来,想想其他本可以选的许多种处理方法就好了,因为如果你不知道有威胁,那威胁本身也就没有任何作用,而且他也不会伤害她的母亲。他只是想把母亲用作人质。他妈的他就是个疯子。

罗伯特把苏菲可怜的老母亲的手绑在背后。这的确是个聪明的办法,因为肯定连罗伯特都发现了,在他把刀从她母亲的喉咙拿开的一瞬间,苏菲就能把他拿下——不管是用受伤的那条腿还是没有受伤的那条。接着他赶苏菲下楼,还声明要是她胆敢轻举妄动,他就立刻上楼,把对她母亲没做的事做完。他把苏菲推进里屋,拉上窗帘,然后把她的手脚牢牢地绑在餐椅上。

接着他就开始了审问。“你在安格尔西岛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冒充奥莉维亚?”“来找你的那个男人是谁?”“关于我和奥莉维亚你都知道些什么?”

一开始苏菲什么也不说,但她可以看到他眼睛里那两团幽暗的怒火。他的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高高的颧骨上出现了两块红晕。苏菲对人太了解了,知道这是愤怒,而且都是冲着她来的。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宛如两块湿润的燧石,闪着强烈的白色光芒。最终,她还是松了口,极尽怨毒地吐出了回答。她并不怕这个恶心的小个子男人,但她担心如果不照做,他会对她母亲做些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安格尔西岛?”罗伯特又问了一遍,手背用力地抽打着苏菲。

她愤怒地瞪着他。“我可不是那些会哭哭啼啼的小娘们,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我曾经被比你更厉害的男人殴打过,还入选了英国空军特种部队。我保证你一个该死的线索都得不到。你真是一个无耻的卑鄙小人,居然拿刀威胁一个退休老人!”回应她的是又一巴掌,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威胁。

“我不会杀了你妈妈。”说着,他抿起嘴露出残忍的笑容,眼睛闪着凶光, “我得有创意一点。听过你妈妈尖叫吗,苏菲?”

苏菲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骂出来了。他要怎么对付她都可以,但欺负她母亲不行。

“我去了安格尔西岛,丽芙就可以去她想去的地方了,一个离你远远的地方。那里是属于她的秘密基地,一个再也不用顾虑你的地方,是一个能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不会再受你的伤害。”她咬牙切齿地对他啐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撒谎!”他大叫,眼中的光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呆滞的凝视。 她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

“你还没有孩子吧,苏菲?那么跟你在一起的是谁的孩子?你带走了我的孩子?”

苏菲闻言对他嘲笑起来,这让他愈加不快。于是,他抬脚猛地踢向了她的腿,恰巧踢在了伤口上,让她忍不住痛呼了一声。她几个星期前才做的手术,都还没完全愈合。她那不由自主的尖叫让他露出了笑容。

“我当然没有带走你的孩子。你以为丽芙明知道你是这么个疯子,还会让孩子们离开视线半步吗?”此刻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弱点,而且似乎决定要更加残忍地利用这一点,于是他再次抬起脚,用力地踩了下去。苏菲感觉刚缝合的伤口又裂开了,不过还好,这次她有了更充分的准备。她紧咬牙关,等待疼痛的消退。

他是不会得逞的。她不会告诉他,和她一起待在安格尔西岛的两个男孩是姐姐的孩子,而那个女孩则是她表姐的。天知道他会对他们做什么。表姐和姐姐都是单身妈妈,每次带孩子出去度假都是一场噩梦,所以这次苏菲阿姨提出带他们去度假,对她们俩来说是个巨大的解脱。但罗伯特是不可能发现这一点的。

“那来找你的是谁?”

“这他妈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我又不是你老婆,我喜欢和谁上床就跟谁上床。至于她呢,机会来了她也能。”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加上这一句,可她就是想伤害这个男人,伤得越深越好。但很快报应就来了。

“除了我,我的老婆不会和任何人上床,你知道这一点。”他低声吼叫着,声音低得有些不妙。

“你以为呢?”她故作天真地问道,“要是我告诉你她从未忘记过丹纳什,她其实一直都爱着他,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你会怎么说?”

那混蛋听完后笑了,笑得真的很开心。可怜的奥莉维亚,记得她曾经说过,罗伯特就是她的一切。

“那关于我和奥莉维亚你都知道些什么?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这个神经病。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你就是一个混球,一个该死的脑子有病的混蛋!”就在他把锯齿刀插进她腿上那个已经裂开的伤口时,苏菲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昏过去的那一刻,苏菲听见他在问一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于是她高兴起来,因为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是不是答得上来。

30

汤姆钻到车里,插入钥匙,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疲惫。 已经剖析了一天,但还是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些视频是怎么拼合在一起的。他们知道有人死在了那栋房子里,可那是谁呢?

因为吉尔揭示出最近的视频是假的,他们只好又重新查看了一遍闭路电视录像,证实罗伯特的车周三晚上十一点三十九分离开纽卡斯尔酒店车库,并在第二天早上八点三十二分回到了那里。而且,他在别的事情上也撒了谎。信用卡记录信息显示,他曾在周四的午餐时间到纽卡斯尔的约翰·路易斯百货店买过东西,虽然他们直到第二天才查出他买了什么。

最后,琼博打电话来说正如预料的那样,他们找到了一块没有被漂白剂清理掉的细小血迹。它很小,但是足够提取出DNA了。他从卧室取来了奥莉维亚的梳子,并要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做完这事。他知道这有多么重要。

汤姆设置成定速巡航,幸好一路上都平安无事。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但现在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如今那家人(包括罗伯特)全都失踪了。

不过,真正令汤姆不解的是那段视频,奥莉维亚的衣服有一些作假的地方。这起案子他们俩都参与了吗?是以什么方式呢?

对FaceTime视频的追踪暂时先告一段落了,不过他们明天将会收到法院指令,以要求服务商提供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的正确IP地址,或者至少是使用奥莉维亚电子邮件的人的IP地址。

汤姆答应过利奥,要是他能在适当的时间结束工作,会顺便去看看她,看看她对他的小屋被人非法入侵有什么发现。她愿意帮他整理真好。凭以往的经验,他知道踏进一个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家里是件多么令人难受的事,他很高兴不用看到自己的家变成那个样子。这是另一件他本该自己处理却被忽略了的事。不过,他首先要确保房子是安全的,因为露西一放暑假就要来这里待上两个星期,要是让露西的母亲听到任何风声,她就有可能认定女儿在这里过夜不安全。如果她执意如此,那他也用不着和她周旋了。

这一次,他丝毫不想下厨,而且天色也渐渐晚了,也许他们直接去一家餐厅就行。他会看看利奥是怎么想的,就让她来做决定吧,因为现阶段他觉得自己无心思考吃什么。

三个孩子失踪了,他却似乎束手无策。他跟贝基提过找一位画家或者会画电子画像的人到学校去。他们是没有照片,但在老师们的共同努力下,说不定会产生一些不错的效果呢。

汤姆把车停在利奥公寓预留的两个车位之一上,然后从副驾驶座上一把抓起公文包,朝电梯走去。他按响了门铃,等待着。利奥带着一丝同情的微笑打开了门。有一点他不得不夸她,那就是她总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她伸出双手把汤姆拉入怀中抱了一下,然后亲了亲他的脸颊。

“进来坐。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杯红酒。”她轻轻地在他耳边低语。

“吃的呢?”汤姆问道。他知道利奥不可能做了饭。他一直不确定他的高超厨艺有没有感染到她,使她想到什么时候也要为他们俩做一顿饭。但他必须填饱肚子,而且他很确信如果还没做好决定就坐下去,那他就再也别想起来了。

“这事我会处理的。”利奥回答。汤姆不说话,直直地看着她,她哈哈大笑起来,“我想你可能累了,所以我就和离这里不远的一家日本餐馆打了招呼,他们将为我们做一些天妇罗,还有牛排和照烧三文鱼。我只要在我们准备吃之前的二十分钟打给他们就可以了——这样安排你可满意?”

汤姆顿时感到如释重负。不是他做的决定,不关他的事,真是太棒了。“无论你怎么决定都没有问题。”他瘫坐在沙发上,含着一抹愉悦的笑,低声说道。

“今天很糟糕?”利奥问道。

“混乱的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汤姆一边回答,一边拿起那杯倒好的酒,噘起嘴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正如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那个嗜血的丈夫潜逃了。我们没有对他实施正式监视,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似乎都还挺配合的,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撒了些谎。”

利奥听完什么也没说。不同于他见过的其他女人,她很少发表意见,除非他要她说。

“好了,不要再说我了。你呢,我的小屋收拾得怎么样了?”

利奥端起自己的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看起来有些茫然。“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说着,微微蹙起了眉头,“他们好像翻过你的抽屉,但后来就没有再动过,我不知道你的抽屉是不是都收拾得很整洁。东西都乱七八糟的,我真正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不过他们完全没有理会屋子里的任何贵重物品。你有一幅漂亮的小抽象画——要是我没记错,是一位西班牙画家画的,是叫帕科还是别的什么来着?那个很好带走,但它依然在那里。”

汤姆耸了耸肩。“我猜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的价值吧。我哥哥杰克是一位收藏家,他收藏的大部分名画都被出售或捐赠给了美术馆。我特别喜欢这一幅,就把它留下了,不过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值多少钱。”

“嗯,不管是哪种情况,反正很奇怪,他们居然没有把它从墙上扒下来。”利奥说,“所以就目前看来,我敢说他们什么也没拿走。他们将几箱子文件倒了出来,扔得满地板都是,不过那些都是杰克的箱子,不是你的。汤姆,杰克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他死了,但你似乎一直都不大想谈起他。”

汤姆沉默了片刻。杰克。他们两个人中狂放不羁的那一个。他讨厌上学,总是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组装电脑,在汤姆想学习的时候将音量调到最大,听白蛇乐队和黑色安息日乐队的歌。要是你想用文字来描述杰克的本质是不可能的,因为和他一起的生活一直都充满色彩,从来没有乏味无趣的时候。

“你也知道他在互联网安防领域赚了一大笔钱,还把他的公司卖了一笔可观的数目,是不是?”

利奥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离开这里,买了一艘超级快艇,结果把小命弄丢了,这个又蠢又不负责任的混蛋。”汤姆喃喃地说完最后一句,便感觉喉咙发紧,于是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意外是怎么发生的?”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没有回来,我们便出动了一支搜救队去找他。 他们发现船倒扣在水里,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尸体。按海岸警卫队的说法,是被水给冲走了。制造商说他们没查出船有任何问题,因此它们最终认定这是一桩离奇事件。估计是他开得太快,在错误的角度被一个浪头打到之类的。”

利奥起身从桌上拿过酒瓶,帮汤姆添酒。他忍不住想,她看起来真美啊,上身是一件以白色为主的收腰外衣,衣服的一边有块大大的黑色矩形图案,下身是一件黑色紧身牛仔裤。他们真应该去外面走走,这样他就可以向全世界炫耀她了。

倒完酒,利奥在他的身边蜷缩着脚坐下,抓过他的手,握了一小会儿。

“要我说,”她说道,“我现在就点菜,大概十五分钟之后去拿。你先放松一下。”

放松听起来挺诱人的,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打开公文包,拿出文件夹。刚打开文件,利奥便俯身过来,温柔地在他右耳下方亲了一下。汤姆微微将头向她那边挪了挪,闭上了眼睛。

“你拿我们这儿的战斗英雄的照片做什么?”她突然满是不解地问道。

“什么?”汤姆问,猛地一震,“你说什么?战斗英雄?”

“这是苏菲·邓肯啊,她是叫这个名字吧?你不记得了吗?有一个节目还是关于她的呢——呃,其实是关于阿富汗战争中的女英雄,而她是里面的重要角色。节目并不长,不过因为她是曼彻斯特人,所以我记得她。她在一次突发的爆炸事件还是其他什么事故中救了很多人,不是吗?”

汤姆举起了照片——就是在安格尔西岛的旅馆拍的那张,也是被埃文斯夫人指认为奥莉维亚·布鲁克斯那张。最后,汤姆终于想起以前在哪见过她了。当时他和利奥一起在某个不知名的卫星频道上看过这个节目,但那会儿他一直埋头忙着别的事情,只是偶尔瞟屏幕一眼。利奥是对的。

苏菲·邓肯。

看来他得找贝基谈谈了。就是现在。

31

伴着一声疲惫的呻吟,贝基一把推开键盘,伸伸胳膊放松,该回家了。今天令人焦头烂额,但不管怎么努力,她也找不出过去十四个小时内得到的众多情报之间的关联,也许她需要的是好好睡上一觉。

她把桌上的文件拢成一叠,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抓起了包。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该死的。”她嘀咕着,“还有没有消停的时候?”

她一把抓起电话,转过屏幕来看看是谁打来的。如果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那他就可以滚一边去了。然而是汤姆。

听到他所说的话时,贝基感觉身上沉重的疲惫全都消失了。汤姆确定了旅馆里的那个女人的身份。这会是他们一直等待的那个突破口吗?希望一定要是啊,她向并不真正相信的上帝祈祷着。

苏菲·邓肯。

贝基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但要查出她住在哪儿还是轻而易举的,因为她是一名空军特种部队军官。

尼克还在专案室里转悠着,想让自己多出些力,这点倒是和小组里的其他人不同。他对事业野心勃勃,而非消极无望,所以贝基一查到苏菲的地址就立刻把他叫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想和他人分享自己获得最新进展的激动。

“这个女人或许就能解开我们所有的谜团了。道格拉斯侦缉总督察说他会在苏菲家和我们会合,不过我不觉得我们此刻需要他。我们先看看邓肯上尉会怎么解释她冒充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的行为,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打电话给上司。你没什么意见吧?”

尼克看上去无比兴奋。可怜的家伙,在星期日的晚上都没有别的事情可做,这点和贝基倒是有点儿像。她抓起钥匙,走出不透风的专案室,突然意识到自从离开伦敦后她还一个晚上都没有出去过,除了早些时候庆祝他们成功破获那起强奸案的那晚。那真的只是几天前的事吗?不管怎样,这个问题也是她亟待解决的。她要向前迈进,融入社交生活。

“准备好了吗?”她朝正在收拾东西的尼克大喊了一句。

他们开车穿城而过的时候,贝基已经把她认为应该问苏菲·邓肯的问题都过了一遍。“首先,我们要知道她为什么要冒充奥莉维亚·布鲁克斯,但我们也得知道她是否知道奥莉维亚的下落,还有那个晚上到底是谁来过。有可能是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比如苏菲的男朋友之类的,但我就是想知道。到时候你来做笔记,尼克,不过不要问任何问题。要是你感觉我漏了什么,就轻声告诉我,我可能是故意那么做的,所以到了那儿别莽撞,好吗?”

尼克迅速地点点头,那速度比正常的快了近二十倍。“好的,长官。”他说。唉,这小伙子还真是迫不及待。

当他们最终抵达苏菲家的时候,很失望地看到屋里是黑的。天还没有完全黑,还有一丝光线,但贝基希望看到的是此时已经有灯亮了起来。或许他们住在房子的后面吧。车道上停着两辆车,这是个好现象。

贝基将车停在路上,挡住大门。她不敢打包票说苏菲一定会试图逃跑,但是他们已经丢了罗伯特,她不想再跟丢任何人了。

她掏出了自己的警察证,随时准备出示,然后沿着车道往前走。尼克则大步走在她的身后,四下张望着,好像这是他第一次踏上郊区的街道。

她抓起门环用力敲了三下,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她又试着按了按门铃,听到里面响起了铃声,但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贝基将信箱的翻盖往上推了推,便清楚地看到了门厅的情形。那儿没人,但她看到了楼梯底部的电动滑道轮椅。这意味着,不管用它的是谁——她不知道苏菲的伤势有没有糟糕到要坐轮椅的地步——都必然是在楼下。

“尼克,去后面看看能不能得到点回应,行吗?不过别吓着她们,小心点。”

尼克消失在黑暗中,贝基则等候着,继续砰砰地敲门。

突然,有人快速向她跑来,跑动的声音打破了夜的静谧。“我们得到里面去,头儿,马上!”尼克没等贝基开口就伸出他那十二码的大脚,用尽全身力气朝前门踢了过去。门随之朝里飞去,这一脚力大无比,把门都弄坏了,上面的耶鲁锁完全变了形。尼克朝屋里跑去,贝基紧随其后,他踢开通往客厅的门,跪倒在地上的年轻女人身边。

只见她的手和脚都被绑在了椅子上,而她之前显然想方设法移动,将椅子弄翻在地,头险些撞在壁炉的金属炉围上。血液凝固在她裤子的外侧,贝基还以为她死了,但是当尼克伸手试探她的脉搏时,她却忽地睁开了乌黑的眼睛。“真是够慢的。快将这些见鬼的绳子从我身上解开,行吗?我妈还好吗?”

贝基慌忙扫视四周,并未发现这屋有其他人。

“在楼上——她下不来,要是那个混蛋伤了她……”

贝基没有留下来听苏菲·邓肯念叨她打算怎么报复袭击她的人。她跑到楼梯底部,抬头朝上望去,发现那儿有一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便飞快地跑上楼,到达最上面一级台阶的时候跪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躺在地毯上的老太太的颈部。

当她的手触碰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后者缩了缩身子。“放开我,你这个恶魔。”她张开干燥开裂的嘴唇说。

贝基将手机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一边拨号一边和她说话。“没事了,亲爱的。我叫贝基,是一个警官。你现在没事了,我帮你叫一辆救护车。”说完贝基轻声地对着电话请求援助。

挂断电话,贝基轻轻地用弓起的指背抚着老太太的脸颊。贝基不想搬动她,以防她身上有伤,而且对方似乎也并不觉得冷。栏杆上挂着一件外套,贝基小心翼翼地将它披到了老太太的肩膀上。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亲爱的?”贝基问道。

“苏菲在哪儿?那畜生对我家苏菲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声大喊。“妈?你还好吗,妈?”贝基听到一阵奔跑声,或者说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便转过身去。只见苏菲踉跄着朝楼梯走来,一瘸一拐地,摔倒了又爬起来,吃力地拖着身子。尼克跟在一旁,想要扶着她。

“好粗的绳子,它们勒断了我的血管。天哪,快疼死我了。妈妈,你没事吧?”

“她没事,苏菲。”贝基回答道,“我已经叫救护车了。尼克,你能帮她们两个拿点水过来吗?”

“苏菲,到这儿来,亲爱的。”贝基身旁响起一阵虚弱的声音。

贝基慢慢地走到一边去,这样苏菲便可以挪上楼,坐到母亲身边。这时,贝基才看到苏菲的裤子上沾了许多血,她为苏菲这会儿还能动吃惊不已。

“噢,苏菲,他伤害你了吗?”母亲喃喃地问道。

“我才没那么容易被那个神经病伤到,妈妈。你是知道的。”苏菲狠狠地说,“倒是你,你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不待在床上?”

“我想去找你。我本来想坐着滑下楼去的,可是在试着坐到地板上时摔倒了。我好担心你,但是我起不来。对不起,宝贝。”

贝基看到苏菲挣扎着说:“不管是谁的错,妈妈,都绝对不会是你的错。”说完她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脸。

“能告诉我这是谁干的吗,苏菲?”贝基接着问,“还有为什么?”

“好,我告诉你。就是那个疯狂的怪胎罗伯特·布鲁克斯。他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伤害我是一桩,伤害丽芙是一桩,但伤害我母亲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休想跑掉。别那样看我,如果那是你的母亲和最好的朋友,你会怎么做?”

汤姆赶到医院的时候,贝基正坐在一把蓝色的硬塑料椅上,头向后仰着,靠在墙壁上。她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但现在离天亮还早。上前打扰她之前,他决定先到自动售货机那儿买几听可乐。这并不是他想喝的饮料,但他们需要来点咖啡因,而他敢肯定这里的咖啡都是便宜货,会被装在塑料杯里,太烫了不好拿。

他把贝基的那罐放到她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在另一边坐了下来,啪的一声打开了罐子。贝基坐直了身子,转过来对着他。

“你的在那里。”汤姆举着他的罐子指了指。

“多谢,希望它能让我清醒些。”她顿了顿,“其实,你知道你不必来的。我应付得来。”

汤姆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到这儿来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处理不来,我来是因为三个孩子失踪了。两个人的脑袋总强过一个人的,对吧?”

“对。”她轻声答道。

“那,我们对苏菲·邓肯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目前来看情况不是很好。她不愿意离开母亲,一定要等母亲做完检查。而且医生想看看她的腿,罗伯特似乎把她伤得不轻。就我了解到的,她在炸弹爆炸中受的伤并没有完全缝合好,腿部必须接受更多的手术,而且伤口还血淋淋的。我们的朋友布鲁克斯充分地利用了这一点,虽然我打赌她不会说他把她伤得有多重。在我看来,她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

“你从她那儿问出什么了吗?”

“没有。她只告诉我们这一切是罗伯特·布鲁克斯干的,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我本打算去问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被医生赶了出来。这真的很恶劣,汤姆。他可不是在玩游戏,我告诉你,他就是个杀人犯大混蛋。”

汤姆靠在椅子上,双手搓着脸。真是一团糟。他们本该把罗伯特拘留起来,却没有这么做,而这都是他的错。但当时他们没有任何头绪,就算把罗伯特拘留了,他的律师也会立刻把他弄出去。尽管如此,汤姆依然忍不住想,他原本能够阻止这一切。

他看了看手表,觉得就这么坐着是在浪费时间。肯定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不过他得先找苏菲·邓肯谈谈。现在就挺合适的。

“你觉得她还要多长时间呢?”

“用不了太久。就在你来之前,医生出来告诉我就要给她缝合伤口了。”

汤姆的余光感觉到,一间粗看根本没有什么动静的急诊室里,有什么在动。一名医生朝他们走来,随后停了下来,面对着贝基。“鲁滨逊督察,你现在可以去找邓肯上尉聊聊了。她想回家,但我们让她留下来与你谈谈,我们也安排了她母亲晚上在这里过夜。我们把邓肯夫人留下是因为她血压升得很高,我们担心她对回家心怀恐惧,这可能会对她造成生命危险。我获准向你解释。邓肯上尉就在尽头的那间病房里,她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女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医生笑了笑,看上去充满敬畏,“换成是我,绝不想当那个对她这么做的男人。”

贝基和汤姆起身朝医生指给他们看的那间病房走去,然后把帘子撩到一边,走了进去。

“苏菲,这位是侦缉总督察道格拉斯,他从一开始就介入了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的案子中。”

苏菲在床上微微坐直身体,因为扯到身体的某个部位痛得脸部抽搐起来。

“你还好吗?”汤姆问道。

“好得不得了。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从罗伯特·布鲁克斯去你家开始讲起。”汤姆猜贝基已经知道其中一些事情,但从头开始听会更好一些。

“他来的时候我不在。那个王八蛋是从前门进来的,当时门上只有一把耶鲁电子锁,我敢打赌他一定是用信用卡或别的什么东西开门进去的。他走上楼,拿着一把瑞士军刀威胁我妈妈,把她吓了个半死,但他的目标是我。”

苏菲很平静,但她把嘴唇抿成了一条小缝,从她下巴的样子汤姆可以看出她正咬紧牙关。她双拳紧抓着床上的蓝色华夫格毯子,汤姆几乎可以听到她内心的愤怒在咝咝作响。

“听着,”她说话时双唇几乎没有张开,“我感觉糟透了,我们能不能尽快了结?拜托了。”

“没问题。苏菲,”汤姆说道,“现在你只要回答几个问题,然后我们就离开。我们明天会再联系你,可以吗?”

苏菲点了点头,略微将身子往后靠到枕头上。

“最重要的是你要告诉我们奥莉维亚·布鲁克斯和孩子们在哪里。”

“哦,该死的。我就知道你会问我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都担心死他们了。”

汤姆看着她担忧的眼神,知道她说的是实话。“罗伯特袭击了你后就消失了。我们知道他在最后一次跟奥莉维亚通话的时间上撒了谎,你觉得他会不会伤害她或是孩子们?”

苏菲低头看着自己的那条腿,双手抓住大腿根。“你们都看到他能做出什么来了,我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她把头微微转向汤姆,“也许有一个人比我更清楚她在哪里。如果你们能找到丹,就可以问问看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建议道,“我曾试图联系他,但他一直没有接听手机。”

“丹?”汤姆问道,其实很清楚她说的是谁。

“丹纳什·贾罕德,多年前离开丽芙的那个人。嗯,他回来了,还想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但丽芙非常害怕要是让罗伯特发现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汤姆看了看贝基。尽管苏菲看起来很不舒服,他们还是不能将这件事拖到明天。他回想起罗伯特听到贾罕德的名字时脸上那自鸣得意甚至是愉悦的表情。他知道这件事,汤姆心想。如果他知道,那对奥莉维亚意味着什么呢?

手机嗡嗡的响声粗暴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了电话。“不好意思,苏菲,这个电话可能很重要。”他走出了病房,“喂,琼博。你是有新的消息要告诉我吗?”

琼博低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隆隆响起。“确实有,而且是你意想不到的,我的朋友。还记得现场的血迹吗?嗯,因为是帮你做事,我就找人行了些方便。我知道紧急任务通常都要在四十八小时内搞定,也知道你很担心奥莉维亚·布鲁克斯和孩子们,所以我们就对那些血迹进行了分析,结果出乎意料。”

汤姆等着听下文。

“从血迹的高度看,我们可以肯定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当然我们会对这一点进行验证。我知道大家都认为这是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的血,但我们都错了,这是一个男人的血迹,身份尚未确定。”

汤姆感觉自己的脊柱像是被冰凉的手指从上向下划过似的,这种感觉他已经体验过很多次,但还是没法适应。

第三部 奥莉维亚

32

星期一

有人认为自由是每个人的权利,但我要为争取自己的自由而战,而且是一场漫长艰难的战斗。

这场战斗始于罗伯特带走了我的孩子们。那天,他把我带到一个黑暗得我都想象不到的地方。我以为我已经经历了人生中最糟糕的事情,走过了每一个黑暗的绝望地狱,但这一切都敌不过失去孩子们给我带来的恐惧,而这正是罗伯特想要的结果。那是一个警告,让我尝一尝不乖乖接受他的控制将会是什么滋味。从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再也不能安稳地躺在床上睡觉了,罗伯特可能会带来的那些威胁像乌云一般笼罩着我。

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他,但怎么才能做到呢?我已经没有钱了,也没有得到钱的途径。我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一旦他发现了我的想法,后果将不堪设想。

丹离开后的这几年并非都那么糟糕,但和他在一起的那一段短暂的时间里,我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充满活力,就像是体内有气泡在往上冒,我变得活力四射。跟罗伯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有气泡,我却也甘愿接受沉静。丹离开之后,我父母又发生了那些事,平静和镇定似乎成了我正需要的东西,但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开始意识到这些并不够。但这是在我完全明白过来之前——在我明白自己失去丹的原因之前。

我觉得体内仿佛潜伏着一种死寂感,它不断蚕食我内心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暗的空间,将一个本应储存情感的地方变成了真空。这种死寂感不断增强,穿透我灵魂的每一个角落,伸出黑暗的触须,抑制了我所有的自然反应。

罗伯特带走孩子们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事。我意识到我必须驱走这种死寂,让自己得到重生。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孩子们。我还要想办法用我那迟钝的大脑为自己陷入的可怕生活寻找一条出路。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出的每一个办法都漏洞百出。

我不能一走了之,我知道如果我这么做罗伯特会做出什么事来。而且他那么聪明,成功地让我的心智健康变得令人怀疑,在我们那个不断缩小的微小世界里,所有人都觉得没有罗伯特的帮助,我无法独立生活。在外界的人看来,他是在照顾我,对我有求必应。

可我想要的是自由。

既然贴在厨房墙壁上的日程表是用来帮助我的,那我为什么必须要写下跟其他人接触时的每一个举动呢?罗伯特说过,如果他出其不意地回到家里却发现我不在时,他需要知道我人在哪里。

可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身处牢笼,受人控制,被人监视。我知道他在监视我,他无法忍受我走出他的视线,只要想到我有朋友——即便只是学校里另一个孩子的母亲——都会让罗伯特表现出内心里最阴暗的一面,他要摧毁我的行动就会提升一个等级。

但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孩子们。罗伯特迷恋的重心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对他而言,孩子们只是他的军械库里的另一个武器罢了。

从罗伯特带走孩子们的那一天起,我花了六个月试图找到逃走的办法,但我既没有钱也没有能力把我们几个人全部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直到我再次找到苏菲。从那一刻起,我又开始有了期盼。

我一方面在罗伯特面前保持之前一贯的形象,同时内心又充满了活力,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但我做到了,我只能祈祷他永远找不到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里,连苏菲都不知道。苏菲尤其不能知道,她是我唯一的联系人。她知道的信息很多,但我不能告诉她我们在哪里,因为我了解罗伯特这个人。

我开始担心起苏菲。昨晚她本来要打电话给我,我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这不像她。她从一开始就棒极了,如果没有她,我根本无法度过过去的那十八个月。而且她给了我一件珍贵的礼物。那天是我嫁给罗伯特后第一次去看她,她把丹纳什又带回了我身边。

“丹是爱你的,丽芙。”她说道,“不论发生了什么,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萨米尔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感觉非常愧疚。但他觉得他做的事情对他的弟弟而言是最好的。这些事都过去很久了,不管怎样,你现在有丈夫和三个孩子可以牵挂,把关于他们的一切都说给我听听。”

但我没法说给她听。那天我做不到。在听到关于丹的话之后我没法说。最重要的是,这让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想念苏菲,多么喜欢有其他女性的陪伴,但我莫名其妙地与现实世界失去了联系,把自己孤立了起来。我答应苏菲会再来看她,她提出要拜访我们家,来看看孩子们,但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罗伯特不会喜欢的。他从来没见过苏菲,但他会仅仅因为我爱她这个事实而讨厌她。

我等了几个星期,找到了一个机会,相当确定罗伯特不会在那个时间段检查我的行踪。他当时一直都在抱怨要做的一个展示演说,我知道那个演说什么时候进行。这大概给了我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自由时间——这在我的人生中是非常稀有的——在那少得可怜的几十分钟里,我觉得自己又恢复了呼吸。

我选了一些照片给苏菲看,然后驾车飞快地往她家开去。我计算好了往返时间,我们能在一起待四十分钟,这对我而言真是天大的福分。我没法提前告知她我要去——那样她的号码就会留在通话记录里,而罗伯特也会收到我的手机账单。所以我只能祈祷她在家,而她的确在。

贾兹两个月大之后,苏菲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知道她看到照片的时候会很惊讶我的女儿长成了一个如此美丽的七岁姑娘。如今贾兹已经快九岁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变得越来越漂亮。当然,苏菲从未见过我的两个儿子,他们俩都有一头闪亮的金发,足以让他们的姐姐那一头黑色的如丝秀发黯然失色——作为一家人,我们确实十分出众。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比利的头发被染成暗褐色,而弗雷迪的头发被剪得很短,看起来像是光头的原因。

苏菲想知道关于我们的一切事情:我和罗伯特是在哪里相识的,我们住在什么地方。我记得当时自己扮演了一位幸福妻子的角色,跟她说起我们拥有的一切,以及我们之间是多么的亲密。但我觉得她并没有被我糊弄。她一定知道哪里不对劲,因为我不太对劲。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这一点她看得出来。我已经不是丽芙了。

当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敏锐时,我从包里摸出那些照片。

“上帝啊,她可真漂亮。”苏菲看到贾丝明的照片,尖叫起来,“她看起来很有异域风情,但基于她的遗传基因,这并不奇怪,对不对?我通常不这么说男人,但丹纳什长得确实很帅,不是吗?”我没有回话,只顾重新整理那些照片,先是比利的,然后是弗雷迪的。她花了必要的两分钟时间称赞了他们,但很显然,她更加感兴趣的是我在丹之后跟什么样的男人在一起。

“让我看一下他。别这样,别把你的武士藏在华丽的盔甲里。”这时她已经知道我和罗伯特是如何认识的。

我找出罗伯特和我少有的一张照片,是我们上次去度假的时候我让贾丝明用我的相机时她拍下的。苏菲看着那张照片大笑了起来,接着我感觉到她的表情虽没有什么变化,笑容却变得勉强起来。

“再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认识罗伯特的。”她问我的时候并没有抬起眼睛来看我。

于是我又跟她说了一遍我和罗伯特认识的经过,尽管我已经解释了罗伯特是怎么成了买下我公寓的人,以及在我的世界轰然倒塌时他又是如何拯救了我,他是多么善良。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现在我过得不开心并不影响我们当时的快乐。

“他是在哪里上的大学?”她问道。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但我还是告诉她是曼彻斯特大学,跟我们一样。

“在那之前你从来没见过他吗?”她问道。我开始担心起来。苏菲是怎么了?她把照片递给我,俯身握起我的双手,看着我的眼睛,这是她看到那张照片后第一次看我的眼睛。“你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大学里面的那些男生是多么爱你吗?”她没等我回答又说道,“当时我很担心其中一个男生。他会在任何场合出现,只是在旁边看着。记得吗?我告诉过你,但当时你只是置之一笑,我当时叫他‘恐怖男’。”

我对这一段话感到莫名其妙,只能呆呆地看着苏菲,我肯定她能看出我的困惑。

“在他买下你的公寓之前,你可能根本不会看他一眼。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他之前是见过你的,起码见过上千次了。他完全知道你是谁。”

“我跟你发誓,我们之前从未见过面。不然我会记得的。”

“丽芙,这个人曾经到处跟踪你。当时你根本不相信我,但你到了哪里,他就会跟到哪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罗伯特……他就是那个恐怖男。”

33

罗伯特·布鲁克斯躺在褪了色的桃红色灯芯绒床单上,环视这个肮脏的房间。他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而躲在曼彻斯特一条小街上的一家肮脏旅馆里。但他别无选择,他不能再使用自己的信用卡,他要找一个可以付现金的地方。

他已经跑遍了所有银行,取出了每张卡里可取的最大限额。他的金卡容许他取出七百五十英镑,虽然他想从白金账户上取出更多来——奥莉维亚根本不知道这个账户的存在——但被限制在同样的额度内。他还从两张信用卡上取出了所有能用的钱,于是他大概有了两千五百英镑可以用来继续逃亡。他还去了趟办公室,用别人的名字领用了一辆公用车。他只希望至少在几天时间内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幸运的话,他叫出租车的小把戏也可能会占用一定的警力资源。他们真的相信他会傻到从住处用电话叫出租车吗?他给一家出租车公司打完假电话后,就走去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最近的一家超市,用那里的公共电话打给了另一家出租车公司。

他要做的另一件事是丢掉自己的手机。他的思维变得十分混乱,以至于记不起来警方是否可以仅通过SIM卡追踪到自己,还是要通过手机来追踪。他曾经读过的文章里说,在美国,即便手机处于关机的状态,当局也可以通过打开手机上的麦克风来进行监听。他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冒险犯错。往超市走的时候,他取出了SIM卡,丢进路边的下水道洞里。尽管非常心疼,他还是绕到商铺后面,把那部崭新的苹果手机踩得粉碎。他把那些碎片丢进了屠宰场后面的大垃圾箱里,毫无疑问,那些碎片会混进动物尸体和内脏当中,没有人会去那里翻找。

出租车把他送到办公室外,他以别人的名义领用了一辆车,没有人知道他的办公桌抽屉里还藏着一部苹果平板电脑,他拿走了那部平板电脑,马上就开始搜索苏菲·邓肯这个人。她和奥莉维亚上大学的时候形影不离,直到贾罕德出现,并跟她们走到一起。

在丹纳什之前,奥莉维亚还有过其他男朋友,但都不是认真的,罗伯特知道他只需要等待时机。他一直在观察,等待。从他第一次在酒吧里看到奥莉维亚因为一两个笑话而欢笑的那一刻起,他就下定决心要得到她,那种感觉仿佛房间里其他人都褪成了浅灰色,只有奥莉维亚在房间中央散发出夺目的光亮和无限的活力。一直以来他就是这么看她的——一直视她为中心——直到苏菲这个贱人让他无法靠近她。

他绞尽脑汁回忆着他所知道的关于苏菲的所有信息。他曾经专门调查过奥莉维亚的朋友,苏菲在他的调查名单中排在首位。大约九年前她就被摆平了,他没有费多大劲就把她赶出了奥莉维亚的生活。她必须离开,奥莉维亚必须依靠他,而不是那些随随便便就交到的朋友,他们不能像他一样好好照料她。她们是怎么重新联系上的呢?一定是他粗心大意了,但他还是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这么多年来有一件事他的确还记得,那就是苏菲母亲的住处,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么好,那位可爱的邓肯夫人——必须说是在一定的压力之下——告诉他她的女儿目前就住在这里,并且很快就会回来。

但苏菲那个贱人什么也没告诉他,什么也没有说。接着他就有点操之过急,做得过头了点。他急切地想把她扇醒过来,但她在晕过去之前只是不停地尖叫,他不知道邻居会不会已经报了警,只好离开。

从看到苏菲的照片出现在埃文斯夫人的布告栏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奥莉维亚已经摆脱了他的操控,不论她去了哪里,都不会再回来了。但他还不愿意跟警方交代这件事。必须要找到她,她必须回到她该回的地方,回到他的身边。

他已经非常明白地告诉过她,如果她胆敢离开将会是什么后果,他也肯定她听懂了自己的每一句话,以及每一句话里的微妙之处。他曾经为了得到她煞费苦心,她将会为对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让她承受什么样的痛苦,来偿还她带给他的折磨。

34

前一天晚上琼博带来的消息把汤姆要跟苏菲面谈的所有计划全盘打乱。挂断电话走回病房的时候,他看出苏菲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新的灰暗的颜色,双眼因发烧而闪烁着光亮。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虽然他走开了,是不是还是让苏菲听到了琼博那低沉洪亮的声音,但那样她得有异常灵敏的听力才行。他知道如果不给她一个休息的机会,他们不可能从她嘴里得到任何其他信息。

当然,他得把听到的消息告诉贝基。“这也许不能说明什么。”她说,“他可能杀死了另一个可怜的家伙。”但这个消息还是打击了她的自信心,汤姆感觉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希望苏菲可以告诉他们更多信息,给他们提供一点线索去了解奥莉维亚和孩子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苏菲今天早上给他们开门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宿未眠的样子,于是贝基主动去给她沏茶、烤面包,汤姆则开始对她问话。他观察着苏菲,看着她走向客厅的那两张沙发,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坐到其中一张上。很显然,那条腿让她痛不欲生。

“罗伯特·布鲁克斯为什么会闯进你家并伤害你,苏菲?他想要什么?”

“也许跟你们想要的一样。他想知道丽芙的下落,还有为什么在安格尔西岛的人是我而不是她。他想知道我身边的那些孩子是谁的——但他们与整件事并不相干。我决不会告诉他,鬼才知道他接下来会干出什么事来。也许他会跟踪孩子们,就像他们知道些什么似的。他们不是丽芙的孩子,他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一点。丽芙很怕孩子们离开她的视线,为了防止他有什么阴谋计划,即便是我,她也不能把孩子们放心交托。”

“你说的‘阴谋计划’是什么意思?”汤姆觉得这个用词非常奇怪。

“你知道罗伯特·布鲁克斯的全部屁事吧?”苏菲摇了摇头,鼻孔张开,上唇向上翘起,“他是我见过的最蛮横霸道、控制欲最强、最混蛋的家伙。依我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是一个怪胎。”

过道的门被推开了,贝基托着托盘走了进来。

“我们再回过头说说你为什么要假扮成奥莉维亚,好吗?”汤姆很清楚苏菲想把罗伯特痛骂一顿,但他现在需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必须要离开,去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她都想好了逃跑路线,我非常乐意帮助她。本来应该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在安格尔西岛的人是我,我想我把这件事彻底搞砸了。”

“她害怕什么,苏菲?她觉得罗伯特会对她做什么?”贝基一边把茶和面包放在苏菲身旁的小桌子上,一边问道。

“你觉得呢?听着,伙计们,她想要离开罗伯特,但是他精神有问题,他决不会让丽芙离开,绝对不会。所以我在帮助她。我会一直帮助她,还会向上帝祈祷,希望他永远也找不到她。”

“那奥莉维亚现在在哪里?”汤姆问道,“她找到的藏身处在哪里?”

苏菲摇了摇头。“我昨晚已经告诉过你了,我真的不知道。她决不会告诉我的,我想是为了防止罗伯特从我这里得知她身在何处吧。这并不是说我知道的话就会告诉他,我曾经遇见过比他更可怕的恶霸。”

苏菲放松下来,交叉起双臂。贝基发出一声恼怒的叹气声。“你一定知道些什么,苏菲。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只是想找到她,确定她和孩子们都安然无恙。”

“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以前都是我在假期的时候掩护她,她到了周末才回来。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通常都会来一个交接会——那时候我就会把信用卡还回去,我必须使用那张信用卡,好让罗伯特看到上面有消费记录,比如家庭旅馆的消费记录之类——但这一次没有。她坚持要让我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我不同意这么做,她就不让我帮她。”

汤姆看着贝基。他们毫无进展。苏菲要么就是确实不知道,要么就是一个演技绝佳的演员。从她的背景来看,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他没法判断。

“你收到过她的消息吗?”汤姆问道。

“没有,我很担心。如果罗伯特探出她的计划,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汤姆也是这么想的。“跟我说说丹。他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苏菲轻轻摇了摇头。“我记不清楚了。我想是去年的某一天吧。”

“他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你知道吗?”他问道。

苏菲在沙发上挪来挪去,试图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但因为疼痛而把脸绷得紧紧的。“我只知道跟他哥哥萨米尔有关。我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但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萨米尔来拜访,试图劝说丹回伊朗去,丹拒绝了,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来了。后来丽芙怀孕了,所以即使丹对家庭的愧疚感已经占了上风,他还是不能离开。但丹和丽芙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丽芙跟丹说了一些跟萨米尔有关的事情,第二天丹就走了。”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贝基问道,“我们要找他谈一谈。我试过拨打你给我的手机号码,但好像关机了。”

“你的推测能力跟我一样好。他到安格尔西岛来找我,我告诉他丽芙正努力想出最好的解决办法,但她得为孩子们着想。丹说自己已经受够了,要跟罗伯特摊牌,让他放丽芙走。”

“丹打算怎么与罗伯特对峙?”汤姆不喜欢苏菲刚才所说的话给人的感觉。

苏菲闭了一会儿眼睛,把头埋到胸口。“那也是我的错。我知道罗伯特住在纽卡斯尔哪里。丽芙一直都会将他的行踪告知我,以防发生什么意外之类,特别是在她没有待在应该待的地方的情况下。我把那家酒店的电话给了丹,他打了电话给罗伯特。他说打算让罗伯特在家里和他见面……我记不清细节了,应该是上周的某个晚上。”

“他打通电话了吗?”

苏菲点了点头。

“罗伯特怎么说?”

苏菲恼羞成怒地叹了一口气,在汤姆看来那声叹息显得很夸张,没法确定那是因为他们问的问题,还是因为丹坚持要和罗伯特见面那件事。“我不知道。我觉得丹简直太愚蠢了,我不想再掺和下去了。他正准备跟我说,我已经昏昏欲睡,就直接用枕头盖住头,让他滚开。”

苏菲耸起肩膀,伸出双手,高高举起手掌。她漠不关心和明显缺乏兴趣的做法在汤姆看来不像是真的,但至少他们可以跟酒店核实,看看罗伯特是否接听过什么电话。

“你知道他是在什么时间打的电话吗,苏菲?”

“我只知道是很晚的时候。他用的是我的电话,因为他的电话没电了,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查一下最近的通话记录,我从来不删东西。手机就在我包里,去看一下。”

苏菲指着她放在地板上的包,汤姆拿起递给她,但她只是挥动了一下手臂,汤姆理解那意思是“直接把那该死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来”,于是他照做了。

他知道丹从上周二开始在安格尔西岛的家庭旅馆待了一周,于是在苏菲点头同意后开始翻找她的通话记录。纽卡斯尔的区号是○一九一,他很快就找到一个号码,希望那就是他想找的。他把号码记了下来,把电话放回苏菲的包里。

在查通话记录的时候,他希望能看到“丽芙”这个名字跳出来,但运气不佳。

“多谢你的帮助。”汤姆说,“如果你想到别的什么,请给我或贝基打电话。”汤姆站起身,递上自己的名片,然后停住了,“最后一个问题。看起来你很清楚罗伯特·布鲁克斯的行动,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会尽力找到她,我觉得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是否直视过痴迷,总督察?除去常态的面具,它就像是一条潜伏在皮肤下的丑陋、扭曲的蛇,带着挫败感蠕动着,直到控制住它想得到的目标。”

35

罗伯特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入睡是什么时候了,但最后他还是被疲惫打败,迷迷糊糊地睡了三十分钟。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他做了很多梦,全是过去的一些画面,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所有画面都消失在尘埃中,但还是留下了一点东西——那些看起来有点奇怪的事情。

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画面:周五晚上,他到外面的车上去拿手提箱,听到一个声音喊道:“罗伯特。”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在落日下背光站着,那一瞬间他还以为那个人是奥莉维亚。当然不是她。那个人是伊迪丝·普雷斯顿——可能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她一定是站在窗口观察,等着他回来。他当时心烦意乱,根本没听进去她在说些什么,但突然他回想了起来。“我有点担心奥莉维亚,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和孩子们了,后来周四一大早就看到了你的车,我想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但我起床的时候你又不见了。一切都还好吗,罗伯特?”她问道。当时他一直在想着怎么摆脱她,没空去回答她,甚至没有去思考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但现在他记起来了。

他侧身躺着,双腿蜷曲在胸口。她可能已经把这件事告诉警察了,他很肯定这一点。又增加了一个对他不利的证据。

你在哪里,奥莉维亚?你在搞什么名堂?罗伯特伸直双腿,从牛仔裤后袋里抓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他想读一读斯托克斯太太写来的信,看看能不能找出一点线索,好知道奥莉维亚在想什么。也许她在说要把孩子们带离学校的时候无意中说漏了点什么,但他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他往床头移动了一点,脑袋靠到满是油污的带衬垫的床头板上,然后把拇指伸到信封封口下面,扯开信封取出了四页信纸。

第一页是娜汀·斯托克斯的来信,内容是让他们重新考虑孩子们的学校教育问题。她指出孩子们的教育不仅仅在于学习知识,也包括他们的社会性发展,在她看来,这意味着他们需要跟别的孩子接触。

一堆废话,罗伯特心想。也许她是对的,但这对他一点帮助也没有。接下来她继续讲了每一个孩子的情况以及他们的发展。他真的无心看下去了。他们都知道弗雷迪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正如奥莉维亚说的,他才四岁,在班里是年龄最小的孩子。比利可能是有点爱炫耀。他很肯定斯托克斯夫人说的是对的,他们俩都能从与其他孩子的接触中受益,但现在他根本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他正打算把那封信揉成一团丢掉的时候,看到了斯托克斯太太对贾丝明的评价:

最近,我们发现贾丝明变得不那么专心了。她一直是个肯下苦功夫做功课的孩子,但最近情况有点变糟了,一个例子就是她所做的有关二战的功课。复活节假期之后,她好像很高兴能在班级里站起来发言,告诉我们她所学到的关于避难者的信息。她说假期时家人出游所去的那个岛屿在二战期间人员全部被撤离了,连大人们都被强迫撤离。老师温柔地指出孩子们不是从安格尔岛西撤离,而是被撤离到那里去,那个岛屿上满是从曼彻斯特和利物浦疏散过去的避难者,他们是来到了岛上,而不是离开那个岛屿。不幸的是,贾丝明变得非常沮丧。老师说她涨红了脸,叠起双臂,把头埋进去哭了起来。这个举动太不像以前的贾丝明了,我们都觉得很担心。我们最担心的不是她没能说出正确的历史事实,而是她过于在意自己的错误。我们很仔细地观察她,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其他事让她不开心,但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她好像不太愿意谈及在家里发生的事情。我们用尽办法也没能让她再次对假期的事畅所欲言。罗伯特并没有分析自己孩子行为的习惯,但即便是他也看出了这件事完全不像是贾丝明的作为。她是一个吹毛求疵的孩子。他把信封放到床上,双手放到头下。她可能在想什么呢?贾丝明不可能弄错这个问题。他把苹果平板电脑拿过来打开,想一想,罗伯特,想一想。

“快点,快点。”他说出声来。为什么启动要这么长时间。当然了,这家破旅馆没有无线网络,他要依靠3G网络,这就更慢了。最后他终于打开了搜索引擎。

“二战期间的大撤离岛屿”他输入了这几个字。搜索结果出现在屏幕上,第一个搜出的结果是克里特岛,罗伯特排除了这一个。他们本来要去的是安格尔西岛,那就不可能跑去克里特岛,他们没有护照,而且那两个男孩也会说起飞行的经历。下一个搜素关键词是“被占领的海峡群岛”——这离家近了一点。根西岛撤走了所有的孩子,但也不可能是这一个,贾丝明也说到了大人。他继续看下去:“奥尔德尼岛当局没有跟英国政府直接沟通,建议撤离岛上全部人员,几乎所有人都撤离了。”

奥尔德尼岛,海峡群岛中的一个小岛屿,是英法之间海域里的一个小点。但为什么听起来如此熟悉?

罗伯特把平板电脑放到床上,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几个星期之前一个傍晚的事情。当时贾丝明有点奇怪,那一天他们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她表现得有点奇怪,他记不太清楚了。

是什么事情呢?他很确定是比利说了一些什么。他们当时在看一档野生动物的节目。罗伯特正在看报纸,当时比利突然说道:“看,贾兹,这是我们那个岛屿。”罗伯特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但很显然那不是“他们”的那个岛屿,沙滩上的沙子颜色太白了。

罗伯特猛地坐了起来,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他之前看安格尔西岛海滩上的沙子时,那些沙子颜色非常暗,一点也不像奥莉维亚用手提电脑上的摄像头给他展示的景象。他抬起膝盖,倾身向前,抱住双腿,把下巴靠了上去。那档节目讲的是什么呢,贾兹的反应又有什么不对劲呢?

他闭上眼睛,贾兹当时坐在他右边的沙发上,奥莉维亚坐在她的左边。当比利提到“我们的岛屿”时,他抬起眼睛看向电视屏幕,感觉贾丝明和她母亲互换了一个眼色,贾丝明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但奥莉维亚轻轻推了她一下。他的目光从贾兹身上移到妻子身上。他记得妻子当时对他耳语了几句:“他是不是很可爱?他觉得每个岛屿都是安格尔西岛。也许我们要尽快带他去别的地方走走,让他知道还有别的沙滩,别的海岛。”他们当时还深情地对笑了一下,后来他就忘了这件事。直到如今。

那档节目到底讲的是什么鬼东西呢?该死的,当时他怎么就没有注意一下呢?不过是几个星期之前的事情。

他重新抓起平板电脑,登录英国广播公司的网站。他确定当时看的是英国广播公司的节目,他们一般会在新闻播完之后打开电视。当时一定是工作日,因为最近的每一个周末他都在布置那个新露台,一直忙到天黑。他四处搜索那个节目,“找到了”,他说道,咧开嘴露出笑容。他找到那个节目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浏览当时的节目列表。罗伯特可以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他的手指徒劳地用力戳着屏幕,想要快点打开网页。

“就是这个——刺猬!”他怎么能忘了呢?弗雷迪还想要在花园里盖一个刺猬的窝呢,他依稀记得听到过他喋喋不休地跟奥莉维亚说这件事。

但这些并不是普通的刺猬,而是白色的刺猬。节目概要里提到,全英国能在野外找到这种刺猬的地方只有一个——奥尔德尼岛。

罗伯特把平板电脑推到一旁,双手枕在脑后躺了下去。他感觉丢掉了肩上的一个大包袱,心里一阵高兴。他知道她在哪里了。

今晚睡个好觉,亲爱的,因为到了明天,我就要去接你了。

36

当苏菲告诉我罗伯特的事情——他是谁,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他是怎么一直跟着我们的——这些话仿佛点亮了我脑子里的一盏灯。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了,一些可怕的想法进入了脑海,我不能让这些想法变得更强烈,因为我知道自己隐藏不了情感。

我原本真以为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来看我的公寓的那一天,在我的生活一片混乱的时候,他对我那么好。但原来一直以来他都认识我,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和丹纳什在一起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苏菲跟我说有一个男人跟踪我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有听进去呢?我以为是她在夸大其词,而我也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存在,我眼里只有丹。

苏菲的洞察力比我好多了。她会观察别人,对此有强烈的喜好,并打算好好利用这一点来帮助自己发展事业。我决不会在一个派对或俱乐部的人群中发现罗伯特,但苏菲可以注意到那些只盯着一个方向看的人。我当初真应该听她的。

直到现在我才相信她的话,直到现在我才懂得回顾当时,看到当时摆在面前的事实,要是我当时注意到就好了。我怎么能忘了那个从酒吧独自回家的夜晚?自从和丹搬进公寓同居之后,我就经常走那一段路,路过一个公园的时候,我看见里面的秋千正在轻轻摆动,那是一个寒冷无风的夜晚,我当时很肯定自己被人跟踪了。我可以感觉到有一双炽热的眼睛正盯着我的后颈,我开始跑,不顾一切地往家里跑去。

我很肯定跟踪我的人就在身后,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来越靠近。当一个黑影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抓住我的时候,我感觉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那个人是丹。他回到家发现公寓里空无一人,于是出来找我。看到我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他就想去沿途查看每一条车道,看看跟踪我的人是不是藏在哪里。但我太害怕了,只想回家去。他在我身后的阴暗街道上没有发现任何人,最后我们就以为这完全是我的臆想。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晚上独自走回家过。

那个人会不会是罗伯特?或者也可能只是一个躲在公园树丛里的性变态。反正我是无从得知了。

罗伯特在我开始出售公寓的第一天就来看,这是不是巧合?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这完全就是他接近我的计划的一部分。

我已经在这个男人身边躺了几年了。他了解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但一直以来,他都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当苏菲把她记得的事情全都告诉我之后,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我开始认清事实。我觉得心里一阵憋闷,向上帝祈祷希望自己不要病倒——我无法停止去想我那两个漂亮幼小的儿子。我怎么能希望自己从未见过罗伯特呢?那样的话他们就不会出生了。

我要离开他。我们在一起的全部生活都是一个谎言,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他对我的那些威胁。如果还有一线逃跑的希望,那我就要认真地计划,没有钱和自由的情况下,这件事并不那么容易做到。

但我们做到了。我们到了这里,我们安全了。谢天谢地。

这一年半真让人心惊胆战。我无时无刻不感到害怕。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演戏,但为了孩子们,我要学会。每一天都要面对罗伯特,跟他一起吃饭,喝同一瓶酒,一直都要表现得好像这个男人是我的救世主一样可真是糟透了,但那些夜晚……我不知道他抱着我、抚摸我还希望得到我的回应时,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感谢上帝,做爱的时候我坚持说喜欢关掉灯——自从发现卧室里藏了一个摄像头之后我就坚持这一点。我跟罗伯特解释我觉得这样更有情调。想到他会回放我们的动作,也许还会对我的表情进行分析,我就感到很恶心。我确信一点,如果他能回放,他一定会研究我脸上的表情,并发现少了点什么。

实际上,我总是忍不住哭泣。眼泪会不停地从眼里掉下来,要是让罗伯特感觉到我脸上的泪水,我就要假装这是愉悦的泪水。触摸他裸露的身体让我觉得反感,觉得他的皮肤是一张蛇皮,我无法将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抹去。

但我要让罗伯特相信我,让他以为他对孩子们做的小试验已经给了我一个教训,因为我敢肯定,只要让他窥见一点点我的真实想法,他就会第二次把孩子们从我身边带走,而这一次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37

罗伯特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已经做了调查,根据看到的资料,奥莉维亚选择的岛屿是一个和平安宁、犯罪率低的世界,那无疑是个非常适合她的地方。

他必须承认,她的这次逃离绝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一定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计划。苏菲从去年十月开始就假装成奥莉维亚住在那家家庭旅馆里,而奥莉维亚一定是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了资金来源,没有钱她不可能做到这些。也许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了解她。他从来不觉得她是一个狡猾的人,但显然他低估了她。

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她对罗伯特的真面目一无所知,她只是看到了他想让她看到的那一小部分,也许现在该让她看看他的其余面目了。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生活的全部。没有她,他活着就没有意义。他也曾经明白地告诉过她,如果她胆敢动离开他的念头会是什么后果,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她违抗了他,对他不忠,欺骗了他。她必须受到惩罚。

他能感觉到血液上涌,他正在M6大道上驱车前往M40,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一个开着宝马老爷车的白痴将车急转向开到了他前面,他狂按喇叭来发泄攻击情绪,摇下窗户对那个司机粗暴地做着手势。他想要一脚踩下去,一举超过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但是他不能这么做。现在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因为超速而被警察拦下来。

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先开车去普尔,再搭乘渡轮前往根西岛。如果他可以直接乘坐飞机以最快的速度从曼彻斯特赶往奥莉维亚身边就好了,但坐飞机要贵得多,而且他很肯定警察已经让机场密切关注他的行踪了。在对苏菲做了那些事之后,他知道警察一定在搜寻他的下落。

当他重温把刀子插进苏菲大腿的愉悦感时,胃部的肌肉突然痉挛起来。他本来非常想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而杀了那个贱人,但他的目标是奥莉维亚,如果他成了全面追缉的对象,那就会威胁到他的计划。现在警察也会搜寻他,但不至于像追捕谋杀犯那样紧迫。至少他这么希望。

搭乘渡轮对罗伯特来说似乎风险小一点。他相信自己的护照只会被用来核对船票上的名字而不会被拿去扫描。他已经查过了,海峡群岛是英国领土的一部分,他只需要一个有照片的证件,因此他可能在不引起任何警觉的情况下就赶到奥莉维亚身边。

每当想起奥莉维亚的所作所为,他就咬牙切齿,觉得这一切很不公平。当她的父母被发现身亡的时候,他是那个照顾她的人,从那以后,他每一天都在照顾她。她怎么能把这一切都甩回到他脸上?

当然,他从一开始就要确保苏菲必须离开奥莉维亚的生活,她是个危险人物。他知道奥莉维亚的父母过世时她曾经来过信,因为他看见了英国军队的邮票。他销毁了那封信,以及后来又寄来的所有信件。奥莉维亚因为没有收到朋友的音信而伤心欲绝,那几个月里,她每周都给苏菲写信。但在她沉浸于悲痛的那些日子里,一开始她几乎没有出过家门,都是让罗伯特帮她去寄信。他因回忆起她对自己的信任而面露微笑,重温起她因为没有收到朋友的回音而抽泣时他抱住她的那种愉悦感,她说她生命中唯一值得信任的人就是他。他想要的就是那样的状态。

奥莉维亚和苏菲是怎么恢复友谊的?他怎么就忽略了这一点?苏菲是个刁蛮的贱人,他上大学的时候就非常讨厌她。她以为自己是谁?她看到过他在观察奥莉维亚,但没有法律禁止人们看漂亮女孩,不是吗?她是怎么称呼他来着?恐怖男。就是这个称呼。她给他制造了大麻烦,只要她在旁边,他就只能躲得远远的,但一直在等待时机,等待奥莉维亚需要他,准备好迎接他的时机。

有那么一个晚上,在大学的剧场里发生了一件事,让罗伯特下定决心要让苏菲为她的干预付出代价。当她们在为一个无聊的慈善哑剧做准备的时候罗伯特想偷拍一张奥莉维亚的照片,被苏菲抓了个正着。她冲到他面前,抓起他的衬衫前襟,把他的脸拉近。“滚开,恐怖男。在我把相机塞到你那小屁眼里之前带着它离开这里。离我的朋友远点。”

奥莉维亚冲着苏菲大喊:“发生什么事了,苏?你要做好准备了,亲爱的,几分钟后你就要上场了!”

罗伯特当时差点儿要杀了她。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苏菲的脖子被自己掐在手中,看着她的脸上出现斑驳的红块,让她窒息而亡。但还不是时候。那样奥莉维亚就会去丹那里寻求安慰,这是他无法忍受的。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做。苏菲又一次抓起他,愤怒地凑近他的脸,低声给他最后的警告,然后走回房间,把门口的软布帘拉了起来。他听见她说:“是那个变态,就是那个恐怖男。跟我来,丽芙。真的,你要看一看这个人是谁。”

奥莉维亚笑了起来。“好吧。下一次你再看到他,就指出来给我看。到时候我们一次性解决。”

“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没有注意到他。听着,丽芙,你真的要小心一点,那个人有点不对劲。”苏菲回应道。

贱人。

从那以后,他就只好与奥莉维亚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他还是可以偷窥她,有一个晚上甚至跟踪她回家,但后来那个神奇少年丹纳什在不恰当的时候从一棵树后面走了出来,罗伯特为了防止被发现,只好悄悄溜进了一扇开着的大门后。

他为自己伤害了苏菲而开心。她活该,因为她对他做了那些事。现在他把苏菲从脑海里抹去。他要集中精力想奥莉维亚的问题,那唯一值得他关注的人。

在前往普尔的一路上,罗伯特都在想计划。渡轮一抵达根西岛,他就要想好怎么去奥尔德尼岛。尽管搭船让旅途增加了三个小时的时间,但这看起来是最安全的选择。然后他就会找到她了,奥莉维亚将会大吃一惊。想到这点,他露出了微笑。她很聪明,但她低估了他。

一定有人知道她藏在哪里。把孩子们从学校带走是个高明的把戏,但他会从人最多的地方——城镇中心着手,如果那里有的话。或者他还可以去酒吧里头问一问,一定会有人知道。

你躲不掉我,奥莉维亚。

找到她之后呢?

他在两年前就清楚地告诉过她,如果她离开他会是什么后果。现在他要向她证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38

苏菲和我秘密制订了我的逃跑计划。我看穿了罗伯特谋划的要把我紧紧绑在他身边的每一个阴谋,也知道了他用来密切监视我一举一动的所有方法。我不能忽视他的全面计划中的任何一个部分,我不能冒险。有时候我必须让他觉得我看起来傻乎乎的,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不得不听之任之,否则他就会变本加厉。

他的第一个把戏是从学校下手,这个招数非常成功,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用。他答应我要去接孩子们,最后却没有去,就把孩子们丢在学校里,让他们觉得妈妈把他们给忘了。他把家里的固定电话转接到他的手机上,所以学校打电话来告知孩子们在等着被接回去时,他就可以拦截那个电话,故意不接。学校会认为我已经出了门,把孩子们给忘了,或者认为我可能没办法接听电话,于是他们就不得不打电话给罗伯特,告诉他我没有去接孩子。

发生过一次之后,我就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但我有什么选择?如果我不顾一切地去了学校,他就会知道我明白了他玩的把戏,转而想出更可怕的招数来。孩子们是安全的,我很肯定他最后会去接他们,扮演起一个关心孩子的父亲和努力应对精神有点不正常的妻子的丈夫角色。

我非常清楚他会怎么玩,他会急匆匆跑到学校去跟老师道歉,故意表现得十分担忧,结结巴巴地说话,故意让别人认为我把自己的孩子们都给忘了,或者我有什么问题:酗酒、吸毒或是有点精神不正常。

他告诉娜汀·斯托克斯——学校的校长——他以后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确认我记得去接孩子们,他会尽力确保这种事不再发生。他试图让我觉得我是出了问题的那个人,如果不是苏菲,我可能已经觉得他是对的。他会让我产生一阵子虚假的安全感,故意跟我说我做得很好,让我变得混乱,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然后他会故技重施。

我知道他跟其他几个孩子的母亲交代过,让她们留心一下,以防我来接孩子的时候迷了路,或者我没有把三个孩子都接走,而是只接走了两个。他让我陷入艰难的处境。要不是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我可能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他选的女人中有一个天生恶毒——所有女人都能辨别出这种人,但少有男人能做到。他所交代过的其他几位母亲即便有点怀疑,也都会用同情心来对我,而那个恶毒的女人等不及要冷嘲热讽,并用微微隐藏在甜言蜜语之中的古怪话语来摧毁我,虽然她会对我微笑,眼中却难以掩饰地透露出对别人显而易见的衰败表现出的愉悦光芒。

但我还是要配合他,即便是在他提出要我使用厨房墙壁上那张可怕的日程表时,我还赞同地说这是一个好主意。哪怕一个傻瓜都看得出来那张日程表不是为了提醒我该做什么,而是用来控制我的,这样如果罗伯特不打招呼就回到家里——有时候他喜欢通过这种方式来给我“惊喜”——他就可以确切地知道我身在何处。当他在电话上按下1471查看最后打进电话来的人是谁的时候,他要确定我保留了每一个通话记录。否则,他就会产生怀疑。

还有那些摄像头。他把它们藏得很隐蔽,但还不够好。我一直都极度厌恶家务活,但还是做了,毕竟这是我分内的工作,而且我还做得很好。如果说我必须得生活在牢笼之中,那从方方面面来说这都是一个镀金的笼子。我的生活相对比较奢华,但没有自由,所以一旦我觉得自己要哭出来的时候,就会四肢跪地擦拭厨房的地板。如果静静坐着什么也不做,说真的,如果房间够干净,我就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我就会笼罩在一种沮丧和绝望的情绪之中,所以我就会立刻开始认真地擦拭那些家具。我对这座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都非常熟悉,也就是说这四面墙之内对我而言没有任何秘密,甚至包括那间他锁起来的心爱的书房。但我再一次装傻扮痴,让他继续玩他的游戏,而我一直都在苏菲的帮助下策划逃跑。

离开那个房子比我想象的要简单。走廊和楼梯平台上都没有摄像头,还有——感谢上帝——孩子们的浴室里也没有。我们的套间里没有浴室,所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几天就要洗一次很长时间的澡。我会走进卧室,假装要拿浴袍,把头发绾成一个包,从梳妆台选几样化妆品,就这样在摄像头里消失一个半小时。然后我会穿着浴袍重新出现,躺在床上看书,度过轻松惬意的完美一天。

但我不知道怎么成功地进行最后的逃脱,我自己名下一分钱也没有。我不能从家庭开销里拿钱,因为罗伯特知道每一分钱花在哪里。我要去赚点钱,而且要快速地赚到。

苏菲和我不太认真地想了很多点子,唯一坚决不做的就是卖淫。但多年以来我已经以不同的方式这么做了——跟一个给我提供住所却不爱的男人上床。说真的,这有什么分别吗?

苏菲提出借给我钱——我的逃跑基金——但我要怎样偿还她?而且,她借的钱肯定也不够用。我需要足够多的钱来支撑我们熬到安全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会有多长。

最后我们想出了一个有一线希望成功的计划。这个计划很危险,还极有可能不成功,但我总得做出尝试。我从苏菲那里借了五千英镑,全部用来投资做网商。我以前学过经济学,真是谢天谢地。我真的能通过这种方式赚到钱吗?我买了能买到的最小的手提电脑,把它藏在客房的毛毯箱子里,藏在我们为客人准备的所有寝具的最下面。这些寝具都还没有拆包,不太可能会被拿出来用,我知道罗伯特不会找到它们。苏菲早已用她惊人的广泛交际网络帮我建立了一个假的身份信息和一个银行账户,因为所有的交易都是在网上进行,操作起来非常简单。

但一开始却不顺利。我的决策都是基于短期信息,没有真正做过前瞻考虑和计划,我意识到需要从整体上来考虑经济形势。通过运用学到的知识,加上自身的努力,我的决策开始成熟起来。一开始投进去的四千英镑顷刻间就化为乌有,但最终我还是找到了窍门。我开始平衡风险,情况渐渐有了起色,但钱差不多都用光了。害怕的心理又让我变得过于谨慎。我开始赚钱了,速度却太慢,于是苏菲又借了一万英镑给我。如果失败了,我可能永远也还不上这笔钱。我要赚到足够的钱用于逃跑,也要找到自信心,相信自己将来能继续赚钱,因为必须要让罗伯特永远都找不到我们。

如今我做到了。我自由了,感觉一直以来将我们的身体和思想紧紧束缚的夹具仿佛松开了。我晚上终于可以睡上安稳觉了,渐渐地不再每两三个小时就醒过来去查看孩子们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还是安全的,还在我的身边。现在已经过去两周了,我们很好地隐藏了行踪。孩子们都很好,他们很好地适应了海岛上的生活。现在我在家里教他们学习,但我希望不久以后他们就能和其他孩子一起去上学——等到他们习惯了新名字以后。

一开始当我让他们从书上、电视上选出他们最喜欢的角色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名字时,他们觉得很好玩。这些本是我们度假时用的名字,但他们坚持用了下来。现在比利成了本,弗雷迪成了乔治——这可能是最艰难的选择,但他才四岁,我觉得我们无须过分担心。贾兹成了金妮,她很想选择赫敏,但我让她从《哈利·波特》里另选一个名字,因为赫敏这个名字太容易被人记住了。金妮是罗恩·韦斯莱的妹妹,在贾兹眼里一定也是一个很酷的人物。我现在是林恩。我本来想选一个更有异国情调的名字,但林恩这个名字很简单,就像丽芙一样,用起来很自在。

也出现过几次孩子们在家里使用假名的危险情况,但罗伯特从来都对他们不太上心,他可能把这种情况看作是孩子们正常的犯糊涂。还有一次奥尔德尼岛的刺猬出现在电视节目里,贾丝明脸上的恐惧表情明显露了马脚,真是可怜的孩子。但我觉得罗伯特应该没有注意到。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论我选择哪里作为我们的新家,我们都要在最后逃过去之前提前过去旅游一下。不论我们怎么改变外貌,如果一个女人独自带着三个孩子突然出现在那里,一定非常惹人注目,所以我们提前来旅行了两次,尽可能让别人看到我们。到最后警察不得不通报我们失踪的消息时,他们将找不到我们的照片,这里也没有人会觉得我们是新来的。

孩子们并没有问很多问题。比利——不,我应该叫他本——问我为什么要把我在新家里的卧室装修得跟曼彻斯特家里的卧室一模一样时,我不能告诉他实话,但也不想跟他们说谎,于是说这是为了让这栋房子更有家的感觉。现在这个阶段已经过去了,但上个礼拜的七个晚上,我都要躺在床上,假装是在曼彻斯特的家里,跟罗伯特视频通话。我等不及要把这房间撕得粉碎,把每一个紫红色的垫子都换掉,这是我噩梦中经常出现的颜色。明天我就去弄一个大箱子,把每一件标志性的家具全都塞进去,让它们离开我的视线。

我甚至得把一个房间装扮得看起来足够平淡无奇,变成一间典型的家庭旅馆,里面必不可少地放着一对带图案的靠垫——颜色既不能太男性化,也不能太女性化,是一种很漂亮的淡蓝色——按照某一个特定的角度靠着枕头放着,床的后三分之一处放着匹配的床旗,上面高高地堆放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毛巾。我知道跟罗伯特视频的时候,他会要求看看房间四周,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景色,幸亏我能给他看看一长溜沙滩。这里没有东西会让他觉得我是在安格尔西岛之外的其他地方,甚至连一辆雪糕车都没有,只有一段长长的明亮的白色沙滩。他要确保每一件东西都是它应有的样子,我选择了一个很好的伪装地点。罗伯特从来没去过凯迈斯海湾(位于安格尔西岛北部。) ,他看不出差别。

孩子们不敢相信会这么幸运地每天都生活在离沙滩这么近的地方,而不是仅仅在假期才可以这样,这一点让他们把其他所有事情都抛之脑后。他们可以享受三到四个月这样的时光,直到冬日让一切都黯然失色,也许到时候我就可以把他们送去学校了,但目前我还不知道。只要有罗伯特在地球上存在,我就不敢确定我们是安全的,因为他明确地表示过,他没有准备好过没有我的生活。

但是目前,我觉得很安全。没有什么会指引他来到我们身边,渐渐地我开始放松下来。

39

“丽芙?哦,感谢上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听到你的声音真是让我放心了。”苏菲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屏着呼吸。

“你还好吗,苏?”丽芙问道,“我很担心你。你一直都很准时,我都快要打电话给你了,但我不确定这样做是不是安全。你还好吗?你妈妈还好吗?我还以为她又摔了一跤还是怎么了。”

丽芙开始漫无边际地聊起来,苏菲知道要让她停下来,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发生的事情。感谢上帝,苏菲在把买来的东西拆包的时候把那部特别的现买现付的手机——苏菲叫它“丽芙手机”——留在了车上。罗伯特还未把他肮脏的手伸向那部手机。

“听着,我不想让你恐慌,但他来过这里。罗伯特。那个混蛋来过这里,就他妈的在我家里。”苏菲简直想踢自己。她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如此愤怒。本打算要心平气和,但一提到罗伯特的名字,怒火和憎恨就爆发了出来。她听到了一声喘息,意识到自己刚才真是太愚蠢了。丽芙有这么多事需要担忧,她根本没必要增加丽芙的苦恼。

“哦,苏菲,不!上帝啊。我真是太抱歉了。他说了什么?”

她要怎么告诉丽芙关键不在于他说了什么?“他不会放弃的,丽芙。我很抱歉,但你要相信我。他发了疯,非常愤怒,几乎要气愤到口吐白沫了。听着,如果可以,我不会拿这件事来烦你,他会竭尽全力去找你。你确定你现在安全吗?”

“不要管我,你怎么样?他伤到你了吗?你妈妈还好吗?请告诉我罗伯特有没有伤到她。真对不起。我不想让你承受这一切。”

苏菲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该死的。“我妈没事。不要担心,我们都很好。但是丽芙,你确定你是安全的吗?”

“我想是吧,我不知道他要怎么找到我这里来。在家里的时候只出了一个小纰漏,但罗伯特没有太在意。我们会好好的。但我担心的是你。罗伯特到底是怎么找到你的?他怎么会去找你?”

“听着,我要你冷静下来,因为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首先,孩子们在哪里?他们还好吗?”苏菲问道。

“他们很好。实际上,他们过得非常开心。”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苏菲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朋友正努力冷静下来,“他们在沙滩上玩耍。我正坐在沙丘边的凳子上看着他们。如果不是因为其他事,我会觉得自己生活在天堂。我只要看一会儿海浪,听着它们温柔快速地涌上海岸的声音,就会重新平静下来。它是神奇的催眠剂。”

苏菲放心了。显然丽芙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是最重要的。

“那你不要在我面前睡着了。我要告诉你发生的一切。首先,罗伯特知道住在家庭旅馆里的人是我。”苏菲停下来等着丽芙爆发出喊声。

“哦。”她就只说了这一句。苏菲等着看她是不是还有什么要说的,但她似乎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重新整理好思绪,“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丽芙说话时非常平静,本不应该这样的。

“我觉得我已经想明白了。当时那里住了一对可怕的夫妇,那个女的从来没让她那部讨厌的照相机离开过她粗短的手,有几天时间我一直在躲避那个蠢婆娘。但我才从前门出来,就碰到了她。我马上转过身,但显然她已经拍下了我的样子。她还把照片拿回家庭旅馆给埃文斯夫人看了。上帝啊,我真是太愚蠢了,我当时就应该夺过照相机丢进海里去。真对不起,丽芙。”苏菲不禁觉得是自己辜负了丽芙。

“苏菲,亲爱的,请不要为任何事道歉。你一直都很棒,你为我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多。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你那恐怖的丈夫打了个电话来。”苏菲把剩下的事情告诉丽芙,只字未提被绑在椅子上和被刀子刺伤的事情。丽芙一言不发地听着。“最后,他问我你在哪里。”

“你说了什么?”丽芙平静地回应道。

她不能告诉丽芙当时她失去了知觉,就算她知道也不能回答他。“嗯,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不是吗?所以我什么也没告诉他。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我是不会告诉他的,但我真的一无所知是最好的。”苏菲停了下来,准备解释警察的事情。但在她开口之前,丽芙说话了。“但他是怎么知道你住在哪里的,苏菲?”苏菲叹了一口气。丽芙还是没能完全明白罗伯特原先对她痴迷到了什么程度,尽管从那以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丽芙,听我说,罗伯特不仅仅是一个多年前暗恋过你的人这么简单。他当时就和现在一样痴狂。你和我一起来看过我妈妈很多次,罗伯特那样的人,很可能跟踪了你,监视你。他肯定会这么做。所以他肯定清楚我妈妈住在哪里。他可能不知道我会在这里,但他知道我妈妈会知道我在哪里——我想他刚好走了好运。”

“但他知道你在安格尔西岛的时候有人去拜访你了吗?”

“知道,那跟我们计划的一样。当然,住在那里的人是我而不是你,所以结果跟我们预期的不太一样。我也不得不跟警察交代。他们通过照片找到了我,但我想我处理得还算妥当。”

“没事的,苏。我们都知道他们会来寻找我和孩子们。他们说了什么?”

苏菲回想着她和警察的对话,确保自己没有说漏嘴提到医院的事。

“他们有没有问你访客的事?”

“有,当然问了。”

“你跟他们是怎么说的?我需要知道这一点。”

“我告诉他们那个人是丹。”

40

把奥尔德尼岛作为我的藏身之处纯属偶然。我要找一个海岛,因为我要让孩子们——至少是让比利和弗雷迪——相信我们还是在安格尔西岛上。这么做有点傻,真的,因为安格尔西岛太大了,我都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知道那是一个海岛,但我亢奋的头脑就是这么想的。而且海岛有它的安全之处,特别是在一个没有汽车轮渡服务的海岛上。四周被海水包围,感觉就像是大海正在保护我们免受伤害。前一分钟海水还在温暖的阳光下静静地闪着微光,后一分钟它就可能狂怒起来,像是要挡开进攻者。

我知道没法在身在何处这个问题上糊弄贾兹,但我想出了一种解释,应该可以让她满意。自从罗伯特两年前把她和儿子们从我身边带走之后,我跟她说了很多关于她亲生父亲的事。我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另一半生活——她的父亲曾经深爱的另一种文化。我了解到贾兹编造了关于丹纳什的各种各样的故事,就像他还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仿佛某一天她就要跟他生活在一起似的。这让我很担心。不论我打算采取什么行动,我都要让贾兹明白她父亲的情况。我要教她认识他,让她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他为什么不能跟我们在一起。当然我不会把所有事都告诉她,她年纪还太小,不能接受残酷的现实。

我要用恰当的方式向她解释我们为什么待在奥尔德尼岛,好让她保守这个秘密。我告诉她我们将要去一个新的海岛度假——一个我和她的父亲以前过着幸福生活的时候去过的地方,但她不能跟任何人说。她知道如果罗伯特在,她就不能谈及她的父亲。她曾经试过一两次,罗伯特暴怒,大喊道他才是她的父亲,是花钱养她的那个人,是她唯一的父亲,她最好要相信这一点。

经过那些事后,贾兹再也没有在罗伯特面前提到过她的亲生父亲。我告诉她我们就要来这里——来到奥尔德尼岛上——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忆跟她父亲有关的事情,我在这里拥有和他最美好的回忆。

我不得不羞愧地说这是一个谎言。我很不愿对挚爱的女儿说谎,但贾丝明已经识字了,她知道奥尔德尼不是安格尔西,但愿这两个词足够相像,可以骗过我的两个儿子。比利六岁了,但阅读能力并不好,学校还说明年要测试一下他是不是有阅读障碍。

是的,我说谎了,但这些谎言不仅对我,而且对我的孩子们来说都是必要的,特别是对我的孩子们来说很有必要。

我要解决的最大难题就是交通。我们不能坐飞机,那样男孩子们会非常兴奋,一定会告诉罗伯特。所以我们要一路开车到普尔,在那里下车去乘坐我已经包租下来的船。当然,罗伯特会检查我的里程表,他每周都会这么做,普尔也比安格尔西远得多,但我都成功地编了故事来解释多出来的里程数。我甚至把孩子们带到奥尔德尼岛上的一个废弃的堡垒,告诉他们那就是卡那封城堡。我觉得罗伯特没去过那里,所以如果我们回去的时候孩子们的描述有点离谱,就算他认真听了也不会注意到,但他一定知道从家庭旅馆往返卡那封城堡至少有一百二十多公里的路程。

孩子们意识到旅途变得久了一些,但罗伯特知道凯迈斯海湾比莫伊尔弗雷要远,当男孩子们说路途上花了老长老长的时间时,罗伯特就把它归结为是“我们快到了吗”综合征,而没有过多去在意。

坐船比较难以解释,但比乘坐飞机要容易解释得多。我查了安格尔西岛周围的游船信息,结果比我起先担忧的要好得多。和罗伯特视频聊天的时候我就把我们的旅程告诉了他,这样当我们回到家里,孩子们提到海上旅行时,那就成了旧闻,罗伯特就直接不去理会了。

这要冒极大的风险,但我们不能到了逃跑的那一天才出现在奥尔德尼岛上,我们要让大家觉得我们眼熟。为此,我们要混个脸熟。

多亏了苏菲,我拿到了用我的新名字林恩·梅多斯做出来的各种证件,其中包括一本护照。结果并没有那么困难,特别是在边境管制的检查中不必出示护照。

现在我相信我们真正的护照一定会被找到。我在想罗伯特会不会真的相信我去了伊朗?我希望如此,但他相信什么并没有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警察会不会相信。

我们十月份第一次来这里之后,我就难以克制兴奋。我不想离开,只想加快一切行动,建立新生活,但我不能这么做。有太多事情需要计划,太多事情需要安排,而且要万无一失。

我找到了一栋正在招租的相当孤立的房子。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进进出出,没太多人去关心这个问题,事实证明这里一直都有很多人来往。房子就在沙滩边上,最棒的是,它给孩子们提供了现成的逃生通道。虽然我相信我们用不上,但这给了我额外的安全感。

在十月和复活节的两次旅行中,我都确保我们尽可能暴露在大家的视野中。当然,在三个孩子有足够自信使用他们的新名字之前,我要避免任何只有孩子们参加的活动。但我们参与了一些团队活动,比如复活节的寻找大鲨鱼彩蛋游戏,尽管孩子们更感兴趣的是去找各种巧克力制品而不是真正的实物。我们还特意定期去逛主要的商业街,在拥挤的咖啡馆停下来喝杯饮料,选一张显眼的室外桌子,并对所有看向我们的人点头微笑致意。

现在,我们到了这里,可以放松了。我把我们拥有的一切都丢在了曼彻斯特,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我们跟奥尔德尼岛联系起来。

41

“奥尔德尼岛?”汤姆吃惊地问道,“你凭什么觉得她在那里,吉尔?”

“还有奥尔德尼岛到底在哪里?”贝基补问道。

“那是海峡群岛众多小岛中的一个。”汤姆回答道,“如果我没记错,它应该是离法国最近的一个岛。你是怎么找到那里的?”他又问了一遍。

吉尔咂咂嘴,让人看了非常恼火。“我们能不能先说明一点,我没有说她就在那里。在上周三前,有人使用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的电子邮箱回复罗伯特·布鲁克斯的视频通话请求,但这并不能说明那个人就是奥莉维亚本人,或者说她人还在那里。但是,你让我跟踪那个看起来像是她在使用的IP地址,你应该记得我告诉过你她很可能买了一个IP地址,而那是个假地址。”

汤姆咬牙切齿起来。他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他需要的是回答,而不是演讲。“是的,我记得。”

“嗯,我联系上了那家公司,幸运的是,他们不是那种让你饱受煎熬才能了解到信息的难以沟通的公司。他们是为那些想要对普罗大众隐藏自身所在之处的人而不是罪犯提供服务的。”

汤姆想叫他继续说下去,但是忍住了。

“所以,他们确认了真正的IP地址,而那家网络服务供应商是位于根西岛的一家公司。我与他们取得联系,想要拿到使用者的实际地址,但是……”吉尔再一次为了制造效果而停顿了下来,“结果却发现她使用的是奥尔德尼岛机场的无线网络信号。”

汤姆觉得很失望,他们不能准确定位奥莉维亚的地址,但至少现在知道她身在何处,或者说她曾经去过什么地方。这个地址并不一定是唯一和不变的,又或者可能是另一个人曾经去过的地方,就像吉尔所说的那样。这看起来像是一大发现和一大突破,但可能不过是又一次徒劳无功的搜索。但愿他能甩掉自己的暴躁情绪,更加乐观地来看待他们的进展。

什么进展?汤姆可以感觉到找不到孩子下落的挫败感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每一个看似完美的线索似乎都是死路一条。他们真正知道什么?

他们只确切地知道书房墙壁上的血迹不是奥莉维亚的,而是一个男人的,但除此之外他们一无所知。如果有人在那个房间遇害,他们不能就这样推测罗伯特·布鲁克斯是有罪的一方。但如果是他干的,他已经谋杀了一次……

没有发现尸体,但琼博认为在某个地方一定藏着一具尸体。现场有大量血迹,看到发光氨检测的照片时,汤姆非常震惊那血迹居然能溅得那么远。

他曾经和罗伯特·布鲁克斯一起站在那个房间里,却不知道在他身后,某个可怜家伙的鲜血溅满了整面墙。他觉得自己本应该知道的,本应该感觉到什么,但他又明白这是在空想。

按照琼博的论断,要么就是现场还有一具尸体,要么就是尸体已经被运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法医小组把布鲁克斯家里的两辆车都移走检测了,如果真有一具尸体被从现场带走,很可能是放在其中一辆车的后备厢甚至是后座上运走的,但这两种情况基本都不可能用那辆甲壳虫来完成。

贝基一脸困惑,显然她有些事情想不通。汤姆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几分钟时间没有认真听吉尔讲话了,他正在思索如何搬运一具死尸。

“这不对啊。”贝基说道,“她在跟罗伯特用FaceTime视频通话的时候不可能在机场,那样他一定会知道她不在家里。他肯定能认出机场来吧。”

“我可以跟你保证,鲁滨逊督察,事实就是这样。我也不能确定他能否认出这个机场——那并不是一个繁忙的大都会。”吉尔说道,“我看过照片,但它看起来也不可能像是某人的卧室。”

汤姆觉得他要打断一下。“我们不能相信罗伯特·布鲁克斯说的任何话,而奥莉维亚上周并不在家里。我们唯一知道的事是根据他的通话记录显示,在周三之前一直有人接听他的视频通话,不论这个人是谁——不论是不是奥莉维亚——都是通过这个IP地址跟他联系的,奇怪的是这个地址让我们找到了奥尔德尼机场。但我倾向于同意贝基,如果那个人是奥莉维亚,她要在机场进行这些对话很困难。”

“相当困难。”吉尔回应道,“这正是我要做深入调查的原因。实际上这个无线网络信号可以在岛上的多个地方被接收到,因此人们可以一直使用它。她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

“太好了。”汤姆喃喃自语道。

“长官。”尼克站在贝基身后,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我听到你提到了奥尔德尼岛,我在维基百科上查了一下,岛上的居民不到两千人,如果她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到那里一定会非常抢眼,一定有人知道她身在何处。”

汤姆觉得内心不合理的暴躁情绪在小组成员的热情和乐观情绪面前消散了一些。“那好。我们要跟奥尔德尼岛的警方取得联系,让他们协助我们。把事情的背景跟他们说清楚,让他们知道要认真处理这件事。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知道罗伯特·布鲁克斯去了哪里。考虑到他对苏菲·邓肯和她母亲的所作所为,在他被囚禁起来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奥莉维亚以确保她的安全。”

贝基走向瑞安的办公桌去下达简要的指示,汤姆转过身去用带着歉意的微笑看着吉尔。“谢谢,吉尔,做得好。这个案子让我们大家都非常烦心。”吉尔扬起眉毛,那表情显然是在说“有一些人比其他人都要烦心”,这让汤姆感到一阵愧疚。他不想这么严厉,但他们怎么能知道了这么多,却什么都没弄清楚呢?除此之外,还有他那栋小屋的一堆问题,更不要提在利奥面前的挫败感。

最要不得的是,他的电话这时候响了起来。是菲利帕·斯坦利。

“见鬼去吧。”他低声抱怨了一句,并没有特别针对谁。他不想接这个电话,因为现在他的疑问要比答案更多,但至少奥尔德尼岛方面的进展能让菲利帕平静下来。

按下电话上的接听键时,他想到了他们需要做的其他事情。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罗伯特要怎样才能把奥莉维亚跟奥尔德尼岛联系起来,除非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他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大。他们不应该只调查从英国出发的国际航班,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可能还要确认他是否搭乘了飞往海峡群岛的任意一趟航班。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说:“你好,菲利帕。”

42

我经常觉得我上一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这些可怕的事情才会发生在我身上。二十二岁前,我的生活看起来一帆风顺,很受父母疼爱,成绩很好,有一大堆朋友,喜欢的所有男孩好像也都很喜欢我。甚至到了大学,生活都是甜蜜的。我必须努力学习,但我很喜欢这样,也喜欢那段欢乐的时光。我想参与到所有活动中去,尽可能多地获取各种经历。我无所畏惧,没有什么让我烦恼。

发现怀上贾丝明确实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但丹纳什和我非常相爱,我们在大学里的最后两年根本无法分开。当我们决定生活在一起时,我以为余生将会幸福到永远。我当时的想法是有多么天真?

萨米尔从伊朗来到这里跟丹纳什谈起他的家庭责任时,情况开始变得糟糕。萨米尔是被父母派来说服丹的,让他回家去跟表妹结婚,那是他的父母一直在计划的事情。我害怕极了,不能失去丹,他对我来说就是全部。但我看得出他动摇了,不是因为他不爱我,而是因为他非常尊敬父母。我记得当他说要么失去我要么失去家庭时脸上呈现出的痛苦,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抉择。

我知道做出选择对他而言有多么艰难,但我没有帮他,反而火上浇油。我对他大吼大叫,跟他一一细数如果离开我他会失去的东西。他将会失去真爱,放弃在西部当工程师的生活——那是他一直以来最想要的——回到伊朗去。那也是一个他深爱的地方,但当时他已经做好了放弃它的准备,为了我。

我无法相信自己会那么做。萨米尔给丹带来了压力,而我当时正给他施加更大的压力,因为我非常想得到他。

萨米尔利用了我的弱点。他奚落我的自私,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知的小孩。他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但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医生。我就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东西,那一次也下定决心不能失败。如果那个年轻的我可以看到现在的我变成什么样子,她会怎么想?

我不能失去丹,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留住他。我试图让他嫉妒,甚至还利用他的亲哥哥,好让他意识到是多么爱我。萨米尔也假装配合我,直到后来他才告诉我那并不是因为被我吸引,而只是想向他的弟弟证明我是一个多么浅薄的人。我当时的行为正在把丹逼走,我心里明白,但就是无法收手。

我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说那是因为我陷入了爱河,爱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但现在我意识到一直以来一切都来得太轻而易举,我没有尝试过失败的滋味。

后来奇迹发生了。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感觉像是一大胜利,但那并不是我原本的计划。即便是那个年轻幼稚的我,也知道试图说服丹留在身边是一回事,而故意用怀孕去逼他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但丹确实留在了我身边,我知道他会那么做。当我怀孕的事情被证实的时候,萨米尔已经回到伊朗向父母汇报情况了,我们一确认这个消息,丹就告诉了他,萨米尔只好接受了那种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我知道他会怎么想——是我计划了那一切,他会对我反感。但我不在乎。我赢了,至少我那么认为。

丹离开的那一天,我觉得自己的生命似乎结束了,要不是为了贾丝明,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丹陪着我生下了漂亮的女儿,看上去也一如既往地爱我,跟以前一样充满激情和关爱,但我还是经常看到他在思考该如何从家庭中自我流放出去。

我记得失去他的那一天的每一分钟发生的事情。那天是十一月六号,我把女儿带到外面,去感受“篝火之夜后的清晨”的特殊气氛,那是我儿时的记忆。每一年的那一天,黎明到来时似乎都伴随着萦绕在各家后花园里的无数篝火堆上的薄薄烟雾,熏烧了一夜的柴火飘起的烟让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木头燃烧过后的气味和烟花燃尽的淡淡味道让那一天充满了独特的香气。而在草坪上总是会发现惊喜——焰火的空壳,或者是别人丢在栅栏上的烧黑的仙女棒。

但那天我失望了。在那片城郊学生公寓区,那一天的拂晓跟平时一样,在草坪上发现的唯一新鲜事物就是一个空的啤酒罐,一定是有人前一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丢弃的。我深吸一口气,跟平常的早晨一样,闻到的只有尾气和偶尔飘来的面包烤焦的气味。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一天跟其他的日子绝不一样,那一天我的世界土崩瓦解了,因为那天晚上丹纳什没有回家,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现在我知道了真相。我知道了他离开的原因,伤痛却没有减轻。

在失去他后的那几个月,生活似乎糟糕到了极点。父母本来就不是很中意丹,他的失踪只让他们更加坚定自己的观点。他们的生活循规蹈矩。当我大声叫喊说他们从来都不理解丹对我的爱时,我看到妈妈吸着嘴唇望向爸爸,像是在说:“我们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们并非不喜欢丹,只是不赞同他做我的“同居伴侣”,我的母亲是这么称呼他的。他们不认为跨国婚恋可以成功,并不是因为他是伊朗人,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穆斯林。至少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一个基督徒。

丹消失的时候,我曾认为宗教信仰给他带来了麻烦。也许他被误认为是恐怖分子,被揪到一间废弃的仓库里遭到了毒打。但他离开后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他的一条信息,说他很抱歉。警方追踪到手机信号在希斯罗机场,他在那里买了一张飞往澳大利亚的机票,而且是单程机票。

看来他不想要我了,也不想要他的家庭了。

尽管父母都不愿意认可我和丹的爱情,但还是竭尽所能来帮助我。他们知道我情绪十分低落,也很担心外孙女。我原以为已经适应了小宝贝的到来,在开头的两个月,我们就像其他年轻家庭一样幸福。是的,我很累,丹也很累,但我们并不在乎,那是我梦想的起点。丹消失之后,我努力把焦点放在贾兹的需要上,尽管我例行给她喂奶换尿布,但有时候我又累又乏,几乎没办法在晚上爬起来为她做这些事。

我别无选择,只能卖掉公寓跟父母一起住,这么做一点也不符合我理想中的生活,但我还能怎么办呢?每一天母亲那“要振作起来”的法令,或者是父亲那“情况还不算太糟”的声明都会把我逼疯,我知道这一点。我深爱父母,但他们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坎坷,一生都风平浪静。

我又一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如果当时我坚强一点,命运的幸运之轮可能已经重新转动起来,停到一个新的地方。但当时我很脆弱,做了一个简单的选择。

公寓挂出去的第一天就卖了出去。

买主是罗伯特·布鲁克斯。

43

一天又要结束了,这一天又是在仔细研究各种信息却一无所获中度过的。贝基变得越来越沮丧,她觉得他们已经仔细查看了所有材料,没有发现罗伯特·布鲁克斯的踪迹。

既然他把车子丢在车道上,那他一定乘坐了别的交通工具。他们早该猜到他那么聪明,是不会用家里的电话叫出租车的,但他们还是找到了那个出租车司机,不出所料,他说罗伯特预订了用车却没有出现。

贝基紧闭双唇,环抱双臂。这个男人正在让他们品尝挫败的滋味。她在证据板前来回踱步,试图找出某些联结点,但什么也没找到。他们知道罗伯特从所有银行卡上都取了钱,但他使用的自动取款机都位于曼彻斯特的中心地带,如果他还在那里,找他就会像大海捞针一般。

她也为苏菲·邓肯担心。这位年轻的军官坚持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还说她一点儿也不害怕罗伯特·布鲁克斯。“如果那混蛋敢再到我妈家里来,我就亲手结果了他”,对于这件事她就只说了那些。贝基喜欢她自信的风格,但鉴于她的腿已经成那样了,贝基只希望她再也不要见到罗伯特。她安排了一辆巡逻车不时地从苏菲家门前开过,却一点儿也没有把握那样做会不会起什么帮助。上一次罗伯特去苏菲家为非作歹,外面看起来就一切正常。

就在这时,瑞安朝贝基走来。贝基希望他能给这一天带来光明,但对此极度怀疑。

“我查看了所有能找到的去往奥尔德尼岛的交通方式。”他说道,“但这个清单并不详尽,因为显然一直都有小船从各个地方出现。那里有一个港湾,是著名的钓鱼地点,所以能有什么期望呢?如果有人选择租一条船……”瑞安耸了耸肩,翘起了上唇。

“人们抵达岛上后呢,没人检查他们的护照吗?”

“从英国过去不需要护照,长官。我查了法规了。”瑞安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贝基表扬他主动去查。

贝基看到瑞安因没有受到表扬而流露出的失望眼神,她必须要对这个男人再严厉一点。“你查到了什么?”

“从根西岛辖区之外任何地方去的人都要经过海关,但我也看到资料说主海港外面有抛锚泊船的地方,也许罗伯特会利用那一点。”

贝基屏住呼吸,他们需要的就是这个!如果苏菲说得没错,罗伯特真的去找奥莉维亚了,这很可能就是抓住他的一个机会。

“好的,瑞安。跟所有从英国通往奥尔德尼岛沿线相关人员取得联系,告诉他们我们要找的人。现在还不确定罗伯特是否知道了他妻子的行踪,但我们不能仅因为苏菲·邓肯没有透露半点儿消息就推测他不能通过其他途径找到。请你把网撒得越大越好。”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做得很好,瑞安。这里面有些信息很有用。”瑞安翘起一边嘴角,贝基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看穿了她试图抚慰他的心思。算了,管它呢。

她的脑海里闪过彼得·亨特的样子,想起迷上他的那一天的情形。当时他们正在调查一起十分棘手的谋杀案,通过翻阅证据、逐条梳理线索,她找到一条可能被他们忽略掉的关键信息。彼得走到她坐的地方,说了刚才她跟瑞安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做得很好,贝基。这里面有些信息很有用。”他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后走开了,但拇指在她后颈裸露的皮肤上停留了一下,她确定那是个温柔抚摸的动作。之后她就一直在等待更多的小暗示,每一次他走进房间时她都会微微脸红,焦急地期待他是否会在她的桌边停留,再给她一个暗示。

哦,他手段很高明。她现在看出来了。当然,在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前不能贸然行事,于是就通过在这里碰一下她,在那里又对她笑一下的方式来挑逗她。有一次他给她递一叠文件夹的时候,甚至用手背摩擦她的胸部。

卑鄙小人。

贝基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上一分钟还陷入了爱河,短短几个月后却只剩下厌恶,她把思绪拉回到案子上来。

她焦急地等着奥尔德尼岛的警方回话,希望他们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她明白当地警力不多的原因,那是一个几乎没有犯罪发生的岛屿。跟汤姆一样,得知房间墙壁上的血迹不是奥莉维亚的后,她松了一口气,尽管看起来另一个可怜的人在那里丧了命。在确定孩子们都安全之前,贝基不会感到放心,她的脑海里一直映着贾丝明的画里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三个孩子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打一个寒战。但他们没有任何发现,罗伯特没有其他房产,这个案子中也没有其他嫌疑人。

贝基又一次看着所有证据,很多证据似乎都跟丹纳什·贾罕德有关——从他提出跟罗伯特见面却失踪开始。他们跟纽卡斯尔的酒店确认过了,酒店经理说有一个用苏菲的手机打来的号码被接到了罗伯特的房间,通话持续了大约两分钟。这是不是解释了罗伯特为什么从纽卡斯尔开车回家,是为了跟丹见面吗?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贝基情绪低落地转过身,走过去坐下。她强迫自己坐直,着手做该做的事情,接起了电话。“我是鲁滨逊督察。”

“下午好,鲁滨逊侦缉督察。我刚收到一条信息说你想找我谈谈。很抱歉,我之前在伊朗,刚刚回来。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是……”她问道,心里闪过一丝兴奋,她已经知道对方会怎么回答。

“萨米尔·贾罕德。我能帮上什么忙?”他问道,语气很礼貌,几乎没有什么口音。

“贾罕德医生,谢谢你打电话来。我们要问几个关于你兄弟的问题,你有时间吗?”

“哪一个兄弟?我有四个兄弟,还有两个姐妹。”萨米尔答道,音调没有丝毫变化。

“关于你的弟弟丹纳什。贾罕德医生,我们想知道你最近有没有跟他联系过。据你的妻子说,你已经几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了,大约从他离开英国一年后开始。”

贝基听到一阵喘气声,像是萨米尔在通过牙缝向外吹气——这是出现情感波动的迹象。“丹纳什已经不是我们家庭的一员了,鲁滨逊督察。恐怕从他拒绝履行对我们家的责任时起,他就丧失了这个资格。”

“但我知道他抛下了英国女友和他们的孩子。他没有回伊朗去吗?”

“他们的孩子。”萨米尔再次呼出一口气, “这样多省事啊。我相信是丹纳什明白过来后离开了。他对生活十分失望——他被诱骗而成了父亲,不能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得不到父母的原谅——因此做出了懦弱的选择。”

有一瞬间,贝基觉得他的意思是丹纳什自杀了。

“他去了澳大利亚,鲁滨逊督察。他在那里待了几年,最终回到了伊朗,但没有回到我父母所在的城镇。他想寻找自己要走的路。”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贾罕德医生?”贝基问道。

“我大约已经九年没见过他了,那时孩子还没出生。我去见他的时候他的女朋友肯定没有怀孕。我跟他们一起待了一个月,想劝他去做正确的事情。”

“从那以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没有,督察。我说过了我已经九年‘没有’见过他了,我也不想再看见他。但大约一年前他曾向我借一点钱,我没有跟妻子说过这件事,因为我很生气,也担心她会跟我的父母提起。丹纳什一直以来都无视家人,却向我要钱?但我们有一笔钱本应是属于他的,所以我就把那笔钱给了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贝基问道。

“丽芙卖掉公寓后的所得,其中有一部分在法律上属于丹纳什。她把那笔钱寄给了我,让我替丹纳什保管,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子,贝基没有说话。“也许我这么做是不对的,但我当时不想让他觉得丽芙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告诉他那笔钱的由来可能会让他跑回她身边。但后来距他离开她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所以我觉得告诉他已经没问题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这说明我是多么不了解我的弟弟。他显然从来没有放下过她,他想联系上她,还想让她来伊朗见我的父母,并把贾丝明带给他们看。”

“他联系上奥莉维亚了吗?”贝基不想打断,但萨米尔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变得十分安静,贝基能感觉到他的愤怒正在累积。

“我的父母已经伤得够深了,督察。带贾丝明去看他们只会让已经开始愈合的旧伤复发。我告诉他,他想怎么做都可以,如果他非要回到奥莉维亚身边可以回去,如果他想让贾丝明看看我们的国家也可以,但他不能把她们俩带到我父母面前。除非他答应我,否则我不会给他那笔钱。”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吗,贾罕德医生?”

“是的,那之后我跟他还通过话。当他发现丽芙已经结婚后很痛苦,断定那段婚姻是假的。我跟他说他没有权利去破坏别人的关系,但他好像没有听进去。最后一次跟他通话的时候,他告诉我丽芙很害怕如果离开罗伯特,罗伯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显然已经害怕了好一阵子了,他还说她已经准备冷静地思考了。”

“你弟弟打算怎么做,贾罕德医生?”

“他要跟她的丈夫摊牌,说他和丽芙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她的丈夫该靠边站了。”

“他成功了吗?”贝基屏住了呼吸,很肯定自己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督察。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跟菲利帕待了两个小时一点也没有改善汤姆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这天早晨刚开始的时候,脾气变得暴躁起来。

贝基看着他,汤姆猜她正在判断要不要开口问些什么,他决定省去这一麻烦。

“琼博想要用地面雷达检查露台和花园,这是我们讨论的问题之一,因为菲利帕同意了他的建议而我则不,我觉得应该先等着看看能不能找到跟血迹相匹配的人。”

“为什么?”贝基问道,“我们当然要尽快知道那地下是否埋有尸体,特别是邻居们都说罗伯特·布鲁克斯一整个春天都在搭建那个露台,而恰巧在他离家前去纽卡斯尔的时候完工了。”

汤姆抓了抓头。“是的,这当然,我明白这一点。但我总觉得那样做可能是在浪费时间和金钱。”

“你的依据是什么?听着,很抱歉我不赞同你的说法,汤姆。我们还不知道谁死在那里了,不知道奥莉维亚和孩子们是否还安好,不知道被害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作案动机。”

看来没有人赞成他的想法。菲利帕提出的论点非常正当,他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就是罗伯特在那个房间里杀了人,奥莉维亚也可能是罪犯,她可能杀了某个人后逃走了,但他们是错的,汤姆知道这一点。从什么时候起直觉变得没有任何效力了?

贝基倾身向前,两只前臂支在桌子上,双颊总算有了点气色,双眼也开始闪烁光芒。她全神贯注于这个案子,这似乎赶走了一直伴随着她的心魔。

“我们所知道的就是有人在上周用奥莉维亚的电子邮箱地址从奥尔德尼岛的某个地方与罗伯特取得了联系。”她说道,语速快而平静,“但我们只有罗伯特的一面之词,说在电话那一头的是奥莉维亚,但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价值。你呢?也可能罗伯特有情人或是同谋,那个人接了他的电话。我们根本没拿到证据证明奥莉维亚当时在那里。就这一点来说,也没有证据表明奥莉维亚在其他地方。他可能两周前就杀了她,还有孩子们。仅仅因为出现在书房里的血迹不是她的,并不能说明她还活着,不是吗?”

汤姆举起双手,掌心向外伸向贝基。“嗬,厉害!我相信你。”汤姆发现自己因为她的激昂笑了起来,“虽然血迹不是她的,她的尸体也可能还在那里的某个地方——我知道这一点——同样,也可能是另一个可怜的家伙死在了那里。罗伯特可能已经杀了她,还可能杀了孩子们,所有这些视频片段和FaceTime视频通话的鬼话可能都是他精心安排的掩饰手段的一部分。但如果她已经死了,我们也没有任何线索知道罗伯特在哪里,我认为我们可以先等等,看奥尔德尼岛的警方会反馈回来什么信息。”

“啊——”贝基向后靠了靠,扭曲面部故意露出痛苦的表情,“这恐怕有点问题,我只能遗憾地这么说。”

汤姆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这件案子里有些东西要水落石出了。他看着贝基,扬起了眉毛。她有点羞愧,但她必须告诉他:“瑞安跟岛上一个很乐意帮忙的警官谈过了,问他是否能认出新到岛上的人——那些在两三周前去了那里的人。他忘了提奥莉维亚和孩子们可能复活节的时候就去过那里,甚至可能去年十月就去过,我只能再打电话过去解释,告诉他考虑到时间跨度,很不幸,我们要把网撒得更大一点,所以他们需要把整个过程再重复一遍。我必须得说,听到这些话那位警官并不是很在意。他们会去各个学校查看,但家庭教育这一招数可能会让一切告吹,恐怕我们只能等待了。”

有人在耍弄我们。汤姆没法甩掉这个想法,并意识到就是这一点让他很焦躁。如果奥莉维亚想要玩失踪,把孩子们带出学校,这完全说得通。但如果罗伯特决定要把他们全都绑架了,囚禁或者杀掉他们,也同样有可信度。

专案室的双层门猛地被打开,门的大小刚好能挤进琼博那庞大的身躯。汤姆看到他有点惊讶,因为他们通常都是通过电子邮件或者电话进行工作上的交谈。他搜寻着琼博那具有感染力的咧嘴大笑——他现在需要这个来提升士气——但没有找到。

汤姆站起来,握了下琼博的大手。“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琼博?”

琼博的嘴紧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严肃,眉间显现出深深的皱纹。“我希望自己是对的,汤姆,你知道。但有时候,特别是涉及一起一直还没有定论的谋杀案时,感觉却并不那么好。”

“坐,琼博。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琼博抓过汤姆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椅子微微地嘎吱作响。贝基正打算把自己的椅子让给汤姆,汤姆抬手制止了她,然后坐到桌子上,一只脚踩在地板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在空中摇摆,以掩饰真实情感。琼博往前靠了靠,握紧双手,转动脑袋,视线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仿佛在观察他俩是否已经准备好听他接下来的话。

“好了,重要的事情先说。我把血液样本拿去做了快速DNA检测,这你们是知道的,结果显示那是一个男人的血,但我们知道的只有这一点。我们从房间里选了一些两个男孩用过的物品做了比对检测,结果是阴性的,让人大大松了一口气。我们也跟罗伯特·布鲁克斯的物品进行了比对,以防出现他是受害人而不是罪犯的情况。同样,也是否定的结果。”

“这跟我们预期的差不多。”汤姆说,但他从琼博脸上看到话还没完。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们在阁楼上发现了一个密封的旧箱子?里面主要都是写着字的纸,但我看不懂,有很多复杂的计算,电脑打印出来的文件等等。我们请人来看了,并不认为这些东西跟我们的调查有关联,但还是会把东西交给你们。箱子上标注着‘丹’,文件上写的名字是‘丹纳什·贾罕德’。在箱子底下我们找到一些属于他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有一些写着他的名字,有一些只是零碎物件,看起来像是有人收拢了他的所有东西,”琼博张开双臂抱到胸口做了个示范动作,“然后全都丢了进去。”他说着猛地甩开双臂。

汤姆看了贝基一眼,意识到将会得到什么信息,从贝基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也知道了。

“在箱子里我们找到一双男式大号皮手套。”琼博继续说道,“磨损严重,已经十分破旧了,是伊朗的一家公司生产的。我们成功地提取了一些DNA,做了个比对。手套上的DNA跟我们在书房里发现的血迹是匹配的。看来死在那里的人是丹纳什·贾罕德。”

虽然琼博一提到箱子的时候汤姆就知道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还是停顿了一阵子,思索着这个在此次调查中处于核心地位的年轻男子。汤姆还从未见过他,自从他们发现丹纳什又跟奥莉维亚取得了联系,还用苏菲的手机跟罗伯特约好了见面,他就开始为丹纳什担心了。现在已经确定书房里的血迹是他的,便意味着他们要打开一条全新的调查渠道。

“谢谢,琼博。”汤姆平静地说道,“你确定那个房间里溅出的血量足以让人丧命吗?”

“血迹被清理过,所以我无法确定地告诉你血有多少。但它的范围很广,我也确定那是动脉血。所以是的,有人死在那个房间里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在双膝之间的手,停顿了一会儿,仿佛是在为一个生命的陨落默哀。他吸了口气,抬起头继续说道:“还有别的。如果你还记得,我们调查了两辆车。在罗伯特那辆车的后备厢里,我们发现了血液的痕迹——跟书房里的血迹相吻合。”

贝基皱起了眉头。“如果贾罕德流了那么多血,不应该只发现这么一点痕迹吧?”

琼博摇了摇他的大脑袋。“不一定。如果罗伯特用塑料袋把他的后备厢认真地垫起来——防雨布或者是质量好的垃圾袋——就没有问题了。我的猜测是死者在书房里流干了血,这是根据血液喷溅的形状推断出来的。对于这一点我们会搜集更多反馈信息,但我还是坚持认为他被割断了颈动脉。你的警员发现有一条床单不见了,而在后备厢里也发现了棉花纤维,那些纤维跟主卧室里的其他床单相匹配。”

“该死!”汤姆喃喃自语道。如果尸体被人从房子里带走了,那它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但他在为别的事情烦恼。

“我们知道罗伯特在周三晚上返回了家中,或者准确地说是在周四的凌晨。我们只能推测他同意跟贾罕德在那里见面,并预期奥莉维亚应该也在家。也许他希望他们三个人来个对决,理论上说当时她应该已经度假归来了。也许贾罕德说过他要去见奥莉维亚,劝她离开他,罗伯特回去确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汤姆从贝基的眼神里看出她不仅跟上了他的思维,而且可能想得比他更快。

“所以罗伯特回来见丹纳什,然后杀了他。”她说。

“丹纳什·贾罕德死在那间书房里。”汤姆说道,“有证据表明他之后被放到罗伯特的车后备厢里运走了,我们不要忘了还有一把没有找到的刀,我怀疑我们再也找不到它了。罗伯特回到纽卡斯尔参加了第一场晨会,遛狗的人看到他在早上五点十五分离开了家,他在开车返回纽卡斯尔的路上没有足够的时间四处瞎蹿。”

“我去拿一张地图,看看他可能走的路径。”贝基说。

汤姆摇了摇头。“没必要,贝基。我很清楚。从他行驶花的时间来看,他应该是走了最近的路线,经由M60开往M62,穿过奔宁山脉,然后上了A1。”

“好家伙。”琼博咕哝道。汤姆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如果我告诉你们,我们的朋友罗伯特有一点痴迷于米拉·韩德丽和伊恩·布雷迪呢?”

汤姆和琼博对视了一下。不需要再说什么了。贝基盯着这个看看,又看看那个,一脸疑惑。

“你想啊,贝基,M62高速公路有哪个明显的地方在清晨完全没有人,是抛尸的绝佳场所?”琼博问道。

身为一个年轻的南方人,贝基显然需要比汤姆和琼博花更长时间才能想明白。

“沙德伍兹沼泽,贝基。”汤姆说道,把她从痛苦中解救了出来,“六十年代,布雷迪和韩德丽杀死了五个孩子,其中四个就埋在那片沼泽里,但另一个一直都没有找到。”

“当然是那里了。抱歉,我没有想起来。”贝基说道,脸微微泛红,“但他有时间去挖坑吗?”

汤姆摇了摇头。“我不认为有,除非你告诉我们你在搜查中找到了一把裹着泥煤的铁铲,琼博?”

琼博瞪了他一眼。“我想应该没有。”

汤姆从办公桌上跳下来,站定后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那你最好从你的储备人员中挑选一些带上,因为我们肯定不能把他们全都拉上。”

44

坐在这个属于自己的海滩上看着孩子们玩耍,我感到一阵小小的喜悦,我意识到这是失去丹、又在两个月后失去父母以来,我第一次可以自由地享受喜悦。

接受父母的死讯是我不得不接受的最艰难的事之一。记得当时我对着来到现场的警察大声叫嚷。警察想要解释发生了什么,他们告诉我那应该是很平静的死亡方式。但他们一定是弄错了,大错特错。

他们告诉我房间里有一个一氧化碳探测器,但不幸的是没有装电池,也许我的父亲把电池拿出来更换,然后忘记了。这在我看来根本就讲不通。我爸爸备有所有大小型号的电池,他很钟情于那一类东西。我带警察去看那个放电池的抽屉,爸爸怎么会没有换上那该死的电池呢?

警察没有听进去我的话。我记得烟气刚散掉,大家认为房子已经安全了的时候,一个好心的女警官把贾丝明带到客房,把她放到那张新的活动垫上,那是我的父母为她买的“欢迎来到新家”的礼物。

接着电话响了起来,我无法理会它。我没法跟任何人说话,不知道能不能说出那句话:“我的父母都死了。”我相信每一个音节都会像胶水一样封住我的上颚。

那位警察拿过我的手机接起了电话。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说:“罗伯特·布鲁克斯说他就要过来。”我已经把罗伯特彻底忘了,他正在公寓等我。当爸爸没有跟租来的货车一起出现的时候,罗伯特建议我先开车回家看看是什么事让他耽搁了。我原本应该打电话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当得知有警察以外的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时,我感到如释重负。那个消息已经传出了四面墙外,那似乎让它变得更加真实了。我为罗伯特知道发生了什么而高兴。我还不太了解他,但自从他第一个赶来看公寓起——就在它开始挂牌出售的当天——他就对我很好。我立刻觉得他强大又有能力,迫不及待地等他过来,帮我减轻一点负担。

似乎等了很久他才赶过来,但之后他告诉我那一段路他是以破纪录的速度走完的。等他到了的时候,现场已经满是调查的人,但他们没有什么意外发现。屋里没有任何被强行闯入的迹象,也没有发现他杀的苗头,只有一个相当微不足道的证据,就是电池不见了。

一个专业的煤气工程师来看了热水器,马上就指出了一个问题。他解释了通气孔的重要性,它可以让冰凉的新鲜空气进来,使燃气升上烟囱排出去。我摆脱了僵尸一般的麻痹状态,准备好聆听他说话。我要弄明白那一点。

当他指出房子的通气孔被一条旧毛巾堵住的时候,我几乎要大发雷霆。“不可能!”我不停地叫喊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工程师简明地指出从他看到的情况来看,房子的所有窗户都有三层玻璃,每一扇门——包括内门——都装有密封条。他问我的父亲对节省费用是不是特别在意,我只得承认他确实如此。那个冰凉的通气孔会破坏我父亲精心布置的密封环境,但他会那么傻吗?

他们全都悲伤地看着我,罗伯特抱住我的肩膀,我记得我丧气地甩开了他。我不想要安慰,只需要有人相信我。

显然不仅仅是通气孔的问题。在那无可否认已经老旧的热水器暖气管上发现了一处坏掉的连接点,有毒气体就是从那里泄漏的。他们说得却好像错全在我父亲似的。

我记得当时我像被卷入一团黑色的雾气中,双腿发软。有人抓住了我,把我扶到沙发上——我已经记不得那个人是谁了——但我还是从完全崩溃的状态中奋力回过神来,我要设法让警察承认他们是错的。

那个时候,感谢上帝让罗伯特出现在我身边,虽然我并不想要他给我拥抱和安慰。警察毫无用处并不是他的错,罗伯特是唯一能让我保持理智的人,即便身处那样的混乱之中,他还提醒我要给贾丝明喂食。

当我争论到词穷的时候,他代表我向警察道歉。我不想让他那么做,但对他们大喊大叫并没有什么用。我要接受没有谋杀证据的事实,而且也没法想到有哪一个人希望我的父母死去。

那名督察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劲,我肯定这一点。我听到了他与调查犯罪现场的技术人员的谈话。我走到他们聚集的杂物间的门口,听到督察让技术人员把所有东西再重新检查一遍,确保没有人来过。我想爸爸或许有可能把通气孔给堵上,但是电池的事情怎么也想不通,除非我父亲突然之间性格大变,或者是得了早期老年痴呆症。

想到那一晚要住在他们的房间里,我害怕起来。我能在父母数小时前刚刚死去的房子里睡着吗?我觉得我做不到。我再也不想回那个令我伤心的家里,但我已经不是公寓的主人了,而最好的朋友正在中东的某个地方,于是我只能贴着墙壁向下滑落坐到地板上,双臂环抱住双膝,不停地哭。我听到那个警察问罗伯特知不知道谁可以帮我,他告诉警察说不用担心,他会把我带回公寓——那时已经是他的公寓了——会亲自照顾我。

那位警察听说罗伯特愿意为我做那些事时看起来很惊讶,如果当时我思维清晰,应该也会感到惊讶。但当时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蜷曲在床上继续哭泣,想要把痛苦锁在自己心里,因为如果它跑出来,会使我粉身碎骨。于是我就让罗伯特全权负责了,他已经证明可以和贾丝明相处得很好,而且还那么细心周到。我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先是丹,两个月之后紧接着又在父母身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变得完全麻木也不足为奇了。我很感激罗伯特,深深地感谢他。所以六个月之后,当他求我嫁给他时,我同意了。那是最轻而易举、显而易见的事。

我当时是多蠢啊,直接走进了他设的陷阱。牢笼的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45

一天快要结束,汤姆已经准备好回家了,他需要时间安静地思考。家有一种安静的氛围,他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一点了。他的母亲过去常说,房子会吸取住在里面的人的性格,他以前总是毫不留情地取笑这种说法,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栋房子一定曾经见证过非常幸福安宁的时光,而这正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当然他在柴郡已经有了一栋小屋,在悠闲的周末偶尔去一下是很棒的,特别是女儿露西可以跟他一起去的时候,但每日上下班来回的话就有点太远了。如果交通通畅,八十多公里的路程没有问题,但曼彻斯特周围的道路在高峰时段经常水泄不通,而他需要在必要的时候能快速赶到总部。

他花了好些时间才找到这栋房子,在伦敦住过后,他不准备再找一个冰冷的外壳当成自己的家,而且随着露西慢慢长大,她可能希望有更多时间待在曼彻斯特——有商店、电影院以及跟朋友相聚的场所。他的脑海里冒出“俱乐部”这个词时战栗了一下,谢天谢地他还要再过几年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他打算在可预见的未来都待在曼彻斯特,既然钱不是问题,他就决定买一栋房子。这房子给他一个人住是太大了,但他一见到就爱上了。这是在曼彻斯特南部的一栋红砖半独立式住宅,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爱德华七世时代的风格,从一开始就吸引了他。房间很宽敞,天花板很高,客厅的两扇凸窗还保留着原先的彩绘玻璃,前面还有拱形装饰。门厅大得足以放下他的办公桌,还带有一个小壁炉,让这里成为一个温暖舒适的工作场所。两个矮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著名小说,而门口条纹状的地板上铺着色彩鲜艳的地毯,让人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他打开前门跨进房间,感觉紧绷的四肢放松了下来。他把公文包和钥匙放到桌子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朝厨房走去。这是一个晴好的六月傍晚,外面天还亮着,于是他抓起一瓶冰啤走到了花园。

汤姆不是很喜欢园艺,内心深处,他觉得今后可能会对种植水果和蔬菜感兴趣,但仅仅是为了拿来做菜。他付钱请了一个园丁来全权管理,这令人羞愧,却是必要的。如果他不走捷径,每天下班以后就都要拿着割草机和除草叉干活,那样他就没时间陪露西或利奥了。

汤姆站着环顾被修整得十分漂亮的花圃,想起柴郡小屋被非法入侵的事,还想到了杰克。如果没有杰克,他绝不可能有钱买下这栋房子或是柴郡的那栋房子,而且还得供养似乎觉得自己毫无义务去上班以维持生计的前妻。有时候他在想,如果没有杰克的钱,该如何应对这一切,但如果能换回哥哥,他很乐意住在客卧两用出租屋里。

但汤姆无法想象的是,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得到杰克的资料,他已经过世四年了。汤姆刚刚才从律师办公室取回那些资料,本打算在休年假的时候翻阅,但那段假期提前结束了,他意外地得到了在曼彻斯特担任总督察的工作,所以没时间去看资料。据律师说,杰克的房产状况良好,而这些又仅仅是个人资料,所以并不那么紧急。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段回忆。杰克去世时,他的女朋友曾试图宣称她是巨额财产的合法继承人。杰克的遗嘱很明确地说明他的钱是要留给汤姆的,他女朋友梅丽莎曾来争夺过这份财产,但失败了。她跟杰克在一起才约六个月,看起来很不像杰克会选中的人。杰克是一个有点发疯的天才,需要一个安宁平静的环境。梅丽莎让汤姆想到了缅甸猫——性感,美丽,喵喵地叫着,蹭着你,急切渴望着关爱,直到她被惹恼了,才露出一口毒牙。实际上,汤姆记得他曾问过杰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在遇见梅丽莎之前,杰克曾经和一个叫艾玛的女人保持了几年的恋爱关系。艾玛跟梅丽莎是两个极端,她的笑容可以点亮整个房间。他们之间的关系曾经看起来坚不可摧,后来他似乎突然间失了魂魄。

当遗嘱的条款被公布的时候,梅丽莎来争夺杰克的钱,但失败了。她说即使不能得到那笔钱,也想得到杰克的某些东西,并向律师申请把杰克的资料给她。律师拒绝了她,汤姆也把这件事彻底忘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不知什么原因,汤姆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史蒂夫?我是汤姆·道格拉斯。很抱歉打扰你,我想请你帮个忙。”

汤姆让史蒂夫回到小屋里,从藏钥匙的地方取出备用钥匙,把所有资料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就是有这种感觉。这个案子一结束,他就要投入该花的时间去翻阅那些资料了。

汤姆答应史蒂夫近期找个时间出去喝一杯,然后挂断电话,把关于杰克资料的所有思绪都抛到脑后。他要开始工作了。一整天他都在为跟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的父母之死有关的事情而烦恼。他走到大厅里拿起公文包,把里面的文件拿了出来。

46

医生建议苏菲的母亲在医院里再住一天时,苏菲松了一口气。她有很多事要做,如果把母亲单独留在家里,她会非常不放心,那个可怜的 女人可能从此以后都会生活在恐惧中。

苏菲叫了一家安防公司来家里,他们建议在她母亲的床边安装一个应急报警器,还要把耶鲁电子锁换成五级的,这样苏菲出门的时候就可 以确保门是安全的,至少如果罗伯特 ·布鲁克斯再来拜访,也会遇到一些阻碍。

但苏菲觉得他不会再来了,他是一个有任务的人。苏菲希望丽芙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行踪,运气好的话,她可以永远躲开罗伯特。丽芙无法再回到没有任何自由的生活里,在那样的生活里,每一天的每一分钟都被一个疯狂到会通过构思和计谋把她留在身边的男人密切观察着。罗伯特看起来也是一个会使用暴力的男人,虽然目前为止苏菲还没有发现他曾动过奥莉维亚一根汗毛,只是还没有而已。

与此同时,苏菲还有几件事要做,其中之一就是要给一些人提供的服务支付报酬。她已经付清了用林恩·梅多斯的名字制作假证件的那一部分费用,是货到付款的。但那些视频不一样,它们是通过远程编辑上传的。

苏菲想不出她会出于什么原因被发现或被人认出来,但在曼彻斯特刚刚复兴的北区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前行时,她一反常态,紧张无比,不时鬼鬼祟祟地回头看上几眼。不知为何,这条小巷子似乎在重建过程中被遗忘了,缺少了周边地区那种令人兴奋、富有创造性的氛围。她并不是喜欢幻想的人,但总觉得那些黑暗的玻璃窗后似乎潜伏着一张张苍白的脸孔,正看着她,想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夜幕刚刚降临,这里并不是久留之地——特别是在她并不适合打斗的情况下。她瘸得很厉害,对任何想找人打架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很容易对付的目标。

她走近一扇暗棕色的门,门上的旧漆已经剥落,墙上只有一个门铃,没有名字。她按下门铃等着。

似乎过了很漫长的三十秒钟,她听到一阵嗡嗡的响声,然后咔嗒一声,门打开了。没有人叫她报上名字,但她知道自己正被监视着。斯图亚特在确认来人的安全性之前不会放任何人进去。

她艰难地走上两段黑暗的水泥楼梯,每走一步,那条伤腿上被刺中的伤口的疼痛似乎都会直接传导到头上来。罗伯特·布鲁克斯这个王八蛋,该死的怪胎。走到楼梯顶上时,她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她精疲力竭的不是这一段爬楼运动,而是疼痛。汗水从前额滴落下来,她恼火地为自己的脆弱咂了咂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把脸颊擦干。

恢复过来后,她推开了另一扇门,来到斯图亚特幽暗的工作室。尽管楼道已经很暗了,这里的黑暗程度又提升了一级,唯一的光线来自被斯图亚特的脑袋挡住了一部分的显示器。他没有转过头。“钱带来了?”他问道,手里还在继续转动编辑仪器的控制器。

“我来这里还能为别的事?”她也用同样轻蔑的语气回答道。

她继续朝房间里面走去,可以看到斯图亚特那被闪烁的屏幕照亮的脸。那双大而突出的眼睛像是要从头上瞪出来似的,那是他身上唯一大的地方。他就像一根小树枝一般瘦弱,脑袋像一个倒三角形——上面宽宽的好用来安放眼睛,向下越来越窄,延伸到尖尖的下巴和紧闭的嘴。油腻的头发耷拉在宽大的前额上,还有一部分像女孩子一般被夹到耳后。他一只手转动着控制器,另一只手则抠弄着下巴上一颗看起来令人恼火的青春痘。

斯图亚特是最顶尖的,苏菲很肯定他绝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被要求做的事。他在女王陛下监狱外的生活要依靠他的守口如瓶,因为他落在苏菲手上的把柄要远多于他所掌握的她的。苏菲本可以迫使他免费为她做这件事,但那样他有可能会在做事的时候设下陷阱,而且付钱给他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靠在墙上,让那条受伤的腿不承受重量,看着他施展魔法。虽然他是一个完全不吸引人的讨厌鬼,但她还是被他的技巧迷住了。他可以准确地选出需要的地方进行完美的编辑,而且速度之快让她屏住了呼吸。

“你做得很好,斯图。很完美。”

“当然。”他回答道,眼睛根本没有离开屏幕。

“你觉得警察要用多长时间才会发现?”

“这完全取决于他们是否找到了厉害的人来处理。他们当中有些人非常机灵,有些人完全就是饭桶,就算把东西塞进他们的屁眼,也发现不了明显的不对劲。”

“嗯,我想我们只能等着看了。”苏菲回答道,心里却想这些视频必须起作用。

“我必须得说,有的人真是非常聪明。”斯图亚特说道。

“怎么这么说?”

“那一组镜头里有很多细微的东西。那个水仙花瓶是个启发,它不在屏幕正中间——不是那么明显——但确实在那里,一个专注的聪明人是会发现的。第二天花就不见了,第三天它们又在同样的地方出现了。还有那些衣服——即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做剪辑的女孩,我相信也会在很多地方犯错,更不要说是之前从没做过这种事情的人了。”

“也许是买了《教傻瓜学剪辑》之类的书吧。”苏菲轻蔑地说道,靠着墙撑起身子。

斯图亚特转过头看着她,用好奇的语气问道:“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我他妈的不知道。我是瞎说的,你这个笨蛋。”苏菲嘟囔道,“不管怎样,天才,这是给你的钱,全在这里了,还有一点额外的奖金,因为你干得真是漂亮。”

苏菲把一个信封放到桌子上,同时把桌上的纸盒推到一边,盒子里装有一块看起来至少已经放了一天的比萨。她特别小心地没有动那些半满的咖啡杯。她曾经动过一次,招来了斯图亚特的大喊大叫。如果她把什么液体洒到了他那珍贵的仪器上,她敢肯定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给马克付钱了吗?”斯图亚特头也不抬地问道,“我把熟人介绍给别人时,要确保他们得到合理的回报。”

“当然给了。”苏菲看着斯图亚特那张奇怪的外星人一般的脸,显示屏上闪烁的图像在他的脸上投下影子。“他真的叫马克吗?还是说那只是他的绰号?你懂的,马克,苹果电脑黑客。(原文为“Mack the Mac Hacker”。) ”“不要问,也不要太关心这个问题,但他真他妈的是个魔术师,在那个家伙的FaceTime视频通话记录里自由进出却没留下任何痕迹。真他妈厉害。”他咕哝道,“出去的时候记得带上门。”

斯图亚特没有再看她,苏菲意识到这是逐客令,于是做好准备走下那些该死的台阶。

47

星期二

星期二早上,贝基觉得全世界的重量好像都压到了肩膀上。奥尔德尼岛的警方传来消息,他们一直都在调查,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查出什么来。那位警官说他们已经去售楼处、宾馆和家庭旅馆调查过了。他们查到了几个名字,逐一调查了这些人,但还没有追查到奥莉维亚的下落——如果她还在那里。他们必须接受她可能从没有去过那里的事实,或者上周跟罗伯特视频后就离开了,那意味着她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包括被埋在露台底下这个可能性。

虽然他们肯定丹纳什·贾罕德的尸体已经被装在罗伯特的车里运出了那栋房子,琼博还是行动了起来。现在有一队人马正在花园里用雷达设备对地面进行探测,这么做的理由是如果罗伯特杀了一次人,那他们就要检测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的尸体。

汤姆已经跟贝基说过他很肯定他们将会一无所获,但这已经成了一起谋杀案的调查,所以他们要探究每一种可能性。他也十分肯定如果罗伯特杀了奥莉维亚和孩子们,是不会把他们埋在那里的。但在他们确定这一家人都平安无事之前,他们不能承担这种风险。

贝基从远处看着汤姆。今天早上他变得很安静,正在为一份文件里的某些东西困惑,但还没有把具体的细节告诉她。

他们还拿到了罗伯特的信用卡上周的使用记录。汤姆推断说周三晚上他从纽卡斯尔回曼彻斯特的路上一定会在中途停车去加油,却一次也没有使用信用卡,这显然跟他平时的做法不太一样,这说明他不希望留下任何证据暴露自己的行踪。但是,他们知道他周二在纽卡斯尔的约翰·路易斯百货买了一些东西,那家商店也调查了他买的具体商品。他买了一把刀,看起来就是厨房刀具架上的那一把。

那家商店给了他们非常大的帮助,他们找到了当时给罗伯特提供服务的那位员工。贝基已经给她打过了电话。

“他要买的是特定的某一款刀吗?”贝基问她,“还是只是某一种类型的刀?”

那位售货员听起来有点喘不过气,像是正在跑步,但贝基知道那是被警察问话而产生的一种特别的兴奋感。“哦,不是的,他描述得很精确。”她说,“甚至到了带着商品货号来买的地步。我记得他,因为他不停地看表,像是要赶到什么地方去。他说他正在办一个活动,是趁着午休时间急忙跑出来的。我试着让他对比一下两三种不同款式的刀——你知道的,只是为了表明我不想怂恿他买我们自有品牌的东西。”

“他对萨巴蒂尔斯牌子的刀具不感兴趣吗?”贝基问道,想起琼博说过罗伯特家余下的所有刀都是同一个品牌。

“不感兴趣。它们看起来确实很相似,但他说如果买回去的刀子不对,妻子会‘活剥了他’。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

“那么他把那把刀的商品货号写下来了吗?”

“是的,他把它写在一张纸上。”

贝基思索了一会儿。“你能不能看出来它是手写的,还是从电子邮件里打印出来的,或者是从网页上打印出来的,你知道吗?”

“是用蓝色墨水笔写的。”售货员说道,“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在付款的时候让我拿着那张纸。纸上列的清单上不止这一项,但在我们百货店里买的就只有这一件。我想我还瞥了一眼清单上的其他东西,当然,只是为了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可以帮得上忙的。”

“然后呢?”贝基问。

“我想我唯一记得的其他项目就是寝具了,没有别的厨房用具了。”

“这么说是有人帮他写下了那份清单?”贝基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一定是他自己写下的,因为他看起来很关切地检查是不是把数字的顺序写颠倒了。其中一个数字他看不出来了,他说他把纸放在膝盖上写的时候一直在努力让纸张保持平衡。我猜是有人念着让他写下来的。”

贝基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些话会给他们提供什么线索,但还是谢过了那位售货员,并做了笔录。

汤姆看起来是在等她做完这件事。“贝基。”他说道,因专注而皱起的眉头让他那张平时表情都很放松的脸看起来老了几岁,“我跟你说些事,能听听你的意见吗?”

“当然,只要是能让我的脑子运转起来的东西。老实说现在我感觉像是陷入了泥潭。请吧,来一点轻松的调剂。”

“哈,我不确定能不能给你提供调剂,但有些事情一直让我困惑,我真心希望得到你的看法。这与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的父母——亨特先生和亨特夫人的死有关。这件事已经过去快九年了,但当时有一些东西让人感觉不对劲。我当时没能想清楚是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只是不确定这是不是我胡乱幻想出来的。”

贝基向后仰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杯她半个小时前打算喝、如今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打了个哆嗦,但总比没得喝要好。“继续说,我洗耳恭听。”

“我们在亨特夫妇死去的当天下午两点钟左右到了他们家里。我已经跟你说过他们是怎么死的,还有奥莉维亚是怎么发现他们的。但出于某些原因,我从来没有完全相信那是一起意外事故,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证明。当时的我不够自信去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也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让我们继续调查下去。直到昨晚我仔细读了笔录本。”

汤姆合上文件夹放回到办公桌上。“我已经读过很多遍了,仍记得当时的一些事情。当我跟奥莉维亚对话的时候——或者说是试图跟她对话的时候,她当时的情绪几乎已经失控,随之电话响了起来,是罗伯特·布鲁克斯打来的。她几乎已经无法说话了,于是我就把手机拿了过来,跟对方解释了发生的事情。他说他马上就赶到。”

“嗬,对于一个只是刚买了一套房子的人来说那么做可真是感人。”贝基说道,语气中透出一点对罗伯特在别人遭遇不幸时表现出的可靠性的敬畏,“我想大多数人只会说:‘等事情解决好了通知我一声。’”“嗯,半个小时后他出现了,我还跟他说了话。他看起来很关心奥莉维亚。当时房子里很热,她却在发抖,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当照看贾丝明的那位女警官把孩子带过来交还给奥莉维亚的时候,她直接无视孩子,于是罗伯特就接了过去。我们当时很感动。对了,我还问了他之前有没有在那栋房子里出现过,好排除掉他的指纹。他说他之前从未去过那里。”

“然后呢?”贝基说道,她看着汤姆,完全不知道这是要说明什么。

“是我用奥莉维亚的电话跟他通话的,我只是跟他说了她父母的基本情况,别的什么也没说。”

贝基等着听他说下去。汤姆直直盯着她,显然他期待她能想明白一些关联,但不管他在想些什么,都让她不明所以。她只是等着。

“如果他从未去过那里,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们的住处的,贝基?”

汤姆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忽略了这一点。可能是奥莉维亚当时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一会儿大声尖叫说有不对劲的地方,一会儿又崩溃地瘫倒在地上哭泣。并不是说那样做有什么奇怪的,她很脆弱,被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事弄得不知所措,所以那件事一定让她一片混乱。

但现在再去责备自己已经无济于事了,而且他也肯定如果当时就问了罗伯特,也会得到一个答案。罗伯特很可能会说奥莉维亚在公寓里留下了一些文件,上面有她父母的住址,或者说她曾经顺带提到过他们的住处。他一定会找到一个借口,一个听起来完全可信的借口。

但布鲁克斯为什么要去伤害亨特夫妇呢?他要怎么进入房子?通气孔上的毛巾肯定是从房子里拿出来的,如果有人把电池拿走了,一定也是在她的父母上床睡觉以后干的。

有一段时间,调查的重点都放在了奥莉维亚身上。先是男朋友失踪,然后是父母去世。如果她伤害了他们,她发现双亲尸体时的表现就应该是可以赢得奥斯卡奖的里程碑式表演。

罗伯特没有被当成案件相关人员。他只是一个买房子的人,他们怎么会多看他一眼呢?

事实是他们确实没有多看他一眼。

但也许他们应该这么做。

48

终于到了,罗伯特在奥尔德尼岛的海湾下船的时候想。这一趟旅途真是不容易,他没打算要在根西岛过夜,但抵达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了。他要是冒险搭乘了飞机,现在警察一定在寻找他的下落。用这种方式就可以相对不引起注意地悄悄来到岛上。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奥莉维亚。想到这一点他露出了笑容。

他不知道要不要找个地方住下来,这完全取决于他追查到她的踪迹。他试图在脑海里回想她给他看过的沙滩的样子,但因为他是坐船驶入奥尔德尼岛的,一路上看到了很多漂亮的沙滩,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他要找的。

他问了一起搭乘那条可容纳十个人的小渡轮过来的一位同行旅客能在哪里找到住宿的地方,对方指了指城镇的方向。他沿着岸边顺时针走下去,看到了一座漂亮的旅馆,但如果不刷信用卡,他的现金不够付那里的房费,他相信岛上一定有更便宜的房间。他要先四处打听奥莉维亚的消息,不能冒险让这件事拖得太久,但另一方面还要打算找到她的时候要怎么做。

因为他就要找到她了。

在南下的旅途中,他努力思考奥莉维亚选择这座岛的所有可能的原因,直到抵达后才最终明白这里最强大的吸引力就是没法快速简单地抵达,也没法逃跑。她以为他永远也找不到她,但为防万一,她选择了一个会让他难以实施计划、无法轻松脱身的地方。但这根本不是问题,他适应力很强,可以在这座岛上找到一个同样可以很好地满足他需求的地方。

一直以来他的计划就是,如果到了要让他以许诺过的方式来伤害奥莉维亚的时候,他要把威胁的时间拉到最长——在这段时间里让她的痛苦接近他自己的痛苦。这一切都会导致最终的行动,保证最后要让她余生都生活在痛苦当中,让她意识到她本可以避免承受这一切。她原本所要做的一切就是爱他,这是他唯一的要求。他知道自己没有她就活不下去,如果不能得到她,那就要确保她直到死去的那一天都在后悔没有回报他的爱。

在这里实施计划要困难得多,但他会想出一个新计划。他需要一条路线和一个上演这个计划的最终场所。他闭上眼睛,用壮丽辉煌的电影画面想象着实施计划的场面。

也许他应该做得有些许不同。如果奥莉维亚很不情愿地成了整个事件的观众就太好了。

他大声笑了出来。坐船到这里是一个好主意,因为他注意到这个岛上并不缺少上演他脑中计划的合适场所,奥莉维亚的余生都将把他的这次行动深深印刻在脑海中。

但首先,他要先找到她。经过旅馆的时候,他刚好看到了正在寻找的东西——一家酒吧。该认识一下当地人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急切地要把计划付诸实践。

49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全明白罗伯特对我的迷恋程度有多深。开始,他似乎是最体贴、最会照顾人、最周到的男人,虽然他身上没有任何地方让我感到兴奋,但我告诉自己在一段关系里最重要的两个因素就是安全与保障。罗伯特肯定能给我提供这两样东西。

他极尽所能来照顾我。失去丹继而失去父母让我耗尽了生命的能量。罗伯特娶了一个空的躯壳,但他还是努力给我一种能从某种程度上弥补我失去的东西的生活。

他无法提供兴奋与激情,我说服自己我们过的生活是正常的,也许如果丹还跟我在一起,我们也一样会习惯这样的生活:一个月过两次激情澎湃的性生活,其他晚上除了在脸颊上匆匆一吻之外也不会有别的更亲密的举动了。

但这不是罗伯特想要的,他无时无刻不想触碰我。当他下班回家把我拉入怀抱时,我尝试着给他回应,但总能找到借口抽身——孩子们有什么需要,饭菜要糊了。

我怎能对丈夫避而远之呢?

晚上,当我背对着他躺在床上时,他喜欢抚摸我的背,我讨厌这样。我知道他可以感觉到我身体紧绷,在用沉默的方式促使他停下来。他把手拿开的时候我总能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但在过去的两年里——自从那天晚上他把孩子们带走,又静静地站在贾丝明的卧室门口,听着我对女儿说晚安起——他就再也没有叹过气。取而代之的是他会温柔地对着我的脖子低语:“乖,睡吧。”这几个看似无恶意的表达爱意的字眼是一种暗示,一种威胁。

他一直在监视我。如果我们待在一个房间里,我抬头一瞥总能发现他在看着我。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或是熨衣服——他在外面的花园里,仍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像冰冷的飞镖一样刺穿过来。如果我快速转过头,就会看见他的脸出现在窗外,直直地往里望着我。他会对我笑一笑,轻轻挥一挥手,然后转过身去,好像这很正常。

我讨厌这样。

我感觉自己仿佛被包裹在一颗茧里,或是穿着一身紧身服,手臂被钉在身体两侧,汗水从双臂和大腿内侧狂泻下来,冰冷黏腻。我知道如果试图逃走,那些束缚就会变得越来越紧,越来越黏腻。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意识到不能这样生活下去,大概是从听其他等着接孩子放学的母亲说话开始的。她们嬉笑逗乐,用粗鲁的言语评论各自的丈夫,说他们是懒虫、足球迷或是邋遢鬼。她们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总闪着爱的光芒,我无法加入。我想不到任何可说的事,除了“他监视我”,我知道这种话听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决定要跟罗伯特谈一谈,告诉他我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他值得拥有更好的人,一个跟他关爱珍惜我一样关爱珍惜他的人。我记得他问我那孩子们呢?如果我冷漠无情,那是不是说我对他们也都没有感情?这是一个很傻的问题。我的孩子都是我的命,我疼爱他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他怎么能问这个问题呢?他说这说明我不是没有爱的能力,只是没办法去爱他。这就是问题所在吗?我是没办法爱他,我知道这一点。但我怎么能告诉他我想要离开他呢?我不能。最后我们一笑了之,断定这是我生理期前的反应——这是唯一一个看起来能被男人照单全收的理由,他们根本不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但罗伯特开始谈起下一次度假。他说他还想再去一次安格尔西岛上的南栈灯塔,还跟我回忆起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一次。我不知道他要说明什么,直到突然回想起那件事——我记得当时我们站在一个悬崖边上,罗伯特对我说有一个人从那里跳下去丧了命。他把那里称为“完美的死亡之地”。想起那一天,我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有阵冷风从房间里呼啸而过。

我们又继续挣扎着过了几个星期,但后来罗伯特上演了大师级的表演,把我的孩子带走了。失去他们的那几个小时真的是太可怕了,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早该预想到会这样,罗伯特对警察说我早就知道他把孩子们带走了,一定是我忘记了,但这仅仅是他要摧毁我神智的开端。学校,其他孩子的母亲,一张让他确切掌握我所有行踪、定期更新的日程表的必要性——他毫不犹豫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医生、学校的老师、孩子的卫生随访员,还有社工。我开始意识到如果我申请离婚,他可能会让我因明显的不可预测性和不稳定性而无法将孩子们留在身边。他正在积累证据,简直太聪明了。他让我陷入困境,确保我如果离开他,也将永远失去孩子。

我被困住了,觉得完全软弱无力。我继承的遗产全都投进了我们家里,没有办法拿到钱,这就意味着没有办法逃跑。我被冻结了,瘫痪了,开始有了惰性,有几个星期我感觉到倦怠正重重地把我拖垮。

如果说我之前认为他在监视我,那现在的感觉就像我是显微镜下的一只变形虫。被人监视这件事的古怪之处就在于你不会总知道自己正被监视,但不知为何,你都能感觉到。

50

汤姆端着两杯咖啡刚走进专案室,电话就响了起来。贝基弓着身子坐在办公桌前,乌黑的头发垂下来搭在脸上,但汤姆还是能从她紧绷的身体判断出是有什么坏事发生了。她正在打电话,直到他一边兼顾手上的两个杯子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才发现她要打给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贝基,我在这儿。”他说道,没有接起电话。

她猛地抬起头,乌黑的双眼里充满担忧。

“出了什么事?”他问道,同时抓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推给她一杯咖啡。“你看起来像见到鬼一样。”

“我刚刚接到一个在根西岛经营船运公司的人的电话。他们提供往来海峡群岛的渡轮服务,包括奥尔德尼岛。他打电话给我是因为他看到了报道奥莉维亚和她的孩子的一段新闻,以及她的丈夫也失踪了的后续报道。”

汤姆有一种灾难将要临近的不同寻常的感觉。

贝基点了点头,确定汤姆已经领会了她话里的含义。“今天早上他把罗伯特·布鲁克斯送到了奥尔德尼岛。”

汤姆立刻站了起来。该死的,他已经找到她了。汤姆匆匆喝下一大口咖啡,做了个手势让贝基跟上,一把抓起放在办公桌上的钥匙和手机,朝门口快步走去。“拿上你的东西,贝基。一定要带上有照片的证件。我们在路上把所有事情都理清楚。”

他知道贝基不会浪费时间问问题,她拿起放在自己桌旁地板上的公文包,打开后往里面胡乱塞了一些文件和手机,同时转过头喊道:“尼克,给我们订两张从曼彻斯特飞往奥尔德尼岛的机票。安排最快的那班,订好后给我打电话。”

他们还不知道航班的时间就跑了起来,如果迟到几分钟而错过了航班,可就太令人懊丧了。

他们跑向汤姆的车子——他的车离得较近。汤姆边跑边问有没有从奥尔德尼警方那里收到什么消息。

“有,也没有。他们还没有追寻到奥莉维亚的下落,但如果罗伯特也到了奥尔德尼岛,我们就可以十分肯定她一定在那里。如果她在哪个地方租了房子,那一定是私人的租赁交易。好像还没有人看到过他们三人,也没人听过他们的名字,但她是个聪明人,一定把名字全都改掉了。”

汤姆知道确实如此。如果他是奥莉维亚,就会在四月份还没有人在追寻她的时候故意让那个地方的人都看到她,而如今就要相对保持低调,不做任何引人注意的事,还要确保孩子们不符合任何描述。当然,照片关系重大,她十分清楚,所以在离开之前毁掉了所有照片。

奥尔德尼岛警方会尽力而为,但他们不像汤姆那样了解罗伯特·布鲁克斯这个人。汤姆确定奥莉维亚已身陷险境。他按了两下遥控,把车子的门都打开,然后他们跳上车,边系安全带边快速开出了停车场。

“贝基,打电话给苏菲·邓肯,跟她说现在不是对朋友表忠诚的时候。我们必须找到奥莉维亚,她很可能已经陷入危险。苏菲不可能不知道奥莉维亚的下落,一定知道怎么联系上她。让苏菲去联系她。我们现在不是在胡闹,这是很严肃的事情,苏菲必须明白这一点。”

贝基向下翻着通讯录,拨出号码。在贝基跟苏菲通话的时候,汤姆只能听到电话这头的说话声。贝基解释说他们认为奥莉维亚可能在奥尔德尼岛上,他们要知道她在哪里。“快点,苏菲。这不是闹着玩儿的。如果你知道她在哪里,就快告诉我们。我们想要帮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罗伯特·布鲁克斯是个危险人物。”

贝基听到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汤姆不用看都能感觉到贝基的每块肌肉紧绷起来。

“什么?”她对着电话大喊起来,“你确定吗?”她又听对方说了一阵,然后挂断了电话。“该死的!该死,该死,该死!”

汤姆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她的双眼看起来像是两个黑洞。“怎么了?”

“苏菲不知道奥莉维亚在哪里,但可以联系上她,也会去联系她。苏菲也会把奥莉维亚的号码用短信发给我们。”

汤姆等待着。

“她说罗伯特不会伤害奥莉维亚,他的目标是孩子们。”

51

自从和彼得·亨特开始那段万劫不复的风流韵事开始,贝基的健康状况就一落千丈了,她知道这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仅仅为了万一彼得打来电话时她一定要在家就没有再去健身房,可悲啊。现在他们从人群中冲向曼彻斯特一号航站楼去赶飞机,她尝到了那么做的恶果。这还真是终极冲刺啊。她尽可能紧跟着汤姆,在免税店的购物者之间穿插前进,差点要把一个手里拿着瓶香奈儿香水的女人撞飞。如果他们错过了这班去根西岛的飞机,接下来几个小时都不会有航班,而他们还不知道从根西岛去奥尔德尼岛的航班时间。事情得一件一件地做。

跟苏菲通过话后,贝基没有时间去思考,全部心思都用在要尽量联系到奥莉维亚上,但电话一直被转接到语音信箱。如果罗伯特已经找到她了该怎么办?

贝基再次和奥尔德尼岛的警方通了话,他们尽了一切努力,也尝试了用苏菲提供的号码联系奥莉维亚,但都没有查出奥莉维亚是否住在岛上。不过那位警官说他有一个计划,会在他们抵达的时候向他们解释。

到了登机口,贝基弯腰想要喘口气。广播里已经放过了最后一次通知,她愕然地看到至少还有二十个人在等着登机。他们本可以轻松地走过来,那样她就不至于感觉这么难受了。连汤姆都有点气喘吁吁,看贝基如此痛苦,他咧嘴笑了。“赶上了。”他喘着气说道,一只手靠在一排塑料座椅的靠背上,似乎扶着才能站直。

他们登上飞机后就恢复了正常呼吸,赶上飞机的短暂愉悦在即将要发生的现实面前瞬间化为乌有。

在飞机上,他们详细分析了已掌握的关于奥莉维亚在奥尔德尼岛住所的所有细节,包括罗伯特提到的窗外景色和苏菲对那个地点的描述。他们知道得非常少,但奥莉维亚提到沙丘上放着一条长凳,背后是那栋房子,这信息肯定会有帮助吧?

九十分钟的航行时间,他们能做的只有讨论案情。在贝基看来,他们在不停地绕圈子,最后总是会回到同样的结论上来。

飞机刚飞了半个小时,贝基就迫切地向乘务人员打听是否有航班可以让他们飞往奥尔德尼岛。上帝啊,在你需要跟地面保持联系的时候,飞机是一个非常令人懊丧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那位乘务员回到过道上,在贝基身边蹲了下来。“下一班飞往奥尔德尼岛的航班在我们的飞机抵达十五分钟后起飞。我们会直接把你们送到飞机上。”

贝基抵达根西岛后,地勤人员先邀请他们下了飞机,把他们送上一辆机场摆渡车,飞速赶往正在等待的飞机。

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贝基一定会很享受这次飞行,在这么低的飞行高度飞越海洋是很棒的,特别是还可以看到远处奥尔德尼岛白色的沙滩和蓝绿色的海水。但越靠近那里,贝基越发焦虑起来。

“快点,快点。”她喃喃自语道,这架小飞机似乎在以非常慢的速度靠近那短短的跑道。

跟之前一样,他们又是最早下飞机的,匆匆赶往那个小小的抵达大厅后,当地的警察已经在那里等着迎接他们了。

“你们找到她了吗?”汤姆一边跟那位警官握手一边问道。

“抱歉,长官,还没有任何发现。至于她在哪里你们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我们在飞机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贝基说道,“能确定的唯一一点就是她在靠近沙滩的地方。”

那位警官看了她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在开玩笑吧!”直到他们坐上车飞速离开机场时,贝基才明白原因——经过的每一个转弯处,前面都是海。

那位警官动了一点怜悯之心,说道:“至少我们排除了城镇。”但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汤姆坐在副驾驶座上,贝基倾身向前听他们的对话。

“你建议我们该怎么着手,警官?”汤姆问道。

“我已经在收集小道消息了。”那位警官说道,“我的妻子和其他警员的妻子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都在给她们认识的每一个人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人知道点什么,或者对于我们应该去哪里寻找有没有什么看法。相信我,这是我们最佳的计划了。同时,我们会沿着海岸边的道路行进。据我所查到的信息,你们要找的人并没有租车。他可能租了自行车,不用信用卡很难租到汽车。或许他偷了一辆自行车,这里没有人会给车上锁,而且人们全都把钥匙留在车上。这可能会有所帮助,但如果你们要找的人够聪明,或许车主几天都不会发现自己的车不见了。”

太好了,贝基想道。真是他妈的棒极了。

52

今天又是天气极好的一天,阳光普照,这片沙滩上只有我们几个人。今天早上我们花了几个小时探索那些清澈透亮的潮水潭,刚刚完成比利 的“史上最棒的沙堡”。

我要偷会儿懒,躺在松软的沙子上,抬眼望着头上湛蓝的天空,听着孩子们友善地争论着要怎样建一座吊桥。

但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思绪转到了苏菲身上。我难以接受罗伯特曾去找过她这件事,很肯定她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我。罗伯特不可能心 平气和地问她我在哪里,而且被拒绝后还能礼貌地离开。我为把她拖进 这件事感到内疚,虽然客观地说,是她说服我逃离这段婚姻的,她缓慢 却坚定地把我拉出了绝望的深渊。

“听着,丽芙。”我们第三次还是第四次见面时她说,“你可能觉得只要留在罗伯特身边,孩子们就是安全的,但他显然已经精神错乱了,如果他中途改变规则而你却没有做好准备该怎么办呢?如果他变得异常疯狂,要知道你的每一个举动,把你锁在房子里该怎么办呢?你要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囚犯吗?你要逃出去。”

我们探究了所有逃脱的法律途径,但似乎什么办法也没有找到。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罗伯特对我的威胁,另一方面他却有大量证据证明我精神不是很稳定。我被告知自己可能被判定为有过错的一方,但他起码能得到孩子们的探视权——只要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实施计划。

我满心焦虑,但还是被这座岛的平和吸引。似乎这里不会有任何坏事发生在我身上,我认为是这个地方的简单给了我安全感。人们无时不面带微笑,总是不怕麻烦地热心助人。路上没什么车,因此很安静,甚至连一段迂回的道路都找不到。给我带来真正安宁的是大海。放眼望去几乎总能看见海,不论它是平静的蓝绿色还是白浪从漩涡上涌起的暗灰色,我都无法将视线移开。

丹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但我知道总会解决的。然后,到了最后,我就可以继续带着我的生活向前迈进了。此刻我感觉生活在一个气泡里,在湍动的空气里安全地飘荡。我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和孩子们在这个气泡里的画面。我们周围的空气看起来黑暗阴森,乌云密布,灰蒙蒙的大海汹涌澎湃。但在我们的气泡里面,就是跟今天一样的好天气——阳光和煦,明媚晴朗,充满欢声笑语。我要阻止黑暗渗透进来破坏我们的幸福。

我转过头去看着漂亮的孩子们在沙地里玩耍,贾兹——不,金妮——穿着她最喜爱的冰蓝色T恤,男孩们站在浅海里,圆胖的腿上沾着白色的沙子,正把水铲进橘色的塑料桶里,想要填满他们沙堡的护城河。他们需要过多久才知道这是一项徒劳的工作?但他们需要靠自己去发现这个事实。

我坐了起来,扭头向后看我们租的房子。它再完美不过了。隐蔽,却不会给人孤单的感觉。晚上我可以开着窗户睡觉,听着浪花轻柔地拍打海岸。我等不及要看第一场大风暴,从这里看一定十分壮观。

房子被粉刷成了淡黄色,顺着一片小小的草坪而下是一扇直抵沙滩的大门。我并非因它的隐蔽性而特意选择了这里,这是额外的红利。我选择它是因为房子后面有一个阳台,每一间卧室都有门与阳台连接,阳台上还有一段旋转楼梯,顺其而下就能到厨房和起居室后面的露台。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好运能找到这样一个完美的地方,因为当我想到气泡时想起了一件事:气泡的外壳是十分脆弱的,随时可能会破掉。

因此我们制订了一项计划,到了我们该做另一场练习的时候了。我把它变成了孩子们的一个游戏。这是我们的战争游戏,孩子们是错过了最后一条船的被撤离者,当敌方的士兵抵达时,孩子们要躲起来。我要他们认真对待这场游戏,但我不想让他们做噩梦,所以尽量让它变得很好玩。

我们在复活节来这里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一个又近又方便的沙坑。当然,这座岛上有不少沙坑,但我们要找的不是最靠近房子的,而是可以让他们安全地走进去并躲起来的沙坑。于是我们花了好几天时间探寻那些对于四岁孩子的小短腿来说不算太远的沙坑,把里面累积的垃圾都清理出去,然后我买了一个塑料冷藏箱,在里面装了饼干和孩子们爱喝的饮料,还有一些装有电池的照明灯具和一部充满了电的手机,并解释说那个塑料箱子可以保护食物不被四条腿的捕食者吃掉。我们用几条暗灰色的毛毯盖住箱子,这样即便有人进来,也不会看到亮红色的塑料。我们每隔几天就去查看一下箱子,每一样东西我都准备了备份,以防有人找到那个冷藏箱并把它搬走。

但这个海岛有一点不寻常,没有人想过要拿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那位租给我房子的女房东很惊讶我想要配把锁,她说她二十年来从没有锁过门。窃贼在这里无处可逃,就这一点来说,绑匪也一样。

但我还是要把所有的门都锁着。我可能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安全的,但为了孩子们,我要谨慎一点,不能沾沾自喜。

我们一建好防御敌人进攻的藏身之地就开始演练怎么从房子逃走:从卧室的门出去,走到阳台上,从旋转楼梯往下,穿过草地,走出大门,沿着海岸边的路走。经过头两个沙坑,从山坡上往下滑,躲进藏在悬崖一侧的小沙坑里。入口的地势有一点低,但我堆起了几块石头,这样小一些的孩子们也可以轻松地爬进爬出了。

我想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但孩子们会觉得乏味,而且我担心到时候他们可能不愿意跑走。第一次练习的时候弗雷迪哭了,但现在他好像已经接受了。但愿我们永远也不需要真的去尝试这一招。

我起身走向放着沙滩包的那条长凳。我想给孩子们拍张照,于是从一堆毛巾下面拿出了手机,这时看到好几个未接来电,从两小时前就开始打进来了。大多数是苏菲打来的,但也有几个号码是我不认识的。手机又开始震动,又有电话打进来了,是苏菲。但现在不是我们约定的时间,这不像她的做法。

有一瞬间,我感觉神经震颤了一下,但没有理会。我要学着变得更自信。我接起了电话。“嗨,苏。在这么美好的天气里可真是一个惊喜。”我说道,“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但我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她把我最不想听到的事告诉了我。“丽芙,是罗伯特。他知道你在哪里了。他找到你了。”

我的身体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要来带走我的孩子,就跟他说过的一样。我并非一直都明白他拿什么威胁我,但两年前他带走孩子们那件事发生后,他一直等到警察离开,只剩我们俩的时候,才把威胁的话说了出来,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不紧不慢,好让我明明白白地听懂。我试图不去听,好像不听这些话就可以让它变得不真实。我努力不去看他,好像不去看他就可以让他消失。但他靠近我,对着我的耳朵呼气,每一个字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奥莉维亚,你是我的生命。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只有你。如果你离开了我,那我的呼吸就没有意义了。你明白吗?我每一天的每一秒钟都在想你。我坚信有一天,你对我也会有一样的感情。”他深吸了一口气,“但这不可能,奥莉维亚,对吗?”我说不出话来。“你是我的,奥莉维亚。虽然你不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你还是我的。我可以接受这样的状况,只要我可以每天看到你的脸,在我想要的时候摸到你的身体——是的,奥莉维亚,在我想要的时候——并且知道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你都会在这里。但如果你离开我,有一天我就会带走你的孩子们,就像我今晚做的一样,再也不会有人找到我。”他靠得更近了,嘴唇碰到我的耳朵,“如果你离开我,就再也见不到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你将会一无所有。”

53

玛乔里·贝雷斯福德感到很愧疚。此刻她本该在照看父亲,但今天早上她去了镇上,没有按原先答应好的买完鱼和肉就直接回家,而是决定先喝上一杯卡布奇诺。这天天气很好,小酒吧的桌子都摆到了外面。

毕竟只是一杯咖啡——只不过多花十分钟时间。问题是那十分钟变成了半个小时,她跟几个星期没有见过面的人聊起天来。她不常外出,因为父亲现在几乎需要不间断的看护,但他还不打算去养老院,她还能怎么办呢?有人聊天真是太好了,如果说她有点忘乎所以,忘记了时间,那也是情不自禁。只有这一次。

当玛乔里要付钱的时候,一个和善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说正在找自己的妹妹,她不久前刚带着三个孩子来到这座岛。他记得她说过在某个地方租了房子,他保证过会去看她,但愚蠢的他把地址给弄丢了。他询问店主乔时玛乔里无意中听到了。那个男人只知道他的妹妹住在一处海滩附近。他这样四处打听,想看看有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这么做真的有用吗?

玛乔里肯定他说的人是林恩,林恩也有三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出来,但当她付完钱,边往外走边跟几个熟人说完话后,看到那个男人愁闷地坐在一张桌子旁,她为他感到难过。

“打扰一下。”她说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乔纳森。”他回答,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在她看来,那笑容里满是伤感。

“我叫玛乔里。你的妹妹叫什么?”他轻笑了一下,让她很吃惊。

“我不知道。”

“什么?”

“抱歉。”他说,“这是一个很长很复杂的故事。我妹妹在英格兰惹上了一点小麻烦,欠了一些钱。这是很常见的事,她的丈夫出走之后她就有点放纵自己。她贷了一大笔款,光是利息就有十倍高,于是她越陷越深。我给了她一些现金去还债,她却带着那笔钱跑到了这里。我想找到她,跟她说我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她已经完全摆脱了困境,可以随时回家了,父母很想念她和孩子们。她的真名叫奥莉维亚,小时候很多人都叫她丽芙。但我不知道她给自己取了个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孩子们现在都叫什么。”

玛乔里看着对面这个男人忧伤的脸,这是一个多好的哥哥啊,她不禁想道。她也有一个哥哥,他对他们的父亲完全没有帮上一点忙。“你的妹妹有你真是幸运。”她真诚地说道,“听我说,我不知道这对你有没有帮助,我帮以前住在这座岛上的一些人照看一栋房产,但他们已经去美国好几年了,把房子拿去出租,目前有一位女士带着三个孩子住在那里。她们是去年十月租下的,我不知道跟你说的是不是同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林恩。我记不得孩子们的名字了,但是是一个女孩和两个小男孩。你觉得会是他们吗?”

这个叫乔纳森的男人立刻面露喜色。“太好了,谢谢。听起来像是他们。你能告诉我那栋房子在哪里吗?”

她这么做了,因此迟了四十五分钟才到家。她的父亲心情很不好,回答她的任何提问都最多只说出一个音节。她需要为自己不体贴的行为做出补偿。

她收到父亲想吃三明治的指令,正走出卧室时,大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想去接,她很喜欢跟别人聊天——除了父亲以外的人——但她不能去接。要紧的事先做,她至少要给父亲沏一杯茶。

她站在厨房里等着水烧开,但还是能听到电话里的留言声。她听出是帕姆的声音,她已经几个星期没有见过她了,帕姆无疑是想知道她们能否找个早晨一起喝杯咖啡。有机会当然很好啦。当她往茶壶里倒水的时候,似乎听到帕姆提到警察的事情。

她放下手上正在冲泡的茶,走进大厅,完整地听完了留言,忧虑得脸红起来。

哦,天哪!我做了什么?她心想。

54

我震惊得无法动弹。这怎么可能?罗伯特怎么找到我们的?我在房子里没有留下一点证据,即便他知道我们没有去安格尔西岛,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我几乎要晕眩过去。

孩子们的叫喊声把我从思绪中唤醒。贾兹正指着我身后的马路大喊。

哦,上帝,不!千万别是罗伯特!

我从没有给孩子们暗示过他们应该畏惧父亲,我不想让他们生活在恐惧当中,而且我觉得只要做一个恭敬顺从的妻子,他是不会伤害他们的。但当我了解了他的痴迷程度有多深,知道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的严重程度时,才最终开始相信我们在他身边永远不会安全。

我转身去看贾兹指的是什么,松了一口气,只是有几匹马经过而已。她很喜欢马,我一直想着等我们安定下来后,安排她去上马术课。

我必须行动起来,要把孩子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并报警,但现在还不能,解释起来需要太长时间。

我站起身时,电话响了起来,但我没有去接。再没有比把孩子带离危险更重要的事了。我迟滞了大约三十秒没有采取行动,但这可能会给他们的生命带来威胁。

“贾兹!”我喊道,“快到这里来。”我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海滩往下跑,抓起弗雷迪,把他壮实的小身子一把甩到怀里,并对站在海边往水桶里装水的比利大喊:“丢掉水桶。丢在那里,不要争辩,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小路上去。”

我看出来自己吓到了他们,弗雷迪哭了起来。“对不起,宝贝。”我用稍微平静下来的声音说,但孩子们很容易就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这是入侵演练。我要你们全部都到沙坑里去。你们要躲避敌人。”我尽力露出微笑。

孩子们艰难地沿着沙滩往上走,并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快,沙子是软的,不利于奔跑。我们踉踉跄跄半走半跑地经过一个个沙丘,经过那条长凳。我拿起包,听到电话还在响。但我没时间去接听。

当我们抵达房子后面延伸出的小路时,我听到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着世界上最糟糕的声音,是门铃的声音透过敞开的饭厅窗户传了出来。

孩子们看着我。但那一瞬间我完全愣在了原地。比利拽了一下我的手,“怎么了,妈妈?”他问道,被我突如其来的不安给弄糊涂了。

我蹲下来把贾丝明拉到面前。“听着,这是敌军到来的警报。你来负责这次演习,贾兹。你知道要去哪里,带着弟弟们快跑。待在那里等我来——好吗?”

贾兹惊恐地看着我。“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她小声颤抖着问道。

“我会跟上的。让我们来看看咱们的训练成果,快走,亲爱的!你是一个勇敢的女孩,让我们看看你的能耐。”

我把贾兹扭过去,轻轻推了她一把。男孩们的表情有点困惑,但我用微笑告诉他们一切都很好。

我不能跟他们一起走,他可能马上就会走到房子后面来,孩子们必须离开,我要引开他。

贾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努力给她展现一张欢乐幸福的脸,但我觉得她没有被骗到。她知道敌人真的来了。

我不禁思索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孩子们。

我转身对着房子,他已经不再按门铃了,我期望并祈祷他正通过前面的窗户往屋里看,还没有走到后面来。我要拖住他。如果他现在绕到这里,就会看到走得并不快的孩子们。

我全速向后门跑去,手心满是汗水,艰难地打开锁,然后快速跑过厨房来到大厅,透过前门的磨砂玻璃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他想透过信箱往里看,正要直起身来。我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认出那个脑袋来。

“等一下!”我喊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快活。

要尽力让孩子们有足够的时间逃走。

我抓起一条茶巾,装作在擦手的样子,把身后的厨房门拉起来关上。我想让他以为孩子们就在这里,在花园或者沙滩上玩。心脏跳得像是要穿破胸膛,但我不能打电话报警。他可能马上就知道我的意图,然后就会失去耐心。我相信他按门铃的唯一原因是他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我住在这里。如果有人把这里的地址告诉了他,他也觉得只是“可能”,如果他不想被人举报,就要假装成文明人,至少装到他完全肯定的时候。

最后,我从橱柜最上面藏钥匙的地方拿下钥匙。我放得很高,这样孩子们就不会趁我不注意时抓到它并打开锁。我转动钥匙,同时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他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像戴了一张白色面具,双臂垂在身体两侧,拳头紧握。

“你好,罗伯特。”我尽可能冷静地说道。

但罗伯特一点也不冷静,双手推开了我,我猛地向后撞到楼梯底部的端柱上。我尽量忍住不叫出声来,因为如果我尖叫,按照常理孩子们便会跑过来。不能让他知道孩子不在这里。

他踏进大厅,踢了一脚门要关上它,但用力过猛,门又弹开了,撞到大厅的壁橱上。他还是一言不发,直直地盯着我,我也盯着他。只见他的嘴巴紧闭成一条线,双眼像是要冒出火来。我们对峙了将近一分钟——宝贵的一分钟。我不准备打破这种沉默,这样的时间越长,孩子们就越安全。接着,他张口问:

“为什么?”他说的时候看起来极度痛苦,如果有人不了解罗伯特的真面目,不了解他真正是个什么人,一定会为他感到难过。

我没有说话。拖延,拖延,拖延。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他走向我,伸出双臂。我以为他想要抱住我,随之一阵恶心。我感到恶心是因为在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和所作所为之后还一次次地让他抱住,只为能让我的孩子们安全地逃走。

但他不是要抱住我,他要掐死我。他双手抓住我的脖子,摇动着我的身体。我咳嗽起来,结结巴巴地发出声音,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他停了下来,双手放回到身体两侧,有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被打败了,我希望如此。

“不,奥莉维亚,我不是要杀了你,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对我做出这种事——离开我,一句话也不留,不告诉我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警察以为我杀了你?他们此刻很可能在挖露台,那里一定全是犯罪现场的调查人员,一切都是因为你没有告诉我你要离开。”

我不禁生出一阵满足感。这很残忍,但跟罗伯特的残酷比起来差远了。

“你要回到我身边吗?”他问道。

我抬起双手抚摸自己的脖子,没有马上回答他。我找不到任何言语来表达对这个混蛋的极度厌恶,我想也许现在孩子们已经有足够的时间逃走了。

“我永远都不会回到你身边。”

我想告诉他我现在已经看到了他面具下的真面目。我知道他做过什么,知道他是什么人。我想告诉他他再也见不到我们当中的任何人,但我说的已经足够了。

他软弱的时刻过去了,现在正对着我笑,他觉得我的话很好笑。接着他脸上出现了那个表情,我知道它自始至终都存在,却从没有亲眼见过。他的下巴垂向胸口,双眼像是变成坚硬的圆石,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紧咬的牙齿。这是魔鬼的脸。他又推了我一下,但这一次是要从我身边走过。他要去找我的孩子们。

我不能阻止他,我没有力气。如果我早想到有今天,就会在房子里备着武器——用来击打他脑袋或是刺穿他腹部的东西。但我从未想过他会找到我。跟孩子们进行的战争游戏练习是最终的预防措施,但我觉得我们不会用上。

我想要跑走,但不能朝着孩子们离开的方向跑,也不能抛下他们。这所房子奇妙的孤立状态有一个弊端——我没法跑去邻居家里求助。我跑不出一百米就会被罗伯特抓住,而且不论怎样,我都要盯住他。我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能让他找到孩子们。

我想拿手机,但它放在厨房里。

罗伯特不一会儿就搜寻完了楼下的房间,接着他把我推开,一步两级台阶地走上楼去查看卧室。我听到衣橱门被打开的声音,还听到他砰地跪到地板上检查床下的声音。我趁着他在楼上,冲到厨房里,但手机不见了,罗伯特已经把它拿走了。

听到一阵冷笑声,我知道他正在我的卧室里。他发现了房间的布置玄机,我还没时间去把它改过来。“真聪明,奥莉维亚。我低估你了。”他喊道,我听到他冲到下一个房间里的声音。

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重响,他发现了阳台。我脑海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我从没有试过在上面能看多远,他能看到正在跑走的孩子们吗?

必须阻止他,于是我跑到楼上,对着他大喊:“罗伯特!”他听出了我声音里的急迫感。“他们不在这里。我对你发誓,他们不在这里。”

他转过身来盯着我,时间停住了一秒钟。然后他朝我走来,缓缓地说道:“他们在哪里,奥莉维亚?我会找到他们的,你知道的,不想受折磨就说实话。”

我昂首站着,背部挺得笔直。“你以为这就会让我告诉你孩子们在哪里吗?”我厉声对他说道,“你认为我会为了让自己免受皮肉之苦牺牲他们的生命吗?”

我刺激他。我要让他走出这个房间,离开那扇窗户。我转过身,往楼下走。他跟了过来,抓住我染成棕色的长发,绕在手上,扭动了一下好紧紧抓牢,接着猛地往后一拉,我差点摔在地上。

我们走到大厅时,他把我的头发抓得更紧了,把我从厨房一路往饭厅拉去。我想要抓住他的手臂,但每次想这么做他就更用力地抓我的头发。他向下拖,所以我不得不弓着身子走,这样我就没法抓住他来自卫。他一边解开牛仔裤的搭扣一边大步走进饭厅,在那可怕的时刻,我知道他要强奸我。

他还在继续往低处拉我的头发,所以我实际上是爬着走的,他朝我的腿踢了一脚,我跌倒在地板上,做好准备等着看似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当我挣扎着要从地板上爬起来的时候,他一脚重重地踩到我的肚子上,让我动弹不得,接着把我的双手拉过头顶,用他的皮带紧紧绕住我的手腕,绑到一根散热管上。我无可奈何。

他抓过一把椅子,让椅背对着我的头,椅子的四条腿把我的双膝困在里面,这样我就无法踢他。他叉开腿坐在椅子上,俯身靠向我,愤怒地盯着我。“他们在哪里,奥莉维亚?”他的脸停在我上方,双唇凸起,嘴角冒出唾沫。我感觉自己在发抖,祈祷着他在强奸我的时候千万别来吻我。他斜睨着我,“我都不敢相信会这样,但这一刻,我亲爱的老婆,我比任何时候都想要你。你从没有真正地顺从我,对吗?我之前就该试一下这一招。”

我想鼓起勇气骂他个狗血淋头,但不希望做任何事加快这件无法避免的事情的发生。这件事持续的时间越久,孩子们安全的可能就越大。

“我将最后一次要你,奥莉维亚。这会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你下半辈子都会牢牢记住它。但首先,你要告诉我孩子们在哪里。”

我闭上了双眼,无法忍受看他恶魔一般的表情。

“我们来看看你有多勇敢,好吗?”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瑞士军刀——我去年圣诞节送给他的礼物,打开上面锯齿状的刀片。他把椅子推开,跳到我身上,膝盖抵在我大腿两侧,控制住我的双腿,然后倾身靠过来,用刀刃划过我手臂内侧裸露的皮肤,从手肘一直划到腋窝。血液涌了出来,我感到一阵猛烈的刺痛。“感受一下痛苦到来的滋味儿。我不想对你这么做,奥莉维亚。但因为你,我们都没法回家了,除非你现在带上孩子们跟我一起走,否则我就要兑现承诺了,我两年前对你许下的承诺。我告诉过你如果离开我会发生什么。他们在哪里?”

我决不会告诉他。决不!

但接着我听到了全世界最可怕的声音。厨房通往饭厅的门缓缓地打开了,我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是弗雷迪。“你在哪里,妈妈?我们不想离开你去躲避敌兵。你在哪里?”

我没有发出声音,从罗伯特肩膀上方看过去,三个孩子站在门口,正看着我们。

55

贝基变得越来越焦虑,已经给苏菲打过了电话。苏菲说她最后联系上了奥莉维亚并警告过了,她想要到地址,但一提到罗伯特在岛上这件事,奥莉维亚就挂断了电话。那是大约二十分钟之前的事情,当时贝基和汤姆还在路上,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打通过奥莉维亚的电话。这可不大对劲。

那位警官做得很到位,带他们在奥尔德尼岛走了一圈。他们努力地寻找可能符合所知道的那几个细节的所有房子。

“问题在于,”他说,“这些房子很多都属于那些一年才到岛上几次的人。如果他们私下把房子租出去了,我们可能也不知道,所以这件事会很麻烦。我们可以去敲门,但如果没有得到回应,是说明他把她当人质控制起来了,还是只能说明房子里没有人?”

他们在一栋漂亮的石头砌的房子的车道上停了下来,贝基马上就看出房子的后花园几乎延伸到了海边,住在这样的地方该有多好啊。他们敲了门,但没有回应。汤姆绕到房子后面查看,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我觉得不是这一栋,沙滩上的沙子不是很多,而我肯定埃文斯夫人说过罗伯特曾自言自语提到过沙子的颜色。”他说,“奥莉维亚可能给他看过从窗户看出去的景色,但那肯定不是凯迈斯海湾的。”

“你说得对,汤姆。我应该记住这一点。”贝基真想严厉自责。他们可能不知道沙子颜色的重要性,但罗伯特感兴趣的肯定是沙子。事实证明提到长凳并没有他们所期望的那么有帮助,这座岛上到处都是成了众多夫妻美好回忆的长凳。

他们上了车,前往下一处房子,这一次把关注点仅放在那些靠近多沙的海滩的房子。

“想问一下,”那位警官超过两个骑行者时说道,“如果我们找到了布鲁克斯先生,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会以怀疑他跟一起谋杀案有关的理由逮捕他。”贝基回答。

“抱歉,督察,”那位警官带着一丝痛苦的表情说道,“你们在这里没有管辖权。你们不能逮捕他,我也不能根据你们无证据的断言去逮捕他。”

“该死!”贝基轻声咕哝道。那是不是说就算他们找到了他,他也可以直接走掉?

“没事,贝基。”汤姆转过身来,对她会心地一笑,“这一点我知道。我们登机时,你在催促大家把事情办妥,而我打电话申请了逮捕令。已经有人在办这件事了,他们会把原件寄到这里来,那样如何?”汤姆看着那位警官。

“我们要把逮捕令呈给奥尔德尼法院的院长。你们觉得逮捕令要什么时候到,总督察?”

“最快要到明天。请叫我汤姆,这位是贝基。”

“我叫雷,”他回答道,“那我们要计划一下如果找到了你们要找的布鲁克斯先生,我们该怎么做。有什么主意吗?”

接下来一阵短暂的沉默被雷的电话铃声给打断了。在他还没来得及报上名字前,贝基听到电话里面传来一声尖叫。

“冷静一下,玛乔里,我听不清你在说些什么,深吸一口气再说一遍。”

那边稍微停顿了一下,雷继续听着。“好。谢谢,玛乔里。你做得很好,什么也没做错。不要担心,照看好你的爸爸。我过后会去你家,告诉你我们的进展。”

雷挂断了电话,把车停下。“我想我们找到他了。”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56

罗伯特正在拥抱孩子们,但只是看到他碰他们就足以让我想要尖叫出来。他们为什么要回来?一定是我做错了。也许他们太把这件事当成游戏了,我应该警告他们真的有危险。但或许贾兹是知道的,也许她是为了我才回来——来确认我是否安全。

男孩们看起来很高兴见到父亲,但贾兹只是看着我。看到我被绑在散热管上,她的眼睛瞪得跟茶碟一样圆。我想告诉她快跑,但儿子们该怎么办呢?

“你对妈妈做了什么?”看到我躺在地板上,血顺着手臂流到了地板上,贾丝明问道,从声音可以听出她感到很困惑。我可怜的小女孩。

罗伯特没有理她。对于像贾兹这样聪明的孩子,他找不到可以骗过她的答案。

她的眼睛转向我,看着我的手臂,又转回去看着罗伯特。他此时正跪在地板上,抱着我们的两个儿子。我看着他们,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并努力地思考着,我一定可以做点什么。

“我很想你,比利。还有你,弗雷迪。你们的假期过得愉快吗?”罗伯特用温柔的声音问道,但我可以看出他眼中的疯狂,我觉得贾兹也看得出来。

“我不再是比利了,我是本。”比利自豪地说道,“你喜欢我的新发型吗?”

罗伯特转过来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我也盯着他,用眼神祈求他。但他笑了。

“罗伯特。”我开口说道,但他没有理我。

“听着,孩子们,你们可以带我到外面看一看吗?我想看看海滩。我跟妈妈聊天的时候只能从视频里看。”他的神情在我看来只有纯粹的恶意。

“那妈妈呢?”比利问道。

“现在妈妈可以留在这儿。她已经把你们留在身边几个星期了,现在轮到我了。来吧,我们走。”

贾兹还在观察整个房间。“我留在这里陪妈妈。”她带着一丝反抗的语气说道。

“不,你不能。你要跟我一起走。”罗伯特张开紧闭的双唇,说出这样的句子。他伸出手抓贾兹,但她把他的手臂挡开了。

“我要留下来。”她说道。我可爱的小战士。

罗伯特起身抓起贾兹的手臂。“来吧,孩子们,带我到外面去。”

贾兹还是没有动,直到他用力拉起她的手臂,她差点摔倒,痛苦地尖叫起来。

我得逃走。我要找一个办法救他们。我拉了拉皮带,但它一动不动,肩膀非常酸痛,完全没力气。我感觉像是在看一场可怕的电影,四面的影像都变黑了,只有丈夫和孩子们突出地站在中间的焦点下。

男孩们意识到有点不太对劲,他们看了一眼贾兹,然后又看着我。“留在这里,孩子们。别跟他走,他不能把你们都带走。来这里,弗雷迪。”我想让最小的孩子逃脱他父亲的控制,但已经太晚了,罗伯特把他拦腰抱了起来,死死抓住不放。

只有比利是自由的,但他看起来震惊得动弹不得。做点什么,比利。

“贾丝明,抱着你的小弟弟。”罗伯特命令道,他想把弗雷迪递给她。我不确定贾兹能抱着弗雷迪走多远,他是一个结实的小男孩,而她却如此单薄。看她一动不动,罗伯特又猛地拉了下她的手臂。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她抬眼看着罗伯特。他怎么能对这些漂亮的脸蛋无动于衷?

“不要动我的孩子们,罗伯特。如果你伤了他们一根头发,我会杀了你!”我知道自己的尖叫不会起任何作用,只会令他发笑,火上浇油。但只要我能让孩子们意识到危险……

罗伯特大笑起来,我知道他会笑。他笑声里的歇斯底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如果我不能拥有你,奥莉维亚,那你就必须付出代价。我只是在做我之前的许多男人都做过的事,那些像我一样被背叛、被欺骗、被抛弃的男人。”随着他说出最后那三个词,笑声消失了,他愤怒到了极点,恶意洒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孩子们哭了起来,而我却什么也不能做。

“跟妈妈说再见,孩子们。该走了。”

他把弗雷迪放了下来,也放开了贾丝明,把孩子们推向门口。他在我身旁跪下,双手箍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向他,我最后用渴望的眼神看了一眼孩子们,然后他便把我猛地推向散热器。我的脑袋痛得快要炸开了,但在迅速袭来的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气息贴近我的皮肤,听到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乖,睡吧。”

57

脑袋像是被人拿一把弯刀劈成了两半。我想摸摸它,把疼痛压回去,但双手动弹不得。肩膀很疼,可以感觉到手臂内侧湿漉漉的刺痛感。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说话,想让我听见。“奥莉维亚,加油!奥莉维亚,醒过来!”一只温柔的手正抚摸我的脸,但不是那个说话人的手。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而这只手很轻柔。我听到一个女人的说话声:“我觉得她要醒过来了,汤姆。”我听到一声咕哝。

“那是她的免提电话。”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后面说道,正在急促地发出断断续续的指令。我听到了“救护车”“更多尸体”“孩子们”,突然间我醒了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更多尸体?我的孩子们在哪里?

我想坐起来,一只强壮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奥莉维亚,你能说话吗?”

我想要点头,但头痛得厉害。就在一瞬间,一切都迅猛地向我冲过来,那力量几乎要把我打倒。“罗伯特带走了我的孩子们。”我喃喃道,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努力回忆这是真实的,还是我的想象。但我知道这是真实的,声音也慢慢有了力气。“他带走了他们,他带走了我的孩子们。”最后一个字是我抽泣着说出来的。

“我们知道,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有人说‘更多尸体’,那是什么意思?”我听到一声震惊的喘息,视线聚焦到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身上,她一头黑发,眼中带着倦意。

“不,不,我们没有找到更多尸体。我想是那位警官想要叫些援兵来,让他们出去找你的孩子们。”

感谢上帝。但我昏迷了多久?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另一个男人——那个有着强壮手臂的男人——开始说话了。“你知道罗伯特到这里的时候是几点吗?我们要知道他可能走了多远,这样我们才好合理地安排搜寻活动。”

我不知道。我无法思考,但知道自己必须思考。“看一下我的手机。苏菲一给我打电话,我就把孩子们从海滩带上来了。然后就看到他在这里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十五分钟,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

那个年轻的女人已经明白了。“该死。我们就迟了三分钟,汤姆,最不济也就八分钟。”

我认出了那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他是这个岛上的巡警,但我不知道另外两个人是谁,只知道他们是来这里帮助我的,但没有时间做介绍。

“我知道他可能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了。”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嘶哑,但我要稳住。“他会把他们带到一个悬崖去,一个离海面很高的地方。”那位警官听着,等着发布指令。

“为什么,奥莉维亚?他为什么要把他们带到悬崖上去?”那个叫汤姆的人问道。

我几乎没法说话,那些画面一闪而过,我的双眼充满惊骇。但我记得在南栈灯塔的那一天,还有他对孩子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跟妈妈说再见”。

“他要跳下去,要带着我的孩子们一起跳下去。”

“贝基,你留在这里陪着奥莉维亚。奥莉维亚,贝基是位督察,如果你的丈夫回来了,她会照顾你,可以吗?”

不,当然不可以。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我说,可以看出那个男人要争辩。我对他隐约有些印象,但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但那是我的孩子。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我挣扎着站起来,头上的疼痛达到极点,差点儿昏倒过去,头盖骨像是需要扶住才能合在一起,否则就会碎成片,但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你会拖延我们的时间,奥莉维亚。留在这里。”

“不。如果罗伯特看到你们,而他又在靠近悬崖的地方,他会跳下去。我是你们手上能劝他不要那么做的最大希望。”

我确定自己听到他嘟囔了几句骂人的话,但我不在乎。我们还在耽搁什么?

汤姆看着那位岛上的巡警。“我们的计划是什么,雷?”他问道。

“好消息是附近没有陡峭的悬崖,而他的速度也会被三个孩子拖累。我已经通知了本地的消防队,他们会便装出动,以防他受到惊吓逃走。救生艇也已经在出海途中了,他们会沿着海岛巡视,如果发现了他就会打电话通知我们。救护车还需要留在这里吗?”

我想要摇头,但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不,”我说道,“我不会上救护车。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两名警官面面相觑,那位岛上的巡警耸了耸肩膀。“没时间争论了。在我看来,如果布鲁克斯是从后门离开的,那他会在小路上向右拐。向左拐就会走到海滩去,那边几公里内都没有悬崖。我的警员刚告诉我他已经沿着峭壁小径走了大约二百五十米,还没有发现布鲁克斯的踪迹。”雷朝门口慢慢走去,“我现在要去追他了,以确保他没有躲在中间的什么地方。我有你的号码。”然后他跑了出去。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我喊道,为他们明显的拖拉感到恼火。

那个年轻女人抱住我。“我们需要在附近留一辆车,这样当他们找到孩子们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尽快赶到。雷把警车留给了我们,那是一部四驱车,我们可以把它开上那些崎岖的小路。”她拉住我的手,引我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让我来看看你的头。”她温和地说道。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在意疼痛,它只会提醒我应该去做什么。

我坐了约三十秒钟便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头部随之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它提醒我要保持稳定,否则我可能又会晕过去。“我们能不能这就走,朝正确的方向去拦住他?求你们了,我不能光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我察觉到两位警官互换了一下眼色,也感觉到他们同样沮丧。

汤姆轻轻点了点头。“他已经走了大约十五至二十分钟了。平均的步行速度大概是每小时五公里,但带着孩子们呢?”

我知道罗伯特一定会抱着弗雷迪,贾丝明能跟上他。只有比利会让他的速度慢下来,但至少在最初的一公里内不会。我把这一点告诉了他们,汤姆似乎同意我说的话。

“贝基,你来开车,我来指路。”他说道。贝基对他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你那张地图在哪里?”

“在车上。”她拿起了包,“你要跟雷说吗?”

汤姆已经把电话放到耳边,朝着前门走去。“雷,我们要出发去离这栋房子大约一点二五公里远、位于峭壁小径上的一个地点。对,我们带了地图,会在那里赶上你。”

58

贝基不知道该对奥莉维亚说什么。罗伯特带走孩子们已经两个小时了,没有人见过他们。奥莉维亚坐在汽车后座上,头抵着车窗,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奥莉维亚,我无法想象你的感受,但至少我们相当肯定孩子们什么事也没有。如果发生了什么,我们会知道的。罗伯特把他们带走不到几分钟,悬崖上就全是出去寻找他们的人了。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的孩子。”贝基看了一眼汤姆,她知道他讨厌别人做出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但他只是对她点点头,两排牙齿紧紧咬着上唇。

贝基突然看到前方有些动静,她从座位上坐直身子。他们把车停到草地上,停在他们能安全到达的离悬崖最近的地方。奥莉维亚一定也觉察到了什么,她把头从车窗上移开,探身靠近贝基的肩膀上方。“怎么了?”她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希望。

“我觉得我看到了什么,可能是一只兔子。”贝基说。但那不是兔子。她瞥见了一个人的头顶,看见他正在下面的峭壁小径上迂回向上移动。

奥莉维亚猛地向后伸手去抓门把手。

“喂,”汤姆说道,“停下,奥莉维亚。如果是罗伯特,我们要冷静行事。别让他跳下去或是快速地做出反应。他比我们离悬崖边缘近得多。”

通往他们所在位置的小路弯弯曲曲,他们只能每隔几秒钟瞥见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头顶。

车后座传来一声叹息,大家终于呼出了一直屏住的气息,他们认出了来人是雷,他正一路小跑朝他们奔来。他的速度不太快,说明没有好消息,也不太慢,说明也没有什么坏消息。

雷满脸通红地走近车子,汤姆和贝基打开车门走了出来,转过身让奥莉维亚——安全锁把她限制在车内——也下车来。贝基很高兴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也有机会伸展双腿。一阵强劲的风把新鲜的空气送入肺部,她深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消息吗?”汤姆问道。奥莉维亚哭肿的眼睛焦急地凝视着雷,贝基怀疑她的头还在持续疼痛。

“峭壁小径上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我们已经尽力确认了,只能认为他躲到某个地方了。”

贝基环顾了一下四周,放眼净是开阔的乡野风光。

雷准确地理解了她的表情。“这可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这个地方遍布着战争时期留下的沙坑,还有旧的堡垒。布鲁克斯逃跑的第一段路会经过一些在每年这个时候可能都没有人住的房子,他也有可能闯进那些房子里去了,那些房子甚至可能都没有上锁。我们已经着手对显眼的地方进行系统搜索了,但很抱歉,我们只能耐心等待。你能告诉我孩子们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吗,布鲁克斯太太?知道我们要寻找什么颜色的衣服可能会有所帮助。”

奥莉维亚描述贾丝明穿着蓝色T恤和配套的条纹短裤时,贝基转身看着大海。罗伯特的下一步行动会是什么?他们要怎么把他找出来?还有几个小时天才会黑,那么他希望发生什么呢?

雷的无线通信设备在身后发出噼啪的响声,他抓起了设备。“什么?”雷喊道,贝基猛地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额头显现出焦急的皱纹。“他妈的,他是怎么到那里去的?”雷已经跑向车子,他们全部都跟了过去,“打电话给埃德,让他重新安排手下,但要小心,不要冲过去。明白吗?”

雷走向驾驶座,贝基跳上车后座和奥莉维亚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担心会干扰雷,他正在如此靠近悬崖边缘的地方驾驶车子。贝基感觉到奥莉维亚把手伸向了她,那手就像冰块一样,她紧紧抓住贝基的手指,感觉要把它们给捏断。雷把车转到小路上,然后开启了警笛。“不用担心,我们快到的时候我会把它关掉的。我们搞错了,看来他走出花园后走了另外一条路,我想是因为他对这座岛不熟悉。那边大约一点六公里之内都是平坦的,基本上都是沙滩。我们也派了几个人去了那边,但他一定是躲起来了一阵子,因为没人看到他们。救生艇刚刚看到他出现在科龙奎堡垒外面。”

奥莉维亚似乎松了一口气。“我知道那个堡垒。它在海上,对吗?只有一条堤道通向那里,所以那是在海平面上了。”

贝基突然明白奥莉维亚在想什么。如果是在海平面上,那就是安全的了。

“那座堡垒是在海平面上,但他们不在那里。他们在那里的上方,在悬崖上。”

59

我拼命抓住贝基的手,当雷解释我的孩子们在哪里时,血一下子涌上脑门,那疼痛更剧烈了。我觉得又要晕过去了,但我用意志力挺住了。孩子们一定筋疲力尽了,他们走了几个小时。弗雷迪会哭起来,比利会拖着脚步抱怨,贾兹呢?她会一言不发,试图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会为我担心。她见到我的最后一幕是她的父亲揪住我的脑袋砸向散热器。

雷关掉警笛时我松了一口气。如果罗伯特听到了声音,他就会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他。我要先到他身边去。

雷把车开上一座陡峭的山丘,经过一座已经荒废了的大型旧堡垒,闪烁的灯光让经过的寥寥几个路人和几辆车子上的人都对我们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把车停在一段狭窄的人行道旁。“贝基,”他说道,“你就跟奥莉维亚待在车上吧。让汤姆和我来处理这件事。”

绝不可能。

“我也要去!”我说道,祈祷着他们不要把我锁在车后座上。

汤姆转过身来看着我,露出同情的表情,但很严肃。“奥莉维亚,你的孩子们还需要你,你可以跟来。但重要的是你要蹲下,不被发现。如果他看到了你,那一切可能就都完了,你明白吗?”

我同意了,不知道看到孩子们时还能不能遵守承诺。

雷早已经跑着横穿过了那片土地。

“雷在干什么?”我低声急切地问道,担心罗伯特听到我的声音。

“他要去看一下能不能看到罗伯特。别担心,如果情况危急,他是不会靠近的。”

我们沿着小路往前赶,尽力盯着前面的雷。地面很不平坦,亮黄色的金雀花和粉紫色天竺葵想要向这条狭窄的小径发起进攻。我要注意着脚下,以防被绊倒,但我不想让自己的视线离开雷。突然他蹲下身子,转身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们要小心。我看不到罗伯特,但知道雷可以看见。雷用手势让我们蹲下去,特别是汤姆,他比我们所有人都高。我们弯腰屈膝,安静地往前走。

我萌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觉得可以和贾兹感应交流。我一直认为心灵感应是一种技巧,一种亟待被发现的能力,现在我要竭尽全力试一下。

贾兹,亲爱的,你能听到吗?我在脑海里重复说道。趴到地上,贾兹,让男孩子们都趴到地上,你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手脚都抱到一起,让他无法将你们分开,这样他就没那么容易得手。就这么做,贾兹。现在就做,甜心。

我们靠近雷,终于看见罗伯特和孩子们就在我们下方。我松了一口气,吞声暗泣他们都还活着。罗伯特站着,但贾兹已经趴到了地上,可能是走得筋疲力尽了,她正倾身向前,头向下低着。弗雷迪想要依偎到她身旁,她没有抬头看,伸出一只手臂把他抱住。比利站着,盯着他的父亲,但我离得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想他一定感到十分困惑。

四周很安静,我试图把各种声音分离开来,这样或许就能听见孩子们的声音了。悬崖下海浪一阵阵拍打着岩石的声音和蛎鹬尖锐刺耳的叫声盖过了我正在留神倾听的声音。但我可以模模糊糊地听见比利因为要强忍住不哭出来而发出的哽咽声,还有他的姐姐发出的“嘘——嘘”声。或许这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接着我听到了罗伯特低沉的咆哮声,比较清晰,因为他正对着我们。吹过的风带走了一部分他的说话声,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站起来,贾丝明,把弗雷迪扶起来。”我可以从他手上的动作看出他想让她做什么。他要贾兹扶着弗雷迪,因为他没法同时扶住三个人。但贾兹没有动,她把弗雷迪拉到身边,并不像我在思想里祈求她做的那样,但也让罗伯特变得难以下手。

汤姆和雷低声耳语,商量着准备采取行动。罗伯特在很远的地方,如果他们现在冲向他,他还是有时间抓起我的孩子们——至少可以抓住两个——然后跳下去。我听不见警察在说些什么,但我慢慢地朝前移去,跟雷并排。

突然,罗伯特抓起贾丝明的一把头发,把她拉倒在地。她疼得哭了出来。我的心像被刀刺穿了,丧失了所有理智。他在伤害我的孩子,我站起来就跑。一只手伸出来抓住我的脚踝往后拉,不想我被发现,但我把它踢开了,我自由了。

“贾兹!”我喊道,“躺到地上,躺在弗雷迪身上。比利,比利!躺下去!”

贾兹猛转向后,丝般的头发从罗伯特的手上溜了出来。她愣了一下,但只持续了一瞬间,接着猛地扑向地面,把尖叫着的弗雷迪撞倒,用自己的身子掩盖住弟弟的小身板。但比利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罗伯特想伸手去抓他,但贾兹动作非常快,而且比利的手离她要比离罗伯特更近。她抓住比利,一把把他拉倒,比利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惊叫。

我祈祷警察会继续蹲伏。如果在我靠近罗伯特之前让他看到了他们,他就会抓住我的一个孩子,一起跳到下面翻腾的水中。我不敢将视线从罗伯特身上移开,但余光可以看见一只亮橘色的船正快速摆动着离开海岸线。是救生艇。可是如果罗伯特带着他们当中的一个人一起跳下悬崖,救生艇也无济于事。他们会在掉入大海之前撞到岩石上。

“罗伯特!”我喊道,累积的所有烦恼和痛苦都同这声呼喊一起宣泄了出来。他蹲下身,试图把孩子们分开,同时注视着我。但他做不到。我在奔跑过程中看到他抓住其中一个孩子的一只手臂,另一只就会被一条腿缠住,他没法将他们分开。至少在我到他身边之前不会。

或者说我是这么想的。但我错了。

由于对发生的一切感到害怕,又因为听到了我的声音,弗雷迪从贾丝明身子下面爬了出来,而贾丝明又专心救比利,所以没有注意到罗伯特把弗雷迪拽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罗伯特往悬崖边退去,贾丝明大哭起来,觉得没有保护好弟弟。我迫切地想安慰她,但还不是时候。我突然停住了。

“罗伯特,”我说道,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住手。求求你,把弗雷迪放下来。”

贾丝明和比利从罗伯特身边爬向我,我用手势示意他们到我身后去。贾兹看懂了,把比利一起给拉上了。但我一直没有把目光从丈夫身上移开。

“你从来都不明白,对吗,奥莉维亚?”他说道,“你知道为了赢得你,把你变成我的人,我不得不怎么做吗?你知道去做我要做的那些事情需要多少爱吗?”

我知道。我自己全都弄明白了,却不可以向任何人诉说。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他一辈子的爱和付出。我要说些什么才能拨乱反正?

“我明白,罗伯特。我知道你多么爱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好。很抱歉我伤害了你。”我开始慢慢走近他。也许我还能让他相信他感受到的是纯洁的爱,未被他邪恶的行为玷污。我能让他相信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我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很悲伤,同时又向前走了一步。

“我不想你死。”我说了谎,“我们能谈一谈吗?求求你,罗伯特。”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成功了,但罗伯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他看到了别人,知道了这里不止我和他。他把弗雷迪抱得更紧了,开始往悬崖边退去。我不能让他靠过去,但他离边缘只剩下大约八米。

贾丝明和比利在我身后哭泣,我看了一眼弗雷迪惊恐的小脸蛋,没有停止思考和计划。罗伯特抓住了我的孩子。我拼尽全力朝他冲过去,跑了两步跳起来想要把他撞倒。他不是一个大块头,但比我高也比我重,他承受住了冲撞,没有被撞倒,但松开了弗雷迪。弗雷迪扭动着身子,挣脱了束缚。

罗伯特抓住了我的脖子,用力地勒住我,疯狂地小声嘀咕他那完美的爱。我想要挣脱,但听到贾兹在尖叫,于是从罗伯特肩膀上看过去,看到弗雷迪在往后退,没有意识到再走几小步他就会掉下去,接触到稀薄的空气,然后摔下悬崖。

我无法呼吸。我挣扎不是为了自己活命,而是为了救弗雷迪的命,而我无法喊出声来。我试了,但咽喉上的压力让我只挤出了吱吱的声响。

我无法转头,但我看见一个黑影不知从什么地方朝弗雷迪猛扑过去,把他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感谢上帝!我的孩子们安全了。

现在我可以死去了。

60

从我在沙发上坐的位置,可以看见那位总督察——汤姆,我们在悬崖顶上那漫长的两个小时的等待时间里,他让我这么叫他——坐在饭厅的桌子旁,用茶巾包着一袋冷冻豌豆护理着他的手。他扑过去把弗雷迪从悬崖边拽回来的时候受了伤,据医生说那只是扭伤,我不知该怎么谢谢他。

罗伯特因为在奥尔德尼岛上所犯的罪行被抓了起来,已经被送入牢房。英国本土的逮捕令明天就会发过来,看来到时候他们要做出决定,看是要把罗伯特遣返回曼彻斯特去指控他在那里所犯的罪行,还是让他留在这里控告他袭击孩子们和我。我问雷罗伯特在曼彻斯特犯了什么罪行,他告诉我这件事我得跟汤姆谈。

孩子们围在我周围,贾兹在一边,比利在另外一边,他们俩都牢牢地压在我身上,把自己的身子紧紧地挤到我的胸腔上,我几乎无法呼吸了。弗雷迪坐在我的膝盖上,紧紧地蜷成球形,脑袋靠在我脖子的瘀痕上。疼痛让我意识到自己差点失去了什么。

孩子们受到了惊吓,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忘了这件事,只希望这座岛的和平安宁能抚慰他们。但贾兹将是需要最长的时间来恢复的。她严肃的小脸蛋不时露出皱眉的神情,像是在努力用自己的思考揣摩出一些东西来。

汤姆正看着我,我知道他要跟我说些严肃的事情。他站起身走了过来,开口时声音平静和缓,不让一丝紧张溜进这个平静的房间。“奥莉维亚,请问我们能说几句话吗?我知道你不想离开孩子们,但贝基会陪着他们。我们可以就坐在饭厅那边,这样你还可以看着他们,但我们的对话最好不要让别人听见。”

我和贾兹轻声说了几句话,确定她没事,并提议她选一张他们都喜欢的碟片看,也许一部不会造成伤害的欢乐的卡通片是最好的。

我跟着汤姆走了过去,但确保自己没有走出他们的视线。汤姆背对着孩子们坐了下来,像是不想让他们听见他说的话。

“汤姆,我要怎么感谢你今天所做的事情?”

他亲切地对我笑了。“你冒着生命危险,我们差点失去了你。如果发生了什么,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们告诉了我当雷把罗伯特放倒在地的时候汤姆是怎么把弗雷迪兜到怀里,并把他递给贾丝明的,还有在那两个男人用手铐铐住罗伯特的时候贝基是怎么把我心慌意乱的孩子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去的。但我当时已经失去了知觉,他们要再次让我醒过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我的三个孩子伏在上方,真是难以置信,他们脏脏的满是泪痕的脸蛋在我眼里从未如此动人。汤姆伸手在我手上轻柔地握了一下,我把自己拉回现实。

“我们知道罗伯特是冲着孩子们来的,苏菲告诉我们了。你一定无法相信他计划要做些什么。”

“是的,但可悲的是他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父亲,不是吗?他想让我为不爱他付出代价。”

如果我把自己的怀疑告诉别人——我的孩子们有生命危险,谁会相信我呢?感谢上帝,苏菲理解我,虽然我的故事听起来是那么难以置信,不过她已经目睹了罗伯特多年前的痴迷程度,知道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没用多长时间就预想到了剩下的事情。

没有苏菲的话我该怎么办?我们安全之后我马上让贝基给苏菲打了电话。虽然我想亲自跟她说话,但孩子们是我最需要关心的。我晚一些时候会打电话给她,等到孩子们都上床睡觉了以后。

汤姆倾身向前,进一步放低了声音。“很抱歉在遭受今天的惊吓之后还要给你增加负担,但我需要问你关于丹纳什·贾罕德的事情。你能告诉我什么?”

我知道这一刻会到来,当然了,我应该早有准备的。但听到别人嘴里说出来他的名字,还是让我感到伤痛。我努力让声音保持稳定。“你知道多年前他离开了。我现在想起来了,你在那个可怕的晚上出现过。这件事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当时你对我很好,你在我父母的事上给了我很多帮助。”那一刻我几乎要失控了。不管怎么看,我都觉得他们是因我而死的。但汤姆想谈一谈丹,于是我把思绪拉了回来。“我相信你应该知道丹离开的时候我收到过他的一条短信说他很抱歉,之后我再也没有得到他的音信。直到一年前,他找到了我,希望我们重归于好。我不能那么做,我很爱丹,会一直爱着他,但我知道罗伯特会做出什么事来。”

跟汤姆说这些的时候我无法看着他。我用手指在餐桌上勾画着各种形状,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

“那么发生了什么?”

“我见过丹几次,他祈求我离开罗伯特,甚至想让我带着贾兹去伊朗见他的家人,我也差点这么做了。但我无法让他明白我需要时间,对丹和我的孩子们来说,他们所要冒的风险都太大了。”

“你知道丹纳什在两个星期之前联系过你的丈夫吗?似乎他想安排一次会面。”

我集中注意力于桌布上变得越来越错综复杂的形状,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苏菲告诉我了。丹还是有点急躁,他不想等我。但罗伯特在纽卡斯尔,我想他们是不可能见面的。我两个星期里都没有听到丹的音信,他也不接电话,我猜他还在为我的逃避而生我的气。也许现在……我不知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还是无法看着汤姆,脑海里满是丹的样子,他在为我说的什么话发笑,伸出手把我拉向他,把他的嘴唇埋进我的头发。汤姆又开口说话了,但我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我喜欢那个画面。

“我们认为你的丈夫上周三在你家里和丹纳什见过面。我们知道罗伯特那天晚上回家了。”我感觉胸口被一根紧绷的带子紧紧地勒住了。我知道汤姆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很抱歉,奥莉维亚。你今天要处理一大堆事情,很抱歉要增加你的负担,但我们认为你的丈夫杀了丹纳什·贾罕德。”

我任由脑袋垂进交叠的双臂,趴在餐桌上。悲痛从体内涌上来,最后我终于可以无所束缚地为我可爱俊美的丹哀悼了。在脑海里,我还可以看见他。我挣开想象中他的拥抱,看着他巧克力色的眼睛微笑着。汤姆还在继续讲细节。丹也对我回以微笑,我觉得他为我感到骄傲。

“我们在你丈夫的书房里发现了血迹,我们把它和一个从阁楼上找到的箱子里的手套上的DNA比对成功了,那双手套是丹纳什的。但我们还需要确定那是丹的血,所以我们想从贾丝明身上提取DNA样本,如果你同意。”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汤姆,极其不情愿说出下面的话,但又别无选择。“只管提取吧,总督察,但我不知道这能否帮到你。很不幸,贾丝明不是丹的女儿,她的父亲是萨米尔。”

61

星期三

在回曼彻斯特的飞机上汤姆出奇地安静,贝基却兴高采烈。这个家庭终于可以平静地生活了,不幸的是丹不能加入进来,但对奥莉维亚来说,无所畏惧地生活一定是个很大的解脱。

“你没事吧,汤姆?”她问道,“你的手疼吗?”

“疼,但我会活下来的。”他回答道。

贝基等着,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一切都还好吗?”她问道,对他的表情感到困惑。他陷入深思,不停地咬着下唇,这样的表现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

“都好,谢谢。”

真该死,这会儿想跟汤姆聊天简直跟拔牙一样困难。不过,当贝基打电话告诉苏菲·邓肯,奥莉维亚和孩子们都安然无恙的时候,苏菲的声音听起来欢欣鼓舞。贝基没有提到丹纳什,她要把这件事留给奥莉维亚去解释。

“那你怎么看丹和萨米尔这档子事?”她问道,为发起一段对话做出最后的努力。

“没什么看法。她说她多年前就告诉丹,贾丝明可能是萨米尔的女儿,那就是丹离开的原因。”

“但为什么呢?如果她深爱着丹纳什,又为什么要搭上他哥哥?”

汤姆摇了摇头。“我们不必问为什么,贝基。人们会出于他人无法理解的原因做出各种各样的傻事来。”

贝基希望这句话不是在讽刺她和彼得·亨特,这不像是汤姆会做的事情,于是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觉得这完全跟她试图让丹嫉妒,同时又想吸引萨米尔有关。”汤姆说道,“后来一切都有点一发不可收拾。大概是这样的。不管怎么说,不论贾丝明是谁的骨肉,奥莉维亚一直都认为她是丹纳什的孩子,将她养大成人的过程中也是这么告诉她的。我们会给贾丝明验DNA,但我肯定我们会发现她跟她的叔叔——也就是丹纳什的DNA是吻合的。”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贝基刨根问底。

“我不知道。有些地方不对劲,我知道这一点,可以感觉到。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各自沉浸在思绪里。汤姆拿起一直在研究的笔记,但马上又放下了。

“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些别的事情,虽然我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既然我收你进了我们的团队,就不想失去你。”

贝基猛地把头转向他。“什么?我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了吧?”

“不,当然不是。我们在根西岛的机场等飞机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问我是否有兴趣回去临时就任一个职位。”

“你不打算接受吧,对吗?”贝基说道,难以掩饰声音里的恐惧。

“不打算,但我觉得我应当告诉你那是彼得·亨特的职位。我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你的想法,他的妻子好像最终放弃了他并离开了。他休假了——因为压力停职了。”

贝基沉默不语,她真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汤姆还是跟平时一样,没有逼她发表什么意见。

她盯着舷窗下方的朵朵白云。那么现在彼得自由了,是吗?要是几个月之前,这定会让她满心欢喜,憧憬未来。

她努力挖掘内心的情感。我是什么感受?我想让他回到自己身边吗?但心中只有茫然,她意识到自己终于毫无感觉了,既不为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感到满足,也不为他恢复自由之身感到喜悦。

贝基靠回到靠枕上,微微转向汤姆咧着嘴笑了。“你不会那么容易摆脱我的,汤姆。”

“明智的决定。”他带着一丝微笑咕哝道,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笔记上。

62

星期四

汤姆一整晚都在思索他所知道和怀疑的每一件事。他没有跟利奥见面,只是坐在厨房里,面前是一瓶酒、一盘意大利面、一支笔和一张纸。但他什么也没有写下。

他要去见菲利帕。

当他走进菲利帕的房间时,她满面笑容地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伸过手来跟他握手。“做得好,汤姆。这件案子办得极其出色,我也会专门把鲁滨逊督察找来这么跟她说的。请向小组传达我的祝贺。”

“谢谢,菲利帕。但在我们兴奋过头之前,你有没有时间听我说点事?”

“当然,请坐。为什么这么阴郁,汤姆?你本应高兴才对。”

汤姆不知道该从何开口。“罗伯特·布鲁克斯声称他跟贾罕德的死无关,这件事你知道对不对?他发誓说他当天晚上没有离开过酒店,一定是有人为了陷害他,开他的车回曼彻斯特去了。而且我们还没有发现尸体。”

菲利帕耸了耸肩。“也可能不会发现,如果像你怀疑的那样,尸体被藏在水池底下的话。他当然会声称自己是清白的,我们也不能因此推测有别的情况,不是吗?还有谁会希望贾罕德死掉呢?”

汤姆摇了摇头。他感觉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罗伯特让我们查一下他那辆捷豹的备用钥匙是不是还放在家里的抽屉里。钥匙不见了——但我们也只有他的证词证明钥匙之前是放在那里。”

“汤姆,这个案子一目了然。贾罕德给在纽卡斯尔的罗伯特·布鲁克斯打了电话,他们约定见上一面,布鲁克斯也回了家。他不是被一个人看到,而是两个人。我们在他的房子里和车上都发现了血迹,那辆车第二天早上又回到了纽卡斯尔。一把刀不见了,后来又被替换了回去,是罗伯特干的。还有贾罕德失踪了,从上周三开始就没有人见过他,也没人得到过他的音信。”

“我知道,菲利帕,但有一些地方不太对劲。罗伯特买了一把用来替换的刀,但我们不知道原先的那一把怎么了,而且奇怪的是虽然他写下了明确的货号,却是一个错误的货号。是的,有人用苏菲·邓肯的电话打给了罗伯特,但他们说的可以是任何事。我们没有证据,只有苏菲的证词说那是丹纳什在约罗伯特见面,但这只是看起来不对劲的事情中的一件。我试图把所有问题都写下来,但除了记下脑海中杂乱的思绪之外没有得出更多有意义的结论。”

“嗯,不论你是在烦恼什么,尽管说说你那些杂乱的思绪,我会把它们记下来,看看这样我们能不能把事情都理清楚。”

“我觉得奥莉维亚·布鲁克斯玩了一场非常聪明的游戏。”汤姆说,“据我们所知,她至少三次成功地让她的丈夫相信她在某个地方,而实际上根本就不在那里。当然是在苏菲·邓肯的帮助下。”

“谁又能责怪她呢?据我们掌握的所有情况来看,罗伯特的痴迷似乎越来越无法控制。奥莉维亚是一个聪明机智的女人,这一点真是谢天谢地。”菲利帕点了点头,像是在致敬一般。

“她确实是。但我很肯定奥莉维亚一定是篡改罗伯特电脑视频的那个人。”

菲利帕对汤姆困惑地皱了皱眉。“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了骗过罗伯特,让他以为她一直都在家里吗?”

“可能是。但她没打算回来,那么罗伯特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照理应该会查出它们都是假的,但会认为是罗伯特篡改了它们。当然,这正是我们所做的。”

菲利帕拿起笔敲着桌面。“我很难想通这一点有什么要紧,汤姆。”

“好吧,我们为什么要搜查那栋房子?”汤姆没有等她回答,“因为我们觉得罗伯特一再地欺骗了我们。如果他没有逃走,我们接下来就会检查他的电脑。我们会发现这些视频,对它们进行分析,并发现它们都是假的,就像厨房墙上的那张日程表一样。一旦我们知道了这一点,我们就会肯定罗伯特在奥莉维亚身在何处以及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房子里的时间这两个问题上对我们说了谎,然后就会把现场勘查人员召集过来。我认为这些证据都是故意留给我们的,这样我们最终就会让法医队伍参与进来,搜查那栋房子,找到那些血迹。”

汤姆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他明白为什么没有进展,他没能把整件事情想明白,但肯定已经很接近真相了。“还有一些小事情,比如应急灯突然被打歪,照进邻居的房子把她给弄醒。太多巧合了。”

菲利帕正在快速翻阅放在她桌面上的文件。“跟我说说你在罗伯特·布鲁克斯的物品里发现的文件夹。”

汤姆叹了一口气。这让一切变得更糟了。“我们认为这是他藏在书柜后面的东西。它的背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个空间,看起来像是最近刚刚被人打开过。那个文件夹看起来跟那个位置很匹配,但我们永远也没法确定这一点。不管怎么说,文件夹里放着数百张奥莉维亚的照片,还有一把钥匙。”

“你据此推测出了什么?”

“那些照片从奥莉维亚还是大学生时开始拍起,显然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拍下来的,照片有点模糊不清,像是用不是很好的长焦镜头拍摄的。派对上的奥莉维亚,表演慈善钢管舞的奥莉维亚,笑着的、跳着舞的、在图书馆学习的奥莉维亚——数百张这样的照片——都是在奥莉维亚遇到罗伯特·布鲁克斯之前拍的。我的猜测是他已经迷恋她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也许觉得自己是有机会的,直到她怀上了孩子。”

菲利帕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样的迷恋是正常的。但当然,这只会让汤姆毫无头绪的观点变得更加不令人信服。

“那钥匙呢?”她问道。

“我可能永远也无法证明这一点,但我怀疑那是奥莉维亚父母家的钥匙。如果罗伯特跟我所认为的一样聪明,他在买下奥莉维亚的公寓的时候就会把那些锁都换掉,以防万一。这就是他的纪念品。”

菲利帕靠回到椅背上。“哇噢,你觉得罗伯特杀了奥莉维亚的父母?”

“我肯定这一点,但没有证据。在他查看公寓的某个时候——我不知道,可能是在给电视机测量空间之类的时候——他一定偷走了奥莉维亚的钥匙并磨制了一把。以我们现在对他的了解来看,他可能把整串钥匙都复制了,就为了万一能派上用场。他知道如果失去了父母,奥莉维亚就完全是孤身一人,就只能依靠他。这是让她在生命中最困难的时候完全依赖于他的最佳方式。”

“你好像是在说你觉得是奥莉维亚陷害了罗伯特·布鲁克斯。那让我把话说明白,你觉得罗伯特杀了奥莉维亚的父母,但你不认为他杀了丹纳什·贾罕德。”

汤姆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我非常肯定他杀了贾罕德。”

菲利帕抬起双臂,又一脸困惑地放下了。

“但不是上周。我觉得他是在九年前杀了丹纳什·贾罕德。”

63

汤姆跟菲利帕在一起待了大半个钟头,把他认为是真相的所有事情都讨论了一遍,最后菲利帕叫他回家去,希望他能认真地思考一下这件事和接下来要采取的步骤。

汤姆给利奥打了电话,她今天没有课,正待在家里,声音听起来异乎寻常的热情:“你听起来很沮丧,汤姆。到我的公寓来,我给你做一顿特制的迟到的午餐,我们可以聊一聊,或者就听听音乐,如果你想,还可以睡一觉。”

这在汤姆听起来真是无比幸福。利奥在汤姆看来是最宽慰人心的伴侣,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按响了她的门铃。

一开始,他没有提及案子,只是跟利奥说他觉得奥尔德尼岛是个多么美妙的地方,不知不觉提到他们可以找个时间到那里去一趟,利奥同意了。现在他没法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吃了午餐,就是利奥到街角的熟食店买的一些可口的奶酪、硬皮面包和红洋葱酱。配上一杯红酒感觉棒极了,汤姆感觉心情开始放松了。

“你还有没有想过那栋小屋?”利奥问道。他知道她指的是那一次被人非法闯入的事,这是一种温和地提醒他的方式。

“史蒂夫帮我把所有文件都存放起来了,那些文件都很安全。你知道吗,等下一次能休几天假的时候我要把它们仔细翻阅一遍,我倒要看看那些资料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一定有什么玄机,这一点我敢肯定。”

“如果你需要帮助,只要说一声就行了。”利奥说着从厨房的凳子上起身朝咖啡机走去,指着它扬起了眉。

“好的,谢谢,来一杯真是太棒了。”

“嗯,你去休息一下,等咖啡一好我就给你送过去。”她说着用双手做出赶汤姆走的手势。

汤姆坐到沙发上,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头向后仰,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他感到而不是看到利奥把一杯咖啡放在他身边的那张小桌上,在他的两腿之间跪坐下来,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告诉我。”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于是他就开始了。天花板上,一根厚梁支撑着屋顶,他始终盯着上面的一点,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以及他所怀疑的一切。

“那,如果你是对的,拜访苏菲·邓肯的那个人又是谁?”

“我们给埃文斯夫人看了一张丹的照片,但是是九年前的照片。她没法确认也没法否认。但我们显然应该相信那个人是丹,我们不得不拿到尽可能多的证据证明他在大约十天之前还是活蹦乱跳的。”

“你能证明你所说的任何一点吗?”她问道。

听到这句话,汤姆移开目光,看着利奥。一阵短暂的停顿后,他摇了摇头。“我觉得不能。如果我推测对了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件事的,就需要在现场找到足够的血液来进行柠檬酸盐测试。”

“那能证明什么?”

“如果,像我猜测的那样,实际上没有人死在那个房间里,那些血一定是从一个活人身上来的。取这么多血又不让人致死,那就要在几天甚至几星期内每次采集一到两品脱的血,那些血还要储存起来,以备喷洒到墙上,还需要添加一种化学物质不让血液凝固,一种柠檬酸盐。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昨晚专门查证了,但这不是常规的法医鉴定内容。”

“那有什么问题?”

“琼博告诉我他们找到了极少量的血液,够用来进行DNA检测,但还不够做柠檬酸盐检测。”

“菲利帕怎么说?”

“她断然表示不想进行任何更深入的调查。这个案子看起来无可辩驳地指向罗伯特,我完全没有证据证明他是被陷害的。如果我能证明,她会再考虑,但光有直觉是不够的。当然,如果我肯定罗伯特·布鲁克斯九年前杀死了三个人却又无法证明这一点,我们就应该根据已经拿到的证据来办。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无法证明任何一件事。我所知道的就是他发誓在大学的时候不认识奥莉维亚,但他是在说谎。当我们告诉他那个在安格尔西岛拜访他妻子的人——当时我们还认为在那里的人是他的妻子——是贾罕德的时候,他真的认为这很好笑,如果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你就会觉得这种反应很正常。”

“所以菲利帕想让你放手,但你不同意。”这是一句陈述,而不是一个提问。

汤姆闭上了眼睛。他不想把这件事说出来,但必须这么做。“去年我告诉过你我对你——包括对任何人——有一个要保守一生的秘密,你记得吗?”

他知道她不会忘记,他一直以来都在想这会不会是他们之间无法克服的最后一个障碍。他不需要等她回答。“事实上,我让一个杀人犯逍遥法外了。我扮演了法官和陪审团的角色,从那以后良知就一直在折磨我。我还是认为自己是对的,但做出那些决定并不是我的职责所在。这就是我们有一个司法系统的原因,一个非常擅长做这些决定的系统。有时候,偶尔,你知道,照章办事的结果可能违背道德。在这个案子里菲利帕就是这种观点。但我不确定我还能这么做,并且还能忍受下去。”

利奥握住他的双手,并把其中一只拉向自己的脸颊,轻柔地亲吻了那只手掌。“那就让菲利帕来做决定。如果这个人无罪释放了,他会杀了那几个孩子吗?”

汤姆又把身子向后靠,觉得眼睛刺痛起来。“可能会。”

“那么你就是因为他确实犯下的罪行而把他终身监禁起来了,只是没有按照你手上的证据所表明的方式来办。这没有错,汤姆。让这件案子去折磨菲利帕的良心,而不是你的。”

汤姆没说什么,只是又转回去盯着那根顶梁。

他们都沉默了一阵子。汤姆感觉她靠得更近了,柔软的胸脯摩擦着他的大腿内侧。他几乎要呻吟起来。他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又快又浅,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么近。

“我觉得我最爱你的一点,汤姆,”她说道,声音迟疑又轻柔,“是你非常正直。你从不让任何人失望。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能真正信赖的男人。”

汤姆屏住了呼吸。要是她说的是真心话就好了。尽管他用尽全力控制情感,还是毫无疑问地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女人。他低下头,看着她美丽机警的眼睛,撞上她迎来的目光,觉得仿佛这个世上其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他感觉到利奥的双手在移动,滑上他的大腿,朝他的胸口靠过来。“今晚留下来陪我。”她温柔地说道。

汤姆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那明天呢?”

她转过脸吻了吻他放在她头发上的手。“还有明天,”她笑起来,“或许还有之后。”

64

十一月

汽车沿着狭窄的小路颠簸前进,我尽量避开路上那些最大的卵石和坑洼。我终于拥有了一辆像样的车,而不是罗伯特买给我的那辆愚蠢的甲壳虫,虽然它很漂亮,但对于一个带着三个年幼孩子的女人来说那是最不实用的车子。我还记得罗伯特跟车一起出现的时候我的惊骇之情,幸运的是,他把我张大的嘴理解成了敬畏和高兴。

“见鬼,丽芙,你就不能更小心一点吗?如果你再带着我到处颠簸,会把我送回到该死的医院去的。”

我大笑出声,能和朋友在一起真是太好了,不幸的是苏菲的腿还得再接受一轮手术,罗伯特的袭击给她造成的伤害要比医生原以为的更严重。但她说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今天。她知道我有多么需要她。

我们来到小路的尽头,到了该走出去面对十一月初的天气的时候了。

空中挂着一层薄薄的毛毛细雨,雨滴像悬浮在空中。我打了个哆嗦,沙德伍兹沼泽的苍凉中带着一种壮丽感。

站在这里,我们都难以相信自己离曼彻斯特这么近。唯一的生命迹象就是远处的羊群和零星隐藏在具有防护性的凹陷处的那些石头砌成的农舍。这个高度的山坡见不到树,但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草,其间点缀着一块块赤裸的泥煤,形成一块绿色和棕色相间的地毯,夹杂着已经凋谢了的紫色石楠花。

“我们需要走多远?”苏菲一边问我,一边去后座上拿她的拐杖。

“不会很远。”我回答道,希望自己没有记错。我的良心不想给苏菲带来更多伤害。

“你确定就是在这里吗?”她问道。

老实说,我不确定,但应该八九不离十了。我们开始朝远离小路的方向走去,走进沼泽地里,爬上一道木栅栏。“你觉得他会来吗?”我问苏菲。我对与他见面感到紧张,但应该让他来。

“他说他会来,他之前从没让你失望过,不是吗?”苏菲一屁股坐到松软的地面上,显然不在意那一定能穿透她牛仔裤的潮气。“你想要单独待一会儿吗?”她问道。

但我不想一个人。我只想等等看他会不会来。

我们默默地等着,也许我们俩都在聆听那种安静。

终于,我们听到远处传来轮胎嘎吱嘎吱地压过高低不平路面上的石头的声音。灌木丛中的一只野鸡被惊扰到后发出一阵骚动,嘹亮刺耳的叫声吓了我一跳。

那辆车停在我的车后面,一个男人走下车来,甩手关上了身后的车门。我喘了口气。

他把头发留到了及肩处,潮湿的空气让发梢微微卷曲。就在那一瞬间,我相信世上真的有不可思议的事。

苏菲挣扎着站起来。“你找到我们了!”她喊道。

他点了点头,却看向我,仔细地查看我的脸,看我是不是好好的。

“你近来好吗,丽芙?我已经几个月没见你了。过来这里。”他张开双臂。

我不需要他再喊一遍。我喉头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谢谢你能来,萨米尔。”说出这个名字时我的声音嘶哑了。我几乎要叫他丹了。我非常感激这个人——对他的感激之情不亚于对苏菲的。

“我不知道要对你们俩说什么,要怎么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

“他是我弟弟,丽芙。否则你还能怎么想?”萨米尔说道。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的创伤至今未愈。

“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苏菲插话说,“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来做这件事。被那个愚蠢的女人拍到照片时我差点儿把事情搞砸了。”

“但你没有。在某种程度上,罗伯特对那张照片的反应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合理可信了。这件事对你们两个而言都非常危险。”我说道,我知道这一点是真的,“要是……”

“嘘,”萨米尔说着抬起手指放到我的唇上,“罗伯特已经被逮捕五个月了,他已经被判了谋杀罪,也没有人来抓我要DNA样本。他们现在不会这么做,你就别担心了。”

我稍微跟萨米尔拉开点距离,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会一直安好,但孩子们必须要得到终生的保护。

“我们可以走了吗?”我说,“我觉得应该没有多远了。”

我们开始走,急切地想要到那里去。但同时,这种对死亡的最终确认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你为什么觉得罗伯特把他埋在了这里?”萨米尔问。

我很难解释清楚,但还是尽力解释。

“罗伯特没什么想象力,他一直对沼泽谋杀案很感兴趣,尤其是最后一个受害者基斯·班奈特的尸首一直没被找到这件事很吸引他。大约七年前我怀着比利的时候他带我来到这里,说散散步对我们俩都有好处。我们就在离这里远一些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累了,坐到一块石头上。罗伯特开始讲沼泽谋杀案。”

我不知道现在这种状态下,我还能不能继续讲这个故事。但萨米尔需要知道他弟弟的遭遇,我不能回避事实。

“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想知道有多少尸体埋在这里,你此刻可能就站在其中一具的上方。’这话听来让人毛骨悚然,但他当时却在笑。”

我看看萨米尔又看看苏菲,知道他们开始明白罗伯特扭曲的思想了。我无言地伸出双手。萨米尔抓住其中一只,苏菲抓住另一只,先后鼓励性地轻握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他杀了丹和你父母?”萨米尔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弄明白的?”

我看着苏菲,对她露出一丝笑容。这全是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开始明白的,距离现在快两年了。从她告诉我罗伯特就是那个恐怖男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得一目了然。

“当苏菲说她见过你,而自从丹离开我之后你就没有得到他的一点音信时,我就知道丹一定是死了。丹那么爱你,萨米尔。他决不会和你,还有你们家的其他人断绝来往。我也从来不认为我父母的死是一次意外。”

那一刻,我说不出话来,于是苏菲就替我接着往下讲了。“我让丽芙把所有的事情都仔细想了一遍,从她遇到罗伯特的第一天起。当她告诉我公寓一开始出售还不到几个小时他就敲响了她的房门,并且二话不说就买下来时,我就知道这绝非巧合。而后他又在丽芙父母去世的时候驾着他该死的车去了,而她却完全不记得曾经把父母的住处告诉过他,所以我们就开始怀疑从他充满魅力地介绍自己的那一刻起的所有事情,一直到他威胁要杀掉孩子们的那个晚上。”

“那丹呢?”萨米尔又问道,他温柔的棕色眼睛看了看我,像极了他的弟弟。

“我发现罗伯特对丹的了解程度超过了他应该知道的范畴,我得到的第一个实质性证据是听到罗伯特跟贾兹说她的父亲逃到了澳大利亚。我从没有告诉过罗伯特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丹扔下我和孩子一走了之,我觉得很丢脸。警察知道这件事,后来我才告诉了你们俩,从没有跟其他人说过。罗伯特一定是杀了丹,然后带着丹的手机和信用卡坐上了火车。可怜的贾兹,罗伯特没有权利把那件事告诉她。”

“那我的女儿怎么样了?”萨米尔绷着脸问道。

我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对这个谎言感到羞愧,但我别无选择。我默默地向丹纳什祷告道歉后转向了他的哥哥。“哦,上帝,我很抱歉,萨米尔。我不希望走到这一步。”

萨米尔大笑起来。“我是开玩笑的,丽芙。如果她真是我的女儿我会很自豪。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的妻子,她在跟警方交涉的时候做得很好,她会全力支持我们的。”

我愁眉不展地看了他一眼。我一直都相信萨米尔知道什么是安全的,但他冒了最大的风险。他慢慢地抽取自己的血液,连续数天一品脱一品脱细心地抽取,为布置谋杀现场做准备。我们原本以为把萨米尔的旧手套丢进丹的物品箱内就足够给警察提供DNA证据,但他们也有可能会检测贾兹的DNA,那样他们就会知道那些血来自她的叔伯,所以那个谎言是必要的。我知道丹会原谅我撒了这个谎。

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有许多潜在的风险。如果普雷斯顿太太认出在午夜走下汽车的那个人比罗伯特高的话怎么办?我们希望萨米尔走上那条路的时候应急灯可以晃花她的眼睛,但还有许许多多因素跟警方的技术和邻居的八卦程度相关。

我长吁了一口气。看起来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在夜里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了。

我松开萨米尔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身边,好让头靠到他的肩上。如果我闭上眼睛,仅那一瞬间,我可以想象他就是丹。

“我觉得我们已经到了,或者说从我能猜到的程度来看已经很接近了。这里差不多就是罗伯特让我站着想象脚下可能有什么的地方,知道了他扭曲的想法,我们应该不会离得太远。”

我依次看了看他们俩。

苏菲对我露出感伤的笑容,萨米尔只点了一下头。

我打开包,抽出一支白色的玫瑰,把它拿近我的嘴唇,迅速亲了一下然后跪了下去,把它轻柔地放在湿漉漉的土地上,感受到萨米尔搭在我肩上的手传来的温度。

“送给你,我亲爱的丹。为了你过去的一切,为了你对于我的意义,为了我们漂亮的女儿。我很抱歉曾经怀疑过你的爱。”

致 谢

在写本书的过程中,我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我要再一次由衷地感谢有这么多人热心地为我出谋划策。

我要特别提到几个人,一如既往地,我要感谢约翰· 温特默,感谢他对警务工作的洞见,并事无巨细地解答我的每一个问题。写这本小说时,我也向奥尔德尼岛警方的科林·索尔韦征求了建议,他给我提供了极大的帮助,并不计酬劳地把时间花在了我身上。如果本书中出现了任何纰漏,责任在我,是我为写这个故事而犯下的,与他人无关。

在本书的一些法医细节方面我也需要帮助,我想感谢迈克·西尔弗曼,他的书《用鲜血写成》出版于二○一四年二月十三日。

有很多人给我提供了弥足珍贵的信息,其中一些我没有完全用到本书中,但仍要对这份长得惊人的名单上的所有人表示深深的谢意,谢谢你们不惜辛苦给我提供了从IP地址切换到物证调查等各方面的知识。我只能略提几个人,感谢凯特·布里顿、史蒂夫·罗杰斯、林赛·托马斯、蒂姆·迪金森、布伦达·邓肯、贝基·斯克里夫纳、约翰·拉夫尔、迪亚哥·贝尼托,以及奥尔德尼航空服务公司、Eyetek、Tor Project和iPrivacy公司的员工。

我早期的读者一直都是我的得力智囊,他们给我提供了极好的反馈和建议,在过去一年里,有一个小团体在许多方面给我提供了帮助。谢谢凯西、朱迪思、夏洛特、凯里、安、约翰、凯瑟琳、里克以及安德里亚。特别感谢奥尔德尼岛善良的居民,你们是那么热情好客。抱歉我擅自使用了几次你们美丽岛屿的地理知识。

因为我总是犹豫不决、不停改变主意,设计师阿兰·卡彭特长期饱受煎熬,但他这次依然为我制作出了精美绝伦的封面。

一如既往地,我要特别感谢我的代理利奇·克雷默,她是最好的,没人能超过她。一直以来,她都为我提供了极大的支持和指导, 大卫·海厄姆版权代理团队的其他人士也一样,尤其是罗拉和哈里特。我不知道利奇和哈里特读这份手稿读了多少遍,但他们的帮助和指导,还有两位极其出色的编辑——克莱尔·宝隆和莉齐·迪普尔的付出,为这本书增色不少。我对你们的谢意无以言表。

目录

序幕

第一天 雷切尔

第二天 利蒂斯

第三天第 六十七号病人

第四天 糟糕的水手

献给克利斯 · 格里森和麦克 · 艾根,

他们是倾听者、知晓者,

间或也是传诵者。

……我们是否必须梦着我们的梦 / 并同时拥有它们?

——伊丽莎白 · 毕肖普:《旅行的问题》

序幕

摘自莱斯特·希恩医生的日志

一九九三年三月五日

我已数年未见过这座岛了。上一次看见它还是在一位朋友冒险驶入外港的船上。它就在远处,孤零零地位于内海之外,笼罩在夏日的薄雾中。在苍穹的映衬下,就像一小块不经意涂上的油漆斑痕。二十多年来,我未曾再次踏上这座岛。但艾米丽说(有时是开玩笑,有时却很正经)她怀疑我可能根本没离开过。有一次,她说时间对我而言只不过是一组书签,我借此在生命的篇章中来回穿越,一次次地回到过去发生的事件之中。在我那些较为敏锐的同事眼中,正是这些事让我拥有忧郁症患者的全部典型特征。

也许艾米丽没错,她通常都正确。

不久,我也将失去她。只剩几个月的光景,阿克塞尔罗德大夫星期四告诉我们。去旅行吧,他建议,你们总说要去。到佛罗伦萨和罗马,还有春天的威尼斯。因为,莱斯特,他补充道,你自身看来也不太健康。

我觉得也是。这些天,我乱放东西过于频繁,尤其是眼镜和车钥匙。我进了商店却忘了要买什么,走出剧院就想不起刚刚看过的剧情。倘若时间对我来说确实是一组书签,那么我觉得似乎有什么人拿起这本书摇晃了一番,里面那些泛黄的纸片、撕破的火花、压扁的咖啡搅拌棒纷纷掉落在地,书页的卷角也被抚平。

于是,我想把这些往事付诸笔端。我不是要更改情节,让自己处于更加有利的境地。不,不是。他绝不会允许我这么做。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痛恨谎言。我只想把事实原原本本地保留下来,从目前的储存设备(坦率地说,它已受潮并开始渗漏)中转移到纸页上。

阿舍克里夫医院坐落在岛屿西北的中央平原,我补充一点,它给人一种祥和之感,看上去根本不像一家收押精神病刑事罪犯的医院,更让人无法想象从前曾经是军营。事实上,医院的外观让我们大多数人联想到寄宿学校。主楼群外,一座有着复式屋顶的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是院长的居所,漂亮的都铎式暗色微型城堡是我们总医师的寓所,过去曾住过南北战争时期北方联邦军东北海岸的指挥官。墙内便是员工宿舍——临床医师住在数座护墙板搭成的古雅屋舍里,杂工、警卫和护士则住在三幢低矮的煤渣砖宿舍楼里。主楼群中有多块草坪,还有修出造型的树篱、高大繁茂的橡树、苏格兰松、修剪整齐的枫树,以及苹果树。晚秋时节,果实会落到墙头,或坠入草丛。楼群中央是由大块炭黑色石块和美丽的花岗岩砌成的医院大楼,两侧则矗立着一对殖民地风格的双子建筑。远处,除了悬崖峭壁、潮涨潮落的湿地,还有一道狭长的山谷。独立战争后的几年,那里曾有过一个集体农场,随后又被废弃。当初人们栽下的果树还在生长——桃树、梨树和沙果树——但已不再结果。夜间的山风时常咆哮着闯入谷中,发出猫叫一般的凄厉声音。

当然,还有那座堡垒。早在第一批医务人员抵达之前它就已建好,现在仍在那里,突兀地耸立在南边的崖壁上。更远处的灯塔则在南北战争前就已停用,在波士顿灯塔的光束下显得不合时宜。

从海上望去,岛并不起眼。你必须以泰迪·丹尼尔斯在一九五四年九月那个平静的早晨审视它的那种方式去想象它的模样。外港中央卧着一片灌木丛生的平原。你会认为,它几乎算不上是人们概念中的岛屿。它能有什么用呢?他当时也许这样想。能有什么用?

老鼠是岛上数量最可观的物种。它们在灌木丛中乱窜,夜间沿着海岸成队行进,爬上潮湿的岩石。有的老鼠和比目鱼一般大小。一九五四年的夏末有四天不可思议的日子,接下来几年,我一直在俯瞰北海岸那个山头的一条小径上观察它们。我惊奇地发现,有些老鼠会试图游到帕多克岛那边。帕多克岛不过是一杯沙砾中的一块石子,每天二十二小时浸没在海水中。潮水退至最低点时才会有一两个钟头露出水面。有时候,这些老鼠朝那里游去,数量不过十几只,但总是被汹涌的波涛推回来。

我用了“总是”一词,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曾见到一只老鼠成功了,仅此一次。一九五六年十月的那个“秋收月”之夜,我见到它那披着黑色毛皮的身子蹿上了沙滩。

这也可能是我一厢情愿。我在岛上认识的艾米丽会对我说:“莱斯特,你不可能看到的,离得太远了。”

她是对的。

然而,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一只肥大的老鼠蹿上了那片沙滩,沙地呈现出珍珠灰的色泽,已经又被回涨的潮水一点点淹没。海水吞噬了帕多克岛,可能也吞噬了那只老鼠,因为我从没见它游回来过。

但是在那一刻,当我看着它匆匆逃上沙滩时(真的,我亲眼看到了,只不过距离远了点儿),我想起了泰迪。我想到泰迪和他可怜的亡妻多洛蕾丝·恰娜儿,那对恐怖人物雷切尔·索兰多和安德鲁·利蒂斯,以及他们加诸我们所有人头上的那场浩劫。我认为,如果泰迪当时和我坐在一起,也同样会看到那只老鼠。他会的。

我还将告诉你一些其他的事情。

泰迪?

他会鼓掌认可。

第一天 雷切尔

1

泰迪·丹尼尔斯的父亲曾是一名渔夫。一九三一年,他的渔船被银行没收,当时泰迪十一岁。在他的余生中,倘若别的渔船有活,他就去做雇工,没活时则在码头卸货。上午十点钟他回到家,大段大段的时间里,他都坐在扶手椅中,盯着双手,偶尔喃喃自语,眼睛变得大而幽深。

父亲曾带泰迪去看那些岛,那时泰迪还是个小男孩,年龄尚幼,在渔船上帮不上什么忙。他能做的不过是解开绳索,松开船锚。有好几回他划伤了手,指尖血迹斑斑,手掌沾着血污。

他们天未亮就出发了。太阳升起时,海天之间出现一抹冷冷的象牙白,那些岛屿便从渐渐退去的夜色中显现出来,蜷抱在一起,仿佛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泰迪看到,其中一座岛上,颜色柔和的小棚屋沿着海滩排列,另一座岛上,一幢石灰岩房屋破败不堪。父亲把鹿岛上的监狱指给他看,还有乔治岛上庄严的堡垒。在汤普森岛,高高的树林间满是鸟儿,它们的鸣叫就像冰雹和玻璃砸落时发出的尖锐的声音。

这些岛之外,那座被称为“禁闭岛”的岛屿孤卧在那里,仿佛西班牙大帆船上扔出的一件物品。一九二八年的春天,小岛被废弃,植物肆意生长,绵延至制高点的堡垒也被藤条紧紧缠绕,爬满厚厚的苔藓。

“为什么要叫禁闭岛?”泰迪问。

父亲耸耸肩。“你就知道问为什么,总有那么多问题。”

“是啊,可是为什么呢?”

“有些地方一旦有了名字,就一直这么叫下去。可能是因为海盗吧。”

“海盗?”

泰迪喜欢听到这个词。他眼前浮现出他们的模样:彪形大汉,戴着眼罩,脚蹬长靴,手持雪亮的利剑。

父亲说:“从前,那里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处。”他的手臂扫过地平线,“就是那些岛,他们躲在那儿,藏下金银财宝。”

泰迪想象那一箱箱金银财宝,钱币从箱子里溢出来。

后来他感到难受,反复而剧烈,呕吐物像一段段黑绳,从父亲的渔船一侧落入海中。

父亲很惊讶,因为之前泰迪从来没有吐过,而此时船已开出几小时,大海波澜不兴,在一片宁静中闪耀着光辉。父亲对他说:“没关系,这是你第一次出海,没什么丢脸的。”

泰迪点点头,用父亲给他的一块布擦了擦嘴。

“有时候大海起伏不定,你自己感觉不到,直到这种作用从你体内爆发出来。”

泰迪又点点头。他没法告诉父亲,让他反胃的并不是船的晃动。

是因为海水。海水在他们周围展开,将整个世界连成汪洋一片。泰迪深信,它可以吞没天空。那一刻之前,他从没意识到他们如此孤独。

他抬头看父亲,双眼潮湿发红。父亲说:“会好起来的。”泰迪努力露出笑容。

一九三八年的夏天,父亲随一艘波士顿捕鲸船出海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年春天,几片船骸被冲上赫尔镇的南塔斯克沙滩。赫尔镇是泰迪长大的地方。一条龙骨,一块底部刻着船长名字的电热板,几个番茄和土豆罐头,还有若干破了大洞、形状扭曲的捕龙虾器。

人们在圣特丽莎教堂为这四名渔夫举行葬礼。教堂后面紧靠大海。就是这同一片海,曾夺去教区内众多居民的生命。泰迪与母亲站在一起,聆听致予船长、大副和一名渔夫的悼词。渔夫叫吉尔·瑞斯塔,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自从带着粉碎的脚踵和头脑中太多丑陋的景象从一战战场返乡后,就一直在赫尔镇的各家酒吧引发恐慌。然而,现在他死了,一位曾受他恐吓的酒保说,一切都会得到宽恕。

船主尼克斯·科斯塔承认,他几乎不认识泰迪的父亲,只是在开船前最后一刻雇了他,因为当时一名船员从卡车上跌落摔断了腿。不过,船长对他评价很高,说镇上人人都知道他会干活。难道这不是对一个男人的最高褒扬?

站在教堂里,泰迪想起在父亲船上的那天,因为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出过海。父亲总说还会去的,然而泰迪明白,父亲这么说仅仅是为了给儿子一点面子。父亲从未明了那天的事,但在回家途中,两人曾传递过眼神。那时他们正穿过那一串岛屿,禁闭岛已落在身后,汤普森岛还在前方,城市的天际线如此之近,清晰可见,让人觉得可以捏着一座建筑的尖顶把它提起来。

“这就是大海。”父亲说。他们背靠船尾,父亲的一只手在泰迪背上轻轻抚摸。“有人为它着迷,有人因它丧生。”

他望着泰迪,让泰迪思考他长大之后会成为哪一种人。

一九五四年,他们从城里乘坐渡轮前往那里,途经一串被人遗忘的小岛——汤普森岛和景观岛,葡萄岛和土包岛,连福岛和长岛,它们凭借一团团沙子、粗硬的树木,以及白骨般的岩基,牢牢附在大海的表层。除了星期二和星期五要运送补给物品,平时渡轮班次不定。主船舱上所有设施都被撤走,只留下覆盖在地板上的金属片和窗下横着的两条钢板凳。凳子钉在地上,两端用螺钉固定在厚实的黑桩上。手铐和枷锁如意大利面一般从桩子上垂下。

不过,今天渡轮并不是遣送病人到精神病院的。船上只有泰迪和他的新搭档恰克·奥尔,几个装着邮件的帆布袋,还有几箱药品。

旅程刚开始,泰迪就跪在马桶前大口呕吐,随着渡轮引擎咔嚓咔嚓的撞击声,他的鼻腔内充斥着汽油和暮夏大海的油腻气味。吐出来的只有小股的液体,然而他的喉咙却不断收缩,胃不停地撞击食道底部,面前的空气也夹着如眼睛般眨动的尘埃快速旋转。

最后的呕吐物之后涌出的是一大股被堵住的气体,当它在嘴里爆发时,似乎把五脏六腑的一部分也带了出来。泰迪仰身坐在金属地板上,用手帕擦着脸,心想谁都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一段合作。

他可以想象,恰克回家告诉妻子——假如他有的话,泰迪甚至连这个都不知道——他与具有传奇色彩的泰迪·丹尼尔斯初次见面的情形。“亲爱的,他可喜欢我了,一见面就吐了。”

孩提时那次旅程之后,泰迪就不喜欢待在海上。他从未因此获得乐趣:四周没有陆地,目之所及望不到岸边,没有那些可以伸手触及而不至于消融其中的东西。他告诉自己这没关系,因为要跨过水域就必须这样,但事实并非如此。甚至在战争中,较之于海岸敌方的猛攻,他更害怕岸边那最后几码路:双腿没在深处涉水而行,奇怪的生物在靴子上蜿蜒滑动。

然而,他还是宁愿到甲板上去,在新鲜空气中面对大海,而不是缩在这里享受病态的温暖,东摇西晃。

他确定这阵呕吐已经过去,胃不再翻腾,头也不再眩晕后,才把手和脸冲洗干净,在水槽上方的镜子里照了一下。玻璃镜面被海水中的盐分腐蚀了大半,泰迪刚好能够在镜子中央的一小块地方勉强看见自己:一名仍然相对年轻的男子,留着美国大兵式的平头,然而脸上已布满战争和之后岁月留下的痕迹。他对追踪和暴力的双重迷恋活生生地显现于那双曾被多洛蕾丝形容为“狗一般哀愁”的眼睛里。

我还年轻,泰迪想,看上去不该这样愁苦。

他调整腰间的皮带,让手枪皮套落在臀部,接着从马桶顶部取回帽子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帽檐,让它略微右倾。然后他抽紧领带,这款花里胡哨的领带大约一年前就已过时,但他依旧系着,因为那是她送的。某年生日,他坐在客厅里,她用它轻轻蒙住他的双眼,双唇紧贴他的喉结,一只温暖的手抚着他的脸颊。她舌尖有橙子的味道。她悄然坐到他的腿上,解去他的领带。他闭上双眼,闻着她的味道,想象她的模样,将她的形象刻在脑海里。

泰迪仍可以做到闭上眼便看到她。但是,近来白色污迹模糊了她的某些部分——一片耳垂,睫毛,头发的轮廓。虽然还不致完全模糊,但他担心时间正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从他脑海里那些画面的边框上碾过,把它们碾得粉碎。

“我想你。”他说道,穿过厨房走到甲板上。

外面温暖而晴朗,但海水闪动着一丝丝铁锈般的暗色光芒,整体呈现出灰蒙蒙的青白,这暗示着海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变暗,正在聚集。

恰克从他的扁形酒瓶中啜了一口,向泰迪歪了歪脖子,扬起一道眉毛。泰迪摇了摇头,恰克于是把酒瓶塞回西装口袋,用外套衣襟盖住大腿,向大海望去。

“没事吧?”恰克问,“你看上去脸色苍白。”

泰迪耸耸肩,“我没事。”

“确定?”

泰迪点点头,“刚刚适应船的摆动。”

他们默不作声地站了片刻。大海在四周起伏,海水如丝绒般黑暗而柔滑。

“你知不知道,它过去是一个战俘营?”泰迪问。

恰克说:“你指这座岛?”

泰迪点头道:“那是在南北战争时期。他们在岛上建了一座堡垒,作为兵营。”

“那堡垒现在用作什么?”

泰迪耸耸肩,“我也说不准。以前这里的各个岛上都有不少堡垒。战争期间,大多数都成了炮弹的练习靶子,现在所剩无几了。”

“可是这座精神病院……”

“据我所知,他们用了过去的旧营房。”

恰克说:“就像让病人进行基本训练,嗯?”

“我可不希望这事发生在我们身上。”泰迪转身背靠栏杆,“那你有什么经历,恰克?”

恰克笑了。他比泰迪略壮一些,矮一些,大约五英尺十英寸高,满头浓密的黑色鬈发,橄榄色皮肤,纤细优雅的双手看上去与身体的其他部分不相协调,仿佛自己的手被送去店里修理,暂时向别人借来了这一双。他左脸颊上有个长柄镰刀状的小伤疤,他用食指在那里轻抠了一下。

“我总是从这道疤讲起,”他说,“通常人们早晚都要问。”

“好啊。”

“这不是战争造成的。”恰克说,“我女朋友说,干脆就说它是打仗时弄的算了,省得麻烦,可……”他耸耸肩,“可是,它是玩打仗游戏弄的。我小时候和一个小孩在树林里用弹弓互相射击。他的石块没打中我,我应当没事,对吧?”他摇摇头,“那块石头打在树上,一块树皮弹到我脸上。因此就有了这么一道伤疤。”

“玩打仗游戏?”

“玩耍的时候,没错。”

“你是从俄勒冈调来的?”

“西雅图。上星期。”

泰迪等他往下说,但恰克并没有进一步解释。

泰迪问:“你做联邦执法官有多久了?”

“四年。”

“那你肯定清楚它的圈子有多小。”

“当然。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被调职?”恰克点点头,好像做了什么决断,“要是我说我厌烦了老是下雨呢?”

泰迪在栏杆上方摊开掌心。“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这圈子确实很小,就像你说的那样。大家互相都知根知底。所以到了后来,总会有——叫什么来着——闲言碎语。”

“就是那个词儿吧。”

“你逮住了布瑞克,对吧?”

泰迪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他的下落?有五十个人追捕他,但都追错了方向,去了克里夫兰。而你却只身一人去了缅因。”

“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和家人一起在那里消夏。还记得他怎么对待那些受害者吗?人们只有对马才会做出那种事来。我和他的一个姑姑聊过,她告诉我他唯一一次感到快乐,就是在离缅因州那座出租农舍不远的一个马场上。于是我就去了那里。”

“你击中他五枪。”恰克的目光顺着船头向下落在翻滚的泡沫上。

“本来要再补上五枪,”泰迪说,“谁知道只用了五枪。”

恰克点点头,朝栏杆外吐了口唾沫。“我女朋友是日本人。其实,她出生在这里,但你也明白……是在集中营长大的。现在形势仍然很紧张——在波特兰、西雅图、塔科马这些地方,没人喜欢我和她在一起。”

“所以他们把你调走了。”

恰克点了下头,又啐了一口唾沫,盯着它落进翻涌的水沫中。“他们说它来势汹汹。”他说。

泰迪把胳膊从栏杆上抬起,站直身子。他的脸很潮湿,嘴唇沾了海水的咸味。令他有点惊讶的是,他并不记得浪花拍打过他的脸庞,但大海确实成功地逮到了他。他拍拍外套口袋,找他的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他们是谁?它又是什么?”

“他们,那些报纸,”恰克答道,“它是指这场暴风雨。很厉害,报纸上说的。相当猛烈。”他朝苍穹挥动手臂,天空如船头激起的水沫一般苍白。但是沿着南部边缘,紫药水棉签似的一条细线墨渍一般扩张。

泰迪嗅了嗅空气的味道。“你还记得战争,是吧,恰克?”

恰克笑了。他微笑的方式让泰迪怀疑他们已经开始习惯对方的节奏,开始知道怎样与对方相处。

“记得一丁点儿,”恰克说,“我好像仍然记得残垣断壁,非常多的残垣断壁。人们总是对之诋毁有加,但我认为它们有可取之处,有自己的独特美感。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你说话就像廉价小说里的台词。有人这么对你说过吗?”

“它来了。”恰克又朝着大海微微一笑,身体倾向船头,伸展背部。

泰迪拍拍裤子口袋,在西装夹克的暗袋里找什么东西。“你还记得军队部署任务经常依赖天气预报吗?”

恰克用手掌摩挲下巴上的胡楂。“哦,是的,我记得。”

“你记得那些天气预报有几回是准的?”

恰克皱起眉头,想让泰迪知道他正在对此进行适当的思考。然后,他咂咂嘴说:“我敢说,大约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

“顶多?”

恰克点点头,“顶多。”

“所以现在,回到我们目前所处的环境……”

“哦,回到目前的环境,”恰克说,“可谓安若泰山哪。”

泰迪强忍着不笑出声来,现在他对此人非常有好感。安若泰山,老天!

“安若泰山。”泰迪同意,“你凭什么比那时候更相信现在的天气预报?”

“这个嘛,”恰克说,这时地平线上一个下沉的三角形顶端正窥视着海面,“我可不确定我对天气预报的信任可以用‘更多’或‘更少’来衡量。你想来支烟吗?”

泰迪对口袋的第二轮乱拍乱打进行到一半时,他停住,发现恰克正盯着他,咧着嘴笑,笑容刻入伤疤下方的双颊。

“我上船的时候它们还在呢。”泰迪说。

恰克回头越过肩膀看。“那些政府雇员,把你抢得一点都不剩。”恰克从他那包幸运牌香烟里抖出一支,递给泰迪,用黄铜的芝宝牌打火机替他点上。煤油发出的异味漫过充斥着盐味的空气,钻进泰迪的嗓子眼。恰克“啪”地合上打火机,手腕一晃又快速打开,把自己那支也点上。

泰迪吐出一口烟,那座岛屿的顶端便消失在缕缕烟雾之中。

“在海外战场,”恰克说道,“靠天气预报来决定你是否要带着降落伞包去跳伞区域或是前往滩头堡,那么,你冒的风险就大多了,不是吗?”

“对。”

“但是在国内,有点武断地去相信天气预报会有什么害处呢?这就是我想说的,头儿。”

现在,三角形顶端以下的部分也逐渐呈现在他们的视野中,直到海面在小岛另一边平坦地展开。他们看到眼前景象色彩纷呈,仿佛是用画笔涂抹出来的——植被的一片柔绿,海岸线上的一段黄褐,北部边缘岩壁的单调赭石。渡轮颠簸着靠近时,他们在画面最顶部辨认出那些建筑不太尖锐的矩形边缘。

“太遗憾了。”恰克说道。

“什么意思?”

“发展的代价。”恰克一只脚踩着绳缆,背倚栏杆站在泰迪旁边。两人注视着这座正努力展露特征的岛屿。“随着精神卫生领域的突飞猛进——大跨步的发展正在进行中,你可别自欺欺人,到处都在发展——像这样的地方将会不复存在。二十年后人们将称之为蛮荒之地,维多利亚时代影响之下不幸的副产品。他们会说,它应当消失。他们会说,合并。合并才是这个时代的命令。欢迎你们进入这个组织,我们会抚慰你,重塑你。我们都是联邦执法官。我们是个新团体,谁都不容许被排除在外,没有与世隔绝的孤岛。”

那些建筑再次消失在树林后面,但泰迪能分辨出一座圆锥形塔楼的模糊轮廓,还能依稀看到被他看成堡垒的建筑突起的边角。

“可是为了确保将来,我们丢失了过去,不是吗?”恰克将烟灰轻弹到水沫中。“这就是问题所在。当你扫地的时候,你丢失了什么,泰迪?灰尘。会招来蚂蚁的面包屑。但她放错地方的耳饰下落如何呢?是不是也进了垃圾桶?”

泰迪问:“她是谁?哪里来的她,恰克?”

“什么时候都会有个她,不是吗?”

泰迪听见引擎的哀鸣声在他们身后变了音调,觉察到渡轮在脚下轻轻颠簸了一下。随着船渐渐朝小岛的西面驶去,他现在能够更加清楚地看见位于岛屿南部悬崖顶上的堡垒。虽然加农炮被撤走,但他仍可毫不费力地辨认出炮塔。陆地伸展到堡垒后方的山丘之间,他猜测墙体就在那后面,从他目前的角度望去,墙体隐在风景中,难以辨别。他估计阿舍克里夫医院就坐落在断崖绝壁后的某个地方,俯瞰着西海岸。

“你有女人吧,泰迪?你结婚了?”恰克问。

“曾经。”泰迪答道,回想起多洛蕾丝的模样,在蜜月旅行时对他露出的那副神情。当时她转过头来,下巴几乎触到裸露的肩部,后背的肌肤轻轻扭动。“她死了。”

恰克离开栏杆,脖子发红。“哦,上帝啊!”

“没关系。”泰迪说道。

“不,不是。”恰克把手掌举到泰迪胸膛的高度,“这……我听说过。我不知怎么搞的,居然忘记了。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是不是?”

泰迪点点头。

“天哪,泰迪。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真的。真是对不起。”

泰迪又看到了她的身影,背朝他在公寓的过道中走过,穿着一件他的旧制服衬衫,哼着小曲跨进厨房。一阵熟悉的疲倦感侵入骨髓。他宁可做任何事情——甚至在海水中游泳——也不愿谈论多洛蕾丝,不愿谈起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三十一年后突然死去的事实。就像上午他去上班时她还活着,下午便不在人世了。

但这就像恰克的伤疤,他觉得,是在他们的交情更深一步之前不得不交代的事,否则那些“怎么会”、“在哪里”、“为什么”的问题就会一直横亘在他俩之间。

多洛蕾丝去世已有两年,但到了夜晚就会在他的睡梦中复生。有时他清晨醒来,足足有几分钟都还以为她就在他们位于梧桐树大街的公寓里,在屋前的平台上喝咖啡,或是在厨房。这是大脑残酷的恶作剧,是的。但泰迪很久以前就接受了这种逻辑——从睡梦中醒来,归根结底,是一种类似于刚刚出生的状态。你浮出水面,一片空白,然后眨眨眼,打打哈欠,重新召集你的过去,按时间顺序对记忆碎片进行洗牌,然后坚强起来面对现在。

比这更为残酷的是一系列看似毫无关系的物什能以某些方式勾起寄居在他大脑中有关他妻子的回忆,就像点燃火柴那样。他从来无法预知那会是什么——一个放盐的调味罐、拥挤的街道上一个陌生女子的步态、一瓶可口可乐、玻璃杯上的唇膏印、一个抱枕。

所有这些触发记忆的物什中,最缺乏逻辑关系、最令人痛楚的莫过于——水,从水龙头里滴答落下,从天空中哗啦倾倒,在人行道上溅起泥浆,或者就像眼下,在他周围向四面八方铺展数英里。

他对恰克说:“我们的公寓楼起火了,当时我正在上班。死了四个,她是其中之一。她是被浓烟呛倒的,恰克,并不是火。所以她死得并不痛苦。恐惧?可能有吧。但没有痛苦。那是最重要的。”

恰克又从他的扁酒瓶里抿了一口,再次递给泰迪。

泰迪摇了摇头。“我戒了,火灾后就不喝了。要知道,她以前经常担心这个。她说我们这些士兵和警察都喝得太多。所以……”他能感觉到恰克在他身旁陷入窘迫,就又说道:“你必须学会承受那样的事情,恰克。你别无选择。就像你在战争中看到的那该死的一切。记得吗?”

恰克点点头。片刻时间,他眯起眼睛沉浸在回忆中,目光落在远处。

“这就是你所做的。”泰迪柔声说道。

“当然。”恰克最后说,脸庞仍然泛着红色。

码头仿佛在光的幻术下突然出现。它从沙滩向外延伸,在远处看来像一长条口香糖,毫不起眼,颜色黯淡。

吐过之后,泰迪就一直感到脱水,刚刚过去的那几分钟让他觉得有些筋疲力尽。无论他怎样努力去承受她的离去,这份重量仍时不时将他压垮。他的头部左侧开始出现微弱的痛感,好像一把旧调羹凸出的一面压在那里。现在还很难判断这仅仅是身体脱水后的某种轻微症状,一次普通头痛的开始,还是更严重的病症的最初征兆——他从青少年时期起就患有周期性偏头痛。有好多次头痛十分剧烈,几乎让他一只眼睛暂时失明。光线变成了许多炙热的钉子,雹暴一般袭来。有一回——感谢上帝,那是仅有的一回——他有一天半的时间身体部分瘫痪。不过,这种偏头痛从来都不在他承担压力或工作的时候光顾,而仅仅在事后发作,一切尘埃落定,不再弹片横飞,追击宣告结束时。然后,只有在露天营地或军营里,或是战争结束后汽车旅馆的房间内,抑或在乡村公路上驱车回家时,病症才逐渐加重。泰迪很早就已学会,对策就是保持忙碌,集中精力。只要你不停止奔跑,它们就无法追上你。

他对恰克说:“你听说过很多关于这个地方的事情吗?”

“一家精神病院,我知道的仅此而已。”

“收治精神病刑事罪犯的。”泰迪说。

“嗯,要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到这儿来。”恰克说道。

泰迪发现他又露出了那种嘲讽的笑容。“这可说不准,恰克。在我看来你并不是百分之百精神稳定。”

“也许我们在这里的时候,我会留一笔钱订张床位,为将来做准备,确保他们会给我留个位置。”

“这主意不坏。”泰迪说话间,引擎熄火片刻,船头转向右方,他们也随着海波摇晃,随后引擎再次发动,渡轮向码头靠拢,泰迪和恰克很快又面向广阔的大海。“就我所知,”泰迪说,“他们长于采用激进的疗法。”

“极端?”恰克问道。

“不是极端,”泰迪说,“只是激进,两者有所区别。”

“近年来你可说不准。”

“有时候是很难预料。”泰迪同意。

“关于这个逃走的女人?”

泰迪说:“对此我所知甚少。她昨晚溜走了。我的笔记本上有她的名字。我估计他们会将其他一切情况告诉我们。”

恰克望向周遭的海水,“她要去哪儿呢?难道要游回家去?”

泰迪耸耸肩,“这里的病人,显而易见,都患有各种妄想症。”

“精神分裂症?”

“我猜是。无论如何,在这里你遇见的可不是平日里见到的先天智障者,也不是害怕人行道上的裂缝或者什么嗜睡的人。正如我从档案中了解到的那样,他们要严重多了,这里的每个人,你知道,都是真正的疯子。”

恰克问道:“可是,你认为有多少人是装出来的?我总想知道这个。你还记得战争中遇到的所有那些根据第八条款被除名的人吗?你认为有多少是真正的疯子?”

“在阿登地区,我曾和一个人一起服役——”

“你在那儿待过?”

泰迪点点头,“那个人,有一天醒来,说话就颠三倒四了。”

“是每个词语都颠倒,还是句子?”

“是句子,”泰迪说,“他会说‘长官,血多太流了这里在今天’。接近傍晚时,我们在一个散兵坑里发现他,那时他正用一块石头不断撞击脑袋。只是撞击而已,一遍又一遍。我们当时吵吵嚷嚷,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已经把自己的眼珠挖出来了。”

“你在跟我胡扯吧。”

泰迪摇了摇头,“几年后,我从一个人那里得知,他在圣地亚哥的兽医诊所偶然遇到那个瞎了眼的家伙,那人说起话来仍然颠三倒四。他患有某种麻痹症,没有一个医生能诊断出病因。他整日在窗边的一张轮椅里坐着,念叨着他的庄稼,说他必须去照料他的庄稼。但问题是,那人是在纽约的布鲁克林区长大的。”

“嗯,从布鲁克林来的人认为自己是个农夫,我猜他是根据第八条款被部队除名的。”

“他的症状确实反映出这一点。”

2

副院长麦克弗森在码头迎接他们。就头衔而言,他显得很年轻,金色头发略长于普通标准,一举一动中流露出瘦高个儿的优雅,让泰迪联想到得克萨斯人,或是在马群边长大的人。

他两边站着精神病院里的杂工,多数是黑人,也有几个表情麻木的白人,好像在婴儿时期没喂饱,自那时起就发育不良,闷闷不乐。

杂工们穿着白衫白裤,对泰迪和恰克几乎瞧都不瞧一眼,甚至对任何东西都视而不见,只是沿着码头走到渡轮那里,等着卸货。

泰迪和恰克应要求出示警徽。麦克弗森不紧不慢地审视一番,他看看证件,又对照他们的脸,眯起眼睛。

“我好像以前没见过联邦执法官的警徽。”他说。

“那现在你一下子看到两个,”恰克说道,“这日子可不寻常啊。”

麦克弗森慵懒地朝恰克一笑,把警徽抛还给恰克。

海滩看上去最近几个夜晚一直受到海水的冲刷,到处散落着贝壳、浮木、软体动物的残骸,还有被生活在附近的食腐动物吃掉一半的死鱼。泰迪看到想必是从内港漂过来的垃圾——罐头,被海水浸透的纸团,一块被抛起后挂在树梢、在阳光下看不清号码的牌照。林子里大部分是松树和枫树,纤细而枯槁。透过林间的空隙,泰迪能看到一些建筑,坐落在小岛的高地上。

喜欢日光浴的多洛蕾丝也许会爱上这个地方,但泰迪却只能感受到海风的不断吹拂,这是一种来自大海的警告:能随时随地猛然扑来,把你吸入深渊。

杂工们把邮件和药箱搬到码头上,装入手推车。麦克弗森在一块写字板上签收物件,然后把写字板递还给渡轮上的一个警卫。警卫说道:“那么,我们要开船了。”

麦克弗森在阳光下眨眨眼。

“这场暴风雨,”警卫说,“好像谁都不知道它厉害到什么程度。”

麦克弗森点点头。

“如果我们要回去,会联系警察局的。”

警卫点点头。“当心暴风雨。”他说道。

“会的,会的。”恰克说,“我们会留心的。”

麦克弗森领着他们走上林间隐现的一条小径,走出树林来到一条人工铺设的道路上,它像个笑脸似的穿过小径。泰迪可以看到左右不远处各有一座房子。左边那座较为简朴,暗紫红色、带复式屋顶的维多利亚风格,有着黑色的边线和小小的窗户,看上去像是哨楼。右边的则是都铎式建筑,像一座耸立着的小小城堡。

他们继续前行,爬上一道陡峭而荒凉的遍布海生植物的斜坡,四周的土地渐渐有了绿意,线条也柔和下来。然后他们到达山坡顶端的平缓地带,那里草坪向远处绵延数百码,最后止于一堵似乎逶迤穿过整座岛屿的橘黄色砖墙。砖墙高达十英尺,顶上竖着一道铁丝网。看到铁丝网,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泰迪。他突然同情起所有墙那边的人,他们知道这道薄薄的铁丝网意味着什么,意识到这世界多想把他们囚在墙内。就在墙外,泰迪看到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子,他们垂着脑袋,凝视着地面。

恰克发话道:“精神病院的狱警。这看起来很诡异,希望你别介意我这样说,麦克弗森先生。”

“这里是需要最大限度严加守卫的机构,”麦克弗森说道,“我们按照两道特许令运作——一个是麻省理工附属医疗中心精神卫生部颁发的,另一个来自联邦监狱局。”

“这我明白,”恰克说,“不过,我总怀疑——你们是不是没有太多可以在饭桌上谈论的话题?”

麦克弗森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泰迪看见一个身着和其他警卫相同制服的黑发男子,不同的是,他的制服有黄色肩章和立领,警徽是金色的。他是唯一一个昂首挺胸的人,一只手背在身后,阔步走在众人之间。这种步伐让泰迪联想到战争中遇到的上校们,对他们而言,发号施令是一种必须承担的责任,不仅源自军队,也源自上帝。男子把一本黑皮小书紧贴在胸前,朝他们行进的方向点点头,然后沿泰迪他们来时经过的斜坡走下去,黑色的头发僵硬地挺在微风中。

“这是院长,”麦克弗森开口道,“你们过些时候会见到他。”

泰迪点点头,疑惑为何不是现在就见到他。院长消失在山坡的那一边。

一名杂工用钥匙打开高墙中央的那道门,大门敞开后,杂工们纷纷推车入内,两名警卫走到麦克弗森身前,分别站定在他的两侧。

麦克弗森挺直身板,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里的基本情况。”

“好啊。”

“你们会受到我们礼数周到的款待,得到力所能及的帮助。在逗留期间,无论时间长短,你们都必须遵守院规。清楚了吗?”

泰迪点点头,答道:“完全清楚。”

麦克弗森的目光停留在他们头顶上方的某一点上。“我想,考利医生会向你们说明院规的具体内容,但我要强调一点:严禁在不受监控的情况下和本院病人有任何接触。明白吗?”

泰迪几乎要脱口而出:是,长官!就像在接受新兵训练。但他只是简短地回答:“是的。”

“我身后右边的那栋房子是本院A区,属于男病区。B区是女病区,在我身后左侧。C区在悬崖那边,就在住院部和职工区后面,没有书面许可及警卫和考利医生的亲自陪同,不得进入C区。”

泰迪和恰克又是一阵点头。

麦克弗森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仿佛是在向太阳祈祷。“在此,我要求你们交出随身的枪械。”

恰克看了看泰迪。泰迪摇摇头。

泰迪说:“麦克弗森先生,我们是按正规程序受到任命的联邦执法官。政府规定我们必须任何时候枪不离身。”

麦克弗森的声音如钢缆敲击在空气中一般:“有关收治精神病刑事罪犯的监狱和精神病院的联邦法规第三百九十一条执行令规定,治安官必须携带枪支,除非其直接上司或关押刑事罪犯或精神病患者的机构的安全责任人员命令任何人不得携带枪支。先生们,你们符合这一例外条件。我不会允许你们带着枪械走进这扇门。”

泰迪望着恰克。恰克头朝麦克弗森伸出的手掌一歪,耸耸肩膀。

泰迪说:“我想要你们把缴械情况记录在案。”

麦克弗森说道:“警卫,请做一下联邦执法官丹尼尔斯和奥尔的缴械记录。”

“已记录,长官。”

“先生们……”麦克弗森说道。

麦克弗森右边的警卫解开一个小皮囊。

泰迪将大衣向后一扯,从皮套中取出警枪——一把左轮手枪。他手腕轻扭,啪的一声打开弹夹,然后把枪交到麦克弗森手里。麦克弗森把它递给警卫,警卫旋即放入皮囊,接着麦克弗森又伸出手来。

恰克掏枪的速度有些慢,他在手枪皮套搭扣里摸索了一番,但麦克弗森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一直等到恰克笨拙地把枪交到他手里。“你们的武器将存放于警卫室外面的物品保管室,”麦克弗森轻声说,话语如树叶般沙沙作响,“就在主楼群中间的医院大楼里。你们离开那天就可以取走。”麦克弗森又露出了他那轻松的、牛仔似的笑容。“那么,涉及公务的事宜基本上就可以告一段落了。虽然我对你们并不了解,但我很高兴这件事终于结束了。我们去见考利医生怎么样?”

随后他转过身,带领一行人进了大门。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墙内,草坪在主干道的两侧铺开。主干道以和围墙相同的砖块铺就。戴着脚镣的园丁照料着草坪、树木和花床,甚至还有一丛沿着医院墙根生长的蔷薇。园丁的两侧都有杂工,泰迪看到其他戴着脚镣的病人在以古怪的鸭步行走。大多数是男性,偶有一些女病人。

“第一批临床医师来这里的时候,”麦克弗森说,“这儿到处都是海生植物和灌木。你们真该看看当时拍的照片。但是现在这里……”

医院左右两侧矗立着两座一模一样的殖民地风格的红砖建筑,门框窗棂都漆成亮白色,窗外有铁栅栏,窗玻璃因海水的涤荡和海盐的缘故而泛黄。医院大楼本身是炭黑色的,有六层,砖块被海水抚得平滑,顶部的天窗凝视着下方的楼层。

麦克弗森说:“它在南北战争前不久建起来,原来曾被当作军营总部。很显然,他们原先按照某种设计,想把它建成训练场的模样。随后似乎战争迫在眉睫,于是他们把重心放在修建堡垒上,后来又把它改建成战俘营。”

泰迪注意到他在渡轮上见过的那座塔楼。塔尖刚好在岛屿远端的树丛上方耸出。

“那是什么塔?”

“一座旧灯塔,”麦克弗森回答,“从十九世纪初就不再使用了。联邦军的部队在那里设了哨岗——我听说是这样,但现在它成了治理设施。”

“是给那些病人吗?”

他摇摇头,“污水治理。你肯定难以相信这片水域里都有些什么东西。从渡轮上看起来还挺迷人的,但这个州每条河流里的每件垃圾都顺流而下漂到内港,经过中港最终到达我们这里。”

“有趣极了。”恰克边说边点上一支烟,旋即把烟从嘴边拿走,借此止住一个小小的哈欠。他在阳光下眨眨眼睛。

“在墙外头,那个方向——”麦克弗森指着B区后面说道,“是最初的指挥官寓所,你们也许在上山的路上看到过它。建造它的时候花了一大笔钱,山姆大叔看到账单就免了指挥官的职。你们应该去看看那个地方。”

“现在谁住那儿?”泰迪问道。

“考利医生,”麦克弗森说,“要不是因为考利医生,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存在。还有院长。他们在这里创造出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们已经在主楼群后兜了一圈,见到了更多戴着脚镣的园丁和杂工。许多人在紧靠后墙的一片黑土地上锄地,其中一个园丁是个中年妇女,一头稀疏的小麦色头发,头顶几乎秃了。泰迪走过时,她紧盯着他看,然后举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泰迪注意到她喉部有一道深红色的疤痕,甘草一般粗细。她微笑着,手指仍停在唇边,接着朝他异常缓慢地摇摇头。

“考利在他那个领域里是个传奇人物,”麦克弗森说道,那会儿他们正绕过后面朝医院前面走去,“在约翰·霍普金斯和哈佛时都在班里名列前茅,年仅二十就发表了第一篇关于妄想症病理学的论文,多次为苏格兰场、军情五处和战略情报局会诊。”

“为什么?”泰迪问。

“你问为什么?”

泰迪点头,这好像是个合理的问题。

“这个……”麦克弗森似乎不知所措。

“战略情报局,”泰迪说,“就从他们说起吧。他们为什么要看精神病医生?”

“因为战时的工作。”麦克弗森回答。

“嗯,”泰迪慢条斯理地说,“那,是哪种活儿?”

“机密工作,”麦克弗森说,“我想大概是。”

“机密到什么程度?”恰克问,迷茫的眼睛望着泰迪,“如果我们想了解一下的话?”

麦克弗森在医院前面停步,一只脚落在第一级台阶上。他似乎有些困惑,对着远处橙色墙体的曲线望了片刻,然后说:“嗯,我想你们可以问问他。现在他应该开完会了。”

他们拾阶而上,穿过大理石门厅,头顶的天花板变成拱形的镶板穹顶。他们继续行至一扇门前,门嗡嗡响着打开,将他们引入一间宽敞的前厅。厅内,右侧一张桌前坐着一名杂工,在他对面左侧还有一名,前方另一扇门外伸展着一条长长的走廊。他们又一次出示警徽,拿给通向上层的楼梯边站着的杂工看。麦克弗森趁检查警徽和证件的工夫,把他们三人的名字记在写字板上。杂工身后有一个笼子,泰迪可以看见里面有个人穿着和院长那一身差不多的制服,他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把把穿在铁环上的钥匙。

他们爬上二楼,拐进一条散发着木皂味的走廊,脚下的橡木地板闪烁着微光,沐浴在从走廊尽头的大窗透进来的白光中。

“这儿戒备森严。”泰迪说。

麦克弗森说:“我们随时随地保持警惕。”

恰克说:“是为了让感恩戴德的百姓们对此感激涕零。麦克弗森先生,一定是这样吧?”

“你得明白……”麦克弗森转过身对泰迪说,这时他们经过几间办公室,全都大门紧闭,门上银色的小牌子上写着医生的姓名,“在美国,像这样的精神病院绝无仅有。我们只收重症患者,接收其他精神病院无力收治的病人。”

“格赖斯在这里,对吧?”泰迪问。

麦克弗森点点头,“文森特·格赖斯,没错。住在C区。”

恰克问泰迪:“格赖斯是不是那个……”

泰迪点头,“他杀了所有的亲人,剥下他们的头皮给自己做帽子。”

恰克迅速点点头,“还戴着那些帽子进城,是吗?”

“报纸上是这么报道的。”

他们在一道双扇门外停下来。一块青铜牌子挂在右边那扇门中央,上面写着:总主治医师,J.考利医师。

麦克弗森转向他们,一只手握住门把手,以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紧盯着他俩。他道:“在较为落后的年代,像格赖斯那样的病人会被处死。但在这里,人们可以研究他,对一种病理下定义。也许能隔离他大脑中那种异常元素,正是那种元素让他的行为异于其他可被接受的行为类型。如果他们能做到这一点,或许有一天这种异常现象可以从社会中完全根除。”他好像在等待他们的回应,手僵在门把上。

“有梦总是好的。”恰克说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3

考利大夫瘦得可谓憔悴孱弱。虽然还不至于像泰迪在慕尼黑达豪集中营看到的那些人那样瘦到皮包骨头的地步,但他绝对需要好好吃上几餐。他黑色的小眼睛深嵌在眼窝中,从眼眶渗出的阴影向脸的其他地方扩散。双颊深陷,似乎要塌落的样子,脸颊周围的皮肤因陈年的粉刺疤痕而坑坑洼洼。嘴唇和鼻子像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干瘪,下巴尖削到形同于无的程度。剩下的那几根头发和他的眼睛以及眼睛下的阴影一般黑。

然而他的笑容却具有爆发性,欢快而灿烂,透着一种自信,这使得虹膜的颜色浅了些。此刻他绕过桌子向他们致意,脸上绽出笑容,同时伸出手来。“丹尼尔斯执法官,奥尔执法官,”他说,“很高兴你们这么快就来了。”

他的手在泰迪手中很干燥,平稳有力,紧握的程度令人震惊。他紧握泰迪的手,直到泰迪从手掌至前臂都感受到这种压力。有那么一会儿,考利的双眼闪着光芒,似乎在说:你没料到吧?然后,他转向恰克。

和恰克握手时,他寒暄了一句“先生,幸会”,随后迅速收起笑容对麦克弗森说:“副院长,你要做的就这些,多谢!”

麦克弗森道:“好的,先生,深感荣幸,我先走一步。”说罢他便退出了房间。

考利的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却显得更腻,让泰迪联想到浮在汤上的那层薄膜。

“麦克弗森是个好人,他很热切。”

“哪方面?”泰迪问,在桌前坐下。

考利坐在柚木书案后面,伸出手臂。“工作方面。这是法律秩序和临床治疗的一种道德高尚的结合。就在半个世纪前,某些情况下甚至不到半个世纪,当时人们顶多认为,我们现在处理的这些患者应当戴上枷锁,整天邋邋遢遢无人过问。他们到了固定时间就挨打,好像这样能把精神病赶走似的。人们把他们当成魔鬼,百般折磨,将他们绑在拷问架上,把螺丝钉钉进他们的脑袋,有时甚至淹死他们。”

“现在呢?”恰克问。

“现在我们以符合道德标准的方式来治疗他们。我们试图治愈他们,让他们康复。即使没能成功,至少也给他们的生活提供一定程度的安宁。”

“那么,那些受害者呢?”泰迪问道。

考利抬起头,等他说下去。

“他们都是暴力罪犯,”泰迪说,“对吧?”

考利颔首道:“事实上,相当暴力。”

“那么他们都伤过人,”泰迪说,“在很多病例中,都杀过人?”

“嗯,多数病例都是。”

“相对受害者而言,这些罪犯是否有安宁的感觉又有什么关系?”

考利说:“因为我的工作是治疗他们,而不是受害者。对那些受害者我无能为力。任何人的工作都有一定范围,我也一样。我只能照顾到我的患者。”他微笑着说:“参议员没向你们说明具体情况吗?”

泰迪和恰克坐在那里面面相觑。

泰迪说:“我们不知道什么参议员,医生。我们是国家警察署派来的。”

考利肘抵一张绿色的吸墨纸,下巴搁在交叉的双手上,从镜框上方注视着他们。

“那么,是我弄错了。你们知道些什么?”

“我们知道一个女囚犯失踪了。”泰迪把笔记本放在膝上,翻了几页,“她叫雷切尔·索兰多。”

“请称她女患者。”考利露出阴沉的笑容。

“患者。”泰迪说,“抱歉。我们了解到,她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逃走了。”

考利的下巴和双手向上一扬,算是表示同意:“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而且到现在还没找到。”恰克说。

“没错,警官……”他伸手以示歉意。

“我姓奥尔。”恰克说道。

考利双手上方的脸拉长了,泰迪注意到有水滴溅上他身后的窗子,不知是来自天空还是大海。

“你叫查尔斯?”考利问。

“是的。”恰克回答。

“你看上去像是叫查尔斯的人,”考利说道,“但却不一定姓奥尔。”

“我想,这就很幸运了。”

“怎么会?”

“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名字。”恰克说,“如果别人认为其中一个很合适,那就很不错了。”

“谁给你起的名字?”

“我父母。”

“你的姓呢?”

恰克耸耸肩,“谁知道?这要追溯到二十代以前。”

“或者只有一代。”

恰克坐在椅子里,身体前倾,“什么意思?”

“你是希腊人,”考利问道,“或者亚美尼亚人,是哪一个?”

“亚美尼亚人。”

“所以奥尔以前叫……”

“Anasmajian.”

考利又眯眼凝视泰迪,“那你呢?”

“丹尼尔斯。”泰迪说,“第十代爱尔兰人。”他朝考利咧嘴微微一笑,“是的,医生。我能对自己的名字追根溯源。”

“但你的教名呢?西奥多?”

“爱德华。”

考利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不再托着下巴。他用拆信刀轻敲桌沿,敲击声轻柔地持续着,如雪花落在屋顶。“我的妻子,”他说,“叫玛格丽特。但除我之外没人这么称呼她。一些老朋友叫她玛高,这还算说得过去。但其他人都叫她佩姬。我从来都搞不懂为什么。”

“怎么讲?”

“玛格丽特怎么会变成佩姬?但这是很普遍的。爱德华的昵称怎么会是泰迪?玛格丽特的拼写中没有字母P,爱德华中也没有字母T。”

泰迪耸耸肩,“你的名字呢?”

“约翰。”

“有没有人叫你杰克?”

他摇摇头,“多数人只叫我‘大夫’。”

水滴轻轻击打着窗户,考利似乎还在回味他们的对话,目光明亮而幽远。这时恰克问道:“索兰多小姐是否具有危险性?”

“我们所有的患者都有暴力倾向,”考利说,“这就是他们在这里的原因。雷切尔·索兰多在战争中成了寡妇。她把自己的三个孩子淹死在自家屋后的湖里。她将孩子依次带到湖边,把他们的脑袋按在水下直至溺死。然后她又把他们带回屋内,安置在厨房的饭桌旁,在一名邻居来串门之前,还吃了一顿饭。”

“她把邻居也杀了?”恰克问。

考利抬起头轻声一叹:“没有。她邀请他坐下与他们共进早餐。他自然拒绝,并报了警。雷切尔到现在还相信孩子们活着,在等她回家。这也许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企图逃走。”

“为了回家?”泰迪说。

考利点头。

“她家在哪里?”恰克问。

“伯克郡的一个小镇,距离这儿大概一百五十英里。”考利用下巴指示身后的窗户。“如果朝那个方向游去,十一英里之内没有陆地。如果朝北面游,要一直游到纽芬兰才能上岸。”

泰迪说:“你们已经搜过这座岛了?”

“是的。”

“非常彻底?”

考利抚弄着桌角的一个银质马半身像,过了几秒钟才回答:“院长和他手下的人,以及一支杂工组成的分队花了整个晚上和一上午大部分时间搜查了这座岛和医院的每一座楼。没有一点儿蛛丝马迹。更令人不安的是我们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从房间里逃出去的。房间从外面锁住,唯一一扇窗也装了铁栅栏。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门锁被人动过手脚。”他把目光从马身上移开,向泰迪和恰克投去一瞥。“这就好像她直接穿墙而过从人间蒸发了。”

泰迪把“蒸发”记在笔记本上。“你肯定熄灯的时候她在房间里?”

“肯定。”

“为什么?”

考利把手从马半身像那儿抽回,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玛丽诺护士?”

“在,大夫。”

“请叫甘顿先生进来。”

“马上就来,大夫。”

窗户附近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一壶水和四只玻璃杯。考利走过去倒了三杯水,在泰迪、恰克面前各放一杯,端着自己那杯回到书案后面。

泰迪问:“你这里有没有阿司匹林?”

考利朝他微微一笑。“我想也许可以找出来几片。”他在书案抽屉里摸索一番,拿出一个“拜尔制药”的瓶子。“两片还是三片?”

“三片好了。”泰迪可以感觉到眼睛里疼痛开始跳动。

考利从书桌那边递来药片,泰迪把它们往嘴里一抛,灌了口水。

“很容易头痛吗,警官?”

泰迪说:“容易晕船,真不走运。”

考利点点头,“哦,脱水。”

泰迪也点点头。考利打开一个胡桃木烟盒,敞开着递给泰迪和恰克。泰迪拿了一支,恰克摇摇头,掏出自己那包烟。三人点燃香烟,考利打开身后的窗户。他回到座位上,从书桌那边递来一张相片——一个年轻女子,相当漂亮,可惜脸蛋却大打折扣:眼睛下方有黑眼圈,像她的黑发那般黑。眼睛睁得过大,仿佛有什么炙热的物体从脑袋里面直刺出来,无论她看到什么,那东西都在相机镜头之外,在摄影师的目光之外,也许超乎任何已知世界——不宜被人看到。

她的神情让人有很不自在的熟悉之感,泰迪这时想起在营地见过的一个小男孩,不愿吃他们给的食物。他在四月的阳光下倚墙而坐,保持着同样的神情直到眼皮合上。最后他们把他抬到火车站的尸体堆上。

恰克发出一声低叹:“我的天哪。”

考利抽了一口烟。“你这种反应是因为她显而易见的美貌,还是因为她表露出的疯狂?”

“两者都有。”恰克说。

那样的眼睛,泰迪思忖着,就算因时间而冰封,它们也会咆哮,会让你想要爬进相片里说:“别,别,别这样。不要紧,没事的。嘘——”会让你想要抱着她直到她停止颤抖,告诉她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高个子黑人走进来,身着白色的杂工制服,头发中夹着簇簇银丝。

“甘顿先生,”考利道,“这就是我和你说起过的两位先生——奥尔警官和丹尼尔斯警官。”

泰迪和恰克站起身来与甘顿握手,泰迪从这人身上察觉到一阵强烈的恐慌,好像和执法人员握手让他很不自在,生怕是带着逮捕令来抓他的。

“甘顿先生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七年。他是这里的杂工长。昨天就是甘顿先生护送雷切尔回房的。甘顿先生?”

甘顿脚踝交叉,双手放在膝上,弓着背,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九点的时候是小组会。然后——”考利插了一句:“他指的是由希恩医生和玛丽诺护士带领的小组治疗会。”

甘顿确认考利已讲完后才又说:“嗯,没错。他们都参加了小组会,大概十点才结束。我送雷切尔小姐上楼回她的房间。她进去了。我从外面锁上门。熄灯以后,我们每两小时检查一次。十二点我回来检查,朝里面一看,发现她的床上没人。我猜也许她在地板上。他们总这样,这些病人总睡在地板上。我就开了门——”考利又插话道:“用你的钥匙开的门,对吗,甘顿先生?”

甘顿朝考利点点头,目光回到自己的膝盖上。“我用我的钥匙开的门,没错,因为门是锁着的。我进了房间。到处都没有雷切尔小姐的影子。我关上门,检查窗子和铁栅栏。它们也都严严实实的。”他耸了耸肩。“于是,我叫了院长。”他抬起头看看考利,考利则父亲似的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有什么问题吗,各位先生?”

恰克摇摇头。

泰迪原本看着笔记本,这时抬起头来。“甘顿先生,你说你进了房间并且确认病人不在房内。你是如何下此定论的?”

“什么,长官?”

泰迪说:“房间里有橱柜吗?床下有她可以藏身的空间吗?”

“两样都有。”

“那你这两处都检查了?”

“没错,长官。”

“在门还敞开的情况下检查的?”

“什么,长官?”

“你说你进了房间,四下看过后没发现病人。然后,你就关上身后的门。”

“不,我……呃……”

泰迪等着甘顿说下去,又吸了一口考利给他的烟。这烟吸起来十分滑润,几乎是甜的,较他的切斯特菲尔德味道更浓,吐出的烟雾也不尽相同。

“一共就花了五秒钟,长官。”甘顿说,“橱柜上没有门。我看了那里,看了床下,然后关上门。没有她可以躲的地方。房间很小。”

“可是,如果她贴着墙呢?”泰迪说,“就在门的右边或左边?”

“不会。”甘顿摇头否定,从他低垂的双眼以及“是的,长官”和“不,长官”的回答中,泰迪第一次窥见了一丝愤怒,那是一种原始的怨恨。

“这不太可能。”考利对泰迪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执法官。但是一旦你亲眼看见那个房间,就会明白,无论她躲在四面墙壁之内的任何地方,都很难不被甘顿先生发现。”

“一点没错。”甘顿说着,毫不掩饰地盯住泰迪。泰迪看得出,眼前这男子在工作原则问题上有着强烈的自尊心,自己一连串的质问无异于是对他的侮辱。

“谢谢你,甘顿先生。”考利说,“那就暂时到此为止吧。”

甘顿站起身,目光在泰迪身上逗留了几秒钟,然后说:“谢谢,大夫。”随即走出房间。

屋内安静了片刻,等大家都抽完烟,在烟灰缸中掐灭,恰克才说:“我想现在是时候去看看那房间了,医生。”

“当然可以。”考利说着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提着一串钥匙,钥匙圈有轮毂盖那么大。“请跟我来。”

这是个狭小的房间,门朝里向右开,由于是整块钢板制成,且铰链润滑良好,因此一打开就重重地撞在右边墙上。左边是一道窄墙,再过去有一个小木柜,里面的塑料衣架上挂着几件罩衫和几条束带裤。

“刚才的说法没错。”泰迪承认。

考利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看,她藏在屋子里任何地方都不可能不被发现。”

“不过,还有天花板。”恰克说道。三个人都抬起头向上看,考利也露出微笑。

考利关上身后的门,泰迪的背脊立刻袭来一种禁闭感。他们把这里称为房间,但实际上就是一间牢房。悬在窄床后面的窗户装了铁条,右边靠墙摆着一个小小的梳妆台,地板和墙壁用的材料都是监狱特有的白色水泥。他们三人站在里面连转个身都可能互相撞到。

泰迪问道:“还有其他人能进入这房间吗?”

“在夜里的那段时间?几乎没人会有理由待在病区里。”

“那是当然。”泰迪说道,“但是谁可以进来呢?”

“当然是那些杂工。”

“医生呢?”恰克问道。

“呃,护士可以。”考利回答。

“医生没有这房间的钥匙吗?”泰迪问道。

“他们有。”考利的回答中透出一丝恼怒,“不过夜里十点左右,医生们都已经签名离开病区了。”

“而且上交了钥匙?”

“是的。”

“那该有一份记录吧?”泰迪问道。

“我不明白。”

恰克说道:“他们领取和上交钥匙时,是不是都要签名?大夫,我们就是想弄明白这一点。”

“当然是。”

“那么,我们可以查一下昨天晚上的签名记录吗?”泰迪说道。

“可以,当然可以。”

“记录本应该是在一楼我们之前看到过的那个铁笼里吧?”恰克说,“有个警卫站在里面,他身后的墙上挂着钥匙。”

考利迅速点点头。

“还有员工的人事档案,”泰迪说道,“包括医务人员、杂工和警卫。我们需要查阅这些材料。”

考利用力盯着泰迪,好像他脸上突然冒出了黑蝇似的,“为什么?”

“有个女人从一个锁住的房间里消失了,是这样吧,大夫?她逃到了一个弹丸大小的岛屿上,可为什么就是没法找到她?我至少得考虑她可能有帮手。”

“再看看吧。”考利说道。

“再看看?”

“是的,执法官,我必须得和院长以及其他一些工作人员谈谈,然后才可以对您这个请求做出决定,而且还是基于——”“大夫,”泰迪说,“这不是什么请求。我们是政府派来的。就是在这个联邦机构,一个危险的囚犯——”“是病人。”

“一名危险的病人,”泰迪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已经逃走了。如果您拒绝协助两名联邦执法官将这名病人逮捕归案,那么大夫,很不幸,您就是在……恰克。”

恰克说道:“妨碍司法公正,大夫。”

考利看着恰克,好像一直在等着泰迪发怒,但是恰克并未留意。

“好吧,那么,”他的声音死气沉沉,“我能说的就是,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你们的要求。”

泰迪和恰克交换了一个眼色,继续查看这个空房间。考利可能不习惯在表现出不悦后还被穷追不舍,所以他们索性给他点时间喘口气。

泰迪朝小衣柜里看了看,发现里面有三件罩衫,两双白鞋。“医院发给病人几双鞋?”

“两双。”

“她是赤脚离开房间的?”

“是的。”考利扶正白大褂下的领带,然后指着铺在床上的一大张纸说,“这是我们在梳妆台后面发现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希望有人能给我们一个答案。”

泰迪拿起纸,翻过来发现另一面印着医院的视力表,字母呈金字塔形逐行缩小向下排列。接着他又把纸翻过来,举着让恰克看:

4的法则

我是47

他们曾经是80

+你是3

我们是4

但是

谁是67?

泰迪连举着这张纸都不愿意,它尖锐的边缘刺痛了他的手指。

恰克说道:“这我要是能看懂才怪。”

考利走到他们身边。“这和我们的临床结论颇为相似。”

“我们是三。”泰迪说。

恰克两眼盯着那张纸,“啊?”

“我们可以是三,”泰迪说,“现在我们就有三个人,站在这间屋子里。”

恰克摇了摇头,“她怎么能预料到呢?”

泰迪耸了耸肩,“我是凑出来的。”

“是啊。”

考利说道:“的确如此,不过雷切尔玩起她的这些把戏驾轻就熟。她的那些幻觉——尤其是她坚持认为三个孩子还活着——背后有一套非常复杂精细的架构支撑。为了自圆其说,她在讲述自己过往经历时还加了条主线进来,而且完完全全是虚构。”

恰克慢慢回过头,看着考利,“听懂您这番话我必须得去弄个学历才行,大夫。”

考利笑出声来,“回忆一下你小时候对父母撒过的谎,编得多么活灵活现。你才不会只是简单地解释为什么会翘课或者忘记做家务,而是添油加醋地编出个奇妙荒诞的故事来。对不对?”

恰克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泰迪说道:“当然,罪犯们也做同样的事。”

“一点没错。其思路就是混淆视听,让听者一头雾水,不知所云,直到他们精疲力竭到听信任何谎话。现在再想想你们脑中反复出现的那些谎言。这都是雷切尔干的好事。四年里,她从未承认过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在她看来,自己一直待在伯克郡的家中,而我们是邮递员、送奶工、邮局工人,刚好路过她家而已。不论现实如何,她靠纯粹的意志力让幻觉变得更加真实强烈。”

“但实际发生的一切怎么会对她毫无影响?”泰迪说道,“我的意思是,她毕竟是住在一家精神病院里。她难道不会在某些时刻意识到这点吗?”

“啊,”考利说道,“现在,我们就要谈到彻底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妄想架构,它具有那种真正骇人的魅力。如果你们认为,各位先生,你是唯一掌握事实的人,那么其他所有人都在说谎。而如果每个人都在说谎……”

“那么他们所谓的事实,”恰克说道,“一定都是谎言。”

考利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枪的样子瞄准他,“你开始明白了。”

泰迪说道:“这和眼前的一串数字有关?”

“毋庸置疑。它们必须代表着什么。对雷切尔来说,没有什么想法是多余的,或是次要的。她得让自己脑中的架构免于崩解,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一刻不停地思考。这,”他敲了敲视力表,“是写在纸上的架构。我毫不怀疑它会告诉我们她去了哪里。”

转瞬之间,泰迪觉得它在对他说些什么,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它是指开头那两个数字,他很肯定,“47”和“80”。关于它们,他能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刺激他的大脑皮层,这感觉就好像他在试图回忆起一首歌的旋律,而收音机却在放着曲调迥然不同的音乐。“47”是最容易的线索。它简直触手可及。它简直单纯至极。它简直……

接着,所有可能的逻辑桥梁都垮掉了,泰迪脑中一片空白,他知道一切又逃走了——所有的线索、联系、桥梁,他再次把纸放回床上。

“精神病的世界。”恰克说道。

“什么意思?”考利问。

“她去的地方,”恰克回答,“本人愚见。”

“这个嘛,毫无疑问,”考利说道,“我想我们可以把这当成已知条件。”

4

他们站在房间外面。走廊被位于中央的楼梯分成左右两段。沿楼梯左侧的走廊走到中途,右手边就是雷切尔的房间。

“这是这层楼唯一的出口?”泰迪问。

考利点头。

“没有通向屋顶的路吗?”恰克问。

考利摇头否定,“到达屋顶的唯一通道是太平梯,在大楼的南端。通道口有扇门,而且向来都上着锁。医院员工有钥匙,这个很自然,但病人没有。她要想上屋顶,必须先下楼,出了这栋建筑,用钥匙打开门,然后再爬上去。”

“不过你们检查过屋顶了吧?”

考利又点了点头,“还有病区里的所有房间,都查过了。我们一发现她不见了,就立刻清查。”

泰迪指向坐在楼梯前一张小牌桌边上的杂工,“那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吗?”

“是的。”

“那么,昨晚一定有人在喽。”

“事实上,就是我们见过的杂工,甘顿先生。”

他们走到楼梯口,恰克朝泰迪扬了扬眉毛,说道:“这么说……”

“这么说……”泰迪应和。

“这么说来,”恰克说,“索兰多小姐从上锁的房间里脱身,到了这里的楼梯,然后走下台阶。”他们也迈开步子走下台阶,恰克竖起大拇指,朝正在二楼楼梯口等候他们的杂工指了指。“她又设法绕过这里的一个杂工,我们无从得知她是如何做到的,接着走完剩下的台阶,到了……”

他们走完最后一段楼梯,来到一扇正对他们敞开的大门前。门两侧墙边靠着几张沙发,厅中央摆着一张很大的折叠桌和几把折叠椅,光线从窗子照进来,大厅淹没在一片白光中。

“这里是主起居室,”考利说道,“晚上大多数病人都在这里。昨晚这儿还举行了一次小组治疗会。你们会看到,穿过门廊那边就是护士站。熄灯之后,杂工们都聚在这里。他们本应该擦地板、擦玻璃什么的,但多半我们会抓到他们在这里打扑克。”

“他们昨天晚上在做什么呢?”

“据值班的人说,当时牌正打得热火朝天。七个人,就坐在楼梯尽头的地方打扑克。”

恰克两手叉腰,长出了一口气,“她又开始扮隐形人了,显然,她要么走左边,要么走右边。”

“朝右走会经过食堂,然后进入厨房。再继续走,会来到一扇用铁条封住的门前,每晚九点厨房工作人员一离开,就会设定警铃。往左走能到达护士站和员工休息室。那里没有通向楼外的门。唯一的出口就是起居室另一侧的那扇门,或者再沿楼梯后面的走廊往回走。这两处昨晚都有人看守。”考利瞥了一眼手表,“先生们,我有个会要开。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咨询我们任何一位工作人员,或者找麦克弗森。他从案件之初就负责追查,应该会提供给你们想要的信息。工作人员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杂工宿舍地下室的大厅吃早饭。饭后,我们会在员工休息室集合,到时你们可以查问任何一个昨晚事发期间正在值班的人。”话音刚落,他便匆匆出了正门。他们看着他,直到他左转消失在视线中。

泰迪问:“你觉得整件案子哪里不像有内部人员参与?”

“我倒是挺喜欢我的隐形理论。她把整个逃跑计划得天衣无缝。你懂我的意思吗?她可能正在某个角落监视我们呢,泰迪。”恰克迅速扭头看了看,又转回来望着泰迪,“这值得我们好好想一想。”

下午,他们加入了搜查队,向内岛地区搜索,拂面的微风愈发温暖。岛上大半地方草木丛生,到处是野草和一片片高大茂密的牧草地,夹杂着盘绕在古老橡树上的蔓生植物和浑身是刺的绿色蔓藤。大多数地方,即便用警卫带着的大砍刀也无法成功穿行。雷切尔·索兰多不可能随身带着这样一把砍刀,而且即便带了,这座岛屿的秉性也似乎要让所有来访者都退回海滩上去。

这次搜查在泰迪看来杂乱无章,好像除了他和恰克,其他人全都心不在焉。队员们低垂着眼睛,拖着沉闷的脚步,沿海岸线上方的环路逶迤而行。途中他们绕过一处由黑色巨石形成的石架,陡然进入视线的是一道悬崖,越过众人头顶,伸展到海面上方。在他们左侧,隔着一大片交织生长着青苔、荆棘和红莓的草丛,一块面积不大的林间空地从几座矮丘脚下向前伸展。山丘由低到高连绵起伏,最后与陡峭的悬崖相连。泰迪能看到山间宛如刀削的空隙,以及崖壁上的椭圆形缺口。

“这儿有山洞吗?”他问麦克弗森。

他点点头,“有几个。”

“全部搜查过了?”

麦克弗森叹了口气,双手围成杯状挡住风,点燃一支细雪茄。“她有两双鞋,执法官。两双都在她的房间里。她怎么可能走过我们刚刚经过的路,穿过这些岩石的阻隔,再爬上那道峭壁?”

泰迪指向空地远处最矮的山丘,“她挑了条远路,从西边慢慢爬过来。”

麦克弗森在泰迪的手指旁边伸手一指,“看到那块空地的最低处了吧?你指尖对准的就是沼泽地。那几个矮丘脚下,遍地都是有毒的常青藤、槲树、漆树,大约一千多种不同的植物,而且都带着和我的那个一般大小的刺。”

“你的意思是大还是小?”这话是恰克说的,他走在众人前面几步的地方,回过头来看。

麦克弗森笑了,“可能在两者之间吧。”

恰克点了点头。

“我要说的就是,两位,她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只得紧紧贴着海岸线,而无论她选择向左还是向右,走到半路就没有海滩了。”他朝悬崖指去,“她会碰到这类玩意儿。”

一个小时后,在岛的另一侧,他们到了围栏处,围栏外是过去的堡垒和灯塔。泰迪能看到灯塔四周也有围栏,将其圈在里面,门口有两名守卫,胸前挂着来复枪。“这是污水处理厂吗?”泰迪问道。

麦克弗森点点头。

泰迪朝恰克看去,恰克扬起眉毛。

“这是污水处理厂?”泰迪重复一遍。

晚餐时,没人到他们这桌来。两人孤孤单单地坐着,身上被不经意溅到的雨点和那裹挟海水潮气的暖风弄得湿乎乎的。外面,随着微风变为强风,黑暗中的岛屿开始隆隆作响。

“一个上锁的房间。”恰克说道。

“赤着脚。”泰迪说。

“穿过楼内的三处哨岗。”

“还有一屋子的杂工。”

“赤着脚。”恰克同意道。

泰迪搅了搅食物,是某种牧羊人吃的馅饼,肉里的筋多了些。“越过了一道布满通电铁丝网的墙。”

“或是穿过一道戒备森严的大门。”

“逃到外面去。”大风摇撼着整幢楼,摇撼着黑暗中的一切。

“赤着脚。”

“没有人看见她。”

恰克嚼着食物,喝了一小口咖啡。“如果有人死在这岛上——这事儿总会发生,对吧?他们会如何处理呢?”

“埋掉。”

恰克点点头,“今天你看到过墓地吗?”

泰迪摇头,“也许在某个被围栏围住的地方。”

“就像污水处理厂一样,没错。”恰克推开餐盘,靠在椅背上。“接下来我们要跟谁谈话?”

“工作人员。”

“你认为他们能帮上忙吗?”

“你不这么认为?”

恰克咧嘴笑了。他点燃一支烟,目光落在泰迪身上,然后轻轻笑出声来,烟雾随着笑声有节奏地往外吐出。

泰迪站在房间中央,把手放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医务人员围着他站成一圈。恰克则懒懒地靠着身旁的一根柱子,手插在口袋里。

“我猜,大家都明白我们在这里是为什么,”泰迪说,“昨天医院里有人逃走了。据目前了解,这个病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这个病人逃出医院完全是靠自己而没有人帮忙。麦克弗森副院长,您说是吗?”

“是的。我觉得眼下做出这样的推测不无道理。”

泰迪正欲接着发言,坐在护士边上的考利抢过话头说:“两位先生能自我介绍一下吗?我们有些员工还不认识你们呢。”

泰迪站直了身子,“我是联邦执法官爱德华·丹尼尔斯。这位是我的搭档,联邦执法官查尔斯·奥尔。”

恰克朝员工们轻轻一挥手,又插回口袋。

泰迪问道:“副院长,您和您的手下在岛上四处都搜查过了吧?”

“当然搜过了。”

“都有什么发现?”

麦克弗森坐在椅子里伸了伸腰。“我们没发现女病人在逃的任何证据。没有扯破的布片,没有脚印,也没有压折的花草。昨晚海浪汹涌,海潮直逼岸头。游泳逃走绝不可能。”

“但她可能尝试过游泳。”此话出自护士克里·玛丽诺之口。她身材苗条,一头红发。刚进屋时,她把盘在头顶并用发夹夹住的红发解开,将帽子平放在膝上,手指懒散地梳理着头发,透出一丝倦意。这让她成了屋子里每一个男人偷瞥的对象,手指梳理发丝的慵懒模样就像在说她此刻需要一张床。

麦克弗森说道:“这话什么意思?”

玛丽诺的手指不再在发丝间穿梭,双手垂落到膝上。“我们怎么知道,她没有试图游泳逃跑,结果被淹死了?”

“那现在她的尸体差不多也该被冲到岸上了。”考利单手握拳掩住嘴打了个哈欠,“就外面那样的大浪?”

玛丽诺举起一只手,好像要说,哦,抱歉,小伙子们。然后她说道:“我只是觉得该把这点提出来。”

“谢谢你。”考利说道,“执法官先生,请您继续提问吧。今天可是漫长的一天啊。”

泰迪瞥了恰克一眼,恰克斜睨着回望了他一眼。一个有着暴力史的失踪女病人还在这岛上逍遥,可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只想早点上床睡觉。

泰迪说道:“甘顿先生已经告诉我们,他深夜十二点检查过索兰多小姐的房间,发现她失踪了。房间窗子和门上的锁都没有撬开的痕迹。昨晚十点到十二点间,甘顿先生,你是不是无时无刻不盯着三楼的走廊,没有走一点点神?”

几个人的脑袋扭向了甘顿。让泰迪十分困惑的是,有些人的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就好像泰迪是一位小学三年级的教师,问了班上最出风头的学生一个问题。

甘顿垂眼看着自己的双脚回答:“唯一一次我的眼睛没有盯着走廊,是在我走进她房间,发现她不见了的时候。”

“那得花上三十秒吧?”

“也就十五秒。”他的目光转向泰迪,“那个房间不大。”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十点钟的时候,每个人都被锁进了房间,她是最后一个进房间的,然后我就到楼梯平台上坐下,之后两个钟头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你始终没离开过自己的岗位?”

“没有,长官。”

“没去拿杯咖啡,什么都没干?”

甘顿摇头否认。

“那么,各位,”恰克说道,身子从柱子上挪开,走了过来,“我接下来要讲的可能比较离谱。我必须说,这么做只是为了讨论的需要,对甘顿先生毫无不敬之意。就让我们先假设,索兰多小姐莫名其妙地爬过了天花板,或从什么下面钻了过来。”

几名员工咯咯笑起来。

“然后她来到通向二楼的楼梯。她必须经过谁呢?”

一个乳白肤色、橘黄头发的杂工举起手来。

“你的名字是……”泰迪问道。

“格兰,格兰·米加。”

“好的,格兰。你昨晚一整夜都在站岗吗?”

“啊,是的。”

泰迪又说:“格兰。”

“什么?”原本在拔手指上的倒刺的格兰,这会儿停住手,抬起头来。

“请说实话。”

格兰朝考利那边看了一眼,再向泰迪望去。“没错,我是一晚上都在。”

“格兰,”泰迪说道,“别装糊涂了。”

格兰没有回避泰迪的注视,两眼慢慢睁大,然后说道:“我去了趟卫生间。”

考利身体向前凑了凑,“那谁替你站的岗?”

“我去撒了泡尿,”格兰说道,“只是小便,先生。抱歉。”

“花了多长时间?”泰迪问道。

格兰耸了耸肩,“一分钟,顶多。”

“一分钟,你确定?”

“我又不是骆驼。”

“不是。”

“我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了。”

“你违反了规定,”考利说道,“老天啊。”

“先生,我知道。我——”

“是在什么时候?”泰迪问道。

“十一点半,大约。”格兰对考利的恐惧正转化成对泰迪的憎恶。再多问几个问题,他就会变得充满敌意。

“谢谢,格兰。”泰迪说道,歪了歪脑袋,示意恰克继续问。

“在十一点半,”恰克说道,“或者大约那个时候,是不是扑克牌还正打得起劲?”

几个人扭过头面面相觑,又转回来望着恰克,然后一个黑人点了点头,接着其他杂工也都跟着点头。

“当时谁还在打牌?”

四个黑人和一个白人举起了手。

恰克仔细打量为首的那个,就是第一个点头和举手的黑人,一个胖乎乎的家伙,剃了光头,光头在灯光下发亮。

“你的名字是……”

“特雷,长官。特雷·华盛顿。”

“特雷,你们当时都坐在哪里?”

特雷指着地板,“差不多就在这里,屋子正中间,对着那边的楼梯。一个人盯着前门,后门也有人看着。”

恰克从他边上走过,伸长脖子观察前门、后门和楼梯。“好位置。”

特雷压低声音:“不光是要看着病人,长官。还有医生,几个讨厌我们的护士。我们本来不该玩牌的。必须要看得到有谁走过来,然后赶紧抓个拖把。”

恰克笑道:“你肯定非常神速。”

“你见过八月的闪电吗?”

“见过。”

“跟我抓拖把的速度比,那算慢了。”

这话把大家逗乐了,玛丽诺护士也忍俊不禁。泰迪注意到几个黑人正互相指指点点。他意识到在岛上的这段时间里,恰克将扮演“好警察”的角色。他有和人交往的天分,好像在任何种族混杂的人群中都能悠然自得,不论他们是什么肤色,说的是什么语言。泰迪搞不懂西雅图分局他妈的怎么会让他走,有个日本女朋友又怎样!

相比之下,泰迪天生是个硬汉型的领袖。一旦人们接受了这点,就像战争中必须迅速接受那样,就可以和他相处融洽。不过在这之前,关系总会很紧张。

“好了,好了。”恰克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不要笑了,而他自己却还笑个不停。“那么,特雷,你们都在楼下打牌,什么时候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

“当埃克——啊,我是指甘顿先生,他开始朝楼下嚷嚷‘快叫院长来。这儿有人逃走了’时。”

“当时是几点?”

“零点零二分三十九秒。”

恰克扬起眉毛,“你像钟那么准?”

“不是,长官。我受过训练,一出状况就会先看一眼钟。任何状况都可能是您所说的‘事故’,我们都必须去填表,‘事故报告表’。表上需要填写的第一项就是事故发生的时间。填过许多事故报告表之后,就会养成一发生情况就看时钟的习惯。”

他说话时,几个杂工频频点头,就像是在参加教堂布道会,嘴里漏出几声“嗯哼”和“没错”。

恰克给泰迪使了个眼色:瞧,这事你怎么看?

“那么就是零点零二分。”恰克说。

“三十九秒。”

泰迪问甘顿:“这零点后多出的两分钟,是因为你在到索兰多小姐房间之前还检查了其他房间,对吧?”

甘顿点点头,“沿走廊过去,她的房间是第五间。”

“院长是什么时间到达现场的?”泰迪问道。

特雷回答:“希克斯维勒——他是警卫——第一个从前门进入。我猜,之前他大概在看守大门。他到的时间是零点零六分二十二秒。院长在此后四分钟到达,还带了六个人来。”

泰迪转向护士玛丽诺,“你听到了外面的骚乱,于是……”

“我把护士站的门上了锁。希克斯维勒穿过前门的时候,我差不多也到了娱乐厅。”她肩膀一耸,随即点了根香烟,其他几人见状也借机点燃了自己的烟。

“那么,不会有人在护士站从你身边绕过去吧?”

她用手腕托着下巴,两眼透过腾起的镰刀状烟雾盯住泰迪,“绕过我到哪儿?水疗室的门?人一旦进入里面,就会被锁在一个满是澡盆和几个小水池的水泥盒子里。”

“那地方检查过了?”

“查过了,执法官。”麦克弗森说道,开始透出倦意。

“玛丽诺护士,”泰迪说道,“你参加昨晚的小组治疗了吗?”

“是的。”

“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

“请给‘异常’二字下个定义。”

“什么?”

“执法官先生,这里是一家精神病院,专门接收精神病罪犯。‘正常’二字可不是我们经常使用的字眼。”

泰迪朝她点点头,略显羞赧地笑了笑。“让我换个方法问。在昨晚的小组治疗中,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人记忆深刻的事,相比,呃——”“你是说和‘正常’相比吗?”她说道。

这个反问让考利不禁莞尔,人群中也发出几声零星的笑声。泰迪点点头。

玛丽诺思索片刻,烟头已经发白、变弯。她把它弹落到烟灰缸内,抬起头来,“没有,抱歉。”

“昨晚索兰多小姐发过言吗?”

“有过几次吧,我想是的。”

“说了些什么?”

玛丽诺朝考利望去。

考利说道:“对这两位执法官,我们暂且不必为病人的隐私保密。”

她点点头,但泰迪看得出她并不乐意接受这一点。

“我们在讨论如何控制愤怒情绪。最近医院出现了一些病人情绪失控的情况。”

“什么样的情况?”

“病人之间互相吵架、厮打。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是最近几个星期出现的小状况,很可能是气温太高的缘故。所以昨晚,我们讨论表现烦躁和不悦的恰当和不恰当方式有哪些。”

“索兰多小姐最近有没有出现过情绪问题?”

“雷切尔?没有,雷切尔只在雨天才会焦虑不安。昨晚小组会上,她只说了几句话:‘我听到了雨声。我听到了雨声。雨还没来,但快了。这些吃的该怎么办呢?’”“吃的?”

玛丽诺掐灭香烟,点点头。“雷切尔很不喜欢这里的食物,她总是抱怨吃得不好。”

“她这么说有道理吗?”

玛丽诺的笑容刚露出一半便及时收住,双目低垂着说:“可能有人会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对于任何理由和动机,我们不会做出好或者坏这类判断。”

泰迪点点头。“昨晚这里有位希恩大夫吗?是他主持的小组治疗。他人在吗?”

没人吭声。几个人把烟头掐灭,扔到椅子间架子上的烟灰缸中。最后,考利说:“希恩大夫早上搭船离开了,就是你们过来时乘的那艘船。”

“为什么离开?”

“他早就安排好要去度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们需要和他谈话。”

考利说道:“我这儿有他关于小组会的总结材料,包括他所有的笔录。他昨晚十点离开医院大楼,回到自己的住处,今天早晨乘船离开。这次假期他十分期待,而且计划了很久,却一直拖到今天。我们没有理由再留住他。”

泰迪朝麦克弗森望去,“你批准他离开的?”

麦克弗森点点头。

“现在的状况是全岛封锁。”泰迪说道,“一个病人逃跑了。你怎么可以允许有人在封锁期间离开小岛?”

麦克弗森说道:“我们在夜间确认了他的行踪。想来想去,都找不出阻止他离开的理由。”

“他是一名医生。”考利说道。

“我的老天!”泰迪低声叹道。这是他在刑事机构中遇见的最严重的违规操作,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他去了哪里?”

“你说什么?”

“度假,”泰迪说道,“去了哪里?”

考利眼望天花板,努力回忆着,“应该是……纽约。纽约市。那儿是他的老家。公园大道上。”

“我需要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泰迪说。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

“大夫,”泰迪说道,“我需要他的电话号码。”

“我会找给你的,执法官。”考利依旧盯着天花板,“还需要什么吗?”

“这个是肯定的……”泰迪说道。

考利压低下巴看着对面的泰迪。

“我需要一部电话。”泰迪说道。

护士站的电话信号全无,除了拿起话筒时升起的一缕白烟。病房区还有四部电话,都锁在玻璃橱窗里,打开锁拿起话筒发生的情况和前面如出一辙。

泰迪和考利医生走到位于医院主楼底层的接线总机处。他们一进门,接线员就抬起头,脖子上挂了一副黑色耳机。“大夫,”他说道,“线路瘫痪了。就连无线电也没有信号。”

考利说:“外面也没那么糟糕啊。”

接线员耸耸肩。“我继续试。倒不是和我们这里的天气有很大关系,主要是无线电那头的天气惹的祸。”

“继续试,”考利说道,“如果通讯恢复正常了,你通知我。这个人要打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接线员点点头,转过身把耳机重新戴到头上。

外面,空气像阻塞的呼吸一样凝滞。

“如果你不回去登记,他们会怎样?”考利问道。

“你是说外勤分局?”泰迪说道,“他们会在夜间报告中做标记。一般得过二十四小时后,他们才会紧张起来。”

考利点点头,“也许到那时,整件案子已告一段落。”

“段落?”泰迪说道,“这案子还没真正开始呢。”

考利耸耸肩,朝大门方向走去。“晚些我会在家喝两杯,没准抽上一两根雪茄。九点钟,要是你和你的搭档想来坐坐的话。”

“哦,”泰迪说道,“到时我们能谈谈吗?”

考利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泰迪。围墙另一侧黑影笼罩下的大树开始摇晃并沙沙作响。

“我们一直都在谈,执法官。”

恰克和泰迪走在漆黑的路上,感觉到风暴在四周愈发膨胀,世界仿佛有了身孕般肿胀不堪。

“都是胡说八道。”泰迪说道。

“对。”

“彻头彻尾的谎话。”

“我是一名浸礼会教徒,我可以对你说‘阿门,兄弟’。”

“兄弟?”

“南方人是这么说的。我在密西西比待过一年。”

“真的?”

“阿门,兄弟。”

泰迪又向恰克讨了一根烟,把它点燃。

恰克说道:“你和分局联系过了?”

泰迪摇摇头。“考利说总机出了问题。”他抬起手,“就是这暴风雨,你瞧。”

恰克吐净舌头上的烟丝。“暴风雨?在哪儿?”

泰迪说道:“你能感觉到它的来临。”他望着暗青色的天空。“不过,在吹来这里的途中它破坏了他们的通讯中枢。”

“通讯中枢,”恰克说道,“你还没离开部队?还是仍在等你的Dpapers?”

“接线总机,”泰迪边说边用手里的香烟比画,“随便它叫什么。还有他们的无线电。”

“他们的无线电也废了?”恰克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无线电,头儿?”

泰迪点点头,“十分糟糕,一点没错。他们把我们困在一座岛上,寻找一个从上了锁的房间里逃掉的女人……”

“成功穿越了四处看守点。”

“和一个满是打扑克的杂役的房间。”

“登上了一堵十英尺高的砖墙。”

“墙顶还被通了电的铁丝网围住。”

“游了十一英里……”

“迎着怒涛汹涌的海潮……”

“到了岸上。怒涛汹涌,我喜欢这个表达。还有冰冷的海水。多少度来着?那儿的水温差不多有华氏五十五度?”

“六十度最多了。不过,晚上可能暖和些。”

“水温回到五十五度。”恰克点点头,“泰迪,这整个案子,你了解吗?”

泰迪说道:“还有失踪的希恩大夫。”

恰克说道:“你也觉得很怪,是吧?我不是十分有把握。感觉你给考利的颜色还不够,头儿。”

泰迪笑了起来,笑声划过夜晚的空气,消散在浪花飞溅的远处,好像从没有过这笑声,好像这岛屿、大海和海盐夺走了你的思想和……

“……我们成了头版?”恰克说着什么。

“什么?”

“要是我们上了报纸头版怎么办?”恰克说道,“要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只是帮他们干些脏活累活?”

“表述要清晰,华生大夫。”

又是一阵笑声。“好吧,头儿,继续保持您的幽默感。”

“我会的,我会。”

“我们暂且假设某个医生迷恋某个病人。”

“索兰多小姐。”

“你看过照片。”

“她很有吸引力。”

“吸引力?泰迪,她简直就是美国大兵柜子里挂的海报女郎。所以她控制了我们的伙计,希恩……你现在明白了?”

泰迪把香烟弹向风中,看着烟灰四散,烟头在微风中闪亮,接着又飞过他和恰克身旁。“希恩神魂颠倒了,认定没有她就活不下去。”

“行动语是生存下去,在现实世界里做自由的一对。”

“所以他们逃跑,离开了小岛。”

“没准现在正在看法茨·多米诺① 的演出呢。”

泰迪在员工宿舍的另一头停住脚步,面向橘黄色墙壁。“但是为什么不找些帮手呢?”

“他们找过了。”恰克说道,“根据协议,有人从这种地方逃跑,必须让我们介入。但他们想要掩盖自己员工涉案的真相,我们的出现必须能证实他们编的故事属实——他们完全在按规矩办事。”

“那好,”泰迪说到,“可干吗要为希恩开脱?”

恰克脚抵着墙,边点烟边放松膝盖。“我不知道。这点还没想清楚。”

“如果确实是希恩把她救出去的,显然他动用了一点关系。”

“必须如此。”

“还是不少关系呢。”

“几个狱卒。一两个看守。”

“渡轮上的人,可能还不止一个。”

“除非他们不是坐渡轮离开。没准他们自己有船。”

泰迪沉吟一番,“买船的钱从公园大道来,考利说的。”

“所以说是他自己的船。”

泰迪抬眼看到墙头上的细电网,四周露出的天空好像一个气泡紧紧挤压着玻璃。

“回答了一些问题,又带来一些问题。”泰迪停了片刻说道。

“怎么会呢?”

“那雷切尔房间里那些密码又作何解释?”

“这个嘛,别忘了,她可是个疯子。”

“可为什么留给我们看?我是说,如果这单纯是为了打发我们回去结案,为什么不把事情简单化,比如说‘狱卒睡着了’或者‘窗子上的锁生了锈而我们没注意到’。”

“可能他们感到寂寞。他们所有人,需要外面世界的人陪。”

“没错。编个故事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儿来,增加点谈资。这么说我相信。”

恰克回身望着后面的阿舍克里夫医院,“玩笑暂且放在一边……”

泰迪也转过身来,两人一起面对着它,“是啊……”

“这个地方让人开始有点神经质了,泰迪。”

① 美国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著名歌手。

5

“人们把这里叫‘巨室’,”考利一边说,一边带领他们穿过铺着木地板的门厅,来到两扇橡木门前,黄铜门把手足有菠萝那么大。“我没开玩笑。我太太在阁楼里发现了一些没有寄出去的信件,是原主人斯拜威上校写的。信中他喋喋不休地谈到正在修建的这间‘巨室’。”

考利向后猛拉其中一只菠萝把手,将房门打开。

恰克低低吹了一声口哨。泰迪和多洛蕾丝曾经在梧桐树大街上有一套公寓,空间之大令朋友们羡慕不已,屋子中间的走廊有橄榄球场那么长,可眼前的这个房间容得下两套那样的公寓。

地面是大理石的,到处铺着深色的东方地毯。壁炉高过大多数男人的头顶。单是那些窗帘——每扇窗子前悬挂着三码长的深紫色天鹅绒窗帘,房间里共有九扇窗——就得花掉泰迪一年以上的薪水,说不定要两年。一张台球桌占据屋内一隅,上方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一幅是身着南北战争时期北方联军蓝色军装的男子,一幅是穿着镶边白裙的女子,第三幅是这名男子和女子在一起,脚下还有一只狗,身后正是房间里的巨大壁炉。

“画中的是上校吗?”泰迪问。

考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那些画完成后不久,他就被解职了。我们在地下室里找到了它们,连同一张台球桌、一些地毯和大部分摆在这里的椅子。你真该去看看地下室,执法官先生,那儿大得能装下波罗球场① 。”

泰迪闻到了烟草的味道,是烟斗中的那种。他和恰克同时转身,发现屋里还有个人。他背朝他们,坐在一张正对着壁炉的高背安乐椅中,跷着二郎腿的膝盖上搁着一本打开的书。

考利带他们朝壁炉走去,示意大家在一圈面向炉膛的椅子上就座,自己则走到酒柜旁。“想喝点什么,先生们?”

恰克说道:“黑麦威士忌,要是有的话。”

“我想我能搞到一些。丹尼尔斯长官呢?”

“苏打水加点冰。”

陌生人抬起头看着他,“您不喜欢来点儿酒精?”

泰迪低头打量此人:小小的红脑袋樱桃似的顶在壮实的身躯上,浑身透着精致感。泰迪认为这肯定是因为他每天早上花太多时间在浴室里往身上涂抹爽身粉和香油。

“请问阁下是……”泰迪问道。

“我的同事,”考利说道,“杰里迈亚·奈林大夫。”

那人眨眨眼表示认同,但没有主动伸出手,泰迪和恰克也不动声色。

“我很好奇。”奈林说道,这时泰迪和恰克在斜摆在他左侧的两张椅子上坐下。

“那好极了。”泰迪说。

“您为什么不喝酒?干阁下这行的人,喝上几杯不是很正常吗?”

泰迪接过考利递来的饮料,站起身走到壁炉右侧的书架前。“再正常不过了,”他说,“那阁下呢?”

“您说什么?”

“干阁下这一行的,”泰迪说,“我总是听人说,其中的酒鬼多之又多。”

“根据我的观察,并不是这样。”

“那么,你看得还不够仔细吧,嗯?”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杯子里是什么?难不成是凉茶?”

泰迪的目光从书转向奈林,看见奈林朝杯子瞥了一眼,柔软的嘴角突然露出一抹微笑。“棒极了,执法官先生。您的抗辩技巧真是出色啊。我猜您对审讯肯定很在行。”

泰迪摇摇头,他发现考利的存书中医学类的为数并不多,至少在这间屋子里是这样。大多数都是小说,有几本薄薄的册子泰迪估计是诗集,还有好几层架子上是历史和传记类图书。

“不对吗?”奈林说。

“我是联邦执法官。我们负责抓人,仅此而已。大多数时候,谈话由别人负责。”

“我把它叫作‘审讯’,您却称之为‘谈话’。没错,执法官先生,您的能言善辩的确令人惊讶。”他用装着苏格兰威士忌的玻璃杯底部敲击了几下桌面,仿佛在鼓掌。“暴力之徒总是令我着迷。”

“什么之徒?”泰迪踱步来到奈林的椅子前,俯视着这矮小的男子,摇响杯中的冰块。

奈林脑袋向后一仰,喝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暴力。”

“做出这种推断真可以见鬼去了,大夫。”此话出自恰克,一脸愤怒表露无遗,泰迪从没见过他如此愤怒。

“我又没有推断什么,没有啊。”

泰迪又晃了晃杯子,一饮而尽,看到奈林左眼附近正在抽搐。“我同意我搭档的说法。”他说罢坐在椅子上。

“不——”奈林拖长音节说,“我刚才讲你们是暴力之徒,并不等同于指控你们很暴力。”

泰迪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就请多指教了。”

他们身后的考利在留声机上放了张唱片,唱针沙沙地划着,随着零星的噼啪声和嘶嘶声,让泰迪想起刚才那些电话机。这时舒缓的弦乐和钢琴曲取代了嘶嘶声,是古典音乐,他再熟悉不过了,具有普鲁士精神的古典音乐。泰迪回忆起国外咖啡馆里的音乐,还有他在达豪集中营一个副指挥官办公室里听到的系列唱片,那人伴着旋律,朝嘴里开了枪。泰迪和四个美国士兵进入办公室时他还没死,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枪掉在地上够不着,他没法再补上一枪。轻柔的音乐蜘蛛般爬满整个屋子。又过了二十分钟他才断气。他们搜索房间时,有人问他是不是感到痛。泰迪从那家伙的膝部拿起一张加框照片,里面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小孩。泰迪拿走照片时,那人瞪大眼睛,伸手想夺回来。泰迪向后站,看看照片,又看看他,来来回回反复看,直到他咽气。自始至终,音乐都在叮咚流淌。

“是勃拉姆斯吗?”恰克问。

“马勒。”考利在奈林边上就座。

“你说请多指教。”奈林说。

泰迪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一摊。

“打从校园时代起,”奈林说,“我敢打赌,你们两人中不会有人看到打架就躲得远远的。这并不是说你们喜欢打架,而是你们根本不会考虑躲避,对不对?”

泰迪朝恰克望去,恰克朝他略带窘迫地微微一笑。

恰克说:“在我被抚养长大的过程中,没有逃跑这档子事。”

“啊,是的——抚养长大。是谁把你带大的?”

“熊。”泰迪说。

考利的眼睛发亮,朝泰迪轻轻点头。

然而奈林似乎并不理会这个幽默,他抚了抚裤子的膝盖部位。“你信上帝吗?”

泰迪大笑起来。奈林身体前倾。

“噢,你是认真的吗?”泰迪问。

奈林等候回答。

“你见过集中营吗,大夫?”

奈林摇摇头。

“没见过?”泰迪也向前弓起身子,“你英语说得很好,几乎无懈可击。不过,辅音还是发得重了些。”

“执法官先生,合法移民有罪吗?”

泰迪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就回到上帝这个话题吧。”

“大夫,哪天你去看过集中营,再回来同我谈你对上帝的感受。”

奈林缓缓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算是同意,接着目光落在恰克身上。

“那你呢?”

“我没亲眼见过集中营。”

“你信上帝吗?”

恰克耸耸肩。“好长时间以来,我无论如何都不太会想到他。”

“自从你父亲去世后,对吗?”

这时恰克也身体前倾,愈发清澈的双眼盯住那个胖墩。

“你父亲去世了,是吧?丹尼尔斯执法官,你父亲也一样吧?我敢打赌,两位在十五岁生日之前,都失去了生命中占主导地位的男性人物。”

“方块五?”泰迪说。

“什么意思?”奈林的身子弓得更低了。

“这是你接下来要变的戏法吗?”泰迪说,“你会告诉我,我手上握着什么牌。或者,不,等等——你会把一名护士一分为二,从考利大夫的头上抓出一只兔子?”

“我说的这些不是什么戏法。”

“那这个呢?”泰迪说,真想把那颗樱桃脑袋从那壮实的双肩上拧下来。“你教一个女人如何穿墙越壁,从一栋满是杂工和狱卒的大楼上方飘过,然后漂洋过海。”

恰克说:“这个戏法不错。”

奈林又缓缓眨了下眼,让泰迪联想到被喂饱的猫。

“我再说一次,你的抗辩能力还真——”

“啊,又来了。”

“厉害。但我们眼下的问题是——”

“眼下的问题,”泰迪说,“就是这个医院昨天夜间发生了九次恶劣的安全违规。有个女人不见了,但却没人去找——”“我们在找。”

“找得很仔细吗?”

奈林向后一靠,偷瞥考利,让泰迪疑惑究竟谁是这儿的负责人。

考利对上泰迪的目光,下颚略微有些发红。“奈林大夫的职务之一,就是担任我们监督委员会的主联络员。我今天晚上请他来这里,是为了让他以这个身份回应你们先前提出的请求。”

“哪些请求?”

奈林用手护住火柴,再次点燃烟斗。“我们不会泄露医务人员的人事档案。”

“希恩。”泰迪说。

“任何人都不行。”

“你实际上就是在他妈的坏我们的事。”

“那个词我不太懂。”

“出门多走走,你就明白了。”

“执法官先生,两位可继续调查,我们将尽力协助,不过——”“不必了。”

“什么意思?”考利这时也身子前倾,四人都弓着背,伸长脖子。

“不必了,”泰迪重复道,“这次调查结束了,我们坐明早第一班渡轮回市区。等我们把报告上交之后,我想会移交给联邦调查局。但我俩不会再插手。”

奈林的烟斗一直悬在手中。考利喝了一大口酒。马勒的音乐仍在流淌。屋内某处时钟滴答作响。屋外,雨势已很猛烈。

考利把空杯子放在椅子旁的小桌上。

“随你的便,执法官。”

他们离开考利的住所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雨水敲打着石板瓦屋顶和砖砌天井,也敲打着等候他们的黑色汽车。泰迪可以看见一片片倾斜的银色雨幕切断黑暗。从考利家的门廊走到汽车只有几步路,但他们还是被淋成落汤鸡。这时麦克弗森从车前绕过,跳到驾驶座上,甩甩头抖落雨水,溅湿了仪表盘,接着发动了那辆帕克车。

“今晚天气真不错。”他提高嗓门,声音盖过雨刮器的哗哗声和鼓点般的雨声。

泰迪透过后窗回头望去,看见考利和奈林站在门廊上目送他们,身影已渐渐模糊。

“人和兽都不适合出行。”麦克弗森说这话时,一根被刮断的细树枝正滑过他们的挡风玻璃。

恰克问道:“麦克弗森,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四年。”

“以前有过出逃事件吗?”

“才没有呢。”

“那违规呢?比如说,有人失踪一两个小时。”

麦克弗森摇摇头,“这也没有。除非你,呃,他妈的疯了。否则你能躲去哪里呢?”

“那希恩大夫呢?”泰迪问,“你认识他吗?”

“当然。”

“他在这儿待多久了?”

“应该比我早一年来。”

“那是五年吧?”

“差不多。”

“他和索兰多小姐打交道多吗?”

“据我所知并不多。考利大夫才是她精神治疗的主治医师。”

“医院总医师去当某个病人的主治大夫,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吗?”

麦克弗森说:“这个……”

他们等着他回答,雨刮器继续发出哗哗声,幽幽的树影朝他们压来。

“要看情况。”麦克弗森说,这时帕克车正穿过大门,他朝警卫挥挥手。“当然了,考利大夫担任C区很多病人的主治医师。还有,没错,其他病区一些病人的主治医师也是他。”

“除了索兰多小姐,还有谁?”

麦克弗森把车停在男宿舍门外。“我不下去帮你们开车门了,两位不介意吧?你们好好睡。我敢肯定,明天早上考利大夫会回答你们的一切问题。”

“麦克弗森……”泰迪打开他那边的车门时说。

麦克弗森回头望着他。

“你这方面不太在行。”泰迪说。

“哪方面?”

泰迪朝他冷冷一笑,下车步入雨中。

他们和特雷·华盛顿以及另一个叫毕比·卢斯的杂工同住一间房。房间很大,有两组双层床,还有一小块休憩空间。他们进门时,特雷和毕比正在打牌。在双层床的上铺,已有人替他们备好一叠白毛巾。泰迪和恰克用毛巾擦干头发,然后各自拉了把椅子加入牌局。

特雷和毕比打牌以一分钱为赌注,如果有人硬币用完了,也可以接受香烟作为替代。在七张牌一局中,泰迪唬住他们三人,以一把梅花同花顺赢走了五块钱和十八根香烟。他把烟放入口袋,以后就打得很保守。

结果表明,恰克才是真正的高手。他保持一贯的愉快表情,令人难以猜透,面前的硬币和香烟堆成了山,最后还加上几张纸币。他朝小山底部瞟了一眼,似乎很惊讶面前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堆。

特雷问道:“执法官,你是不是有透视眼啊?”

“我想是运气好吧。”

“放屁,去他妈的运气!他是施了什么巫术。”

恰克说:“或许某些王八蛋不应该拽耳垂。”

“啊?”

“华盛顿先生,每次差一张牌就凑成一副俘虏的时候,你都会拽耳垂。”他又指向毕比,“还有你这王八蛋……”

其余三人都放声大笑。

“他……他——不,让我想想,他……他每次打算唬人时,眼睛就像松鼠那样滴溜溜地转,开始看每个人的筹码。不过,要是拿到一手好牌呢?他就镇定自若,自顾自出牌。”

特雷开始肆意狂笑,他拍着桌子问:“那丹尼尔斯执法官呢?他是怎么露出马脚的?”

恰克咧嘴一笑:“要我出卖搭档?不,不,不。”

“噢……”毕比指着桌子对面的他们俩。

“我做不到。”

“我明白,我明白,”特雷说,“白人总是干这种事。”

恰克脸色一沉,两眼瞪着特雷,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被抽空了。

特雷的喉结上下滑动,举起一只手试图道歉。这时恰克说:“一点儿没错,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如盛开的花朵般绽放。

“王……八蛋!”特雷抬手扇在恰克的手指上。

“王八蛋!”毕比说。

“王八蛋。”恰克说,然后他们三人像小姑娘似的发出咯咯的笑声。

泰迪想过要尝试作为一名白人去讲街头脏话,但他认定自己无法做到。可是恰克呢?不知为何他能够做到。

“究竟是什么让我露出马脚?”躺在黑暗中时,泰迪问恰克。房间那边,特雷和毕比鼾声雷动,似乎要一决高下。外面的雨这半个小时下得小了,仿佛正在喘息,等候援军到来。

“玩牌的时候?”睡在下铺的恰克说,“别提这事了吧。”

“不,我想知道。”

“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挺厉害,对不对?承认吧。”

“我不认为自己很差。”

“你是不差啊。”

“你让我输得很惨。”

“我只不过赢了几块钱。”

“你爸是个赌徒,对不对?”

“我爸是个浑蛋。”

“哦,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那你的呢?”

“我老爸?”

“不,你叔叔——还用问,当然是说你爸。”

泰迪试图在黑暗中勾勒他的模样,却只能看见他那双手,上头布满疤痕。

“他是个陌生人。”泰迪说,“对每个人都是,甚至对我母亲。见鬼,我怀疑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就是他的船,他失去那条船后,便开始随波逐流。”

恰克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泰迪估计他睡着了。他突然可以看见父亲了,整个人都可以看见,没活可干的日子里坐在那张椅子上,被墙壁、天花板、房间吞噬。

“嘿,头儿。”

“你还醒着?”

“我们真的就此罢手了?”

“是啊,你觉得惊讶?”

“我不是在怪你,只是,我不知道……”

“怎么了?”

“我从没有半途而废过。”

泰迪静静地躺了片刻,最后说道:“我们连一句真话都没听到。我们无法穿越,也没有什么可以退守,根本无法让这些人说实话。”

“我知道,我知道。”恰克说,“我同意你的逻辑。”

“可是……”

“可是,我从来都不会半途而废。”

“雷切尔·索兰多绝不会是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赤脚溜出上了锁的房间。她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整个医院都在帮她。根据我的经验,如果你有些话不得不说,而整个团体的人都不愿意听,那你不可能取得突破。在我们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绝不可能。最好的设想是:我的威胁奏效,考利现在正端坐在他的宿舍里,重新考虑他的整个态度。或许明天早上……”

“那你是在唬人喽?”

“这话我可没说。”

“老大,我刚跟你打过牌哎。”

他们默默地躺着,泰迪聆听了一会儿海涛。

“你会撅起嘴唇。”恰克说,声音开始因为犯困而变得含糊。

“什么?”

“你拿到好牌的时候,只有一秒钟的工夫,但你总会撅起来。”

“哦。”

“晚安,头儿。”

“晚安。”

① 纽约巨人棒球队的主场。

6

多洛蕾丝穿过门厅朝他走来。

她目含怒意,伴着不知从房间何处,可能是厨房传来的平·克拉斯贝的《天堂东边》小调走过来,手中攥着一瓶空了的JTS Brown威士忌,喊道:“天哪,泰迪。我的老天啊!”是他的威士忌空瓶。泰迪接着意识到自己的一处藏酒地被她发现了。

“你清醒过吗?该死的你还能不能清醒过来?回答我!”

可泰迪做不到。他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知道身在何处。他能看见她,看见她一路穿过门厅走向他,可就是看不到自己的身体,甚至无法感知。多洛蕾丝身后门厅的另一端有面镜子,那里面根本没有他的影像。

多洛蕾丝左转进了起居室,背部有些烧焦了似的,还冒着烟。她手中的瓶子不见了,头发里冒出缕缕烟雾。

她在一扇窗前驻足,“哦,看啊。它们真漂亮,在漂浮呢。”

泰迪也来到窗边,站在她身旁。她不再是被烧焦的模样,而是浑身湿透。当他把手放在她肩头时,他能看见自己,自己垂落在她锁骨处的手指。接着她转过头,在他的手指上轻快地一吻。

“你干了什么?”他问道,可并不确定为何这样问。

“你看它们在那儿。”

“宝贝,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他急切地问,但她没有回答,不过他也不感到奇怪。

窗外的景色不是他期望的。那不是他们梧桐树大街公寓外的风景,而是一间他们只住过一晚的小木屋窗外的景色。外面有一个不大的池塘,上面漂浮着几根小木桩。泰迪注意到木桩表面十分光滑,在水中令人难以察觉地滚动着。月光下池水波光粼粼,一些地方转为白色。

“这个亭子真不错啊,”她说道,“是那么白。你能嗅到新刷上的油漆味道。”

“确实。”

“那么……”多洛蕾丝说道。

“打仗时杀了不少人吧。”

“你为什么喝酒?”

“也许吧。”

“她在这儿。”

“雷切尔?”

多洛蕾丝点点头,“她从未离开过。你差点就看到了。差一点点。”

“四的法则。”

“是密码。”

“当然,但那是什么密码?”

“她在这儿。你不能离开。”

他从后面抱住她,把头埋入她的颈窝。“我不打算离开。我爱你。我是这么爱你。”

她的腹部裂开一道口子,涌出的液体从他指间流过。

“我已经是盒子里的一堆骨头了,泰迪。”

“不,我不相信。”

“我是。你必须醒过来。”

“可你就在我面前啊。”

“我不在。你必须面对现实。她在这里。你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你可以数一数床位。他的确在这儿。”

“你说谁在这儿?”

“利蒂斯。”

听到这个名字,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穿他的皮肤,爬上他的骨头。“不可能。”

“是真的。”她扭过头来仰视着他,“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你没法离开这里。”

“你总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他开始按摩她的肩膀,她发出一声略带惊讶的低吟,这让他感到一丝兴奋。

“我不会再紧张了,”她说,“我到家了。”

“这里不是家。”他说。

“这里当然是家。我的家。他在这儿,她也在这儿。”

“利蒂斯。”

“利蒂斯。”她接着说道,“我得走了。”

“不。”他哭了出来,“别走,留下来。”

“噢,我的老天。”她又倒向他怀中,“让我走,让我走吧。”

“求求你别走。”他的泪水滑过她的身体,和她腹部涌出的鲜血交汇在一起。“让我再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求你了。”

她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半是叹息,一半是哀号,痛苦中透着绝望的美丽,然后吻了吻他的手背。

“好吧。抱紧我。用力抱。”

他把妻子揽入怀中,就这样一直抱着。

凌晨五点钟,雨滴敲打着整个世界。泰迪从上铺爬下来,掏出大衣口袋里的笔记本。他在之前打过扑克的桌子前坐下,把笔记本翻到记下雷切尔·索兰多“四的法则”那一页。

特雷和毕比继续伴着雨声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恰克则十分安静,一动不动趴在床上,一只手攥成拳头靠在耳旁,好像它们在窃窃私语。

泰迪低头看着那页纸。一旦掌握诀窍,读懂它不费吹灰之力。这其实是小孩子才会用的把戏。可是,这毕竟是密码,泰迪直到六点钟才破译完毕。

他抬起头,发现恰克用拳头支着下巴正从下铺看着他。

“我们要离开吗,头儿?”

泰迪摇了摇头。

“没人能在这种鬼天气离开。”特雷边说边从床铺上爬下来。他拉起窗帘,露出一片珍珠白的风雨凄迷的景色。“根本不可能。”

突然间,梦境难以保持,随着窗帘拉起,毕比一声干咳,特雷大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的气味也蒸发不见。

泰迪怀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绝对不是——他怀疑时至今日自己是否已无力承受对她的那份思念。假如时光能倒转几年,回到发生火灾的那个上午,他愿用自己的身躯去代替她,他会这么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多年以来他一直希望如此。随着时光流逝,对她的思念有增无减,对她的渴求成了他心头一道不会结疤的伤口,血流不止。

我刚才抱着她,他想告诉恰克、特雷和毕比。当平·克劳斯贝的低声吟唱从厨房的收音机里传出时,我抱着她。我能闻到她的味道,梧桐树大街公寓的味道,还有那年夏天一起去的湖泊,她的唇吻在了我的手指上。

我曾经抱住她。可这个世界不能提供我这个,只能让我回忆起失去的、永远无法得到的和短暂拥有的一切。

我们本来要厮守到老,多洛蕾丝。生孩子。在老树下携手散步。我想看着那一道道皱纹刻上你的皮肤,清楚地记得每一道何时出现。同生共死。

我刚才抱着她,他想说。如果我能确定,只要一死就能再次抱住她,那么我会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

恰克凝视着他,等待。

泰迪说道:“我破解了雷切尔的密码。”

“哦,”恰克说道,“就这些吗?”

第二天 利蒂斯

7

考利在B区的门厅与他们会面。他衣服湿透,满脸是水,看上去像是在公共汽车站的长椅上过了一夜。

恰克说道:“大夫,秘诀在于,卧床后就该入睡。”

考利用手帕擦了擦脸。“哦,这就是秘诀吗,长官?我知道我忘了什么。睡眠,正如你所说,没错。”他们沿着年久泛黄的楼梯拾级而上,向驻守在第一个楼梯平台处的杂工点头致意。

“奈林大夫今天早上还好吗?”泰迪问。

考利的眉毛充满倦意地扬起又落下。“对此我得道歉。杰里迈亚是个天才,但他应该表现得温文尔雅些。他想写一部关于男性战士文化史的著作。他无时无刻不把自己的这种念头带入谈话中,总想把人与他预先构想的模型对号入座。真是抱歉啊。”

“你们经常这样吗?”

“什么意思,长官?”

“围坐着喝酒,还有,呃,对人严加调查。”

“这大概是职业病吧。换一个灯泡需要几位心理医生?”

“不知道。几位?”

“八位。”

“为什么?”

“噢,别再分析过头了。”

泰迪和恰克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精神治疗医生的幽默,”泰迪说道,“谁又猜得到呢?”

“你们俩知道精神病学近年来的发展状况吗?”

“一无所知。”泰迪回答。

“可谓斗争激烈啊。”考利边说边用那块潮湿的手帕掩面打了个哈欠,“观念战,哲学战,甚至还有心理战。”

“可你们都是大夫,”恰克说道,“大夫们就应当和和气气地玩耍,分享玩具。”

考利面露微笑,眼下他们正从驻守在二楼平台上的杂工身边走过。楼下传来一个病人的尖声叫喊,回声沿着楼梯夺路而逃,传到他们这里。那是充满哀怨的号叫,泰迪能从中听出绝望,听出它的任何渴求都将肯定无法得到满足。

“旧学派的人,”考利说,“相信休克疗法,局部前额叶切除术,以及针对最为温顺的患者的水疗。我们称之为精神外科学。新学派则迷恋于精神药理学。这是将来的趋势,他们说。也许是吧,我不知道。”

他略一停,一只手搁在楼梯扶手上,驻足于二楼和三楼之间。泰迪能感觉到他的精疲力竭,仿佛一只苟延残喘的活物。

“精神药理学在实际中如何运用呢?”恰克问。

考利答道:“已经有一种药物——它的名称是碳酸锂——刚被证明能够有效地使精神病患者放松,有些人说,能够制伏他们。镣铐会成为历史。链条、手铐,甚至连铁栏杆都将不复存在,至少乐观主义者这样认为。旧学派的人当然会争辩,说没有什么能取代精神外科。但我认为新学派的力量更强大,而且他们背后有金钱支持。”

“这钱从哪儿来?”

“当然是制药公司。赶紧买股票吧,两位,这样你们在退休时就能拥有自己的小岛了。新学派啊,旧学派。天哪,我有时还真能胡吹。”

“你属于哪一派?”泰迪柔声问道。

“信不信由你,执法官,我相信谈话疗法,基本的人际交流技巧。我有这么个激进的想法,如果你对病人很尊重,倾听他想告诉你的事,也许你就能和他沟通。”

又一声号叫。来自同一个女人,泰迪相当肯定。声音传到楼梯上,回荡在他们之间,似乎引起了考利的注意。

“但这些病人呢?”泰迪问。

考利微笑,“嗯,没错,这些病人中有许多需要接受药物治疗,一些人还需带上镣铐。这一点无可争议。但这是个误区。一旦你把毒药投入井中,又如何把它从水中取出?”

“没办法。”泰迪说。

他点点头,“没错,本应该是万不得已的手段,却渐渐成了标准的措施。我知道我把我的隐喻弄混了。睡眠不足,”他对恰克说,“你是对的,我下次试试看按你的说法去做。”

“据说效果非常神奇。”恰克说。他们登上最后一段楼梯。

在雷切尔的房间里,考利重重地坐在床沿上,恰克则倚门而立,问道:“嘿!换一个灯泡需要几个超现实主义者?”

考利朝他望去,“我认输。几个?”

“笨蛋。”恰克说道,发出爽朗的笑声。

“你总有一天会长大的,执法官,”考利说,“不是吗?”

“我很怀疑。”

泰迪把那张纸举到胸前,用手指轻弹一下,引起他们的注意。“再看一眼吧。”

4的法则

我是47

他们曾经是80

+你是3

我们是4

但是

谁是67?

一分钟后,考利发话:“我太累了,执法官。现在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抱歉。”

泰迪望向恰克,恰克摇摇头。

泰迪说:“就是这个加号给了我暗示,让我多看了一眼。你们看‘他们曾经是80’这一行字下面的那条线。我们应当把上面两行相加。结果是多少?”

“一百二十七。”

“一、二、七,”泰迪说,“没错,然后再加上三。但每个数是分开的。她要我们把这些整数分开。所以,一、二、七、三,加起来是几?”

“十三。”考利在床上稍微坐正了些。

泰迪点点头,“十三和雷切尔·索兰多有什么特殊联系吗?她在十三号出生?在十三号结婚?还是在十三号杀了自己的孩子?”

“这我得查一下,”考利说,“不过对精神分裂症患者而言,十三通常是一个意义重大的数字。”

“为什么?”

他耸耸肩,“这对于许多人来讲是一样的道理。十三预示着噩运。大多数精神分裂症患者都活在恐惧的状态下。这是这种病症的一个普遍现象,大多数患者都非常迷信。所以十三的意义非同寻常。”

“那样就说得通了。”泰迪说,“我们来看下一个数字。四。一加三等于四。但一和三放在一起呢?”

“十三。”恰克不再背倚墙壁,抬头看着那张纸。

“最后一个数字,”恰克说,“六十七。六和七加起来是十三。”

泰迪点点头,“这不是‘四的法则’。这是十三的法则。雷切尔·索兰多的名字里有十三个字母。”

泰迪看着考利和恰克在心中默数这些字母。考利说道:“继续说下去。”

“一旦我们接受这个设想,就会发现雷切尔留下了一大堆线索。这份密码遵循数字对应字母这样一个最基本的法则。一即是A。二即是B。明白我的意思吗?”

考利点点头,恰克几秒钟后也点了点头。

“她名字的首字母是R。字母R对应的数字是十八。A是一,C是三,H是八,E是五,L是十二。十八、一、三、八、五,还有十二。把它们都加起来,结果等于几?”

“天哪!”考利轻声喊道。

“四十七。”恰克回答,睁大眼睛盯着泰迪胸前那张纸。

“那代表了‘我’,”考利说,“她的名字。现在我明白了。但‘他们’是谁呢?”

“她的姓氏,”泰迪答道,“是他们的。”

“谁的?”

“她丈夫的家族以及他们的祖辈,不是她的家族,不是她原来的姓。也有可能代表了她的孩子。无论哪一种情况,原因都无关紧要。反正这是她的姓。索兰多。把字母拆开,把它们对应的数字相加,嗯,准没错,结果就等于八十。”

考利的身子从床边挪开。他和恰克两人都站在泰迪面前,看向覆盖在他胸前的那份密码。

片刻后,恰克抬起头来望着泰迪,“你是谁——难道是爱因斯坦?”

“你以前破译过密码吗,执法官?”考利问,目光仍停留在纸上,“在战争期间?”

“没有。”

“那你怎么能……”恰克问。

泰迪的双臂举得发酸,于是把纸放到床上。

“不知道。我做过很多填字游戏。我喜欢解谜。”他耸耸肩膀。

考利说:“但你在国外的时候曾在陆军情报局工作,对不对?”

泰迪摇头,“不过是正规军罢了。倒是你,大夫,你过去在战略情报局。”

考利答道:“不,我只做过一些顾问工作。”

“什么类型的顾问?”

考利又露出他那蜻蜓点水式的笑容,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消失无踪。“绝对不能提的那种。”

“但这份密码,”泰迪说,“它相当简单。”

“简单?”恰克说,“你刚刚解释过,我想得头到现在还疼呢。”

“但对你来说呢,大夫?”

考利耸耸肩,“我能说什么呢,执法官?我可没做过密码破解员。”他垂下头,摩挲着下巴,又把注意力转向密码。

恰克望着泰迪,眼中充满问号。

考利说:“这样我们弄明白了——唔,执法官,是你弄明白的——四十七和八十的含义。我们也搞清楚了所有的线索都是对数字十三的置换。那么三呢?”

“同样,”泰迪说,“要么是指我们,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就是未卜先知了。”

“不太可能。”

“要么就是指她的孩子。”

“我更相信这个。”

“把雷切尔加上三……”

“然后就得出下一行,”考利说,“我们是四。”

“那么谁是六十七?”

考利看着他,“你不会是明知故问吧?”

泰迪摇摇头。

考利的手指沿着纸张右侧向下划去。“这些数字中没有加起来等于六十七的吧?”

“没有。”

考利把一只手放在头顶,挺直身子。“你没有什么推测吗?”

泰迪说:“我破译不了的就是这一处。无论它指的是什么,反正都是我不熟悉的,因此我想它可能指的是这个岛上的事物。你呢,大夫?”

“我,怎么讲?”

“有什么推测吗?”

“没有,我原本在第一行就卡住了。”

“是啊,你说过,太累了什么的。”

“非常累,执法官。”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紧紧盯住泰迪的脸,随后又投向窗户,看着雨水奔流而下,厚厚的雨帘将远处的景色阻隔在外。“昨晚你说你打算离开。”

“坐第一班渡轮走。”泰迪撒了个谎。

“今天已经没有船了。我很确定。”

“那就明天,或者后天,”泰迪说,“你仍然认为她在这里,在这个小岛上?”

“不,”考利答道,“我不这么想。”

“那她在哪里?”

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执法官。这不是我擅长的。”

泰迪从床上拿起那张纸,“这是一个模板,指引我们破解以后出现的密码。我敢赌上我一个月的薪水。”

“如果真是这样?”

“那么她并不是企图逃跑,医生。她把我们带到这里。我想一定还有更多的隐情。”

“不在这个房间里。”考利说。

“是的。但也许在这幢楼里,或者在岛上其他地方。”

考利深吸了一口房里的空气,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半死不活地站在那里,泰迪不禁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彻夜未眠。

“她把你们带到这里?”考利问,“有什么目的?”

“你来告诉我啊。”

考利闭上双眼,沉默良久,泰迪甚至怀疑他是否已经睡着。

他再次睁开眼,看着他们两人。“我今天一整天都排满了。员工会议,同监事开的预算会议,以及预防暴风雨侵袭的紧急维护会议。如果你们知道一定会很高兴,我已经为你们俩安排好了,可以同索兰多小姐失踪那晚和她一起参加小组治疗的所有病人进行交谈。谈话预定在十五分钟后开始。两位先生,我很感激你们到这里来。真的。无论你们怎么看,我已经是尽量对你们百依百顺了。”

“那你给我希恩大夫的人事档案。”

“我不能那样做,绝对不能。”他向后一仰头靠在墙上,“执法官,我让交换台的操作员不停地拨打他的电话,但目前为止还联络不上任何人。我们现在只知道整个东部沿海地区都被水淹没了。耐心,先生们,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耐心。我们会找到雷切尔,或者会查明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看表,“我迟到了,你们还有什么事吗?要不就晚点再说。”

泰迪和恰克站在医院外面的雨棚下面。目之所及,一片片如火车车厢那么大的雨帘倾泻而下。

“你认为他知道六十七代表了什么?”恰克问。

“是的。”

“你认为他在你之前就破解了密码?”

“我想他在战略情报局工作过。他在那个部门肯定学到了一两手。”

恰克擦擦脸,朝路面弹了弹手指。“他们这里有几个病人?”

“数量很少。”泰迪回答。

“嗯。”

“大概二十个女人,三十个男人?”

“不多。”

“嗯。”

“怎么也不会到六十七个人吧。”

泰迪扭过头看着他。“但是……”恰克说。

“是的,”泰迪说,“但是。”

他们向远处的树林望去,目光落在更远处的堡垒顶部。它在暴风骤雨之中变得模糊难辨,像一张挂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的炭笔素描。泰迪想起梦中多洛蕾丝说过的话:数一数床位。

“你估计他们这儿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恰克说,“我们得问一下那位乐于助人的医生。”

“噢,是的,他只会嚷嚷着说‘乐意帮忙’,不是吗?”

“嘿,头儿。”

“嗯?”

“你这辈子有没有见过国家用地像这样浪费?”

“此话怎讲?”

“两个病区里只有五十个病人?你认为这些楼房里可以容纳多少人?再多几百号人?”

“至少。”

“还有医患人数的比例。大概要超过二比一。你见过这样的情况吗?”

“我得说没见过。”

他们望着大雨冲刷下嘶嘶作响的大地。

“这他妈的是什么鬼地方啊?”恰克说。

问讯在餐厅里进行,泰迪和恰克在后面的一张桌子旁入座。两个杂工坐在招呼一声就能听到的地方,特雷·华盛顿负责把病人带过来,问完话后再把他们带走。

第一位病人是个满脸胡楂、萎靡不振的家伙,不断地抽搐,不停地眨眼。他弯腰驼背地坐着,活像一只马蹄蟹,还挠着手臂,不肯看着他们的眼睛。

泰迪垂目看着考利提供的档案第一页——只是考利凭记忆写下的几句简短的描述,并非真正的患者档案。这个病人排在第一个,叫肯·盖奇,他被送到这里是因为他在街角杂货店的过道里袭击了一名陌生人,用豌豆罐头猛砸受害者的头部,并且自始至终都压低嗓门重复说着“不要再看我的信了”。

“那么,肯,”恰克问,“你好吗?”

“我着凉了。我的脚着凉了。”

“那真是太糟糕了。”

“走起路来很疼,真的。”肯挠着手臂上一处结痂的疮口边缘,小心翼翼地,好像在为它划出一条护城河。

“前天晚上你是不是参加了小组治疗?”

“我的脚着凉了,走路很疼。”

“你要袜子吗?”泰迪试探地问。他注意到那两名杂工朝他们看过来,正在窃笑。

“对。我要一些袜子。我要一些袜子,我要一些袜子。”他低声说,低垂的脑袋微微晃动。

“好吧,我们马上去给你拿。但我们必须知道你是不是——”“实在太冷了。我的脚?真冷啊,走路很疼。”

泰迪望了望恰克。杂工的咯咯笑声传到桌子这边,恰克朝他们微微一笑。

“肯,”恰克说,“肯,你能看着我吗?”

肯依旧垂着头,继续晃动。他的指甲抓破了那个痂,一小股血渗入手臂的汗毛。

“肯?”

“我没法走路,这样不能走路,这样不能。好冷,好冷,好冷啊。”

“肯,快,看着我。”

肯双手握拳落在桌子上。

两名杂工站起身,这时肯说道:“本来不会疼的,不会的。可他们想要这样。他们把寒气注入空气中,注入我的膝盖骨。”

杂工们走到桌前,目光越过肯落到恰克身上。那个白人问:“你们问完了吧?还是想听更多关于他的脚的事情?”

“我的脚很冷。”

黑人杂工扬起一道眉,“没事的,肯。我们会带你去水疗室,让你暖和起来。”

白人说:“我在这里有五年了,他的话题从没换过。”

“从来都没有?”泰迪问。

“走起路来好疼。”

“从来没有。”那个杂工回答。

“走路很疼,因为他们把寒气注入我的脚里……”

接下来的一个叫彼得·布林,二十六岁,一头金发,身材矮胖。他习惯把指关节扳得咔咔作响,还喜欢啃指甲。

“你是因为什么才到这儿的,彼得?”

彼得用那双似乎永远潮湿的眼睛望着桌子对面的泰迪和恰克。“我总是非常害怕。”

“害怕什么?”

“东西。”

“好吧。”

彼得把左脚的踝关节抵在右膝上,两手紧握脚踝,身体前倾。“听上去很愚蠢,但我害怕手表。滴答滴答的声音会钻进你的脑袋里,挥之不去。还有老鼠也让我害怕。”

“我也怕。”恰克说。

“是吗?”彼得喜形于色。

“见鬼,是真的。那些吱吱叫的杂种。只要看一眼,我就吓得直哆嗦。”

“那你晚上可别到围墙那边去,”彼得说,“到处都是老鼠。”

“谢谢你告诉我。”

“铅笔,”彼得说,“铅笔芯,知道吧?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我也怕你。”

“我?”

“不,”彼得说,用下巴示意泰迪,“他。”

“为什么?”泰迪问。

他耸耸肩。“你人高马大,小平头看上去让人觉得讨厌。你自己就可以对付。你的指关节上都是伤疤。我父亲也像这样。他没有伤疤。他的手很光滑。但他看上去也很坏。我的兄弟们也一样。他们以前常常对我拳打脚踢。”

“我不会揍你的。”泰迪说。

“但是你能够。你不明白吗?你有那种力量。我没有。这让我容易受到伤害。这种脆弱的状态让我害怕。”

“当你害怕的时候会怎么样?”

彼得抓住脚踝前后摇晃,刘海垂下盖住额头。“她人很好。我并不想怎么样。但她叫人害怕,她的大胸,屁股在白裙子下扭动的样子,每天来我们家,这些都叫我害怕。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你知道大家对小孩露出的那种微笑吗?她就是那样对着我笑。但她跟我一样大。哦,好吧,可能要大几岁,但她只不过二十多岁。她有那么多性知识。这在她眼里表露无遗。她喜欢赤身裸体,她会口交。然后她问我是否能给她倒杯水。她跟我单独待在厨房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泰迪把档案侧过来,让恰克也能看到考利的记录:

患者用一个破碎的杯子攻击照顾他父亲的护士。受害人重伤,留下永久性疤痕。患者否认应对此行为负责。

“仅仅是因为她吓到我了,”彼得说,“她要我把家伙掏出来,让她嘲笑。让她来告诉我如何永远不能跟女人一起,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永远不能成为男子汉。因为,要不是这样的话,我的意思是说你们知道,你们能从我脸上看出来——我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我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当我害怕的时候呢?噢,我的头脑啊。”

“它怎么样?”恰克的声音抚慰人心。

“你想过吗?”

“头脑,”他说,“我的,你的,任何人的。它在本质上是个引擎。一个非常精巧、结构复杂的马达。里面各种零件都有,所有那些齿轮啊,螺钉啊,铰链啊。我们甚至连其中半数是用来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但是假如有一个齿轮滑脱了,就那么一个……你有没有想过这个?”

“最近没想过。”

“你应该想想的。就像是一部汽车。一样的道理。一个齿轮滑脱了,一个螺钉裂开了,整个系统就失去控制。你能忍受这一切吗?”他敲敲太阳穴说,“它就被困在这里,而你就是不能触及它,你没法真正控制它。但它却能控制你,不是吗?如果有一天它决定不再正常运转了,”他身体向前倾,他们能看见他颈部的肌腱绷得很紧,“那就有你受的,是不是?”

“有趣的观点。”恰克说。

彼得向后靠在椅背上,突然变得有气无力。“那就是最叫我害怕的。”

泰迪的偏头痛让他有点明白一个人对自己的头脑如何缺乏控制。因此他大体上能认同彼得的观点,但眼下他最想做的是掐住这个混账的脖子把他抓起来,摔在餐厅后面的一个烤箱上,拷问他那个遭他伤害的可怜护士的事情。

你是不是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彼得?你以为她惧怕什么?呃?你!她怕的就是你!她只想勤勤恳恳地工作,挣钱度日。也许她有孩子,有丈夫。也许他们正在努力攒钱,想让其中一个孩子将来能念完大学,过上更好的日子。一个小小的梦想而已。

但是,不行。某个财主家的浑蛋崽子认定,她不能拥有那个梦想。对不起,但是不行。你不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小姐。再也不能了。

泰迪望着桌子对面的彼得·布林,真想狠狠地朝他脸上抡上几拳,让医生永远也无法找全他鼻子里的碎骨头。狠狠地揍他,让鼻骨碎裂的声响在他大脑里永不散去。

然而,泰迪只是合上档案问道:“前天晚上你和雷切尔·索兰多一起做小组治疗。对吗?”

“是的,我确定,先生。”

“你看到她上楼进房间?”

“没有。男的先离开。当时她还跟布丽姬·基恩斯、蕾奥诺拉·格兰特,还有那个护士坐在那里。”

“那个护士?”

彼得点点头,“那个红发女郎。我有时很喜欢她。她看上去很真切。但有些时候,你明白?”

“不,”泰迪说,尽量保持之前恰克那样平静的口吻,“我不明白。”

“那么,你见过她了,对吗?”

“当然,能再告诉我一遍她叫什么吗?”

“她不需要名字,”彼得说道,“像她那样的女人?不用名字。脏姑娘。这就是她的名字。”

“可是彼得,”恰克说,“我以为你说过你喜欢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一分钟前吧。”

“呃,呃。她是垃圾。黏糊糊、软耷耷的。”

“我来问你一些其他的问题。”

“脏,脏,脏。”

“彼得?”

彼得抬头看着泰迪。

“我能问你件事吗?”

“哦,当然。”

“那晚小组治疗过程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雷切尔·索兰多说了反常的话,或者做了反常的事?”

“她一个字都没说。她是只老鼠。她只是坐在那里。她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你知道。有三个小孩。你相信吗?什么人干得出这种事情?他妈的这世上那些病态的人,先生们,请别介意我这样说。”

“人总是会出问题,”恰克说,“有些人的问题更严重些。病态,就像你说的。他们需要帮助。”

“他们需要毒气。”彼得说。

“什么?”

“毒气,”彼得对泰迪说,“毒死那些白痴。毒死那些凶手。杀了她自己的孩子?毒死这个婊子。”

他们默不作声地坐着,彼得容光焕发,好像是他为他们照亮了整个世界。过了一会儿,他拍拍桌子站起来。

“很高兴见到你们,先生们。我要回去了。”

泰迪用一支铅笔漫不经心地在档案封面上涂鸦。彼得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彼得……”泰迪说。

“怎么了?”

“我……”

“你能不能别那样?”

泰迪在硬纸板上乱涂他名字的首字母,用长而缓慢的笔画写着。“我想知道是不是——”“拜托你能不能,拜托……”

泰迪抬起头,铅笔仍然在档案封面上划着。“什么?”

“别那样?”

“怎样?”泰迪看着他,又低头看档案,举起铅笔,扬起一道眉毛。

“是的,拜托,别那样。”

泰迪把笔扔在封面上。“好些了吗?”

“谢谢。”

“你知不知道有个病人,彼得,名字叫安德鲁·利蒂斯?”

“不知道。”

“不知道?这里没人叫这个名字?”

彼得耸耸肩膀,“A区里没有。他也许在B区。我们不跟他们一起混。那些人是他妈的疯子。”

“好吧,谢谢你,彼得。”泰迪说,然后拾起那只铅笔继续乱涂乱画。

彼得·布林之后,他们与蕾奥诺拉·格兰特进行面谈。蕾奥诺拉深信自己是玛丽·毕克馥① ,恰克是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② ,泰迪则是查理·卓别林。她以为餐厅是日落大道上的一间办公室,他们在这里讨论联美电影公司③ 股票的公开发行。她不断轻抚恰克的手背,并询问由谁来做会议记录。

最后,两名杂工不得不将蕾奥诺拉的手从恰克手上拉开时,她用法语大声叫嚷:“再会,亲爱的,再会了。”

走出餐厅的半途中,她挣脱了那两名杂工,掉头冲回来,又抓住恰克的手。她说道:“别忘了给猫喂食。”

恰克看着她的双眼说:“我记住了。”

之后,他们见了亚瑟·图米,他坚持要他们叫他乔。那天晚上的小组治疗,乔一直都在睡觉。原来乔是嗜睡症患者,在他们面前也睡着两回。

这时,泰迪正摸着后脑勺的一块地方。他感到那儿头皮发痒,他对布林之外的所有病人心生怜悯,与此同时,他又不禁好奇怎会有人能够忍受在此地工作。

特雷领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慢慢走进来,她有金色的头发和一张瓜子脸,眼中闪动着清澈的光芒。不是精神失常者的清澈,而是一名充满智慧的女性在不那么智慧的世界里显示出的那种清澈。她微笑着坐下来,分别朝他们俩羞涩地轻轻摆了摆手。

泰迪看了看考利的记录——布丽姬·基恩斯。

“我永远都不会从这儿出去。”他们沉默不语地坐了几分钟后,她开口说道。烟只抽到一半就掐灭了,声音柔和、自信,而在十一二年前,她用斧头砍死了丈夫。

“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出去。”她说。

“为什么?”恰克问,“我的意思是说,请原谅我这样讲,基恩斯小姐——”“太太。”

“基恩斯太太,不好意思,但在我看来,呃,你好像很正常。”

她靠在椅子上,像他们在此地见过的任何人那样悠闲自在,随后轻轻笑了一声。“我想是吧。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并不正常。我的天哪,幸好他们没拍下照片。我被诊断出患有躁狂抑郁症,我也没有理由怀疑这一诊断。我确实经历过黑暗的日子。我想每个人都会有吧。区别在于大多数人都不会用斧头砍死自己的丈夫。他们对我说,我和我父亲之间有着很深的、尚未解决的冲突,我也同意这一点。我不相信我出去以后还会杀人,但这也说不准。”她用烟头朝他们指了指,“我认为,如果一个男人打你,还跟他看到的半数女人上床,而没有人帮你,那么你用斧头砍死他并不是最最令人难以理解的事。”

她迎上泰迪的目光,瞳孔里的某种东西——或许是女学生那种羞涩的轻率——让他笑出声来。

“怎么啦?”她问道,随他一起笑起来。

“也许你不该出去。”他说。

“你这样说,因为你是男人。”

“你说得太对了。”

“好吧,那么我不怪你。”

在见过彼得·布林之后能够大声地笑是一种解脱。泰迪怀疑自己实际上跟她有点调情的意味。跟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个用斧头杀人的凶手。事情就是会变成这样,多洛蕾丝。但他并没有觉得太糟糕,仿佛经历了两年漫长而黑暗的哀悼后,也许他有资格来些无伤大雅的打情骂俏。

“如果出去,我能做什么呢?”布丽姬说,“我已经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了。听说有炸弹。炸弹能把整个城市炸成废墟。还有电视机,是这样称呼,对吧?谣传说每个病区都会有一台电视机,我们能从这个盒子里看节目。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从盒子里面传来的声音,盒子里面看到的面孔。我每天听够了各种声音,看够了各种面孔。我不需要更多的噪音。”

“你能跟我们讲讲雷切尔·索兰多的事情吗?”恰克问道。

她顿住。事实上,应该说是突然语塞。泰迪注意到她的眼睛稍稍上翻,仿佛正在脑海中搜索正确的文件,于是泰迪在记事本上草草写下“撒谎”,写完立刻弯起手腕挡在那两个字上面。

她的措辞变得更加谨慎,给人死记硬背的感觉。“雷切尔人很好。她不跟别人来往。她经常说起下雨,但大多数时间她都不说话。她相信自己的孩子都活着。她以为她还住在伯克郡,而我们是她的邻居、邮递员、送货员,以及送牛奶的。很难让人去了解她。”

她垂着头说话,说完后不敢直视泰迪的眼睛。她的目光在泰迪脸上匆匆扫过,随后她看着桌面,又点上一根香烟。

泰迪想了想她刚才的话,意识到她对雷切尔幻想症的描述和昨天考利对他们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在这里待了多久?”

“嗯?”

“雷切尔。她跟你在B区待了多久?”

“三年吧?我想差不多。我没有时间概念了。在这个地方很容易这样。”

“那她之前在哪里?”泰迪问。

“我听说是在C区。我想,她是被转过来的。”

“但你不能确定?”

“不能。我……同样,没什么概念了。”

“确实。你上次见到她时,有没有发生不寻常的事?”

“没有。”

“是在小组治疗的时候吧。”

“什么?”

“你上次见到她,”泰迪问,“是前天晚上小组治疗的时候。”

“对,是的。”她连连点头,在烟灰缸边缘掸下一些烟灰,“在小组里。”

“然后你们所有人一起上楼回房间。”

“和甘顿先生一起,没错。”

“那天晚上希恩大夫情况如何?”

她抬起头,泰迪从她眼中看到困惑,或许还有几分恐惧。“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希恩大夫在场吗?”

她看了看恰克,又望了望泰迪,牙齿紧紧咬住上唇。“是的,他在场。”

“他怎么样呢?”

“希恩大夫吗?”

泰迪点点头。

“他还好。他人很好,很帅。”

“很帅?”

“是啊。他……长相还不赖,我妈以前常这么说。”

“他有没有挑逗过你?”

“没有。”

“有没有侵犯过你?”

“没有,没有。希恩大夫是个好大夫。你说那天晚上?”她思忖片刻,“那晚没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我们讨论了,呃,愤怒的处理方法吧?当时雷切尔抱怨说下雨。希恩医生在小组解散前一刻离开。然后甘顿先生带我们上楼各自回房,于是我们上床睡觉,就这样。”

泰迪在“撒谎”二字下方写下“有人教过”,然后合上封皮。

“就这样?”

“是的。第二天早上雷切尔就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

“没错。我一睡醒就听说她逃走了。”

“但那天晚上呢?大约在半夜十二点左右——你听到了,对吗?”

“听到什么?”她掐灭烟蒂,挥散飘荡在空气中的余烟。

“骚乱啊。就是有人发现她失踪的时候。”

“没有。我——”

“人们大喊大叫,警卫从四面八方跑进来,还有警报也响起来。”

“我以为是在做梦。”

“做梦?”

她迅速点点头。“是啊,以为是场噩梦。”她望着恰克,“能给我倒杯水吗?”

“没问题。”恰克站起身四下张望,看到餐厅后面的钢制饮料机旁堆着玻璃杯。

一名杂工从椅子上起身,“执法官?”

“我就去倒点水。没事。”

恰克走到机器前,挑了个玻璃杯,用了几秒钟时间判断哪个喷嘴出牛奶,哪个出白开水。他抬起一个像金属的厚实把手,就在那一刻,布丽姬·基恩斯抓起泰迪的笔记本和笔。她用眼神示意他别动,翻到一面空白页,在上面匆匆写下什么,然后合上封面,把笔记本和笔推还给他。

泰迪疑惑不解地望着她,但她垂下目光,漫不经心地轻抚着烟盒。

恰克端着水回来坐下。他们看着布丽姬喝下半杯水,然后她说:“谢谢。你们还有其他问题吗?我有点累了。”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名叫安德鲁·利蒂斯的病人?”泰迪问。

她脸上毫无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这张脸已变成雪花石膏像。她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仿佛一拿开,桌子就会飘到天花板上。

泰迪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但他敢发誓她的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没有,”她说,“从来没听说过他。”

“你认为有人教过她怎么说话吗?”恰克问。

“你不认为吗?”

“好吧,听上去有点像是被迫的。”

他们正走在阿舍克里夫医院通往B区的过道上,由于屋顶的遮盖,只有零零星星几滴雨落在身上。

“只是有点?好几个地方她的用词都和考利一模一样。我们问她小组治疗的话题时,她停顿了,然后回答‘愤怒的处理方法吧’,好像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就好像她在参加测验,昨天晚上临时抱了佛脚。”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就怪了,”泰迪说,“我只有各种问题,每半小时就产生一个,感觉还会有三十个。”

“同意。”恰克说,“嘿,我有个问题问你——谁是安德鲁·利蒂斯?”

“被你注意到了,嗯?”泰迪点燃一根打扑克时赢来的香烟。

“你问了我们谈过话的每一个病人。”

“我没问肯和蕾奥诺拉·格兰特。”

“泰迪,他们连自己生活在哪个星球上都不知道。”

“确实是这样。”

“头儿,我可是你的搭档。”

泰迪背靠着石墙,恰克和他一样。他转过头,看着恰克。

“我们才刚认识。”他说。

“噢,你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恰克。是真的。可在这件事上我违反规定了。是我主动要求接手这一案子的。早在它以电报的形式到达外勤分局的时候。”

“所以……”

“所以我的动机并不是完全公正无私。”

恰克点点头,点燃一根烟,思索了一阵。“我的女朋友,朱莉——她叫朱莉·竹富——和我一样是地地道道的美国人。连一句日本话都不会讲。真是见鬼,她父母往上数两代,早在那时就来到美国了。可是他们把她关到集中营里,然后……”他摇摇头,把烟蒂扔到雨中,拉出他的衬衫,露出右臀上方的皮肤。“你看看,泰迪。看我另外一道疤。”

这是道长长的疤痕,像凝胶一样颜色很深,有拇指那么厚。

“这也不是打仗时留下的,是在当联邦执法官的时候留下的。当时我在塔科马冲进一扇门,我们要抓的那人用刀子捅了我。你敢相信吗?一把该死的刀!我在医院里待了三个星期,好让他们把我的肠子缝回去。这是为了联邦法警局,泰迪。为了我的国家。后来他们却把我从老家撵出去,仅仅是因为我爱上了一个有着东方肤色和眼睛的美国女人?”他把衬衫塞回到裤子里。“去他妈的!”

“根据我对你的了解,”泰迪过了一会儿说,“我敢肯定你是真心爱那个女人。”

“就算为她去死,”恰克说,“我也没有什么遗憾。”

泰迪点点头。他知道的世界上最纯洁的感情莫过于此。

“别就此放弃,小子。”

“我决不会放弃,泰迪。不会的。但你得告诉我,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安德鲁·利蒂斯到底是什么人?”

泰迪把烟蒂扔在石头过道上,用脚后跟踩灭。

多洛蕾丝,他心里想,我得告诉她。我一个人完成不了。

在我犯下这么多过错之后——总是酗酒,总是让你独守空房,让你失望,让你心碎——如果我能够弥补其中任何一件……也许现在正是时候,这是最后的机会。我要做一件正确的事,亲爱的。我要补偿。别人也许不会理解,但是你会。

“安德鲁·利蒂斯。”他对恰克说,话语却堵在干涩的喉咙中。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嘴里有了些唾沫,再次开口……

“安德鲁·利蒂斯,”他说,“是我和我老婆以前住的那幢公寓里的维修工。”

“嗯。”

“也是个纵火犯。”

听到这句话,恰克注视着泰迪的表情。

“然后……”

“安德鲁·利蒂斯,”泰迪说,“点燃了火柴,引起了那场火灾——”“该死的,真见鬼。”

“害死了我老婆。”

① 加拿大电影演员。

② 美国演员、导演、剧作家。

③ 美国八大电影公司之一,1919 年由卓别林、毕克馥、费尔班克斯和格里菲斯出资创办。

8

泰迪走到过道边缘,头探到顶棚外面,让雨水打湿脸和头发。他可以在下落的雨滴中看见她,消失在雨点撞击地面的那一刻。

那天早上,她本来不想让他去上班。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她莫名其妙地变得易受惊吓,动不动就失眠。这导致她全身颤抖,头脑糊涂。那天闹钟响过之后,她挠他痒痒,然后提议关上百叶窗,把白天的光亮挡在外面,整天都不要下床。她拥抱他的时候抱得太紧,太久,以至于他都能感觉到她手臂的骨头压着他的脖子。

他淋浴时,她来到他身边,但他太过匆忙。已经迟到了,而且还有那些日子里经常有的那种宿醉的症状。他的头湿透了,如同钉子钉进去一般疼。她的身体贴在他身上,感觉好像砂纸。莲蓬头里喷出的水则猛烈得像BB弹。

“留下来吧,”她说,“就一天嘛。一天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温柔地把她抱开,伸手去拿肥皂,试图露出笑容。“亲爱的,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她把手探入他两腿间。“这里,把肥皂给我,我帮你洗。”她的手掌在他那里滑动,牙齿轻轻咬着他的胸膛。

他试着不推开她,尽可能轻柔地抓住她的双肩,将她举起,放到距离他一两步远的地方。“别,”他说,“我真得走了。”

她笑了几声,又试图贴到他身上,但可以看到她的眼神越来越绝望。要快乐,要不再孤单一人,要回到过去的美好时光——回到他工作过于忙碌、饮酒过度之前的那些日子,回到她某日早上醒来发现这世界太明亮、太喧嚣、太冰冷之前的那些日子。

“好吧,好吧。”她向后靠。现在他可以看见她的脸,水在他肩头溅开,模糊了她的身体。“我要跟你讲定条件。不要一整天了,宝贝。不要一整天。就一个小时。就迟到一小时吧。”

“我已经——”

“一小时。”她说,又抚弄着他,现在手上沾满了肥皂。“就一小时,然后你就可以走了。我想要你在我身体里的感觉。”她踮起脚尖去亲他。

他快速啄了一下她的双唇,说:“亲爱的,不行。”然后他把脸转向莲蓬头。

“他们会不会把你召去支援前线?”她问。

“嗯?”

“去打仗。”

“去打这么一丁点儿大的国家?亲爱的,还没等我系好鞋带,战争就结束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人会去那里。我的意思是——”“因为朝鲜的军队并不是凭空变出那些军备来的,亲爱的。他们是从斯大林那里弄来的。我们必须证明我们吸取了慕尼黑的教训,当时本应该阻止希特勒,所以我们现在要阻止他们。在朝鲜。”

“你会去。”

“如果他们召我去,那我就必须去。但他们不会的,亲爱的。”

“你怎么晓得?”

他在头发上涂抹洗发水。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这么恨我们?”她说,“他们为什么不能相安无事?这个世界就要被炸毁了,可我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不会被炸毁。”

“会。你看看报纸——”

“那就别看报纸了。”

泰迪冲掉头发上的洗发水,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双手游走在他的腹部。“我还记得那天在椰林俱乐部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着制服。”

泰迪讨厌她这样。记忆小径。她无法适应现在,无法适应他们目前的状况,并接受所有缺点。因此她沿着蜿蜒的小径回到过去,为了让自己觉得温暖。

“那时你多帅啊。琳达·考克斯说:‘是我先看见他的。’但你知道我说什么吗?”

“我迟到了,亲爱的。”

“我怎么会那样说?不是的。我说:‘或许是你先看到他,琳达,但我将会是看他看到最后的人。’她认为你近看样子很凶,但是我说:‘亲爱的,你有没有看到他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凶狠的感觉。’”泰迪关上莲蓬头,转过身来,发现妻子身上也沾了些肥皂,一堆堆泡沫溅在她的肌肤上。“要我再把莲蓬头打开吗?”

她摇摇头。

他在腰间围上一条浴巾,到水槽边刮胡子。她背靠墙看着他,身上的肥皂泡渐渐干成一块块白色的痕迹。

“你为什么不擦干净?”泰迪问,“然后穿上睡袍?”

“现在消失了。”她回答。

“没有消失。看上去就像白色的蚂蟥爬满全身。”

“我不是说肥皂泡。”她说。

“那你是说什么?”

“椰林俱乐部。你在那里的时候,它被烧成了灰烬。”

“是啊,亲爱的,我听说了。”

“在那里,”她轻声哼着,试着让心情欢快起来,“在那里……”

她永远有着最动人的嗓音。他从战场归来的那一晚,他们奢侈地在“帕克屋”开了一个房间。做爱后,他第一次听到她唱歌。当时他正躺在床上,她在浴室里,《水牛城女孩》的歌声随着蒸汽从门下钻出来。

“嘿。”她说。

“嗯?”他在镜子里瞥见她左半侧的身体。大部分肥皂泡都干了,这令他产生了一种不悦的感觉。它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违背,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你是不是有其他人了?”

“什么?”

“有吗?”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我要上班,多洛蕾丝。”

“我摸你的小弟弟,就是在——”

“别说那个词。真他妈要命啊!”

“淋浴的时候,你却连硬都没硬起来。”

“多洛蕾丝。”他从镜子前转过身来,“你刚刚还在说炸弹,世界末日什么的。”

她耸耸肩,好像那与当下的谈话毫不搭边。她一脚向后抵在墙上,用一根手指擦掉大腿内侧的水。“你不再干我了。”

“多洛蕾丝,我是认真的——你别在家里这样说话。”

“那我只能假设你干她。”

“我不干任何人,你能不能别再说这个字了?”

“哪个字?”她用一只手遮在黑色的阴毛前,“干?”

“对。”他抬起一只手,另一只则继续去刮胡子。

“这么说,那是一个不好的字眼?”

“你知道它不好。”他沿着喉部把剃须刀向上推,听着泡沫里刀片刮过胡子的哧哧声。

“那么,哪个字是好的呢?”

“嗯?”他把剃须刀浸一下水,甩了甩。

“有关我身体的哪一个字眼,不会让你握起拳头?”

“我没有握拳头。”

“你握了。”

他刮完喉部,用毛巾擦了擦剃须刀,接着把刀片扁平的那端贴在左侧的鬓角下。“不,亲爱的,我没有。”他在镜子里瞧见她的左眼。

“我该说什么好呢?”她一手插进头发里,一手抓着下体的毛。“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舔它,你可以亲它,你可以干它。你可以看着婴儿从那里面出来。但你却不能提那个字?”

“多洛蕾丝——”

刮胡刀深深划进泰迪的皮肤,他怀疑已经触到了颌骨。他瞪大眼睛,整个左半边脸露出惊愕的表情,脑门上青筋毕露。几滴剃须液落入伤口,鲜血涌出来,滴进水槽里的白色泡沫和水中。

她拿了一块毛巾凑上来,但他把她推开,龇牙咧嘴,感觉到疼痛似乎钻进眼睛里,灼烧他的大脑。血滴入水槽,这时他真想哭。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宿醉,而是因为他不明白,自己的妻子,这个和他在椰林俱乐部跳第一支舞的女子,究竟怎么了。他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那些小型的、龌龊的战争造成的伤害,充满愤怒的仇恨,华盛顿、好莱坞的间谍,学校宿舍里的防毒面具,地下室里的水泥防空洞,它们会让这世界变成什么样。这一切,出于某种原因,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他妻子,这个世界,他的酗酒,还有他投身的战争,他之所以投身其中是因为坚信战争将终止这一切……

血还在流入水槽,多洛蕾丝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接过她第二次递上的毛巾,但却无法触摸她,无法看着她。他能听出她在哭,知道她眼中噙着泪,脸上挂着泪,他痛恨这个世界和世间的一切都变得如此混乱,猥琐不堪。

报纸上有报道称,他对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爱她。

谎言。

他真正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天哪,多洛蕾丝,你得振作起来。你有你的责任。你偶尔也得想想这些,行不行?还有你的脑袋瓜能不能他妈的正常点?”

这些才是他妻子最后从他那里听到的话。他关上门,走下楼梯,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脚步。他想过要掉头回去,想过要走上楼回到公寓把事情处理好。或者,即使没有处理好,至少态度温和一些。

温和一些。假如当时那样就好了。

那个喉部有道甘草条般的疤痕的女人沿着过道摇摇摆摆朝他们走来。她的脚踝和手腕上都戴着镣铐,左右两边各有一名杂工押送。她看上去很快乐,发出鸭子般的嘎嘎声,还试图拍打胳膊肘。

“她做了什么?”恰克问。

“这个嘛,”杂工说,“这位是老麦琪。我们叫她麦琪·月亮派。她刚去过水疗室,不过对她你可不得不提防点儿。”

麦琪在他们面前停下来,两名杂工心不在焉地让她继续走,但她两肘向后,脚后跟站定在石头路面上。其中一名杂工转转眼珠子,叹了口气。

“现在她要你们改变信仰了,听吧。”

麦琪凝视着他们的脸庞,脑袋歪向右边,好像乌龟从壳里探出头来嗅着方向。

“我是路,”她说,“我是光。我不会为你们烤什么派。我不会。明白吗?”

“明白。”恰克说。

“当然了,”泰迪说,“没有派。”

“你们来到这儿。你们会留在这儿。”麦琪嗅嗅空气,“这是你们的将来,也是你们的过去,这就好像月亮绕着太阳转,循环往复。”

“没错,夫人。”

她身体倾斜,凑近了闻他们。先是泰迪,然后是恰克。

“他们藏着秘密。那是这个地狱赖以生存的养料。”

“呃,还有派。”恰克说。

她朝他微笑,有一刻,仿佛某个头脑清醒的人进入了她的体内,在她的瞳孔后方闪过。

“笑吧,”她对恰克说,“这对灵魂有好处。笑吧。”

“好。”恰克说,“我会的,夫人。”

她勾起手指碰了下他的鼻子,“我想记住那个样子的你——你笑的模样。”然后她转过身开始走路,两个杂工跟着她一起沿着过道从一扇边门进入医院。

恰克说:“有趣的女人。”

“是你带回家去见老妈的那种。”

“然后她会杀了你妈妈,把她埋在屋子外头的厕所里,但是……”恰克燃起一根烟,“利蒂斯。”

“害死了我老婆。”

“这个你说过。怎么害的?”

“他是个纵火狂。”

“这个你也说过。”

“他过去还当过我们大楼的维修工。他和大楼的老板闹了一通,被炒了鱿鱼。当时,我们只知道有人纵火,肯定是有那么一个人。利蒂斯被列入怀疑名单,但他们着实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他,等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编出了一个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哎,我真不敢断定就是他干的。”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看法?”

“一年前。我翻开报纸,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把自己上班的地方的一间校舍烧成平地。和上回完全相同——他们开除了他,然后他跑回来,在地下室放火,往锅炉里灌油并引起爆炸。手法如出一辙。校舍里没有学生,但校长在那儿加班。她死了。利蒂斯接受审判,他声称自己幻听,然后他们把他送去夏塔克。在那里发生了一些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六个月前他被转到这里。”

“但没人见过他。”

“A区和B区没人见过他。”

“这说明他在C区。”

“对。”

“或者死了。”

“有这可能。又多了一个理由去墓地找找。”

“我们暂且假设他还没死。”

“好吧……”

“如果你找到他,泰迪,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

“别跟我来这一套,头儿。”

两个护士向他们走来,鞋跟踢踏作响,身体挨着墙面,生怕被雨淋到。

“你们俩全湿了。”其中一人说道。

“全都湿了吗?”恰克问。离墙最近的女孩笑了起来,她身材小巧,留着黑色短发。

两人从他们面前走过,黑发护士转过头看着他们。“你们这些执法官总这么爱跟人调情吗?”

“视情况而定。”恰克回答。

“什么情况?”

“看人员的质量。”

两名护士一时呆住,接着领悟了他的意思,黑头发的那位把脸埋到另一位的肩上。她们放声大笑着走到医院门口。

老天哪,泰迪真忌妒恰克。忌妒他有能力相信自己说的话,相信愚蠢的打情骂俏,相信那些轻浮的美国大兵脱口而出却毫无意义的俏皮话。但他最忌妒的是他那种随意挥洒的魅力。

魅力对泰迪来讲,从来都不能招之即来。战争过后,越发困难。多洛蕾丝死后,他根本就无魅力可言。

魅力是一件奢侈品,属于那些仍然相信事物基本原则的人。他们相信纯洁的行为,坚守不可侵犯他人的准则。

“知道吗?”他对恰克说,“我跟我老婆在一起的最后那个早上,她提起了椰林俱乐部的火灾。”

“哦?”

“那是我们相识的地方。椰林。她是因为那个有钱的室友才去的,我去是因为他们给军人打折。就在我坐船离开的前几天。我跟她跳了一晚上的舞,连狐步也跳了。”

恰克背倚着墙伸出脖子,望着泰迪的脸。“你跳狐步?我试着想象,不过……”

“嘿,”泰迪说,“如果你看到我老婆那天晚上的模样,只要她开口要求,你就会像兔八哥似的在舞池里蹦来蹦去。”

“这么说你是在椰林俱乐部认识她的?”

泰迪点点头,“后来它被烧成平地,那时我在——意大利?没错,当时我在意大利。她认为这件事,我不知道,我猜她认为有什么意义吧。她很怕火。”

“但她却死于火灾。”恰克轻声说。

“太不可思议了,是吧?”泰迪尽量不去想最后那天早上她的模样:弯起一条腿搭在浴室墙上,赤裸着身子,身上溅着惨白的泡沫。

“泰迪?”

泰迪朝恰克看去。

他摊开双手,“在这件事上我支持你,无论如何都支持你。你要找到利蒂斯然后杀了他?我觉得中。”

“中。”泰迪露出微笑,“我上回听到这个字眼还是在——”“可是头儿,我需要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我是认真的。我们必须把这事遮掩过去,否则我们可能会落得个被送去凯弗维尔听证会的下场。近些日子人人都盯着我们,知道吗?盯着我们每一个人。虎视眈眈。这世界变得越来越小了。”泰迪把额前一丛茂密的头发撩到后面。“我认为你了解这个地方。我认为你知道一些事却没有告诉我。我认为你到这里来是为了复仇。”

泰迪一只手拍拍胸口。

“我是说真的,头儿。”

泰迪说:“我们已经湿了。”

“那么……”

“我想说,你介不介意再湿一点?”

他们从大门出去,走到海边。雨水裹住了一切。房屋一般高的海浪拍打着岩石。它们蹿得很高,水花四溅,接着让位给新的一波海浪。

“我不想杀他。”泰迪在海水的咆哮声中高喊。

“你不想?”

“不想。”

“我不太相信。”

泰迪耸耸肩。

“要是换作我,”恰克说,“我要他死两次。”

“我对杀人感到厌倦了,”泰迪说,“大概是在打仗的时候吧,我记不清了。这怎么可能,恰克,但确实是这样。”

“可终究是你老婆啊,泰迪。”

他们发现一片尖耸的黑色岩石群,矗立在海滩向树林延伸的地方,于是两人朝内陆方向爬去。

“你看,”泰迪说,此时他们到达一块小小的高地,四周环绕着高大的树木,将部分雨水挡住,“我还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我们要查出雷切尔·索兰多发生了什么事。要是在这过程中正巧遇上利蒂斯,那就太好了。我会告诉他,我知道他杀了我老婆。告诉他,他被放出来的那天,我会在海岸那头等他。告诉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就休想呼吸自由的空气。”

“就这样?”恰克问。

“就这样。”

恰克用衣袖擦擦眼睛,撩开额头上的头发。“我不相信你。我就是不信。”

泰迪朝这一圈树木的南边望过去,他看到阿舍克里夫医院的顶部,那一扇扇对一切保持戒备的屋顶窗。

“难道你以为考利不知道你来这儿的真正动机?”

“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雷切尔·索兰多。”

“我靠,泰迪,如果那个杀你老婆的家伙被关在这里,那——”“他不是因为这个被定罪的。没有什么会让人把他和我联系在一起。没有。”

恰克坐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低头躲雨。“那好,去找坟地吧。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不去试试看能否找到坟地?假如能看到一块刻着‘利蒂斯’名字的墓碑,我们就知道这一仗打完了一半。”

泰迪望着这圈阴暗而幽深的树,说:“好吧。”

恰克站起身,“顺便问一下,她对你说了什么?”

“谁?”

“那个病人。”恰克打了个响指,“布丽姬。她让我去倒水。我知道,她对你说了些话。”

“她没说啊。”

“没说?你骗人。我知道她——”

“她用笔写下来的。”泰迪说着拍拍风衣的口袋,找他的笔记本,最后在内侧口袋找到,匆匆翻开。

恰克开始吹口哨,脚踏松软的泥土,踢着正步。

泰迪翻到那一页,说:“阿道夫① ,够了,别踢了。”

恰克凑上前,“你找到了?”

泰迪点点头,把笔记本侧过来,让恰克看清楚,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它们被用力写在纸上,墨水在雨中已开始晕开:

快跑

① 指希特勒。

9

暗灰色的乌云迅速移过来,天色旋即变暗。这时,他们在距离海边大约半英里的地方发现一堆堆石块。他们翻过潮湿的悬崖,那里的滨海植物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柔软湿滑,一路上的攀爬跌倒让两人身上沾满泥浆。

一片光秃秃的原野赫然出现在他们下方,平整得就像云层的底部,上面只有一两丛零星的灌木,暴风雨刮落的厚叶片,以及许多小石块。起初泰迪以为这些石块是随叶子一起被风刮来的,可从悬崖另一头向下走到半途时他停住脚步,又重新打量了一番。

这些石块散布在整片原野上,紧密地堆成很多小堆,间隔大约六英尺。泰迪把手放在恰克的肩膀上,指给他看。

“你数数一共有几堆?”

“什么?”

泰迪说:“那些石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它们被分成一堆堆的。你数数有几堆?”

恰克看了他一眼,暗想该不是暴雨浇昏了这家伙的脑袋。“那些不过是石头罢了。”

“我没开玩笑。”

恰克又用之前的眼神看了泰迪一会儿,才把注意力转向原野。过了一分钟,他说道:“我数下来是十个。”

“我也是。”

恰克踩着泥浆打了个趔趄,一只向后甩的胳膊被泰迪抓到,好不容易稳住步子。

“我们要不要下去?”恰克问道,朝泰迪做了个有点儿气恼的鬼脸。

他们小心地走到下面。泰迪靠近石堆,发现它们形成了上下两排。一些要比其他的小很多,甚至只有三四块石头,其他的则有十多块,可能二十块也不止。

泰迪在两排石堆之间踱着步,然后停下,对恰克说:“我们数错了。”

“怎么会?”

“你来看这两堆中间。”泰迪等他走近,两人一起朝下看。“这里有一块石头,自成一堆。”

“这种刮大风的天气?不可能,应该是从其他石堆上掉下来的。”

“这块石头和两边石堆的距离是相等的,和左边一堆距离半英尺,和右边一堆也是半英尺。再看接下来的一排,也有两块这样的石头。单块石头自成一堆。”

“所以……”

“所以说,一共是十三堆石头,恰克。”

“你觉得是她留下来的?你真的这样想?”

“我觉得肯定是什么人留下的。”

“又是一串密码。”

泰迪在石堆边蹲下,把军用风雨衣拉过头顶,并用两片防水门襟挡在身前,以免雨水淋到笔记本。他像只螃蟹一样侧移着,在每一堆石头前停下来,数清石头的数目,再记到笔记本上。大功告成后,本子上记着十三个数字:18-1-4-9-5-4-23-1-12-4-19-14-5。

“没准这是个组合密码,”恰克说道,“用在世界上个头最大的挂锁上。”

泰迪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这个猜想不错。”

“多谢,多谢,”恰克说道,“我每晚会在卡茨基尔山表演两回。你会来看我,对不对?”

泰迪把大衣从头顶扯下来,站起身,雨水再次捶打在他身上,狂风的呼啸声也再度响起。他们向北走,右边是峭壁悬崖,左边的阿舍克里夫医院在狂风暴雨的裹挟下化成黑乎乎的一团。接下来的半小时,暴风雨愈加猛烈,两人的肩膀紧靠在一起才能听到对方说话,醉酒似的身体歪向一边。

“考利问过你是不是在陆军情报局干过。你是不是撒了谎?”

“是,又不是,”泰迪说,“我是从正规军退下来的。”

“可你是怎么进去的?”

“初训结束,我被送到了无线电学校。”

“然后呢?”

“在军事学院上了个速成班,然后就到了情报局。”

“那你怎么会跑到一般部队里去?”

“我搞砸了!”泰迪必须迎着风大声吼,“有一回破译失败,把敌军的方位坐标弄错了!”

“后果有多严重?”

泰迪还能听到从无线电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尖叫声、静电干扰、哭喊声、静电干扰、机关枪扫射声和随之而来的更多的尖叫声及静电干扰。接着是一个男孩的说话声,以所有杂音为背景,他说:“你看见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在哪儿了吗?”

“大概半个营的人,”泰迪在风中大喊,“被做成肉糜糕装了盘。”接下来的一分钟,他耳边只有狂风的阵阵呼号。

恰克大吼:“我很抱歉,那真是太糟糕了。”

他们攀上一处小山头,山顶的风差点把他们吹下去,幸好泰迪抓紧了恰克的胳膊。两人低头向前跋涉,保持那姿势走了好一会儿,头和身体深深弯着,一开始甚至都没发现那些墓碑。他们艰难地行进,雨水模糊了眼睛,接着泰迪绊到一块墓碑。它向后翻倒,被大风生生掀出墓穴,躺在地上仰面看着他们。

雅各布·普勒夫

掌帆手

1832-1858

他们左边的一棵树被吹倒,断裂的声音像是斧头劈开了铁皮屋顶,恰克大喊:“我的天哪!”接着,树上的一些枝干被风卷起,子弹般从他们眼前掠过。

他们用胳膊护住脸,进入墓地。周围的泥水、树叶和树枝都像被电击活了似的四处乱飞,两人摔了好几跤,差点被弄瞎。泰迪看到前方有一大块煤灰色的东西,于是指给恰克看,可他的呼喊声完全被风吞没了。一块不明物嗖地从他头旁边飞过,近得泰迪能感到它擦过自己的头发。他们干脆跑起来,任大风抽打双腿,泥块撞击膝盖。

一座陵墓。大门是钢的,但是合页已经坏掉,地基上生出茂盛的野草。泰迪向后拉开门,大风随即扑向他,把他和门一并摔到左边墙上。他倒在地上。大门从下端碎裂的合页处脱落,在一声金属撕裂的巨响后,重重地砸在侧墙上。泰迪倒在污泥里,站起身时,大风又撞上双肩,吹得他单膝跪地。他瞧见前方黑洞洞的门口正对着自己,于是在泥泞中向前猛扑,爬了进去。

“这种场景你见过吗?”恰克问,此时他们站在门口,望着整个岛屿陷入狂乱的旋涡中。风中充斥着泥土、树叶、树枝和石块,还有一刻不停的雨水,把大地切成碎片,发出野猪群号般的尖叫。

“从来没有。”泰迪说道,两人向里走。

恰克在大衣内袋里发现一盒火柴,仍旧是干燥的,他一次点燃三根,用身体挡住大风。借着火光,他们看到墓室中间有一块水泥平板,但既没有棺材也没有尸体,也许埋葬后的这些年被搬走或被盗墓者偷走了。石板另一侧的墙边有一张石凳,火光熄灭时,他们走到石凳前坐下,听到大风仍然在门口呼啸,不断把门砸到墙上。

“还是挺壮观的,是吧?”恰克说道,“大自然发疯了,再看那天空的颜色……你看到刚才那块墓碑后空翻的样子了吧?”

“我在后面帮了它一把,不过,确实挺厉害。”

“哇噢。”恰克拧着裤腿,片刻工夫,脚下就已是一摊摊水。他甩动胸前湿透的衬衫说道:“也许我们不该离开基地那么远。看来得在这里等暴风雨停了。”

泰迪点点头,“我对飓风了解不多,可我有种感觉,现在它还只是在热身。”

“那风会转向?我看墓地那边的风要刮到这里来了。”

“我宁愿待在这里也不打算出去。”

“当然喽,难道在刮飓风的时候去找高地?该有多他妈的聪明啊。”

“这可不太聪明。”

“一切来得如此之快。这一秒只是下雨而已,可下一秒我们就成了《绿野仙踪》里飞往仙境的多萝西了。”

“故事里刮的是龙卷风。”

“你说哪里?”

“那故事发生在堪萨斯州。”

“哦。”

凄厉的风声愈加尖锐,泰迪能听到背后厚厚的石墙像被拳头砸中似的发出砰砰的闷响,他甚至能感到背上传来微微的震颤感。

“只是在热身罢了。”他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那些疯子们现在都在干什么?”

“对着狂风尖叫吧。”他说道。

他们默默坐了一会儿,各自抽了根烟。泰迪想起乘坐父亲的船出航那天。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大自然如此漠视他的存在,力量远远在他之上,他把风想象成长着鹰脸尖喙的东西,朝着陵墓向下俯冲,发出乌鸦似的呱呱声。它充满了愤怒,将海浪变成高塔,将房屋嚼成火柴棍,一下子就能把泰迪抓到空中,甩到中国去。

“一九四二年的时候,我在北非待过,”恰克说道,“经历过几场沙尘暴。但和眼前的这个还是不能比。不过这种事一过就忘了,说不定当时和这次一样糟糕。”

“这种暴风雨我还吃得消,”泰迪说道,“我的意思是说,虽然我不至于走到外面去感受风吹雨淋,悠然自得地漫步,可这比起寒冷要好多了。在阿登地区,我的老天哪,你刚呼出的气就结成了冰。直到今天,我还记忆犹新。冷得让我觉得自己的手指像着了火似的。你说这种感觉怎么样?”

“在北非,我们是酷热难耐。有人被活活晒死。只消在太阳底下站一分钟,马上就躺在甲板上了。很多人因此得了冠心病。我击中一个家伙,他的皮肤被晒得非常单薄,他还转身看着子弹从自己身体另一边穿过。”恰克的手指敲打着石凳。“就这样看着子弹飞过,”他轻轻地说,“我对天发誓。”

“他是你杀的唯一一个人?”

“近距离的。你呢?”

“我正好相反。杀过不少人,看过他们大多数的尸体。”泰迪头向后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如果我有一个儿子,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让他去打仗,就算是像我们那样别无选择必须得打的仗。我不确定那件事是否可以向任何人问起。”

“哪件事?”

“杀人。”

恰克抬起一边膝盖顶住胸膛。“你知道吗?我父母、我女朋友,还有一些没通过体检的朋友,他们都问起过我。”

“是啊。”

“那是什么感觉?他们就想知道这个。你会想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因为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只不过从上面看着罢了。’”他伸出双手,“我不能解释得更好了。我说得听上去还有点道理吧?”

泰迪说道:“在达豪集中营,纳粹党卫军向我们投降。整整五百人。当时有战地记者在场,可他们亲眼看到了火车站成堆成堆的尸体。他们闻到的气味跟我们闻到的一样。他们看着我们,希望我们干我们该干的事。我们当然也很想做。于是我们把那些德国佬统统送回了老家。先让他们缴械,身体靠在墙上,再处决。机关枪一扫就干掉三百人。沿墙一路走下去,看到还有人呼吸就在脑袋上补一颗子弹。如果说我们在那里曾经犯过任何战争罪行,那肯定算一次。对吗?但是,恰克,我们只能做这些。该死的记者们都在拍巴掌。集中营的犯人们高兴得掉下眼泪。所以我们把几个突击队士兵交到他们手里,他们把那几个人撕成了碎片。到那天晚上,我们已经把五百人从地球表面抹去了。杀得一干二净。没有自卫,也不是打一场战争。纯粹的屠杀。即便如此,这里并没有对与错的争论。他们应该得到更重的惩罚。所以,没关系——可一个人该怎样面对这一切?你该如何告诉自己的妻子、孩子,你干过这样的事?如何告诉他们你处决了手无寸铁的人?如何告诉他们你杀死的人中间有小男孩?他们虽然端着枪穿着军装,但仍旧是普普通通的男孩。答案就是——你要对他们守口如瓶。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即使你所做的有正当理由,也大错特错,并且一辈子也别想洗清。”

过了一会儿,恰克开口说道:“至少还有正当的理由。你见过那些从朝鲜回来的可怜虫吗?他们还是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去那里。我们阻止了阿道夫,挽救了成千上万的生命,对吗?我们至少做了点事,泰迪。”

“是啊,我们做了,”泰迪承认,“有时候这样就够了。”

“一定是这样。对不对?”

一整棵树从门前掠过,树冠朝下扎在水中,根须犄角似的指向空中。

“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等它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大海中央了,然后它会说:‘慢着,有点不对劲。’”“‘我应该在那儿才对。’”

“‘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把那山丘弄成我想要的样子。’”他们在黑暗中发出轻轻的笑声,望着整座岛屿在风雨中摇晃,如同狂热的梦魇。

“头儿,你对这里究竟了解多少?”

泰迪耸耸肩膀,“我了解一些,还不太够。不过足以让我吓一大跳。”

“哦,好极了。你害怕了。如果换一个普通人,他会有什么感觉?”

泰迪笑道:“极度恐惧?”

“好。你就当我已经被吓得半死了吧。”

“外界只知道这里是个实验机构。我告诉过你——采用激进的疗法。它的资金部分来自州政府,部分来自联邦监狱管理局,但其中大部分来自一九五一年由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成立的基金会。”

“哦,”恰克说道,“好极了。在波士顿港的一座小岛上战斗。他们究竟怎样运作?”

“对人脑进行实验,我是这么猜的。可能是把知道的东西写下来,然后交给中央情报局里那些从前和考利在战略情报局一起工作的伙计们。我不知道。你听说过苯环利定吗?”

恰克摇摇头。

“LSD和酶斯卡灵呢?”

“不知道,没听说过。”

“这些都是迷幻药,”泰迪说道,“能让你产生幻觉的药剂。”

“哦。”

“即便是很少的剂量,用在完全理智的人身上——你或者我——都会出现幻觉。”

“从我们门前头朝下飞过的那棵树算吗?”

“啊,关键就在这儿。如果我们两个人都看见了,就不能算是幻觉。每个人都会看到不同的幻象。比如说你现在低下头,有没有看到自己的胳膊变成了眼镜蛇,正抬起头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咬掉你的脑袋?”

“如果真像你所说,那今天可别提多倒霉了。”

“或者雨滴变成了火焰?灌木丛变成猛扑过来的老虎?”

“那今天就更晦气了。我压根儿就不该起床。等等,打住,你是说这些药可能让一个人认为那些玩意儿都是真实发生的吗?”

“不光是‘可能’,是一定会。如果用量正好,你就会产生幻觉。”

“你说的这些药可真厉害。”

“是的,没错。要是这种药吃下很多会怎样呢?那效果就和严重精神分裂没什么区别了。那家伙的名字叫什么来着,肯,就是他。他的腿哆嗦着。他相信那些话。蕾奥诺拉·格兰特,她看见的不是你。她看见的人是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

“别忘了——还有查理·卓别林呢,我的朋友。”

“我本来打算模仿一番,可惜我不知道他讲话的口气。”

“不错啊,头儿。你可以来卡茨基尔山帮我开场了。”

“曾经有过这样的案例。精神分裂者把自己的脸抓花,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手变了模样,成了野兽什么的。他们看到不存在的事物,听到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从完全没有问题的屋顶跳下去,因为他们以为大楼着火了,诸如此类。致幻剂能导致类似的幻觉。”

恰克指着泰迪,“你一下子比平时要博学很多啊。”

泰迪说道:“我还能告诉你什么,我只是做了点功课。恰克,你觉得如果对极度精神分裂的人使用致幻剂,结果会如何?”

“没人会那么做。”

“他们就在做,并且完全合法。只有人类会患上精神分裂,其他动物像老鼠、兔子和奶牛是不会的。所以,要想找到治疗方法,你该拿什么做实验?”

“人。”

“答对了,奖你一根雪茄。”

“雪茄也只不过是雪茄,是不是?”

泰迪说:“随你怎么想。”

恰克站起身,把手放在石板上,望着外面的狂风暴雨。“这么说,他们给病人服药,使他们的精神分裂症更加严重?”

“其中一组是做这类实验。”

“另外一组呢?”

“他们会让没有精神分裂症的人服用致幻剂,然后观察其大脑的反应。”

“简直浑蛋。”

“这是有案可查的,伙计。你应该抽空参加一场精神病专家讨论会。我参加过。”

“可你说这是合法的。”

“是合法,没错,”泰迪说道,“同样,优生学的研究也合法。”

“但这如果合法,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泰迪靠在石板上,“确实是这样,我来这里不是要逮捕任何人。我只是被派来收集信息的,仅此而已。”

“慢着——被派来?我的老天啊,泰迪,我们来这里的背后到底还有多少黑幕?”

泰迪叹气,抬头看着他,“很多。”

“回到一开始。”恰克举起一只手,“从头讲起,你是怎么搅进这趟浑水的?”

“整件事情起因于利蒂斯。一年前,”泰迪说道,“我去了趟俄克拉荷马州的夏塔克医院,假装要审问他。我胡乱编了个故事,说他的一个同伴已经被联邦政府通缉了,希望从利蒂斯身上得到一些那家伙下落的讯息。可关键是,利蒂斯当时不在。他已经被转到阿舍克里夫医院来了。我打电话过来问,他们说没有这个人的记录。”

“然后呢?”

“然后这让我十分好奇。我打电话给城里的几家精神病院,他们都知道阿舍克里夫,可没人愿意谈起它。接着我和关押精神病刑事罪犯的兰顿医院的院长谈了一次。我以前见过他好几回,我对他说:‘鲍比,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不过是一家医院兼监狱罢了,跟你这儿一样。’他听后连连摇头,说:‘泰迪,那里和我这儿完全两样。那里涉及机密,暗箱操作。别到那儿去。’”“但你还是来了,”恰克说道,“我也被安排跟你一起来。”

“那不在计划中,”泰迪说道,“负责的探员告诉我必须带上一个搭档,我就带了一个。”

“这么说,你一直在等机会,寻找借口来这儿,是吧?”

“差不多吧,”泰迪说道,“可回头想想,我还真不敢打包票说会有这么个机会。我是说,就算真有犯人逃脱,我不知道我那时会不会正好去外地出差,他们会不会派其他人去处理。或者,嗨,有太多可能了。一句话,我运气不错。”

“运气?去他妈的。”

“你说什么?”

“这不是运气,头儿。运气不是这么来的。这个世界也不是这么转的。你真以为你是恰巧被派来接这个差事?”

“是啊。听上去有点疯狂。可是——”

“你第一次打电话到阿舍克里夫问起利蒂斯的时候,有没有讲明身份?”

“当然。”

“那么就是说——”

“恰克,已经过了整整一年了。”

“所以说,你认为他们不会密切关注吗?尤其是有关一个他们声称没有任何记录的病人?”

“再说一遍——是十二个月前的事情了。”

“泰迪,我的上帝。”恰克压低了声音,手掌按在石板上,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来假设他们在这儿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果说他们在你踏足这座小岛之前就已经盯上你了,如果是他们把你引到这里来的?”

“哦,胡说。”

“胡说?那雷切尔·索兰多人呢?哪里有一丁点证据能证明她曾经在这个世上存在过?我们拿到手的一个女人的照片和档案是任何人都能伪造的。”

“但是,恰克——就算他们凭空捏造出她这个人,就算他们设计了整件事,他们仍然没有办法预料到我会被派到这儿来。”

“你曾经调查过这里,泰迪。你到处打听过这个地方。他们围着一个腐烂物处理厂建了电栅栏。他们在堡垒里面建了一个病区。他们在一个能容纳三百个人的病区只收治了不到一百号病人。这个地方太他妈的恐怖了,泰迪。没有其他任何医院愿意谈起它,难道你还不能从中悟出点什么?这里的总医师和战略情报局有密切联系,资金来自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下属的一个贿赂基金。这里的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显示‘政府活动’。你觉得过去的这一年只有你在调查他们,对他们也在关注你这种可能性感到吃惊吗?”

“我要说多少遍你才会明白,恰克,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会被派来调查雷切尔·索兰多的案子?”

“你是不是他妈的变傻了?”

泰迪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恰克举起一只手,“抱歉,抱歉,我太紧张了,别发火!”

“好。”

“我要说的是,头儿,他们知道你会饥不择食地找任何机会到岛上来。杀你妻子的凶手在这里。他们要做的就是谎称某人逃跑了,接下来你就算撑竿跳也要跳到岛上来。”

那扇门挣脱了最后一片合页,他们望着它重重地砸在石块上,接着飞向空中,箭一般射过墓园上空,消失不见。

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廊,然后恰克问:“我们两个人都看到了,对吧?”

“他们把人当成小白鼠,”泰迪说道,“难道这不让你感到不安吗?”

“我都吓坏了,泰迪。但你怎么知道这些?你说你是被派来收集消息的。谁派你来的?”

“我们第一次和考利见面时,你听到他问起参议员吧?”

“是。”

“赫利参议员,民主党人,来自新罕布什尔州。他是一个分委会的会长,管理精神卫生事务方面的公共基金。他清楚流到这儿的都是些什么钱,感觉极不舒服。有一回,我碰到一个叫乔治·诺伊斯的家伙。诺伊斯在这儿待过,在C区。离开这座岛两个星期后,他拿着刀子走进麻省阿特波罗市的一家酒吧,见人就捅。都是些陌生人。入狱后,他讲起C区里龙的故事。他的律师想辩称当事人精神失常。如果这个世上存在精神失常,那肯定是他没错了。他就是个疯子。但诺伊斯解雇了他的律师,走到法官面前俯首认罪,差不多在求法官把他送到监狱去,随便哪个监狱,只要不是医院就好。之后他在监狱蹲了一年,逐渐恢复了理智。最后,他开始讲述发生在阿舍克里夫的事情。他说的听上去很像疯话,可参议员觉得也许并非像其他人认为的那么疯狂。”

恰克坐在石板上挺直腰板,点了根烟吸了一小口,琢磨着泰迪的话。

“但是参议员如何知道要去找你,然后你们两人是怎么找到诺伊斯的?”

刹那间,泰迪觉得好像看到外面风雨大作的天空中有弧光扫过。

“事实正好相反。是诺伊斯先找到我,我又找到了参议员。一天早晨,兰顿医院的院长鲍比·法里斯打电话给我,问我是否还对阿舍克里夫感兴趣。我回答说当然,他告诉我在戴德姆镇的监狱里有一个罪犯,他知道很多阿舍克里夫的事情。因此我去了几次戴德姆,和诺伊斯谈话。诺伊斯说他读大学时,有一年在考试的时候有点紧张。他对着老师大嚷大叫,一拳打破寝室的一扇窗。最后他和精神科的某个家伙聊了起来。接下来你也知道,他答应参加一个实验,赚点小钱。一年之后,他辍学离校,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在街头巷尾胡言乱语,看到幻影,一切症状他都有。”

“这么说这孩子最早的时候还是正常的……”

泰迪又看到亮光划过雨夜,他走到门口,注视着外面。闪电?这还说得通,他猜,可之前怎么就没看见过闪电?

“再正常不过了。可能有点——他们这儿的人怎么称呼来着?——‘情绪控制问题’,但总体来看,一点儿都不疯。一年之后,他脑子就出了问题。一天他在公园广场看到一个家伙,认定他是推荐自己去精神科的那个教授。长话短说——诺伊斯认错人了,但他没轻饶这家伙。因为这个他被送到了阿舍克里夫医院,A区,但在那里没待多久。当时他性情十分暴戾,就被送到了C区。他们喂了他一肚子致幻剂,然后走得远远的,静观他以为龙要来吃他的疯样。我猜这可能比他们希望的还要过头吧,因为到最后,为了让他冷静下来,这些人不得不给他动了手术。”

“手术?”恰克问。

泰迪点点头,“经由眼眶的额前叶脑白质切离术。手术做起来很好玩,恰克。他们把你电休克,然后用一根冰锥刺进你的眼睛。我不是在开玩笑。不用麻醉剂。他们这里插插,那里捅捅,从大脑里取出一些神经组织,然后就大功告成。简单极了。”

恰克说道:“《纽伦堡法案》禁止——”

“纯粹为了科学的利益做人体实验,没错。我原以为我们碰到一个违反《纽伦堡法案》的案子。参议员也这么认为。可事实并非我们想的那样。如果是直接对付病人身上的疾病,这些实验就可以进行。所以只要一个医生说:‘嗨,我们只是在帮那个可怜的家伙,看看这些药物是否能导致精神分裂,那些药物是否能治疗精神分裂……’这样他们就完全不触犯任何法律。”

“慢着,等一下,”恰克说道,“你说这个叫诺伊斯的做过一个经由,呃……”

“经由眼眶的额前叶脑白质切离术,没错。”

“可是不管这个手术有多原始,如果它的意义在于让人冷静下来,他又怎么可能在公园广场攻击别人呢。”

“显而易见,这方法不管用。”

“这种情况很常见吗?”

泰迪再度看到那些弧光,这回他相当确定听到了狂风怒啸中透出来的引擎突突声。

“执法官!”声音在风中十分微弱,但他们两人都听见了。

恰克把腿甩到石板边上,跳了下来,跟泰迪一起站在门口。他们看见墓地远处的车前灯,也听到了扩音器传来的喊声,还有尖锐刺耳的噪音。

“执法官!如果你们在这里,请给我信号。我是副院长麦克弗森。执法官!”

泰迪说:“你说厉不厉害?他们找到我们了。”

“头儿,这是座小岛,他们总会找到我们。”

泰迪和恰克目光交会,然后泰迪点点头。从认识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恰克眼中流露出恐惧,他咬紧牙关,试图抵消恐惧。

“没事的,伙计。”

“执法官!你们在这里吗?”

恰克说:“我不知道。”

“我很清楚。”泰迪说,尽管实际上并非如此,“跟紧我。我们现在要走出这个鬼地方,恰克。别一不留神出了岔子。”

然后,两人走出门外,步入墓地。狂风犹如一排站在锋线上的橄榄球队员冲撞着他们的身躯,但他们稳住脚步,手臂扣在一起,抓住对方的肩膀,朝着灯光蹒跚前行。

10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这话是麦克弗森说的,他正迎风大嚷,他们乘坐的吉普车沿墓地西边的一条临时小径冲出来。

麦克弗森坐在副驾驶座上,两眼通红地回头瞪着他们,身上得克萨斯乡下小伙儿的魅力已被暴风雨冲刷得一干二净。没人给他们介绍司机。他年纪不大,瘦瘦的脸,尖尖的下巴,泰迪只能从他的雨衣帽檐下看出这些。但他吉普车开得相当专业,在杂草密布、满地废墟的路况下如履平地。

“刚刚热带风暴已经升级为飓风。风速每小时一百英里。等到午夜,预计会达到每小时一百五十英里。你们还打算趁这个时候散散步?”

“你怎么知道升级了?”泰迪问道。

“业余无线电,执法官。几个小时之内这玩意儿就废了。”

“没错。”泰迪说道。

“要不是为了找你们,我们这会儿原本可以把医院里的房子弄得牢固些。”他一巴掌砸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理睬他们。

吉普车开到一处隆起的地面时跳了起来,有一小段时间泰迪只看得到天空,感觉轮子下面空无一物,然后轮胎撞到地面,车子载着他们转过一道急弯,地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泰迪能看到左边的大海,海水翻滚撞击着,向上吐出酷似蘑菇云的白色浪花。

吉普车驶过几个小土丘,冲入一排树丛。泰迪和恰克在后座东碰西撞地颠簸着。一会儿工夫树丛被抛在后头,前方可以看到考利的宅邸背面。车子又穿过四分之一英亩满是木屑和松针的园子,然后开上大路。司机挂上高档,车子呼啸着驶向大门。

泰迪和恰克在员工宿舍的地下室冲了个澡,从杂工的备用制服中拿了两套换上,他们的衣服则被送去医院洗衣房。恰克在卫生间把头发向后梳,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衫白裤说道:“您要不要看看我们这儿的酒单?今晚特餐是惠灵顿牛肉。味道很不错哦。”

特雷·华盛顿把头探进卫生间打量着他们的新衣裳,憋不住想笑的样子,说道:“我来带你们去见考利大夫。”

“我们惹上了多大的麻烦?”

“嗯,依我看,有那么点儿吧。”

泰迪和恰克把特雷留在门口,走进医院顶层的一间会议室。

“先生们,”他们走进房间时考利说,“见到你们可真好。”他看上去情绪不错,显得宽宏大量,眼眸熠熠发光。

屋子里坐满了医生,有些穿着白大褂,有些西装革履,围坐在一张长长的柚木桌旁,椅子前摆放着绿色灯罩的台灯,暗色烟灰缸里净是未熄的烟头和雪茄,唯一的一只烟斗是奈林的,他坐在桌子的上首。

“医生们,这两位就是我们讲起过的联邦执法官——丹尼尔斯和奥尔。”

“你们的衣服呢?”有人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考利说道。可把他得意坏了,泰迪心想。

“我们在外面碰上了暴风雨。”泰迪解释道。

“在这种天气里?”那个医生指着高窗。这些窗子都用胶带横七竖八地缠了好几圈,听上去似乎在轻声喘息,向屋内吐着气。雨水敲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狂风的压迫下整幢大楼都在嘎嘎吱吱地摇晃。

“恐怕是这样。”恰克回答。

“请找个位子就座,”奈林说道,“我们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们在桌子尾端找到两个座位坐下。

“约翰,”奈林对考利说,“在这点上,我们要达成一致。”

“你知道我的立场。”

“我相信大家都尊重你的意见,但如果抗精神分裂的药剂能缓解血清素中五羟基色胺酸的失衡,我看我们没有太多选择。我们必须继续研究。第一个实验病人,她叫,呃,多丽丝·沃尔什,她符合所有的标准。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我只是担心其代价。”

“肯定远远低于动手术,你很清楚。”

“我是说对基底神经节和大脑皮层造成危害的风险。在欧洲的早期研究表明,这样的实验有引起神经紊乱的可能,其症状和脑炎、中风对神经系统的破坏类似。”

奈林举起手一挥,对考利的反对不予理睬,“所有支持布洛提贡医生的请求的,请举手。”

泰迪看到桌前所有人都举起手,除了考利和另一个人。

“看来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奈林说道,“这样的话,我们就向监事会请示,为布洛提贡医生的研究提供资金。”

一个年轻的医生,应该就是布洛提贡,向桌子四周的人点头致谢。他有一张瘦长的脸,两颊光滑,典型的美国人长相。泰迪觉得他像是那种需要特别关注的角色,轻而易举就实现了父母的最大梦想。

“好了,就这样吧。”奈林边说边合上身前的文件夹,目光转向桌子尾端的泰迪和恰克,“执法官们,你们俩好吗?”

考利从座位上站起身,在餐柜旁倒了杯咖啡。“有谣传说,你们是在一座陵墓里被找到的。”

桌子周围传来几声窃笑,几个医生掩住嘴。

“你知道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可以躲避飓风吗?”恰克说道。

考利说道:“这里,最好待在地下室。”

“我们听说风速能达到每小时一百五十英里。”

考利点点头,背对着房间。“今天早晨,罗德岛的新港市有百分之三十的民宅都被毁了。”

恰克说道:“希望范德比尔特庄园① 没事。”

考利坐了下来。“普罗温斯敦和特鲁罗今天下午遭受了飓风的袭击。没人知道情况有多糟糕,因为道路不通,无线讯号也中断了。看起来飓风直奔我们而来。”

“这是三十年来东海岸最糟糕的一场暴风雨。”其中一名医生说。

“把空气变成了纯粹的静电。”考利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交换机昨晚上废掉了,也就是为什么无线电最多只能凑合着用用。如果飓风直扑这里,我不知道到时候这里还有什么能剩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奈林说,“我一再坚持对所有蓝区的病人采用手动约束装置。”

“蓝区?”泰迪问。

“C区,”考利说道,“那些被认为对他们自己、这个机构和普通大众构成威胁的病人。”他转身看着奈林,“我们不能那么做。如果那个地方进水了,他们会被淹死。你再清楚不过。”

“要淹死人的话,那里得进不少水才行。”

“我们四周环海,马上要面对时速一百五十英里的飓风。‘进不少水’显然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我们把警卫人数加倍,时刻注意蓝区里每一个病人的行动。没有例外。但我们不能把他们锁到床上。他们已经被关在囚室里面了,我的上帝。这简直是赶尽杀绝。”

“这是场赌博,约翰。”一名坐在长桌中部的褐发男子低声说。泰迪和恰克刚进门时,这些人不知在讨论什么,而他和考利是投反对票的两个人。他反复按着一只圆珠笔,目光停滞在桌面上,但泰迪能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他和考利是朋友。“这就是场赌博,如果停电了该怎么办?”

“我们有备用发电机。”

“如果那也废了呢?这些牢房就都打开了。”

“这是座岛,”考利说道,“他们能去哪里呢?不太可能搭上一艘渡轮,跑去波士顿搞个天翻地覆吧?如果采用手动约束装置,而那地方淹了水,他们全都得死。那可是二十四条人命啊。恕我直言,如果主病区里出了点事情,其他四十二个人也有什么三长两短呢?我是说,这太糟糕啦。你们能接受吗?反正我不能。”

考利的目光在桌子四周游移不定,泰迪突然动了他几乎从未动过的恻隐之心。他不知道考利为什么让他们参加会议,但看得出此人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大夫,”泰迪说,“我并不是有意打断你。”

“没关系,执法官。是我们带你来的。”

泰迪差点脱口而出:没开玩笑吧你?

“我们今天早上谈到雷切尔·索兰多的密码——”

“各位都明白这位执法官在说什么吗?”

“四的法则。”布洛提贡说,脸上挂着微笑。泰迪真想用钳子把它拔下来。“我喜欢极了。”

泰迪说:“我们今天早上谈的时候,你说你对最后那个线索一点头绪也没有。”

“‘谁是六十七?’”奈林问,“是这个吗?”

泰迪点点头,然后靠在椅背上等待着。他发现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一头雾水。

“你真的还没看出来?”泰迪说道。

“看出来什么,执法官?”说话的是考利的朋友。泰迪瞥了一眼他的白大褂,知道他叫米勒。

“你们这里有六十七个病人。”

他们回头盯着他看,就像生日派对上的小孩等着小丑再变出一束鲜花。

“A区和B区,加起来是四十二个病人。C区里有二十四个。总共六十六。”

泰迪看到几张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大多数人还是茫然不知所以。

“六十七个病人,”泰迪说道,“那暗示着‘谁是六十七’的答案,就是这里有第六十七个病人。”

鸦雀无声。几个医生隔着桌子面面相觑。

“我不太明白。”奈林第一个打破沉默。

“你不明白什么?雷切尔·索兰多在暗示这里有第六十七个病人。”

“可是这里没有。”考利说着,伸出手放在身前的桌上。“你的想法很好,执法官,如果是真的,密码自然就破解了。但二加二无论如何也不等于五,即便你想让它们相等也不行。如果这个岛上只有六十六个病人,那么第六十七个病人的问题就没有实际意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泰迪说,尽量保持平和的声音,“这一点我不太懂。”

考利开口前,似乎在仔细斟酌挑选最简单的讲法。“如果,比方说,这场飓风没有出现,那今天早上我们会再接收两个新病人。病人总数将达到六十八。如果一个病人,恕我乌鸦嘴,昨晚在睡梦中死去,那病人的数目就是六十五。病人总数会随着一天天、一周周的推移而改变,这取决于几个变数。”

“但是,”泰迪说道,“到索兰多小姐写下密码那晚为止……”

“一共是六十六个病人,包括她在内。这点我可以保证,执法官。但还是比六十七少了一个,不是吗?你这是在往方洞里钉圆钉子。”

“可她的意思就是这个。”

“我明白,没错。可她的意思是错误的。这里没有第六十七个病人。”

“你能否让我和我的搭档查一下这儿的病人档案?”

此言一出,招来桌子周围一圈人的皱眉和反感。

“绝对不行。”奈林说,“我们不能这样做,执法官。很抱歉。”

泰迪垂下头,看着身上傻里傻气的白衬衫和跟它搭配的裤子。他看上去像个端冷饮的服务生。他可能太颐指气使了,也许该给屋子里的人递上冰激凌球,看看这样能不能博得他们的欢心。

“我们既不能查你们的员工档案,又不能查你们的病人档案。那叫我们怎么去找失踪的病人,先生们?”

奈林靠回椅背上,仰起头。考利的手臂僵在半空,香烟还没递到嘴边。几个医生窃窃私语。

泰迪看了看恰克。恰克低声道:“别看我,我也糊涂了。”

考利说道:“院长没跟你讲过吗?”

“我们从来没和院长讲过话。是麦克弗森接我们回来的。”

“哦,”考利说,“我的上帝啊。”

“怎么了?”

考利望望四周的医生,一副惊讶的样子。

“怎么了?”泰迪又问道。

考利吐出一口气,回头看着他们俩。

“我们找到她了。”

“什么?”

考利点点头,吸了一口烟。“雷切尔·索兰多。我们今天下午找到她了。她就在这里,先生们。出了那扇门,穿过门厅就是。”

泰迪和恰克一起回头看向那扇门。

“你们可以休息了,执法官。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① 美国一所国家博物馆,位于纽约州。

11

考利和奈林带领他们穿过一条铺着黑白地砖的走廊,走出双开门,进入医院主病区。经过左侧的一处护士站,一行人右转进入一个大房间,屋内能看到长条状的荧光灯灯管和悬在天花板吊钩上的U形窗帘架。她就在那儿,端坐在床上,身上套着刚好露出膝盖的浅绿色长罩衫,刚刚洗过的黑发向后梳去。

“雷切尔,”考利说道,“我们带了几个朋友一起过来,希望你别介意。”

她把大腿下方的罩衫边缘抚平,用一种孩童般期待的神情望向泰迪和恰克,周身没有一丝出逃的痕迹。

她有着砂石色的肌肤,面庞、手臂和腿部都一尘不染。她赤着脚,脚上没有被枝条、荆棘或者岩石划过的痕迹。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问泰迪。

“索兰多小姐,我们来是为了——”

“卖东西吗?”

“您说什么?”

“我希望,你们最好不是来这里兜售东西的。我不想对您失礼,但在这方面,拿主意的是我丈夫。”

“不,女士。我们不是来这儿兜售任何东西的。”

“不是就好。那么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你能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在哪里吗?”

“我就在这里,在家里。”她的目光望向考利,“这些人是谁?”

考利答道:“他们是警探,雷切尔。”

“吉姆出事了吗?”

“没有,”考利说道,“没,没有。吉姆没事。”

“应该不是我的孩子们。”她四下望了望,“他们就在院子里。他们该不会闯了什么祸吧?”

泰迪说道:“没有,索兰多小姐。你的孩子没惹麻烦。你的丈夫也很好。”泰迪看到考利正在对他点头,表示赞同。“我们只不过,呃,我们听说这里昨天有个破坏分子,有人看到他在大街上散发反动传单。”

“哦,我的天。是发给孩子们吗?”

“据我所知,没有。”

“可就是在这附近吗?在这条街上?”

泰迪说道:“恐怕是的,女士。我在想你能否把你昨天去过的地方告诉我们,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你是否遇见过我们说的那个人。”

“难道你在指控我是一名反动分子?”她把后背从枕头上移开,双拳紧紧攥住床单。

考利看了泰迪一眼,意思是说:你自己挖了洞钻进去,最好再挖个洞爬出来。

“反动分子,女士,你吗?哪有头脑正常的人会这么认为?你和贝蒂·格拉布尔一样热爱美国。只有瞎子才会看不出来。”

她抓着床单的一只手松开,在膝盖上蹭了几下。“可我不喜欢贝蒂·格拉布尔。”

“这个比喻只是在说你显而易见的爱国情操。不,我觉得你更像特雷莎·怀特,女士。她在十年、十二年前和约瑟夫·科顿一起拍的什么来着?”

“《辣手摧花》,我听说过。”她说道,绽放出亲切而性感的微笑。“吉姆在那场战争中打过仗。他回到家说整个世界获得了自由,因为美国人为之战斗,而世界也懂得了美国所走的道路是唯一的出路。”

“阿门,”泰迪说道,“我也参加过那场战争。”

“那你认识我的吉姆吗?”

“恐怕不认识,女士。我敢肯定他是个好人。陆军?”

听到这个词,她立刻皱了皱鼻子,“海军。”

“永远忠诚。① ”泰迪说道,“索兰多小姐,掌握这个破坏分子昨天的一举一动至关重要。现在想想,你可能根本没看到他。他十分狡猾。因此我们需要知道你昨天都做了什么,以便与我们掌握的这个家伙的出没地点进行比对,进而确认你们两人是不是有可能遇见对方。”

“就像夜里的船只吗?”

“一点没错,这么说你听懂了?”

“哦,是的。”她在床上坐直了身子,双腿压在身下,这让泰迪感到下腹有了反应。

“那么希望你能说说昨天一整天你都做了哪些事。”他说道。

“让我想想。我给吉姆和孩子们做了早饭,然后我把吉姆的午饭打包后他就走了,之后我送孩子们去了学校,再后来我打算一个人去湖里长时间地游泳。”

“你经常游泳吗?”

“不。”她说道,身体前倾,笑了起来,好像泰迪想要跟她发生亲昵关系。“我只是,我不知道。我感到有点怪怪的。你能明白一个人有时会有奇怪的感觉吧?我是说偶尔会感到哪儿不对劲。”

“当然。”

“我当时就是那种感觉。所以我脱光衣服,在湖里游泳,一直游到四肢乏力,沉沉的像木头似的。上岸后,我晾干了身子就穿上衣服,沿着湖边走了很久。我还穿过了一些石头堆,用手砌了几座沙堡。很小的那种。”

“你还记得砌了几座吗?”泰迪问道,感觉到考利正瞪着他。

她眼睛斜视天花板寻思片刻,“记得。”

“多少座?”

“十三座。”

“数目可真不少。”

“有几座很小,”她说道,“茶杯那么大。”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想起了你。”她说道。

泰迪看到奈林从床的另一边瞥了考利一眼。泰迪盯住奈林,后者举起双手,表示和大伙儿一样惊讶。

“为什么是我?”泰迪说道。

她的皓齿微启,露出红红的舌尖,绽放出微笑。“因为你就是我的吉姆啊,傻瓜。你就是我的兵哥哥。”她用膝部撑起身体,伸手将泰迪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抚摩。“这么粗糙。我喜欢你的老茧,那种在我手上微微隆起的感觉。我很想你,吉姆。你一直没有回过家。”

“我工作很忙。”泰迪说道。

“坐下。”她拉了拉泰迪的手臂。

考利抛出一个眼神示意泰迪走上前,于是泰迪被领到床边,紧挨着她坐下。照片上她眼中的狂暴之光荡然无存,至少暂时不见踪影,而且坐得这么近,几乎无法不去注意她出众的美丽。她给人一种晶莹流动的整体印象:黑色的双眸闪烁着水一般清澈的光辉,慵懒的体态让四肢看上去好像在空气中游弋,嘴唇和下颏则给人稍稍熟透的感觉。

“你工作得太辛苦了。”她说着,手指抚过泰迪喉部下方的肌肤,好像她在抚平他领带上的一处褶皱。

“得养活一家人啊。”泰迪说道。

“哦,我们很好。”她说道,泰迪能在颈部感觉到她的呼吸。“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缺。”

“只是现在。”泰迪说道,“我在想今后的日子。”

“这是无法预见的,”雷切尔说道,“还记得我爸爸过去怎么说吗?”

“我忘了。”

她用手指梳理着他太阳穴处的头发。“‘未来是你以后付钱购买的东西,’他说,‘我付现金买现货。’”她朝他咯咯一笑,身子靠了过来。两人距离如此之近,泰迪能感到她的乳房就贴着自己的后肩。“不,宝贝儿,我们得过好当下。活在此时此地。”

这些话多洛蕾丝曾说过。她们的嘴唇和头发都很相似,相似到如果雷切尔把脸凑过来,他不会为把她当成多洛蕾丝而感到愧疚。她们甚至都有那种颤动的性感,泰迪从来不确定——甚至在他们一起走过那么多年之后——他的妻子究竟是否意识到自己拥有这种魅力。

他尽力回忆该问她什么问题。他知道应该让她继续回答问题,说出昨天干了什么,没错,在岸边散步盖沙堡后的事情。

“在湖岸边散完步,你做了些什么?”他问。

“你清楚我做了什么。”

“不清楚。”

“哦,你是想听我说出来?是这样吗?”

她凑了过来,脸庞在他脸下方一点的位置,一双黑色的眼睛朝上凝视着他,嘴里呼出的气息钻入他的口中。

“你不记得了?”

“不。”

“骗人。”

“我是说真的。”

“你不是。如果你忘了,詹姆斯·索兰多,你就遇到麻烦了。”

“那么,告诉我吧。”泰迪低声说。

“你就是想要听。”

“我就是想要听。”

她的手掌顺着脸颊抚过下颏,嗓音变粗说:“我从湖边回来,全身还是湿漉漉的,你帮我舔干了身体。”

泰迪双手扶住她的脸,没有让她继续缩短两人间的距离。他的手指划过她的太阳穴,能感到大拇指处发丝的潮湿,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告诉我你昨天还干了些什么。”他低声说,看到她清澈似水的双眼中有某种东西在挣扎。恐惧,他很肯定。接着,它扩散到她的上唇和眉间。他能感到她体内的颤抖。

她在他脸上搜寻着,双眼瞪得越来越大,眼珠在眼窝内左右闪动。

“我把你埋了。”她说道。

“不,我现在就在这里。”

“我埋葬了你,用一口空棺材。在北大西洋上,你的尸体被炸得遍地都是。我把你的狗牌② 埋掉了,因为他们只能找到这个。你的身体,你美丽的身体被火烧焦,被鲨鱼吞噬了。”

“雷切尔。”考利说。

“就像肉一样。”她说。

“不。”泰迪说。

“就像黑色的肉,烧成了焦炭,不那么嫩了。”

“不,那不是我。”

“他们杀死了吉姆。我的吉姆死了。你他妈的是谁?”她从他手中挣脱,爬到床头靠墙的地方,回头看着他。“那个该死的家伙是谁?”她指着泰迪,朝他吐着口水。

泰迪无法动弹。他凝视着她,还有她眼中如同海浪般汹涌的愤怒。

“你打算强奸我,水手?是这么回事吗?当我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把你那肮脏的家伙放进我身体里吗?这是你的计划吧?你给我滚出去!你给我——”她朝他冲过来,一只手在头上扬起。泰迪从床边闪开,两名肩头挂着粗革束带的杂工从他身旁扑了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扔回床上。

泰迪感到全身战栗,汗水从毛孔中不断涌出,而雷切尔在病房里喊得震天响:“你这个强奸犯!你这该死的强奸犯!我丈夫会来把你的喉咙割开!你听到了吗?他会把你的头割下来,我们一起喝你的血!我们会用你的血洗澡,你这变态的畜生!”

一名杂工用身体压住她的胸部,另一名用一只大手紧紧握住她的脚踝。他们把皮带穿进床栏的金属夹缝,从她的胸前和脚踝绕过,再从另一侧的夹缝穿出,死死拉紧,一声带扣咬合的脆响之后,两名杂工向后退开。

“雷切尔。”考利轻声说道,语气如同一位慈父。

“你们都是些该死的强奸犯。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们哪儿去了?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发出一声尖叫,泰迪听来好似一枚子弹穿过骨髓。她猛烈地挣扎着,企图挣脱束缚,病床床栏发出一阵乱响。考利说道:“回头我们再来看你,雷切尔。”

她朝考利吐了一口唾沫,泰迪能听到唾液砸在地板上的声响,接着,她的尖叫声再次响起,嘴唇上沾着咬破后流出的鲜血。考利朝众人点点头,迈步离开,大家紧随其后。泰迪回过头,发现她正看着他,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双肩挣扎着离开床垫,颈部的血管凸起,嘴唇上沾着血和唾沫,声嘶力竭地尖叫着,仿佛看到一个世纪的亡灵都顺着窗子爬进来,正在爬向她的床。

考利的办公室有一个小吧台,一进门他就直奔那里,横穿至右侧。泰迪一时没找到他的人影,只看到他消失在一层白色的薄纱之后,泰迪心想:别,别在这个时候。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在这个时候。

“你们在哪里找到她的?”泰迪问道。

“灯塔附近的海岸边,她正在石头间跳跃着向海里走去。”

考利又出现了,但这只是因为泰迪朝左扭头的缘故,他还在往右走。泰迪转过头来,看到薄纱后头是一个内嵌式的书橱和一扇窗子。他揉了揉眼,指望自己看错了,但却徒劳无功。接着他感到头部左侧一阵剧痛——颅内岩浆涌动,峡谷般裂开。他开始以为是雷切尔怒不可遏的叫声在作怪,但那痛苦远非如此,如同十几把匕首慢慢刺穿他的颅骨。他身子一缩,按住太阳穴。

“执法官。”

他抬头看到考利在桌子对面,鬼影似的模糊一团,站在自己左边。

“什么?”泰迪吃力地应道。

“你看上去脸色很差。”

“你没事吧,头儿?”恰克突然出现在他身旁。

“没事。”泰迪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考利把苏格兰酒杯放在桌上,砰的一声犹如霰弹枪响。

“坐下来。”考利说道。

“我很好。”但他的话从大脑传到舌尖仿佛爬下一段带刺的梯子,颤颤悠悠。

考利隔着桌子探过身来,身上的骨头发出火烧木头一般的脆响。“偏头痛?”

泰迪看了看眼前模糊的身影。他本该点点头,但经验告诉自己,这个时候绝不能。“是。”他艰难地答道。

“我从你揉太阳穴的样子判断出来的。”

“哦。”

“经常发作吗?”

“五到六回……”泰迪感到嘴巴很干,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重新润湿了舌头,“……一年。”

“你很幸运,”考利说道,“从某方面来说还是幸运的。”

“怎么会?”

“许多偏头痛患者一周左右就会发作一次。”他起身离开桌子时,泰迪又听到那种火烧木头的脆响,接着是打开橱柜的声音。

“你都有哪些症状?”他问泰迪,“部分视觉丧失,口干舌燥,脑子里好像有火在烧?”

“是。”

“几百年来我们一直在研究人的大脑,可没人知道这病的病根在哪里。你能相信吗?我们知道它通常袭击大脑顶叶,能导致血液凝固。这东西虽然微乎其微,但把它放在大脑这样小而脆弱的环境中,它的破坏力有如爆炸。尽管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可是对其病因和长期危害的研究成果,和我们对如何治疗普通感冒掌握的信息一样多。”

考利递给他一杯水,取了两片黄色药片放在他手上。“这两片药应该够了。会让你睡上一到两个钟头,等你醒来的时候就应该没事了。恢复得非常彻底。”

泰迪垂眼看着黄色药片,还有手里握着的那杯晃晃荡荡的水。他抬头看着考利,努力眯起那只正常的眼睛,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沐浴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白光一束束地从他的肩膀和手臂射向自己。

无论你做什么…… 一个声音在泰迪的脑中响起。

他左侧的头骨被指甲撬开,一盒图钉被倒了进去,泰迪倒吸一口气,疼得发出咝咝的声音。

“上帝啊,头儿。”

“他不会有事的,执法官。”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无论你做什么,泰迪……

有人用锤子把一根钢管敲进了那堆图钉,泰迪用手背按住那只完好的眼睛,这时泪水从眼中涌出,他感到胃部骤然抽动起来。

……别吃那些药片。

他感到胃已经完全垂了下去,滑入他的右腰,而脑袋上的裂缝边缘正被火苗舔舐着,要是再糟糕些,他会毫不犹豫地咬断舌头。

别吃那些该死的药片! 那个声音变为高喊,在燃烧着的峡谷中来回穿梭,摇着一面旗帜,召唤援军。

泰迪垂下头,吐在地板上。

“头儿,头儿,你没事吧?”

“我的天哪,”考利说道,“你确实病得不轻。”

泰迪抬起了头。

别……

他的脸颊淌满泪水。

……吃……

有人把一柄刀子插入了峡谷,刀身没入其中。

……那些……

那柄刀开始前前后后锯来锯去。

……药片……

泰迪咬紧牙关,感到胃又膨胀起来。他努力想要集中精神看着手中的杯子,但发现大拇指上有样奇怪的东西,他认定这是偏头痛在对他的意识作怪。

不要吃那些药片。

锯齿又一次划过大脑上粉红色的褶皱,泰迪紧咬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他能听到火光中雷切尔的尖叫声,他们目光相交,她呼出的气息落在他的唇上,而他用双手托住她的脸,手指抚摩着她的太阳穴,还有那该死的锯子在他脑中前后拉扯着。

千万别吃那些该死的药片!

接着,他的手掌盖到嘴上,只觉得药片飞到口中,灌下一大口水后,他吞咽着,感觉到它们顺着食道滑落。他把杯中的水喝得一滴不剩。

“你会感谢我的。”考利说道。

恰克又到了泰迪身旁,递给他一块手帕。泰迪用手帕拭了拭额头和嘴巴,把它扔到地上。

考利说道:“帮我把他扶起来,执法官。”

他们把泰迪从椅子上抬起来,转了个身,泰迪能看到面前是一扇黑色的门。

“不要告诉别人,”考利说道,“那儿有一间屋子,我偶尔会去打个盹儿。哦,好吧,是每天一次。我们要让你在那儿休息,执法官,你醒过来就没事了。两个小时以后,你会完好如初。”

泰迪看到自己的手从肩上垂了下去。它们看上去很好笑——就那样垂着,刚好在胸骨上方。而他的两只大拇指上面都有奇怪的光影。这他妈的究竟是什么?他真希望能抓抓那里的皮肤,但考利已经在开门了,泰迪最后朝大拇指上的污迹看了一眼。

黑色的污迹。

是鞋油,当他们把他拖入黑漆漆的房间时,他寻思着。

见鬼了,我是怎么把鞋油弄到拇指上的?

① 原文为Semper fi,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座右铭。

② 美军专用身份识别牌。

12

那些是泰迪做过的最糟糕的梦。

梦开始的时候,他正穿过赫尔镇的街道,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他路过旧校舍、卖口香糖和奶油苏打水的杂货铺、迪科尔森家、帕卡斯基家、默里家、伯伊德家、维农家和康斯坦丁家。但没有一个人在,哪里都不见人影。整个镇子空无一人,一片死寂。他甚至听不到海涛声,可是在赫尔镇总能听到海。

太可怕了——这是他的故乡,但所有人都已消失不见。他在沿海洋大道而建的海墙上坐下,目光搜寻着空旷的海滩。他一直坐着等待,但没有人来。他这才意识到他们都死了,死了很久。他是一个鬼魂,回到几个世纪前他的那个鬼镇上。镇子早已不复存在,他也同样不在了。根本就没有这个地方。

接下来他发觉自己置身于一间大理石大厅,厅内挤满了人,还有病床和红色的输液袋,他立即感觉舒服了一些。不论这是哪里,至少他不是形单影只。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他身前穿过。三人都穿着医院的长罩衫,女孩看上去有些害怕。她拉着她兄弟的手说:“她在这儿,她会找到我们的。”

安德鲁·利蒂斯靠过来给泰迪点烟。“嘿,你不会介意,对吧,哥们儿?”

利蒂斯面目狰狞、体貌怪异:身躯像条扭曲的粗绳,细长脑袋下凸起一个尖下巴,足有正常人的两倍长,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长满疥疮的粉红脑壳上结出几丛金色头发。但泰迪仍然很高兴见到他。他是屋子里自己唯一认识的人。

“给我一瓶,”利蒂斯说道,“如果待会儿你也想灌几口的话。”他朝泰迪使了个眼色,拍拍他的背,摇身一变成了恰克,而这一变化看似没有不妥之处。

“我们得走了,”恰克说道,“时间不等人,我的朋友。”

泰迪说道:“我的镇子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他突然撒腿跑起来,因为她在那儿,雷切尔·索兰多,手里攥着砍刀一边尖叫一边跑过大厅。还没等泰迪追上她,她已经抓住了三个孩子,手中的砍刀上下挥动。泰迪怔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被什么奇怪的力量附了身,同时心里再清楚不过,此刻他已无能为力,三个孩子没救了。

雷切尔抬眼看着他,脸上和脖颈上沾了星星点点的鲜血,开口说:“来帮帮我。”

泰迪说道:“什么?我会惹上麻烦。”

她说:“你来帮我一把,我就会成为多洛蕾丝。我就会做你的妻子。她会回到你的身边。”

于是,他说:“好,一言为定。”他帮助了她。他们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把三个孩子都抬了起来,穿过后门来到湖边。他们没有把尸体抛入湖里,而是十分小心地平放在湖面上,任由它们沉入湖中。其中一个男孩浮上来,一只手探出水面拍打着,雷切尔说:“没关系,他不会游泳。”

他们站在湖岸上,看着男孩沉入湖底。她抱住泰迪的腰说道:“你会是我的吉姆,我会是你的多洛蕾丝。我们一起再生宝宝。”

这看上去是个再合理不过的解决办法,泰迪纳闷自己原来怎么没想到。

他跟她回到阿舍克里夫医院,正巧遇上恰克,三人走过一条一英里长的走廊。泰迪告诉恰克:“她正带我去见多洛蕾丝。我回家去了,哥们儿。”

“那太好了!”恰克说,“我真高兴,我永远也不用离开这座岛了。”

“不离开了?”

“不,但没关系,头儿。真的没关系。我属于这里。这里是我的家。”

泰迪说道:“我的家是雷切尔。”

“多洛蕾丝,你是说。”

“是的,是的。我刚刚说了什么?”

“你说了雷切尔。”

“哦。不好意思。你真的觉得你属于这里?”

恰克点点头,“我从未离开过,我也永远不会离开。我是说,看看我的手,头儿。”

泰迪看着他的双手。它们看上去十分正常,他这样告诉恰克。

恰克摇摇头,“他们不适合我。手指有时候会变成老鼠。”

“既然这样,那么我很高兴你回家了。”

“谢谢,头儿。”他拍了拍泰迪的背,须臾间又变成了考利。这时雷切尔已经走到他们前面很远的地方了,泰迪开始加快脚步。

考利说:“你不能爱一个杀死自己孩子的女人。”

“我能,”泰迪说道,走得更快了,“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什么?”考利的双脚并未移动,但他仍旧跟得上泰迪的步伐,像是在滑行。“我不明白什么?”

“我不能独自一人。我没法面对。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我没办法面对。我需要她。她是我的多洛蕾丝。”

“她是雷切尔。”

“我知道。但我们谈妥了。她愿意做我的多洛蕾丝,我做她的吉姆。这是个不错的交易。”

“唉。”考利一声叹息。

三个孩子沿着走廊朝他们跑回来。孩子们浑身湿透,不顾一切地大声呼喊着。

“什么样的母亲会做那种事?”考利问。

泰迪看着孩子们奔跑,不一会儿就超过了他和考利。接着,周围的空气似乎产生了某种变化,他们虽然做着跑步的姿势却并未前行。

“杀掉自己的孩子?”考利说道。

“她不是故意的,”泰迪说道,“她只是太害怕了。”

“像我一样?”考利说道,但他不再是考利的模样,他已经变成了彼得·格林。“她因为害怕才杀死了自己的孩子。这样就合情合理了吗?”

“不。我的意思是,是的。我对你没什么好感,彼得。”

“你能拿我怎么样?”

泰迪把他的左轮手枪顶在彼得的太阳穴上。

“你知道我曾经处决过多少人吗?”泰迪说着,发现泪水流下彼得的脸颊。

“请别开枪,”彼得说道,“求你了。”

泰迪扣动扳机,看着子弹从彼得脑袋的另一边钻出。三个孩子目睹了整个过程,他们近乎疯狂地尖叫着。彼得·格林骂道:“该死的!”然后他靠着墙,用手捂住枪伤。“居然当着孩子的面开枪?”

接着他们听到一声尖叫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是她的尖叫。她来了,她就在前面的黑暗中,她正朝他们全速冲过来。小女孩说道:“救救我们。”

“我不是你们的爸爸,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我会叫你爸爸的。”

“好吧。”泰迪叹息一声,抓起她的手。

他们在俯瞰禁闭岛海岸的悬崖上前行,接着信步走进墓地。泰迪找到一块面包和一些花生酱,还有果冻,在墓室里给他们做三明治。小女孩十分开心,坐在他腿上,吃着三明治。泰迪把她带到了墓地,把她父亲和母亲的墓碑指给她看,还有他的:

爱德华·丹尼尔斯

糟糕的水手

1920-1957

“为什么你是个糟糕的水手?”女孩问。

“我讨厌水。”

“我也讨厌水。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我想是的。”

“你已经死了。你有一个叫什么来着的东西。”

“一个墓碑。”

“是的。”

“我也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感到很遗憾。”

“你没有阻止她。”

“我能做什么呢?我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已经,你明白的……”

“哦,我的天。”

“怎么了?”

“她又追上来了。”

这时,雷切尔已经走进墓地,来到泰迪在暴风雨中撞倒的墓碑旁,显得从容不迫。她看上去美极了,淋湿的头发滴着雨水,手中的砍刀已换成一把长柄斧头拖在身旁。她开口道:“泰迪,来吧。他们是我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把他们交给你。”

“这次不会跟以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我现在没事了,我知道我的责任,我已经清醒了。”

泰迪流下了泪水。“我是多么爱你啊。”

“我也爱你,宝贝。真的。”她走过来,吻了他,真的吻了他。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拼命地吻,愈来愈投入。两人的舌头交缠在一起,雷切尔发出轻轻的呻吟声,他是如此爱她。

“现在把女孩交给我。”她说道。

他把女孩交给她。她一只手抓住女孩,另一只手拾起斧头,说道:“我很快就回来。好吗?”

“好。”泰迪说道。

他朝女孩挥动手臂,但心里清楚她并不能理解。可这都是为她好,他很清楚。当你成年以后,就必须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一些孩子们无法理解的决定。可你得为他们去做这样的决定。泰迪还在挥手,尽管女孩不会回应他,因为她的妈妈正在把她带去陵墓。女孩瞪着泰迪,眼神中流露出绝望,屈从于这个世界,屈从于只能做牺牲品的命运,嘴边还沾着花生酱和果冻。

“哦,我的天!”泰迪坐起身,脸上淌满泪水。他觉得自己是被惊醒的,大脑猛然清醒过来,仅仅为了从那噩梦中脱身。他能感到那个梦仍然在自己的脑子里敞开大门等着他。只要闭上眼,脑袋挨到枕头,他就会一头栽回那个梦中。

“你感觉怎么样了,执法官?”

他眨了几下眼,努力看清黑暗中是谁在说话。“谁在那儿?”

考利点亮一盏小灯,就在屋角他的椅子旁。“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到你。”

泰迪坐起身,“我在这里有多久了?”

考利朝他抱歉地笑笑,“这些药片比我估计的厉害了些,你已经睡了四个小时了。”

“该死!”泰迪用手掌底部揉了揉眼。

“你一直在做噩梦,执法官。非常厉害的噩梦。”

“我现在待在一座小岛上的精神病院里,外面还刮着飓风。”泰迪说道。

“深有感触,”考利说道,“我刚来这岛上时,过了一个月才睡上一个安稳觉。谁是多洛蕾丝?”

泰迪问:“什么?”接着他把双腿甩到床边。

“你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我嘴巴很干。”

考利点点头,在椅子上转身从身旁的桌子上端起一杯水,递给泰迪。“这恐怕是药的副作用。接着。”

泰迪接过水,喝得一干二净。

“脑袋感觉怎样了?”

泰迪记起是如何到这屋里的,又花了点时间整理思绪后,感觉视觉清晰,脑子里的图钉也不见了,虽然胃还是有点犯恶心,但不算太糟。右边脑袋有些轻微疼痛,不过就像三天前的刮伤,已无大碍。

“我没事了,”他说道,“还真不是一般的药片。”

“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到底谁是多洛蕾丝?”

“我老婆,”泰迪说道,“她已经死了。没错,大夫,我还没完全接受这一事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这非常正常,执法官。我很遗憾。她是突然死去的吗?”

泰迪看着他,笑了起来。

“怎么了?”

“我真的没这份心情接受精神分析,大夫。”

考利交叉着脚踝,点了根烟。“我不是在和你的脑袋过不去,执法官。信不信由你。但今天晚上雷切尔的房间里发生了点事情,不只是雷切尔一个人。如果我不想找出你身上带着的恶魔,那么作为医生我就有负职责。”

“那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泰迪说道,“我只是在扮演她希望我扮演的角色而已。”

考利浅笑一声,“你心里再清楚不过,执法官。别不承认了。如果房间里就你们两个,你可别告诉我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你们仍旧衣衫整齐?”

泰迪说道:“我是一名执法的警官,大夫。不管你认为自己在那儿看见了什么,都没有那回事。”

考利举起一只手,“好吧,就按你说的。”

“就按我说的。”泰迪说道。

考利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烟,打量着泰迪,接着又吸了几口。泰迪能听到外面暴雨的声音,能感到它压在墙上,感到它在房顶找寻缝隙伺机钻入。考利默不作声,保持警觉,最后泰迪打破了沉默:“她死于一场火灾。我想念她就如同你……如果我在水下,我就不会那么想念氧气。”他朝考利抬起眉毛,“满意了吗?”

考利靠了过来,递给泰迪一根烟并替他点上。“有一次我在法国,爱上了一个女人,”他说道,“别告诉我太太,好吗?”

“当然。”

“我对她的爱就如同你爱……呃,没什么,”他说着,声音中透出一丝惊讶,“你没法把这样的爱和任何事相比,对不对?”

泰迪摇摇头。

“它就是它,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考利的目光跟随香烟的烟雾出了房间,飘到海上。

“你在法国干什么?”

他笑了笑,俏皮地朝泰迪摇了摇手指。

“啊。”

“总之,这个女人在一个晚上赶来见我。她赶时间,我猜。巴黎当时下着雨。她被绊倒了。就这样。”

“她怎么了?”

“被绊倒了。”

“然后呢?”泰迪盯住他看。

“然后就没什么了。她被绊倒了,朝前摔了下去,撞破了脑袋,死了。你能相信吗?当时在打仗。你猜不到所有这些死法中她居然是这样死的,绊了一跤而已。”

泰迪能读出他脸上的悲痛,即便过了这些年,仍然无法相信命运和自己开了这么一个玩笑。

“有时候,”考利轻轻说道,“我能够做到一连三个小时不去想她。有时候我几个星期都记不起她身上的味道,当她知道我们能有一个晚上独处时的表情,还有她的头发——她在读书时抚弄它的样子。有时候……”考利掐灭香烟。“不管她的灵魂去了哪里——假设有一个传送口在她身躯下面,在她死去的时候被打开,而她就是去了那个地方。如果我知道那个入口会开启,我明天就回去巴黎,然后跟着她爬进去。”

泰迪说道:“她叫什么名字?”

“玛丽。”考利说道,似乎一说出这个名字,就让他失去了什么。

泰迪吸了口烟,吐出烟雾。

“多洛蕾丝,”他说道,“她睡觉的时候经常翻身,她的手臂,十次有七次,不是我开玩笑,会甩到我脸上,盖住我的嘴巴和鼻子。只听啪的一声,就砸在了那里。我会把它拿开,你知道吗?有时候会很不耐烦地拨开。我正在睡好觉,可砰的一声我就醒了。多谢,亲爱的。可有时候我不会去碰它,就让它在那儿。亲它,闻它,随便怎么做。把她的气味吸进来。如果那手能放在我脸上,大夫,让我卖掉整个世界我都愿意。”

墙壁发出轰鸣,狂风摇撼着黑夜。

考利看着泰迪,像看一个在繁忙街角玩耍的孩子。“我很擅长我的工作,执法官。我承认自己是自大狂。我的智商很高,还是小孩的时候,就能读懂人的想法。比任何人都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可是你考虑过吗,你可能有自杀倾向?”

“这个嘛,”泰迪说道,“我很高兴你没打算要冒犯我。”

“可你想过吗?”

“是的,”泰迪说道,“所以我戒酒了,大夫。”

“因为你知道——”

“如果我还在酗酒,我早就用枪自行了断了。”

考利点点头,“至少你不再自欺欺人了。”

“是啊,”泰迪说道,“至少我甩掉了那个毛病。”

“等你离开这里的时候,”考利说道,“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人。他们是很不错的医生,可以帮助你。”

泰迪说道:“联邦执法官们不会去医生那里看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如果这消息漏了风声,我就得领养老金走人了。”

“好吧,好吧。我明白。可是,执法官……”

泰迪抬头看着他。

“如果你继续一条路走到黑,那就不是会不会的问题了,而是什么时候。”

“你不能预料这件事。”

“能。没错,我能。我专门研究悲伤引起的创痛和幸存者的负罪感。我受过其中的苦,所以就研究它。我看见你几个小时前望着雷切尔·索兰多的眼睛,那副模样说明你想要自杀。你的头儿,就是外勤分局的主管探员,说你是他手下获得荣誉奖励最多的警探。说你从战场上满载奖章而归,都够装满一个箱子了。是真的吗?”

泰迪耸了耸肩。

“说你去过阿登地区,是达豪集中营解放力量的一分子。”

泰迪再次耸肩。

“接着你的妻子就死了吗?执法官,你觉得一个人在被暴力击垮之前,能够承受多少暴力?”

泰迪说道:“不知道,大夫,我自己也在琢磨呢。”

考利弯下身子靠近泰迪,拍了拍他的膝盖。“走之前记下我告诉你的名字,好吗?执法官,我希望五年以后的今天我还坐在这里,知道你还活在这个世上。”

泰迪低头看了看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随即抬头望着考利。

“我也这么希望。”他轻声说。

13

泰迪在男宿舍的地下室找到了恰克。这里安置了很多小床,好让大家安然度过暴风雨。他经由每栋楼房一条条通向这块区域的地下走廊来到这里。带路的是一个叫本的杂工,肥得像座不断抖动的白色肉山。他们穿过四扇上锁的大门和三个有人把守的关卡。在下面,你甚至不会觉得上面的世界正在经受狂风暴雨的洗礼。这些走廊很长,灰色的墙面笼罩在昏暗的灯光下,酷似泰迪梦中的走廊,这让他心里有点别扭。它们不像梦中的那么长,没有那么多突然出现的漆黑拐角,但却是一样的惨淡和寒冷。

见到恰克,他觉得有些窘迫。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犯过这么严重的偏头痛,想起自己吐了一地也令他羞愧不已。当时他是多么无助,就像一个婴儿,必须让人把他从椅子上搀扶起来。

可是当恰克在屋子另一头喊着“嘿,头儿”时,他惊讶地意识到,与恰克重聚对他乃是莫大的宽慰。之前他要求单独调查这件案子但被拒绝了。当时他恼火万分,但是现在,在这地方待了两天之后,经历了墓地之行、雷切尔呼在自己嘴上的气息和那些该死的梦魇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他很高兴无须独自去面对这一切。

他们握了握手,泰迪记起恰克在梦中对他说:“我永远也不会离开这座岛。”泰迪感到一只麻雀从他胸中飞过,扑打着翅膀。

“你现在感觉怎样,头儿?”恰克拍拍他的肩。

泰迪腼腆地朝他咧嘴一笑,“我好多了。有点虚,不过总的来讲还行。”

“妈的,”恰克说道,压低了声音,从两名倚着一根柱子抽烟的杂工身旁走开,“你把我吓坏了,头儿。我以为你当时犯了心脏病或中风什么的。”

“只是偏头痛而已。”

“而已。”恰克说道,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两人走到房间南面的米色水泥墙边,躲开旁人。“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装出来的,以为你有什么计划能拿到那些文件呢。”

“我倒希望我有那么聪明。”

他看着泰迪的眼睛,目光闪烁着探身向前,“但当时这倒让我有了点想法。”

“不会吧。”

“是真的。”

“你干了什么?”

“我告诉考利我会陪着你。然后我就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接到一个电话,就离开办公室了。”

“你翻了他的文件?”

恰克点点头。

“发现了什么?”

恰克脸一沉,“呃,其实没什么。我打不开他的档案柜,他用了一些我从没见过的锁。要知道我撬过不少锁。本来我可以撬开,但这么做会留下痕迹,明白吗?”

泰迪说道:“你做得很对。”

“是啊,不过……”恰克对着一个走过的杂工点头致意。泰迪有种超现实的感觉,好像他们被送入一部卡格尼① 主演的老电影,成了正在操场上策划越狱的犯人。“我翻了他的办公桌抽屉。”

“什么?”

恰克说道:“我疯了,是吧?晚些时候,你可以给我点惩罚。”

“给你点惩罚?给你一块奖章才对。”

“不用奖章。我没找到什么,头儿。只是看了他的日历。关键是这里——昨天、今天、明天和后天都被标出来了,你知道吗?他用黑笔给它们加了框。”

“是飓风的原因,”泰迪说道,“他听说暴风雨要来了。”

恰克摇摇头,“他在四个方框上写了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好比你会写‘去鳕鱼岬度假’的字样。明白吗?”

泰迪回答:“明白。”

特雷·华盛顿踱着步子来到他们跟前,嘴里叼着一根劣质的廉价细雪茄,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浇透了。“你们在这儿神秘兮兮地商量什么机密呢,执法官?”

“说对了。”恰克说道。

“你刚才在外面吗?”泰迪问。

“是啊,执法官。现在雨下得更凶了。我们刚才用沙袋把整个楼群围住,往所有的窗子上钉木条。他妈的。外头已经被吹得非常不像话了。”特雷重新用芝宝打火机点燃了雪茄,转向泰迪,“你没事吧,执法官?篝火堆那边有传言说你遭到了什么袭击。”

“什么样的袭击?”

“哦,既然你整晚都会在这里,这个故事的每个版本你都会听到。”

泰迪笑起来,“是我的偏头痛,非常糟糕的那种。”

“以前我有个姑妈就有这毛病。她把自己锁在床上,关掉灯,拉上百叶窗,二十四小时都别想看见她。”

“我很同情她。”

特雷喷出一口雪茄烟,“其实她早死了,但我今天晚上会为她向上边祷告。头痛不痛暂且不谈,她人可不怎么样。过去常常用胡桃棍子抽我和我兄弟。有时无缘无故就动手打人。我会说:‘姑妈,我做错了什么?’她会说:‘我不知道,可你在想着干坏事。’你要是碰到这种女人可怎么办?”

他似乎真的在等待答案,所以恰克说:“逃得快些。”

特雷叼着雪茄发出几声低低的“呵,呵,呵”。“确实如此啊,您说得没错。”他叹了口气,“我去晾晾。回见。”

“等会儿见。”

屋子里挤满了刚从暴雨中回来的人,他们抖落黑色雨衣和黑色护林帽上的水滴,一边咳嗽一边抽烟,到处递着已不再是秘密的小酒壶。

泰迪和恰克靠在米色墙上,面对房间不动声色地交谈。

“这么说那日历上的字……”

“没错。”

“不是‘去鳕鱼岬度假’。”

“不是。”

“是哪几个字?”

“‘第六十七号病人’。”

“就这些?”

“就这些。”

“不过也足够了,对吧?”

“是啊,我觉得够了。”

泰迪难以成眠。耳中都是打鼾、咕哝和呼吸的声音,有些还带着轻微的哨音。他听到有人说梦话,一个人讲:“你该告诉我的。就这些。只要说出来……”另一个讲:“我喉咙里卡了一粒爆米花。”有人踢被子,有人辗转反侧,还有人抬起身子拍拍枕头,又倒回床垫上。过了一阵,噪声听上去有了一种和谐的节奏感,让他想起一首听不清的赞美诗。

外面的声音也听不真切,但泰迪还是能听到暴风雨沿地面轰隆隆前行撞击地基的巨响,他真希望地下室这里也有窗子,能看到闪电在天空画出诡异的光芒。

他想起考利对他说过的话。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只是时间问题。

他真的有自杀倾向吗?

应该是。多洛蕾丝死后,他没有一天不想着要去和她团聚,有时甚至比那还要极端。有时候,他觉得继续活下去是一种懦夫的行为。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买杂货、给克莱斯勒汽车加油、剃须、穿袜、排队、挑领带、熨衬衫、洗脸、梳头、兑现支票、更换驾照、看报纸、撒尿、吃饭——一个人,永远是一个人——看电影、买唱片、付账单、再剃须、再洗脸、再睡觉、再醒来……

如果它们无法让他靠近她哪怕一步……

他知道应该向前看。从悲痛中走出来,把它遗忘。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和亲戚都这样说过,他也明白如果换作是他置身事外,也会这么告诉另一个泰迪:你该振作精神,鼓起勇气好好活完后半生。

但是要这么做,他得找到一个方法把多洛蕾丝晾在架子上,任凭她积满灰尘,指望覆在她身上的灰尘可以厚到淡化自己对她的记忆,屏蔽她的模样。直到有一天,她不再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而更像一个梦中的存在。

他们说,把她忘掉,你必须把她忘掉,可忘掉之后呢?继续过这种该死的生活吗?我该怎样把你从脑子里赶走?时至今日我都无法做到。叫我如何做到?我要怎样才能放你走呢,我只想弄明白这点。我想再抱抱你,闻闻你,嗯,是的,我只想让你慢慢消失。求求你,求求你消失吧……

他真希望没吞下那些药片。凌晨三点,他仍没有一丝睡意,非常清醒,听着她略微低沉的声音,略带一点波士顿口音,发ar的时候听不太出来,但遇到er就非常明显,多洛蕾丝总是轻声对他说我爱你foreva and eva② 。他在黑暗中微笑,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牙齿,她的睫毛,那种周日早晨从她目光中透出的慵懒的性感。

那天晚上,他在椰林俱乐部遇见她。乐队正奏着一支刺耳的组曲,四周的空气在烟雾中发出银光,每个人都盛装打扮——水手和士兵穿着最棒的白色、蓝色和灰色制服,平民也系上了花色领带,穿着双排扣西装,口袋里插着精心折叠的三角手帕,尖边浅顶软呢帽支在桌上。还有女人,到处都是,去洗手间的路上都在跳舞。她们舞动着,从一张桌子到另一张,踮着脚尖旋转,同时点燃香烟,打开化妆盒。她们滑到吧台,回过头来笑着,头发丝缎般闪亮,动起来就光芒四射。

泰迪和另一名中情局警探弗兰基·高登在一起,还有其他几个人,一周后他们都要坐船前往战场。但泰迪第一眼看到她就丢下话说了一半的弗兰基,走向舞池。在拥挤的人群中,她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片刻,但很快所有人都退向两侧,给一个水手和一名白衣金发女郎让出位置。水手把她甩向背后,让她在头顶转一圈下落,然后稳稳地接住,接着又把她滑向胯下。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这时泰迪再一次捕捉到她紫色晚礼服上闪烁的光芒。

那是件漂亮的裙子,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它的颜色。但那天晚上他看到很多漂亮裙子,多到数不过来。可见吸引他的并不是裙子本身,而是她穿上它的模样:紧张,难为情,不安地触碰着,摆弄来摆弄去,手掌压在垫肩上。

这是借来的裙子,或是租来的。她从没有穿过这样的裙子。穿着它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男男女女看着她,是出于欲望、忌妒,还是怜悯。

当她摆弄完毕,把拇指从文胸肩带下抽出来时,发现泰迪正在盯着她。于是她垂下双眼,颈部向上泛起红潮,接着又抬起头。与她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泰迪微笑着想,我觉得自己这副扮相也很蠢。他用意志传送想法。也许她收到了,因为她报之以微笑,不是调情,而是表示感激。就在那时,泰迪抛开了弗兰基·高登,那家伙正说着艾奥瓦州的饲料店什么的。待到突破汗淋淋的舞者组成的包围圈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和她没什么可说的。该说什么呢?衣服很漂亮?我能请你喝一杯吗?你的眼睛很漂亮?

她问:“你迷路了?”

他一转身,发现她正在自己眼皮底下。她身材小巧,穿着高跟鞋也不超过五英尺四英寸,美得令人惊讶。不像在场的很多女人,有着完美的鼻子、头发和嘴唇,那是种端端正正的美。她有种不修边幅的风情,双眼之间的距离可能宽了些,嘴唇很阔,在她的小脸上显得不太和谐,下巴的线条也不分明。

“有点。”他回答。

“你在找什么?”

他脱口而出:“你。”

她睁大了眼睛,他看到一个青铜色斑点从她的左眼虹膜上闪过。一阵恐惧传遍全身,他知道搞砸了,表现得像罗密欧,不免太过自大。

你。

你他妈的怎么会想到这么个词儿?你以为你是——

“那么……”她说道。

他想逃跑。哪怕再瞧她一眼,他都承受不了。

“至少你不用走太远。”

他发觉自己傻笑了起来,映在她的眼中。一个笨蛋,一个呆子,乐得喘不过气来。

“是的,小姐,我想我确实不用走太远。”

“我的老天。”她说道,身子向后一靠望着他,盛着马爹利的酒杯紧贴在胸前。

“怎么了?”

“在这里,你也像我一样格格不入。是不是,当兵的?”

她倚在车窗上,和她一起坐在出租车后座的女友琳达·考克斯正躬身向前,把地址讲给司机。泰迪喊道:“多洛蕾丝。”

“爱德华。”

他笑起来。

“怎么了?”

他举起一只手,“没什么。”

“我不信。到底怎么了?”

“除了我妈,没人叫我爱德华。”

“那就叫你泰迪好了。”

他喜欢她说出那个名字。

“哎。”

“泰迪。”她又尝试性地叫了一遍。

“嘿,你姓什么?”他问道。

“恰娜尔。”

泰迪扬起一边眉毛。

她说:“我明白。这名字跟我很不相称,听上去太夸张了。”

“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你很会记数字吗?”

泰迪笑了笑,“事实上……”

“冬日山六四三四六。”她说道。

他站在人行道旁,望着出租车开出视野,而她的模样仍近在咫尺——隔了一扇车窗,在那舞池中央——这让他的大脑差点短路,差点将她的名字和号码都赶出去。

他寻思着:爱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感觉了。这说法毫无道理,他对她知之甚少。但爱情还是来了。他刚刚遇见了好像上辈子就已熟识的女人,那是他从来都不敢奢望的美梦。

而多洛蕾丝呢,她在黑暗的汽车后座上思念着他,对他的感受就如同他对她的一样。

他需要的一切一切,如今终于有了名字。

泰迪在小床上翻过身,用手在地板上四处摸索,找到笔记本和一盒火柴。他用大拇指按住第一根火柴,划亮它,照着在风雨中匆匆写下的那串数字。他花了四根火柴才把字母和数字对应起来:

18-1-4-9-5-4-19-1-12-4-23-14-5 R-A-D-I-E-D-S-A-L-D-W-N-E

一旦这活干完,破解密码并不用花太多时间。两根火柴即将燃尽,火苗沿着火柴棒不断往下,快要烧到手指了。借着这火光,泰迪赫然注视着一个名字:安德鲁·利蒂斯。

火柴更加烫手了,泰迪朝恰克那边望去,发现他摊开身子足足占了两张床。他希望恰克的事业不会因之受损,不应该这样。他会承担所有的指责,恰克应该不会有事。恰克就给人这样一种感觉——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毫发无伤。

他在火柴熄灭前瞥了那页纸最后一眼。

今天一定要找到你,安德鲁。如果我不欠多洛蕾丝一条命,我也欠她很多。

我要找到你。

我要杀了你。

① 指詹姆斯·卡格尼,第十五届奥斯卡影帝。

② 正确拼法应为 forever and ever,意为“永远”。

第三天第 六十七号病人

14

墙外的两处住宅——院长的和考利的——遭受了最为严重的破坏。考利家的屋顶被掀飞了一半,瓦片在医院的院子里落得到处都是,仿佛被狠狠羞辱了一番。一棵树穿过院长起居室的窗户和钉在那儿起防护作用的夹板,树根树枝堆在屋子里。

院子里贝壳和树枝俯拾皆是,积水有一英尺半深。考利家的瓦片、几只死老鼠、成堆的烂苹果,全都沾满沙子。医院的地基仿佛被人用手提钻钻得千疮百孔。A区破了四扇窗,屋顶上几处地方的遮雨板向后卷起,好像蓬巴杜式的发型。两栋员工宿舍被吹得七零八落,另外几栋则被吹倒了。护士和杂工的宿舍碎了好几块窗玻璃,里面淹了水。B区幸免于难,丝毫未受暴风雨的影响。全岛上下到处都能看到断顶的树木,光秃秃的树干像插向天空的长矛。

周围的空气又变得死气沉沉,凝重而压抑。毛毛细雨疲惫地落着。海滩上铺满死鱼。清晨,泰迪和恰克一出门便看见通风廊里有一条比目鱼躺在地上拍打扑腾,扑哧喘气,悲伤发肿的眼睛回望着大海。

他们瞧见麦克弗森和一名警卫扶正侧翻的吉普车。两人试图打火,到第五次时终于成功,轰鸣声中吉普车载着他们退出大门。一分钟后泰迪又看到车子疾速爬上医院后面的斜坡,朝C区驶去。

考利步入院子,捡起一片自家的屋瓦,凝视片刻又扔回积水的地面。他的目光两次扫过泰迪和恰克,才认出身穿白色杂工服和黑雨衣、头戴黑色骑警帽的他们。他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似乎正要朝他们走去,这时一名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医生小跑着出了医院,来到他面前。

“二号不行了,运行不起来。约翰,我们这两台都很糟,就要完蛋了。”

“哈利人在哪儿?”

“哈利正在弄,可是他也没办法让它发电。如果备用的派不上用场,那要它有什么用呢?”

“那好,我们去看看吧。”于是两人大步走进医院。

泰迪问道:“他们的备用发电机出状况了?”

恰克回答:“显然暴风雨中这种事时有发生。”

“你看到有灯亮着吗?”

恰克环顾周围的窗户,“没有。”

“会不会整个电力系统都瘫痪了?”

恰克说:“可能性很大。”

“那就意味着墙上的铁丝网没电了。”

恰克捡起一个漂到他脚边的苹果,挥起手臂,腿向前一踢,把苹果掷向墙壁。

“好球!”他转向泰迪说,“没错,那意味着铁丝网没电了。”

“也许包括整个电子安全系统,大大小小的门。”

恰克说:“噢,天助我也。”他又捡起一个苹果,抛到头顶,然后在背后接住。“你想进堡垒里面去,对不对?”

泰迪侧着脸探入小雨中,“今天是绝佳的时机。”

院长出现了,和三名警卫一起坐着吉普车进了院子,车轮在水中翻搅。他发现泰迪和恰克闲站在院子里,似乎十分光火。泰迪意识到他像考利刚才那样,误把他们当作杂工,看到两人手上没有耙子或水泵就怒不可遏。不过,车子开过去了,院长看向前方,去关心更重要的事了。泰迪想到还未曾听过此人的声音,不知会像他的头发那样黑,还是如他的皮肤那般苍白。

“那我们也许该走了,”恰克说,“这种状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泰迪朝大门走去。恰克赶上他,“我想吹口哨,可是嘴巴太干了。”

“吓坏了?”泰迪轻声问。

“我想确切的说法是吓得屁滚尿流,头儿。”他把苹果扔到另一段围墙上。

他们走近大门,门口有张小男孩脸和一对残酷眼睛的警卫说:“所有的杂工都要去行政办公室向威利斯先生汇报,你们俩去说说大扫除的具体进展。”

恰克和泰迪互相望望对方的白衫白裤。

恰克说道:“早餐吃本尼迪克蛋。”

泰迪点点头,“谢谢。我正琢磨着呢,那午餐呢?”

“薄片鲁本三明治。”

泰迪转向警卫,亮出警徽,“我们的制服送去洗了。”

警卫扫了一眼泰迪的警徽,然后看着恰克,等他掏出来。

恰克叹了口气,掏出皮夹,在他的眼皮底下翻开。

警卫问道:“你们到墙外去干什么?失踪的病人已经找到了。”

泰迪确定,此时任何解释都会令他们看起来很软弱,而且会让权力的重心牢牢掌握在这个小浑蛋手里。战争期间,泰迪的连里有一打这样的浑蛋,其中大多数人都没能活着回家。泰迪时常怀疑是否会有人真的在意。你根本无法和这类浑蛋沟通,无法教他们任何东西。但只要你明白他们唯一尊敬的就是权力,那么你就能够击退他们。

“我们出去散散步。”泰迪说。

“你们没有得到授权。”

“不,我们有。”泰迪走得更近,男孩不得不抬眼看着他,可以闻到他的气息。

“我们是联邦执法官。在一个联邦机构里,这份授权可谓天经地义。我们不用向你汇报,也费不着跟你解释。小子,就算我们朝你的小弟弟开枪,全国也没有一个法庭会审理这桩案子。”泰迪又凑近半英寸,“所以打开这扇该死的大门。”

那小子试图与泰迪四目相对。他咽了咽口水,想让目光更强悍些。

泰迪说:“重复一遍:打开这扇——”

“好的。”

“我听不见。”泰迪说。

“是,长官!”

泰迪恶狠狠的目光又在那小子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鼻孔里哼哧哼哧地喷气。

“干得好,小子。呼啊。”

“呼啊。”那男孩应声道,喉结突起。

他把钥匙插进锁里转了一下,拉开大门。泰迪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们右转沿着围墙外缘走了一小段,然后恰克说:“这一声‘呼啊’还真是出彩!”

泰迪朝他那边看,“我自己也很喜欢这句口号。”

“你在国外打仗时,专做踹人裤裆的事,对不对?”

“我是营里的军士,手下有一堆小屁孩。其中半数还没跟女人上过床就死了。你要赢得这些人的尊敬,对他们好没用,要让他们怕你怕得要命。”

“是,长官。你讲得很直白。”恰克朝他行了个礼。“虽然停电了,但你还记得我们要去的是个堡垒,对吧?”

“这事我可没忘。”

“有什么主意吗?”

“没有。”

“你猜他们会有护城河吗?那可就厉害了。”

“或许城垛上还有几大桶热油。”

“弓箭手,”恰克说,“如果他们有弓箭手,泰迪……”

“而我们没穿锁子甲。”

他们跨过一棵倒地的树,地上满是浸了水的树叶,又湿又滑。透过前方一片凌乱的草木,他们可以看见那座堡垒,高大的灰色墙体,还有整个早晨吉普车来回开过留下的辙印。

“那个警卫有一点说对了。”恰克说。

“怎么讲?”

“既然雷切尔已经找到了,我们在这里的授权——原先的授权——几乎就不复存在了。要是我们被逮到,头儿,那就不可能再编出什么合理的解释了。”

泰迪感到眼睛深处一片荒凉凌乱的绿。他觉得筋疲力尽,眼前有点模糊。昨晚仅睡了四个小时,还是药物作用下的、梦魇笼罩的四个小时。蒙蒙细雨轻轻拍打帽子顶部,雨水汇聚在帽檐。脑袋嗡嗡作响,几乎微不可闻,却持续不断。如果渡轮今天来了——他对此十分怀疑——他还真有跳上船一走了之的想法。离开这该死的小岛。但跑这一趟却拿不出一点具体的东西,给赫利参议员看的证据也好,利蒂斯的死亡证明也罢,那就是无功而返。他仍然徘徊在自杀的边缘,而且良心上的负担越发沉重,因为他对改变现状无能为力。

他翻开笔记本。“昨天雷切尔留给我们的石堆,这是破解出来的密码。”他把笔记本递给恰克。

恰克用手护住本子,尽量把它靠在胸前。“那么,他人在这儿。”

“没错,他在这儿。”

“‘第六十七号病人’,你认为?”

“我猜是这样。”

泰迪在泥泞湿滑的坡地中间一块突起的岩石边停住。“你可以回去,恰克。你没必要这浑水。”

恰克抬头望着他,拍了拍笔记本,“泰迪,我们是联邦执法官啊。执法官都是怎么做的?”

泰迪微笑着回答:“破门而入。”

“冲在最前面,”恰克说,“我们最先破门而入。如果时间紧迫,我们不会等吃甜甜圈的城市警察来支援。我们会冲进那扇该死的门。”

“是,没错。”

“好啦,那就行了。”恰克说着将笔记本递还给他,两人继续朝堡垒走去。

他们走到近处看了一眼那堡垒,中间只隔着一排树和一小片田野。恰克说出了泰迪心里的想法:“我们完蛋了。”

堡垒周围那道顶端有倒刺的铁丝网被吹得七零八落。一部分平躺在地上,一部分被刮到远处的树丛那儿,剩下的则东倒西歪,完全不起作用。

不过,仍然有武装警卫在四周走动,其中几个驾驶着吉普车在巡视。一支杂工小分队在外面收拾废墟,另一群人则在搬动一棵倒在墙上的茂密大树。没有护城河,只有一扇门,一扇小小的、蜂窝状的红色铁门位于堡垒正中央。城垛上有警卫站岗,来复枪扛在肩上或举在胸前。石墙上少数几扇小小的方窗都上了铁条。门外见不到一个病人,只有相当数量的警卫和杂工,有的戴着手铐脚镣。

泰迪看到屋顶上有两个警卫走向一侧,几个杂工走到城垛边缘,对着地面大喊,要下面的人躲开。他们把树挪到屋檐边,一半架空,然后又推又拉,直到它摇摇欲坠。然后他们都跑到后面用力推,接着那半棵树向前猛冲了几英尺后倾倒,在那些人的大叫声中轰然坠落。杂工们回到城垛边缘,往下欣赏他们的漂亮手艺,互相握手拍肩。

“这里应该有管道或类似的东西,对吧?”恰克问,“也许排放废水废物到海里?我们可以从那里进去。”

泰迪摇摇头,“何必那么麻烦,直接走进去不就行了?”

“哦,就像雷切尔从B区走出来那样吗?我明白了。抹一点她用的隐形粉,好主意啊。”

恰克皱起眉头看着他,泰迪摸了摸雨衣的领子。“我们的穿着不像执法官,恰克,懂我意思了吗?”

恰克回头望着在墙内劳作的杂工们,看见其中一个从那扇铁门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热气在细雨中化作缕缕袅袅的烟雾。

“阿门,”他说,“阿门,兄弟。”

他们抽着烟,胡乱聊着天,顺着那条路向堡垒走去。在田野里才走了半程就遇到一名警卫,他的步枪懒懒地垂在臂下,指着地面。

泰迪说:“他们派我们过来,说什么屋顶上有棵树?”

警卫回头望了一眼,“不用,他们已经搞定了。”

“哦,太好了。”恰克说,他们转身欲走。

“哎,别走,”那个警卫说,“还有好多活儿要做呢。”

两人又转过身来。

泰迪说:“你们墙外就有三十个人手了。”

“没错,不过里面还是乱作一团。像这样的地方暴风雨吹不倒,但还是会钻进去作怪,明白了吧?”

“噢,当然。”泰迪说。

“哪里有清扫工作要做?”恰克问那个在门边墙根处巡逻的警卫。

他竖起大拇指,打开门,让两人进入接待厅。

“我不是占了便宜还卖乖,”恰克说,“不过这样是不是太容易了点?”

泰迪说:“别想太多,有时候就是运气好。”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运气,”恰克说,声音带着些微颤抖,“这叫运气吗?”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气味。一种工业用高浓度消毒剂竭尽全力掩盖掉种种臭味,如呕吐物、粪便、汗水的气味,以及最重的尿骚味。

然后,各种噪音从大楼后方翻涌而出,从上面的楼层奔腾而下:轰隆隆奔走的脚步声,厚墙之间和潮湿空气中激来荡去的喊叫声,突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的尖叫声,到处都有几个声音在同时抱怨。有人在大喊:“不行!你他妈的不行!听到没有?不准!滚开……”然后声音渐渐变弱。

头顶,石梯的拐弯处附近,一名男子唱着数数歌《一百瓶啤酒在墙上》,他刚唱完第七十七瓶啤酒,正开始唱第七十六瓶。

一张小方桌上有两罐咖啡,旁边还有几摞纸杯和几瓶牛奶。一名警卫坐在楼梯底下的另一张小方桌前,望着他们露出微笑,“第一次来,嗯?”

泰迪朝他望去,此时旧的声音不断被新的覆盖,像在举行某种音波狂欢节,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撕扯着人们的耳朵。

“是啊,以前听说过,可是……”

“只要能适应这个,”那个警卫说,“你对一切都会习以为常。”

“可不是嘛。”

他说:“如果你们不上屋顶,可以把外套和帽子挂在我后面的房间里。”

“他们让我们去屋顶帮忙。”泰迪说。

“那还等什么?”警卫手一指,“顺着楼梯上去就行了。大部分神经病已经被锁在床上了,还有几个在到处乱跑。只要看见一个,就立刻大喊,记住了吗?不管怎么样,别想自己一个人收拾他。这里可不是A区,懂吗?这些疯子会杀了你,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他们开始爬楼梯,这时警卫喊道:“等一下。”

他们停住脚步,回头望着他。他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指指着他们。

他们静候着。

“我知道你们是谁。”他的声音给人一种单调的欢快感。

泰迪默不作声,恰克也不开口。

“我知道你们是谁。”警卫重复说道。

泰迪从嘴里挤出一声:“哦?”

“没错。你们就是在这种该死的大雨天不得已只能在屋顶打扫卫生的两个家伙。”他大笑着伸出手指,另一只手则拍打着桌面。

“猜对了,”恰克说,“哈哈。”

“哈哈哈。”警卫笑道。

泰迪用手指回指他说:“兄弟,你猜对了。”然后继续爬楼梯。“你猜得可真准。”

那白痴的笑声一路跟随他们上了楼梯。

在楼梯的第一个拐角处,他们停住脚步。两人面朝一个大厅,拱形的穹顶由黄铜片筑成,深色的地板擦得镜子般发亮。泰迪知道,如果从这个拐角掷出棒球或像恰克那样扔出苹果,到不了大厅另一头。整个大厅空空荡荡,正对他们的大门微微开启。泰迪踏进去时,感觉仿佛有只老鼠正顺着他的肋骨乱窜,因为这让他联想到梦中的那个房间,就是利蒂斯让他喝上一杯、雷切尔屠杀孩子的地方。其实两个房间不尽相同——梦中的大厅有着高高的窗子、厚厚的窗帘、一道道光线,以及拼木地板和沉重的枝形吊灯——不过已经足够相似。

恰克拍拍他的肩,泰迪顿时感到脖子两侧冒出豆大的汗珠。

“我再重复一遍,”恰克低声说,脸上露出虚弱的微笑,“这也太容易了点儿。这道门的警卫哪儿去了?为什么没上锁?”

泰迪看得见雷切尔,披头散发,大声尖叫着,手里握着屠刀满屋子跑。

“不知道。”

恰克凑近身子,在他耳边悄悄说:“这是个圈套,头儿。”

泰迪穿过大厅,他的头很疼,因为缺乏睡眠,也因为淋了雨,还有头顶传来的低沉的叫喊声和奔跑的脚步声。那两个男孩和那个小女孩手牵着手,回过头来张望,浑身颤抖。

泰迪再次听到那个病号的歌声:“……拿一瓶下来,把它传过去,五十四瓶啤酒在墙上。”

他们在他眼前闪现,那两个男孩和那个小女孩,在饱和的空气里游泳。然后泰迪看到昨天晚上考利放在他手里的那些黄色药片,胃里涌起一阵恶心。

“五十四瓶啤酒在墙上,五十四瓶啤酒……”

“我们得立刻掉头出去,泰迪。我们必须离开。情况很糟,你我都觉察得到。”

大厅的另一头有人跳到门口。他赤着脚,上身裸着,只穿一条白色睡裤,剃着光头,脸上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他说:“嗨!”

泰迪加快步伐。

那人说:“碰到了!轮到你了!”然后他突然从门前闪开。

恰克追上泰迪,“老大,看在上帝的分上。”

他在这里,利蒂斯,在某个地方。泰迪可以感觉到他。

他们到达大厅尽头,拐角处的宽大平台上,楼梯一端陡峭地向下通往黑暗,另一端则向上升入叫喊声和说话声的源头。现在,声音愈加响亮,泰迪听见金属和链子的咔嗒声,还听到有人在喊:“比林斯!够了,老兄!冷静下来!你无路可逃,听到没有?”

泰迪听到有人在他身边呼吸,于是扭头转向左边,那个光头距离他只有一英寸。“轮到你啦。”那家伙说着用食指敲敲泰迪的手臂。

泰迪凝视着他那张若隐若现的脸。“轮到我了。”泰迪说。

“当然喽,我离得这么近,”那家伙说道,“你一甩手腕,就轮到我了,然后我也一甩手腕,又轮到你,我们可以这样玩上好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我们可以站在这里换来换去,一遍又一遍,午饭也不用吃,晚饭也不用吃,可以一直玩下去。”

“有什么好玩的?”泰迪问。

“你知道那儿有什么吗?”那家伙朝着楼梯的方向扬头示意,“在海里?”

“鱼。”泰迪说。

“鱼。”那家伙点点头,“很好,鱼,是啊。很多鱼。可是,没错,有鱼,很好,鱼,没错。但还有呢,还有?潜水艇,是的,完全正确。苏联潜水艇。距离我们的海岸两三百英里。我们听说了,对不对?当然,别人告诉我们了。我们对这个习以为常。实际上,我们忘记了。我的意思是:‘好的,有潜水艇,谢谢你告诉我。’它们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们知道它们的存在,但却不再去考虑这事儿。对不对?可是它们在那里,而且上面有火箭弹,对准了纽约和华盛顿,还有波士顿。他们就在那里,坐在那里。这会让你烦恼吗?”

泰迪能够听到恰克就在他身旁缓缓地呼吸,等待合适的机会开口。泰迪说:“就像你说的,我没有考虑太多。”

“嗯。”那个人点点头,抚摸着下巴上的胡楂。“我们在这里会听到一些传闻,你不这么认为,对吧?但这是事实。新来一个人,他会告诉我们一些事。警卫也会谈论。你们这些杂工也会谈论。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关于外面的世界,关于氢弹试验,在环礁上。你们知道氢弹是什么原理吗?”

“依靠氢?”

“非常好,真聪明。没错,没错。”那男子点了几次头,“依靠氢,是这样。但同时,同时,它不像其他炸弹。你投放一颗炸弹,就算是原子弹,它都是向外爆炸。对不对?没错。可氢弹,它是内爆。它落到自己身上,经过一连串的聚变,瓦解再瓦解。在整个瓦解的过程中,创造出质量和密度。你看,它那种猛烈的自我破坏,造就一个全新的怪物。明白了?是不是?它聚变得越厉害,自我破坏就越大,力量也就越大。然后,就这样?轰隆一声!只听到……砰,乓,嗖。于是,它自己不在了,分裂了。在内爆基础上造出一个外爆,比历史上任何炸弹的破坏力都要大上一百倍、一千倍、一百万倍。这就是我们的遗产,你们可别忘了。”他敲了泰迪的手臂好几下,动作很轻,仿佛是在用手指击鼓。“轮到你了!做到第十级!嘻嘻!”他跳下黑暗的楼梯,他们听到他喊着“轰隆”一路向下。

“……四十九瓶啤酒!拿一瓶下来……”

泰迪朝恰克望去,恰克脸上汗涔涔的,小心翼翼地从嘴里呼出气来。

“你说得对,”泰迪说,“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吧。”

“你可算明白了。”

从楼梯顶部突然传来声音:“他妈的有没有人来帮我一把啊,老天哪!”

泰迪和恰克抬头望去,看到两个人抱作一团滚下楼梯。其中一人穿着蓝色的警卫服,另一人穿着白色的病号服,他们在楼梯转弯处猛然停住。病人腾出一只手,抓向警卫的面孔,在他左眼下方扯下了一块皮。警卫尖叫着扭转脑袋。

泰迪和恰克跑上楼梯。病人的手正要再次扎下去,恰克及时捉住了他的手腕。

警卫擦了擦左眼,下巴也沾上了血。泰迪听得到他们四人的呼吸,远处传来的啤酒瓶数数歌,那个病人现在唱到四十二瓶,正要唱四十一。这时,泰迪看到下方那个家伙张大嘴巴跳起来,不由喊道:“恰克,小心!”在那家伙咬上恰克的手腕之前,泰迪用手掌根部抵住他的前额。

“你得放开他,”他对那名警卫说,“快,松手!”

警卫放开病人的腿,向上倒退了两级台阶。泰迪立刻压上病人的身体,用尽全力按住他,把他牢牢地按在地上,然后回头看恰克。这时,警棍从他俩之间挥下,穿过空气发出呼呼的声音,打破了病人的鼻子。

泰迪感到下方的身体变得瘫软。恰克喊道:“上帝啊!”

警卫又一次挥起了警棍。泰迪转身背对病人,用手臂挡住警卫的胳膊。他看着警卫鲜血淋漓的脸。“嘿!住手!他已经昏过去了!嘿!”

但警卫能嗅到自己身上的血,他再度举起警棍。

恰克喊道:“看着我!看着我!”

警卫的眼睛盯着恰克的脸。

“快住手。听到没有?住手。这个病人已经被制伏了。”恰克松开病人的手腕,那人的手臂啪嗒落在胸前。恰克背靠墙坐着,目光紧锁在警卫身上。“你听到了没有?”他轻声问。

警卫垂下双眼,放下警棍,用衬衫触碰颧骨上的伤口,然后看看上面沾到的血。“他把我的脸撕破了。”

泰迪凑近瞧了瞧伤口。他过去见识过比这严重许多的伤口。这小子不会因此而送命,可是它十分丑陋,没有一个大夫能够缝得完好如初。他说:“你没事的,只不过缝几针罢了。”

他们听到头顶传来几个人的身体和一些家具的碰撞声。

“你们这儿发生暴乱了吗?”恰克问。

警卫哼哧哼哧喘着粗气,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差不多。”

“囚犯控制了整个医院?”恰克轻声问道。

那小伙子仔细打量着泰迪,然后又看看恰克:“那还不至于。”

恰克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递给警卫。小伙子感激地点点头,把手帕按在脸上。

恰克又抬起病人的手腕,泰迪看着他为他把脉。放下手腕后,恰克又翻了翻病人的眼皮,然后望着泰迪说:“他死不了。”

“那我们把他抬上去吧。”泰迪说。

他们一左一右让病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跟随警卫爬上楼梯。那人并不重,不过楼梯很长,他的双脚还不时钩到楼梯两侧。爬到顶部时,警卫转过身,此刻他看起来更老成些,或许还添了几分智慧。

“你们是联邦执法官。”他说。

“什么意思?”

他点点头,“我敢肯定。你们刚到岛上的时候我看到过。”他对恰克微微一笑,“你脸上有道疤嘛。”

恰克叹了口气。

“你们来这儿做什么?”警卫问。

“来挽救你的那张脸。”恰克说。

小伙子把手帕从伤口拿开,看了一眼,又重新按回去。

“你们抬的这个人,”他说道,“叫保罗·文吉斯,是西弗吉尼亚人,趁他哥哥在朝鲜打仗的时候,杀了他的嫂子和两个侄女,把她们放在地下室里,任她们腐烂,从中获取快感。”

泰迪强忍冲动,差点没放开文吉斯的胳膊,让他从楼梯上摔下去。

“说实话,”那个警卫说着清了清嗓子,“说实话,我打不过他。”他望着他们,眼睛红红的。

“你叫什么名字?”

“贝克,弗雷德·贝克。”

泰迪和他握手,“你好,弗雷德。嘿,很高兴我们能帮上忙。”小伙子低头看着鞋子,上面血迹斑斑。“我再问一遍,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随便看看,”泰迪说,“几分钟而已,然后就走人。”

那个小伙子思忖了好一会儿,泰迪可以感到他生命中过去的那两年——失去多洛蕾丝,追查利蒂斯,发现这个地方,偶遇乔治·诺伊斯并听他讲述有关迷幻药和脑叶切除实验的故事,与参议员赫利接触,等待合适的时机穿越海港,就像等待穿越英吉利海峡登陆诺曼底一样……所有这一切,都悬于这个小伙子踌躇的片刻。

“其实啊,”小伙子说,“我在好几个很乱的地方干过。好几家监狱,一家大型的,还有同样也是关押精神病犯人的医院……”他看着门,睁大眼睛仿佛在打哈欠,只是嘴巴未张开。“是的,我见识过不少地方,可是这儿?”他直直地盯着两人许久,“他们这里制定了一套独有的游戏规则。”

他凝望着泰迪,泰迪想从小伙子的眼睛里寻找答案,但他的眼神涣散迷离,如厌战的士兵一般,呆滞,亘古不变。

“就几分钟?”小伙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好吧。现在乱作一团,不会有人发现。你们转几分钟,然后走人,可以吗?”

“没问题。”恰克说。

“还有,嘿,”那小子伸手开门时朝他们浅浅一笑,“在这几分钟里可别把性命给丢了,好吗?我将不胜感激。”

15

他们穿过门,来到一个十英尺宽、十四英尺高的牢房区,长度与堡垒相当,拱门之下是花岗岩建成的墙壁和地板。两头的高窗提供了唯一的光源,天花板滴着水,地板上到处是一摊摊的积水。囚室在他们的左右排开,藏匿在黑暗中。

贝克说:“我们的主发电机今天早上四点左右坏了。牢房的锁都是电子控制的,这是我们最新的发明之一。这个发明真他妈厉害吧?因此所有牢房在四点钟都打开了,幸好那些锁还可以手动控制,所以我们把大多数病人弄回牢房里锁起来,可是某个浑蛋手上有把钥匙。他一次次偷偷溜进来,打开至少一间牢房,然后又悄悄溜走。”

泰迪问:“那个光头的家伙,会不会是他?”

贝克朝他看,“光头?对了,我们没抓到的人里就有他,我猜可能是他。他叫利奇菲尔德,在我们刚走上来的那段楼梯下半段,玩抓人游戏。”

贝克领他们到右边第三间囚室,打开后说:“把他扔进去吧。”

两人花了好几秒钟才在黑暗里找到床,然后贝克按亮手电筒朝里面照,他们把文吉斯平放在床上。他呻吟着,鼻孔里冒着血。

“我得找些人手来,去抓利奇菲尔德,”贝克说,“关在地下室里的那些人,除非有六个狱警在,不然我们连吃的都不敢送。如果他们跑出来,这里就会像阿拉莫那样血流成河。”

“你先去叫个医护人员来吧。”恰克说。

贝克在手帕上找到一块没沾血的地方,又把它按回伤口,“没时间了。”

“是帮他叫。”恰克说。

贝克透过铁栅栏向里面望着他们,“哦,好吧,我会去找个大夫。那你们俩呢?会在说好的时间内走人,对吧?”

“没错,帮这家伙叫个大夫来。”恰克说着和泰迪走出囚室。

贝克锁上囚室的门,“我这就去。”

他顺着两排囚室中间的走廊跑过去,半路遇到三个警卫正拽着一个大胡子巨汉朝牢房里走,他给他们让路,然后又继续向前跑。

“你有什么想法?”泰迪问。他看到走廊远处的窗子上有个人抓住铁条悬在那里,几个警卫拖进一根水管。他的眼睛刚刚开始适应主走廊上的蓝灰色光线,但两边的囚室依旧很暗。

“这里一定有某个地方放着一批档案,”恰克说,“就算只是为了进行基本医疗和参考之用。你去找利蒂斯,我去找档案,怎么样?”

“你认为那些档案会在哪儿?”

恰克回头望着门,“从声音判断,这里楼层越高就越不那么危险。我猜他们行政办公的地方一定在上头。”

“好。那我们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碰头?”

“十五分钟吧。”

警卫调好了水管,突然喷出一股水柱,把那个悬在铁窗上的家伙冲下来,摔到地板上。几个人在囚室里拍手,还有些人在呻吟,低沉而颓废的声音,就像战场上士兵发出的那样。

“十五分钟差不多。回到大厅里会合怎样?”

“没问题。”

他们俩握握手。恰克手心里满是汗水,上唇又滑又亮。“泰迪,你要当心点。”

一个病人砰地推开他们背后的门,经过他们身边跑进牢房区。他赤着的两脚脏兮兮的,跑动的模样就像个职业拳击手——脚一前一后不断弹跳着,双手摆出预备出拳的姿势。

“我尽力而为。”泰迪朝恰克露出微笑。

“那好吧。”

“就这样吧。”

恰克走到门前,停住脚步回头看,泰迪向他点点头。

恰克打开门,两个杂工恰好从楼梯那边走进来。他一拐弯消失不见了。其中一个杂工问泰迪:“你见到那个‘黑人拳王’从这儿经过了吗?”

泰迪回头朝走廊望去,那个病人正踮着脚在原地不停地跳跃,双手空挥着组合拳。泰迪手一指,他们三人同时追过去。

“他过去是拳击手吗?”泰迪问。

左边一个年纪较大的高个子黑人说道:“噢,你是从海滩那边来的,嗯?那边是假日病区,是不是?没错,那是威利,他以为自己正在训练,将在麦迪逊广场和拳击手乔·路易斯较量。实际上,他打得还不错。”

他们逼近那个家伙,泰迪看着他的拳头在空中挥舞。

“就我们三个人,没法对付他。”

那个年长的杂工吃吃地笑了,“只要一个人就够了。我是他的经纪人,你不知道吗?”他大声喊道:“嘿,威利,该给你按摩按摩了。离开赛只剩下一小时了。”

“我不要按摩。”威利对空打出一连串快速的刺拳。

“我可不能让我的饭票在这时候抽筋啊,”那个年长的杂工说,“听到没有?”

“我只有跟泽西·乔比赛的那一回抽过筋。”

“那后果怎样呢?”

威利突然放下胳膊,垂在两侧,“你说得有道理。”

“去训练房,就在那儿。”那名杂工夸张地挥动手臂向左一扫。

“别碰我啊。我比赛前不喜欢被别人碰,你知道。”

“哦,我晓得啦,你这个杀手。”他打开囚室的门,“快进来吧。”

威利走向囚室,“你可以听到他们的欢呼,那些观众的声音。”

“座无虚席,我的少爷,全场都爆满了。”

泰迪和另一位杂工继续向前走,那人伸出一只褐色皮肤的手:“我叫艾尔。”

泰迪与他握手,“艾尔,我叫泰迪。很高兴认识你。”

“泰迪,你们怎么都跑到外头来啦?”

泰迪瞥了一眼身上的雨衣。“屋顶上有杂活要干。不过,我在楼梯上碰到一个病人,追他追到这里。我猜你们也许需要一个帮手。”

一坨排泄物砸到泰迪脚边的地板上,有人在黑暗的囚室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泰迪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大步未停。

艾尔说:“你们尽量在中间走。即便这样,你还是会被各种各样的东西砸到,一星期至少一回。见到你追的那个人了吗?”

泰迪摇摇头,“没,我——”

“啊,该死的。”艾尔喊道。

“怎么了?”

“我看到那个人了。”

那人正朝他们迎面走来,浑身湿透,泰迪看到那些警卫扔下水管追过来。他是个红头发的小个子男人,脸像马蜂窝,布满密密麻麻的黑头,发红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很配。艾尔的手臂挥过他头顶时,他在最后一刻躲闪开,让艾尔扑了个空。小个子男人双膝触地一滑,打了个滚,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艾尔在他身后猛追,接着那些警卫从泰迪身边冲过去,高举警棍,同被追的人一样浑身湿透。

泰迪出于本能正要迈步追去,突然听到一声低语:“利蒂斯。”

泰迪站在房间中央期待再听到一遍,但事与愿违。原本因为关注那个被追赶的红头发小个子而暂停的呻吟,此时又四下响起,一片嗡嗡声中偶尔夹杂着便盆的哗啦声。他又一次想到那些黄色药片。如果考利起了疑心,果真怀疑他和恰克——“利、蒂、斯。”

泰迪转过身,面对右边的三间囚室。漆黑一片。他静候着,知道说话的人看得到他,怀疑会不会就是利蒂斯本人。

“你本应该救我。”

声音若不是来自中间那间囚室,就是它左边那间。不是利蒂斯的声音,绝对不是,但听上去同样耳熟。

泰迪走近中间那个囚室的铁栅栏,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盒火柴。他擦亮火柴,在跳动的火光中看到一个小水槽,以及一名肋骨根根毕现的男子。那人跪在床上,正往墙上写字。他扭头看了泰迪一眼。不是利蒂斯,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

“假如你不介意,我更喜欢在黑暗中工作。非常感谢。”

泰迪从铁栅栏前向后退,左转,发现囚室左边的整面墙都写满了字,一点空白都没留,成千上万个字挨在一起,排列整齐,小到只有把眼睛凑到墙上才能辨认。他走到下一个囚室门口,火柴熄灭了,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这回距离很近。

“你辜负了我。”

泰迪抖着手想擦燃下一根火柴,可是火柴棍突然折断了。

“你说我可以摆脱这个地方。你向我保证过。”

泰迪又划了另一根火柴,可火柴却飞进了囚室,没点着。

“你骗人。”

第三根火柴划过火柴盒侧面时发出嘶的一声,火焰蹿得很高。他把火柴举向铁栅栏,往里面看。那人坐在左边角落里的床上,低着头,脸埋在两膝之间,手臂环抱小腿。他头顶秃了,边上的头发已显花白,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白色的平角短裤,骨瘦如柴的身子不停地颤抖。

泰迪舔了舔嘴唇和上颚,借着火光朝里看,喊了一声:“哈?”

“我被抓回来了。他们说我是他们这儿的人。”

“我看不见你的脸。”

“他们说我现在回到家了。”

“你能不能抬起头来?”

“他们说这里就是家,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让我看看你的脸。”

“为什么?”

“让我看看你的脸。”

“难道你听不出我的声音?我们谈过那么多话。”

“抬起头来。”

“我以前总以为,我们之间不只是纯粹的工作关系,已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朋友。提醒你一下,那根火柴就要烧完了。”

泰迪凝视着他头顶那片地中海,还有不停颤抖的四肢。

“我跟你说,伙计——”

“跟我说什么?跟我说什么?你能跟我说些什么?多几句谎话罢了。”

“我没有——”

“你是个骗子。”

“不,我不是。抬起你的——”火苗舔到了他的食指指尖和大拇指侧面,他扔掉火柴。

囚室消失了。他听到床垫的弹簧吱嘎吱嘎响着,布料摩擦石头发出粗糙的沙沙声,还有骨骼咯吱咯吱的响声。

泰迪再度听到那个名字:“利蒂斯。”这回是从囚室的右边传来。

“这件事向来都和真相无关。”

他抽出两根火柴,把它们捏在一起。

“一向如此。”

他擦亮火柴。床上是空的。他手移向右边,看到那人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他。

“不是吗?”

“什么?”泰迪问。

“关于真相。”

“有关啊。”

“不。”

“这和真相有关,揭露——”

“这事跟你有关,还有利蒂斯。从头到尾都是这样。我只是偶然被卷进来,用来铺路搭桥罢了。”

那男子迅速转身,朝他走来。他的脸被彻底摧毁了,又紫又黑又红,东一块西一块地肿着。鼻梁骨断了,用白色胶布贴成一个X。

“我的天!”泰迪惊道。

“喜欢吗?”

“谁干的?”

“你干的。”

“怎么可能是我——”

乔治·诺伊斯走到铁栅栏前,嘴唇厚得像自行车轮胎,因为缝了针而发黑。“都是因为你的那些话,你说了那些该死的话,然后我就回到了这儿。都是你!”

泰迪还记得上回在监狱接待室里见到他的情景:虽然脸色因入狱多时而显得苍白,但看起来还很健康、充满活力,脸上大部分的阴云都已消散。他讲了个笑话,说到一个意大利人和一个德国人走进德州艾尔帕索的一家酒吧。

“你看着我,”乔治·诺伊斯说,“别把视线移开。你从来就不想揭露这个地方。”

“乔治,”泰迪说道,压低了声音,保持冷静,“不是那样。”

“就是这样。”

“不是。你认为我花了过去一年时间都在计划什么?就是为了这个,为了现在能出现在这里。”

“你去死吧!”

泰迪感到他的咆哮直扑面颊。

“去死吧!”乔治又吼道,“你花了过去一年时间计划?就是计划去杀人,杀掉利蒂斯。这就是你玩的游戏。结果把我害到什么地步?这里,又回到这里。我受不了这儿,受不了这个恐怖的屋子。你听到没有?没法忍受第二次,受不了!受不了!”

“乔治,听我说。他们是怎么把你抓回来的?肯定要有转移令才行,肯定要咨询医生。有没有档案,乔治?文书资料?”

乔治哈哈大笑,脸贴在两条铁栏杆之间,上下扭动着眉毛,“要不要听一个秘密?”

泰迪靠近一步。

乔治说:“很好……”

“说吧。”泰迪说。

乔治朝他脸上啐了口唾沫。

泰迪连忙后退,扔掉手里的火柴,用衣袖拂去额头上的唾液。

乔治在黑暗中问:“你知道亲爱的考利大夫主攻哪方面?”

泰迪用手掌摸摸前额和鼻梁,发现唾液已被擦干。“幸存者的负罪感,悲伤引起的创痛。”

“不——”乔治干笑着脱口而出,“暴力。确切地说是男性暴力。他正在做一项研究。”

“不对,那是奈林。”

“是考利,”乔治说,“都是考利在弄。他把全国各地最最暴力的病人和重罪犯都运到这里来。你想这里的病人基数那么小是什么原因?你以为,你真以为有人会仔细过目一个有暴力史和心理问题的病人的移交文件吗?难道你还真的这样想?”

泰迪又擦燃两根火柴。

“这回我永远都出不去了,”诺伊斯说,“我逃走过一次,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再也不会了。”

泰迪说:“冷静,你冷静点。他们是怎么把你抓来的?”

“他们知道。你还不明白吗?你的一举一动,你的整个计划。这是个游戏,一出精心布置的舞台剧。所有这些,”他的手臂挥过头顶,“都是为了你。”

泰迪笑了,“就为了我,他们还搬来一场暴风雨,嗯?这戏法真是厉害啊。”

诺伊斯沉默不语。

“你怎么解释这个?”泰迪问。

“我不能。”

“料你也没法解释。先别妄想了,我们放松一些,好不好?”

“经常一个人吗?”诺伊斯问,隔着铁栅栏注视着他。

“什么?”

“独自一人。从这整件事开始到现在,你曾一个人行动过吗?”

泰迪说:“一向都是。”

乔治挑起一边眉毛,“完全一个人吗?”

“这个……还有我的搭档。”

“你的搭档是谁?”

泰迪竖起大拇指往身后的牢房一指,“他叫恰克。他是——”“我来猜一猜,”诺伊斯说,“你以前从没跟他一起工作过,对不对?”

泰迪感觉到整个监狱将他包围,双肩冷飕飕的。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仿佛忘记了如何控制舌头。然后他开口道:“他是从西雅图来的联邦执法官——”“你之前从没跟他一起工作过,对不对?”

泰迪说:“跟这个毫不相干。我会看人。我了解这个人,我信任他。”

“基于什么?”

这个问题可没有简单的答案。谁知道信任是在何时何地建立起来的?这一刻还没产生,下一刻可能便有了。泰迪在大战期间认识了一些人,可以在战场上把生命托付给他们,可是一旦离开战场却绝不能把钱包交给他们保管;他也认识一些人,可以将钱包甚至妻子托付给他们,但却绝不能在打仗时与他们并肩作战,或是一起破门而入。

恰克完全可以拒绝跟他一起来,可以选择留在男宿舍里,在风暴后清理废墟的这段时间蒙头大睡,等候渡轮到达的消息。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成——雷切尔·索兰多已经找到。恰克没有理由,也没有得到授权跟随他追寻利蒂斯的下落,证明阿舍克里夫医院只是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笑柄。然而他却跟着他来到这里。

“我信任他,”泰迪重复道,“我只能对你这么说。”

诺伊斯隔着铁栅栏哀伤地望着他,“他们已经赢了。”

泰迪甩灭手中的火柴,扔掉,打开火柴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根。他听到诺伊斯仍贴着铁栏杆用力吸着气。

“求你了。”他低语道。泰迪知道他在哭泣。“求求你了。”

“怎么了?”

“求你别让我死在这儿。”

“你不会死在这里。”

“他们要带我去灯塔,你心里很清楚。”

“灯塔?”

“他们会切掉我的大脑。”

泰迪点亮那根火柴,借着忽现的火光,他看到诺伊斯抓着铁栅栏瑟瑟发抖,泪水从发肿的眼睛里流出,滑过肿胀的脸庞。

“他们不会——”

“你到那儿去,看看那个地方。如果你能活着回来,再告诉我他们在那里做什么。你自己亲眼去瞧瞧。”

“我会去的,乔治。我会去的。我要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诺伊斯低下头,把秃头顶在铁栅栏上,开始静静哭泣。泰迪还记得他们上次在接待室见面时,乔治说:“要是我再回到那鬼地方,我就自杀。”然后泰迪说:“那种事不会发生。”

显而易见,那是句谎话。因为诺伊斯就在这里:遭到毒打,备受摧残,满怀恐惧地发抖。

“乔治,看着我。”

诺伊斯抬起头。

“我会把你从这儿救出去。你坚持住。别做傻事,回不了头。你听见了吗?坚持住,等我回来。”

乔治·诺伊斯涕泗纵横的脸上绽出一个微笑,接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不能杀死利蒂斯,同时揭露真相。你必须做出抉择。你很清楚这点,不是吗?”

“他在哪里?”

“告诉我你清楚这点。”

“我清楚。他人在哪儿?”

“你必须做出选择。”

“我不会杀人。乔治,我不会。”

看着铁栅栏后面的诺伊斯,泰迪感到这没错。如果能让这个可怜的家伙、这个遭遇坎坷的受害者回家,他愿意把自己的仇恨搁在一旁。并不是放弃,只是等待下一个机会,希望多洛蕾丝能理解。“我不会杀任何人。”他重复道。

“骗子。”

“我不是。”

“她已经死了,放她去吧。”他把一张沾满泪水的笑脸抵在铁栏杆之间,肿胀的双眼柔和地望着泰迪。

泰迪又想起多洛蕾丝,喉咙下面一阵发紧。他看见她坐着,笼罩在七月初朦胧的光辉中。那种暗橙色的光,好像夏日里太阳刚刚落山后城市披上的颜色。她抬头望着他把车停在人行道上,孩子们继续在马路中央玩棍球,晾在头顶上的衣裳在风中舞动。她手撑着下巴,香烟举在耳畔,注视着他一步步走近。这一次他带来了鲜花,她就是他的最爱,他的宝贝儿,一切再简单不过。她注视着他时,好像在努力记住他的模样,记住他走路的姿势,记住那些鲜花和那一刻。当你光是看到某人就能体会到食物、血液和空气永远无法带来的满足,当你感到生下来就是为了一个时刻,而无论何种原因,此刻就是那个时刻。他想问她,因喜悦而心碎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让她去吧,诺伊斯说过。

“我做不到。”泰迪说,声音尖锐。他听到尖叫声在胸中涌动。

诺伊斯身体尽力后倾,但两手仍然牢牢抓住栏杆。他歪着头,让耳朵耷在肩膀上。“那你就永远别想离开这座岛。”

泰迪一言不发。

诺伊斯叹了口气,好像要说的话无聊到让他站着都能睡着。“他被调出C区了。如果不在A区,就只剩下一个地方可以去。”

他等着泰迪明白过来。

“灯塔?”泰迪说道。

诺伊斯点点头,最后一根火柴也已燃尽。

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泰迪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然后听到诺伊斯上床发出的弹簧声响。他转身准备离开。

“嘿。”

他停住脚步,背对着铁栅栏,等待着。

“上帝保佑你。”

16

泰迪转身走过监狱区,发现艾尔正在等他,站在花岗岩走廊中央,懒懒地向他投来一瞥。泰迪问他:“找到你要抓的人了吗?”

艾尔在他旁边迈开脚步,“当然,那浑蛋太狡猾了。不过在他逃出这房子之前,能去的地方也只有那些。”

他俩沿着牢房向前,始终走在过道中间。泰迪回想起诺伊斯曾问他在岛上是否一个人待过,他暗自思忖,艾尔到底观察他多久了?他回忆来到岛上的这三天,试图找出完全独处的时刻,但即使是上厕所时,由于使用的是员工厕所,所以要么有人在旁边的隔间,要么有人等在门外。哦,不,他和恰克两人单独在岛上走过几次……他和恰克。

他到底对恰克了解多少?泰迪在脑中勾画出恰克的脸,仿佛看见他站在渡轮上,远远地望着大海……

人不错,能让人很快喜欢。天生善于交际,是那种你想和他待在一起的人。来自西雅图,最近才调过来。绝对是玩扑克的好手。讨厌父亲——这似乎是他身上与其他特质不相符合的一点。好像还有点儿什么……泰迪极力在大脑深处搜索……到底是什么呢?

别扭。对,就是这个词。可是不对,恰克一点也不别扭。他可是做事圆滑的典型。用泰迪父亲的话来讲,就是“顺得像粪便穿过鹅肠”。不,这个人身上完全没有一点别扭之处。真的一点没有吗?难道他就没有行动笨拙的一刻吗?有。泰迪肯定有。但是他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此时此地想不起来。

况且,这整个想法太荒唐了。他相信恰克。毕竟,恰克闯入考利的办公室,偷翻了他的办公桌。

你看到他做了吗?

恰克冒着丢掉饭碗的风险想要找到利蒂斯的档案。

你又怎么知道呢?

他们来到门前,艾尔说:“只要走回楼梯,爬上去就行了。很容易找到屋顶。”

“谢谢。”

泰迪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打开门,他想看看艾尔会停留多久。

但艾尔只是点点头就转身走回监狱区,泰迪暗自松了口气。显然,他们没有监视他。泰迪在艾尔眼中不过是又一个杂工罢了。诺伊斯是个偏执狂。不过也能理解,处在他的处境中,谁不会这样呢?肯定会是一样的偏执。

艾尔继续向前走。泰迪转动门把手打开门,发现楼梯平台上既没有杂工也没有警卫。就他一个人。彻彻底底只有他一人。没人监视。他关上门,转身走下楼梯,看见恰克就站在他们之前撞见贝克和文吉斯的转角处。恰克手里捏着一根烟,猛地用力吸了几口,抬头看见泰迪下楼,便转过身,快步走了起来。

“我以为我们说好要在大厅里碰头。”

泰迪赶上来的时候,恰克说:“他们在这儿。”然后,他俩转进大厅。

“谁?”

“院长和考利。一直走别停下。我们要想办法逃出去。”

“他们看见你了?”

“不清楚。我当时正从比这儿高两层的资料室出来,看见他们在大厅的另一头。考利还扭头看了一眼,我直接穿过出口处的门到了楼梯。”

“这么说,他们可能不会起疑心。”

恰克已经在小跑,“一个穿着雨衣、戴着巡逻帽的杂工从行政楼层的资料室里走出来?哦,我们没事才怪呢。”

他们头上的灯纷纷亮起,发出一系列流动的爆裂声,仿佛骨头在水下开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电流的声。接着爆出一阵高喊、嘘声和哀号。有那么一刻,整幢大楼似乎从他们周围升起又缩回。尖锐的警铃声穿透了石砌的地板和墙壁。

“来电了,多好啊!”恰克说,转身走入楼梯井。

他们下楼时正巧碰到四个警卫跑上来。两人于是贴着墙,让他们通过。

方桌边的警卫依然在那里,他正在打电话。两人下楼时,他抬起头以稍显呆滞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等一下”,又对走到最后一级楼梯的两人喊:“嘿,你们两个,停一停。”

门厅外正聚着一群人——警卫、门卫,外加两个戴着手铐、满身泥污的病人——泰迪和恰克立即移步混入人群,躲开一个在咖啡桌边站起身的人,那人手里端着杯子,差点儿泼到恰克的前胸。

那个警卫还在叫喊:“喂!你们两个!喂!”

他们仍然大步向前。听到警卫的叫喊,泰迪看到众人的反应都是转头四处张望,想要弄清楚他到底在叫谁。只消一两秒的工夫这些人就会齐刷刷地看向他和恰克。

“我说,站住!”

泰迪的手举到胸口,推了推门。

纹丝不动。

“喂!”

他注意到铜制的门把手是菠萝形状的,就跟那天在考利家看见的一样。他握住把手,发现它被雨水弄湿后变得很滑。

“我要跟你们谈谈!”

泰迪转动把手推开门,两个警卫正沿着楼梯走过来。泰迪侧身扶住门,让恰克过去,走在左边的那名警卫对他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泰迪放开门把手,与恰克一起走下楼。

泰迪看见左边有一群穿着同样衣服的人站在细雨中抽烟喝咖啡,其中有几人斜倚着墙。每个人都在开玩笑,朝着空气大吐烟圈。泰迪和恰克朝他们走去,始终没回头,随时等着身后的门再次开启,传来新一轮的喊叫。

“你找到利蒂斯了?”恰克问道。

“没有。但找到了诺伊斯。”

“什么?”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

靠近那群人时他们点了点头,大家报之以微笑和挥手。泰迪向其中一人借了火,随后两人继续沿着墙走——一刻不停地向前走,这堵墙大约向远处延伸出四分之一英里。一直走,不顾后方传来隐约的叫喊声;一直走,即使看到头顶上方约五十英尺处的城垛上暗暗探出来复枪的枪尖。

他们走到墙的尽头,向左拐进一片潮湿的绿地,发现那一段路已经换上了新的铁丝网,几组工人正在把搅拌好的水泥填入柱子搬走后留下的窟窿。远远望去,铁丝网一直向前延伸绕到后头,他们知道那里没有出口。

两人转身沿着墙回来,进入空旷地带。泰迪明白,他们唯一的出路就在正前方。如果往另一个方向走,就会引起过多的注意,除非从警卫面前经过。

“我们要豁出去了,对吗,头儿?”

“对极了。”

泰迪取下帽子,恰克也跟着取下帽子,然后他们又将雨衣脱下来搭在肩上,一起走进了星星点点的雨中。等候他们的还是之前那个警卫。泰迪对恰克说:“我们不要放慢脚步。”

“好。”

泰迪试图从警卫脸上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但是警卫的表情死木般僵硬。泰迪想,会不会是因为太无聊,或者,是在训练面临冲突时保持强硬态度?

泰迪经过他身边时挥了挥手。警卫说:“他们现在有卡车了。”

他俩继续走。听见这话,泰迪转过身,一边往回走一边问:“卡车?”

“是啊,为了带你们回去,要不你们等一等。五分钟前刚开走一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不用了,我们需要走走。”

就在这短暂的一瞬,警卫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或许这只是泰迪的想象,或许,警卫嗅到了他们话中胡扯的味道。

“当心点。”泰迪转过身与恰克一起朝那些树木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警卫注视的目光,感觉到整个堡垒注视的目光。也许考利和院长正站在楼前的台阶或屋顶上看着他们。

两人走到树丛边,发现没人对他们大喊大叫,也没人对他们放枪警告。于是,他们走进树丛,消失在那一排粗壮的树干和萧索破碎的树叶后面。

“我的天!”恰克说,“天哪,天哪,天哪!”

泰迪在一块圆石上坐下,全身大汗淋漓,白衫白裤都被浸透,但觉得很兴奋。他的心还在嗵嗵直跳,眼睛发痒,肩膀和脖颈后微微有些刺痛。他知道,这是除爱情外世上最美好的感觉。

成功脱逃。

他定定地看着恰克,眼珠一动不动,直到两人都笑出声来。

“我经过那个转角,看见围栏修好了,”恰克说,“妈的,泰迪,我还以为我们就此完蛋了。”

泰迪将身体向后靠在石头上,感觉异常自由——这种感觉似乎只有孩童时代才有过。他看见天空从烟雾般的云层后面渐渐显露,感觉到风吹过皮肤。他能嗅到那些味道:潮湿的树叶,潮湿的土壤,潮湿的树皮,他能听到最后一点雨丝滴落的微弱声响。他多么想闭上眼睛,然后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海港的另一头,回到波士顿家中的床上。

他几乎打起盹来,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累。他坐起身,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向恰克借了个火。他倾身向前靠在膝盖上,说:“我们不得不假设,他们最终会发现我们到里面去过。当然这是在假设他们目前还不知道。”

恰克点了点头,“贝克这家伙一定会在严刑拷打下招供。”

“楼梯边上那个警卫,我觉得他接到消息了。”

“也许他只是想让我们俩签退。”

“无论是哪种情况,我们都会被人记住。”

港湾的那一头传来波士顿灯塔的雾号,这是泰迪孩提时代住在赫尔镇时每天晚上都能听见的,是他知道的最寂寞的声音。这声音让你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什么,一个人,一个枕头,或是你自己。

“诺伊斯。”恰克说。

“嗯。”

“他真的在这里?”

“千真万确。”

恰克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泰迪,怎么会这样?”

于是,泰迪把有关诺伊斯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恰克:诺伊斯如何挨揍,如何对泰迪怀有敌意,他的恐惧,他四肢如何颤抖,他的哭泣——事无巨细都告诉了恰克,除了诺伊斯对恰克的意见。恰克听着,偶尔点点头,他看泰迪的神情像极了围坐在篝火边望着夏令营指导员,听他讲述午夜恶魔故事的孩子。

泰迪忍不住想,如果事实并非如此,这一切又该作何解释?他讲完后,恰克问道:“你相信他?”

“我相信他在这儿。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可能在精神方面出了问题,我是指他精神崩溃了。他的确有过病史。这样的话,他们就有正当理由了。他在监狱里疯了,于是,他们就说:‘哦,这人曾经是阿舍克里夫医院的病人,我们把他送回去好了。’”“有可能,”泰迪说,“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看起来正常得要命。”

“那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变化。”

“此话不假。”

“那么灯塔呢?”恰克又问道,“你认为灯塔里住着一群疯狂的科学家,就像我们之前谈论过的那样,他们正往利蒂斯的头骨里植入天线?”

“我认为他们不会把一个污水处理厂用铁丝网围起来。”

“我同意,”恰克说,“但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有点儿过于大吉尼奥尔① 了吗?”

泰迪皱起眉头,“妈的,我不明白这词儿是什么意思。”

“恐怖,”恰克说,“就是童话故事里非常非常骇人听闻的那种。”

“这个我懂,”泰迪说,“可那个什么‘大吉二奥尼’呢?”

“大吉尼奥尔,”恰克说,“这是个法语词,不好意思。”

泰迪看到恰克试图用微笑化解尴尬的局面,也许他正在寻思如何换个话题。泰迪问:“你在波特兰长大,一定学过不少法语。”

“我是在西雅图长大的。”

“噢,对。”泰迪以手抚胸,说,“不好意思。”

“我喜欢戏剧,”恰克说,“这是个戏剧上的专业用语。”

“你知道吗?我认识一个在西雅图分局工作的人。”泰迪说。

“是吗?”恰克拍着他身上的口袋,漫不经心地回答。

“是啊。可能你也认识他。”

“的确有可能,”恰克说,“你想知道我从利蒂斯的档案中发现了什么吗?”

“他的名字叫乔。乔……”泰迪打了个响指,看着恰克,“帮我一起想想。我突然想不起来他姓什么了,乔,呃,乔……”

“叫乔的人多着呢。”恰克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裤子后面的口袋。

“我还以为西雅图分局的人员不多呢。”

“就是这个!”恰克猛地把手从裤子后袋里抽出来,手中却空无一物。

泰迪看见恰克没能抓住的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从口袋里露出一角。

“乔·费尔菲德。”泰迪一边说,一边回想着恰克的手从口袋里猛然抽出的样子,那姿势真别扭。“你认识他?”

恰克的手又伸了回去,“不认识。”

“我确定他已经调去那里了。”

恰克耸了耸肩,“我没听过这名字。”

“噢,也许是波特兰。我把它们搞混了。”

“是啊,我早注意到了。”

恰克终于把纸片掏了出来。泰迪回想起他们到达的那一天,恰克用一种相当笨拙的姿势把枪交给警卫,弄了半天才打开枪套。一般的联邦执法官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这种问题能叫人在执行任务时丧命。

恰克伸手摊开那张纸片。“这是他的入院初诊表,利蒂斯的。这张表和他的药物记录是我唯一能找到的两样东西。没有意外报告,没有会诊笔记,没有照片。怪得很。”

“很诡异,”泰迪说,“的确。”

恰克的手仍然向外伸着,纸片从他的指间垂下。“拿去吧。”他说。

“不了,”泰迪说,“你先拿着好了。”

“你难道不想看看吗?”

泰迪说:“我以后再看好了。”他看着他的搭档,不再说话,任凭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怎么样?”恰克终于开口了,“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叫乔什么的家伙,所以你就像看滑稽戏一样看着我?”

“我没有看滑稽戏,恰克。就像我说的,我把波特兰和西雅图两边的情况搞混了。”

“对。那么——”

“我们继续赶路吧。”泰迪说。

泰迪站起身。恰克在原地坐了几秒钟,看着那张纸仍在手里飘荡。他瞧瞧四周的树,又抬头看看泰迪,然后向远处的海岸望去。

雾号又一次响起。

恰克起身,把纸片重新放回裤子后袋,说“好吧”,又说“就这样吧”,再说“那行啊,你带路吧”。

泰迪开始向东穿过树林。

“你想去哪里?”恰克问他,“去阿舍克里夫医院不是这条路。”

泰迪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想去阿舍克里夫。”

恰克似乎被惹恼了,也许是被吓坏了。“那该死的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泰迪?”

泰迪笑了。

“去灯塔,恰克。”

“我们在哪儿?”恰克问。

“我们迷路了。”

他们已经走出树林,但眼前并未出现预期的灯塔周边的围栏,鬼使神差地往北偏了很多。暴风雨把这片树林变成了湿地,路上净是些东倒西歪的树,他们不得不绕行。泰迪早就料到已经偏离了方向,但根据他刚才的计算,他们很有可能绕到了墓地那边。

他仍然可以看见灯塔。灯塔上端的三分之一探出来,前面挡着一座小山丘,一丛V字形的树,还有一堆棕绿相间的植物。他们所站的这片原野正前方是一片长长的潮汐沼泽地,再往前是一个斜坡,斜坡周围由嶙峋的黑色岩石围成天然屏障。泰迪知道,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一条:穿过树林折回去,希望能找到他们转错弯的地方,这样就不必原路返回。他把想法尽可能地解释给恰克听。

恰克用一根棍子把沾在裤脚上的芒刺扫落下来。“或者我们可以绕一圈,从东边到达灯塔。还记得昨天晚上跟麦克弗森一起吗?那个司机开上了一条酷像车道的路。山丘那头一定是墓地。我们绕着走走好吗?”

“只要不比刚才走的那段糟糕就好。”

“噢,你不喜欢那段路?”恰克用手掌摸摸后颈,“要说我,我喜欢蚊子。事实上,我脸上大概还有一两块地方没被它们叮到。”

这是两人在一个多小时内首次对话,泰迪可以感觉到他们都试图打破两人之间逐渐累积起来的紧张感。

但这个时机稍纵即逝。泰迪又沉默了太久,恰克则开始沿着原野的边缘走路,有意无意地向西北方向走去——这座小岛总是把他们推向海岸边。

他们一起行走、攀爬、再行走,这个过程中,泰迪始终望着恰克的背影。这是他的搭档,他曾经这样告诉诺伊斯。他说,他信任他。但是为什么呢?因为不得不信任。因为没有人能够独自对抗这一切。

如果他消失了,如果他被永远留在这个岛上回不去,那么参议员赫利会是他的一个挚友。毫无疑问。参议员的要求会得到关注,会有人听到。但在目前的政治气候下,一位来自新英格兰这样的小地方、名声相对较弱的民主党人士,说的话能有多大影响?

联邦执法官们不会坐视不管,他们肯定会派人来。但问题在于时间——他们能及时赶到吗?在阿舍克里夫医院里的医生彻底把泰迪变成诺伊斯,或是那个更加糟糕的玩抓人游戏的男子之前?

泰迪希望如此,因为他发现注视恰克背影的次数越多,就越能肯定:他是孤身一人在奋斗,完完全全一个人。

“还有那么多石头,”恰克说,“真要命,头儿。”

他们正行进在一条狭窄的海岬上,右边是几乎垂直的岩壁,岩壁下方就是大海,左边是约一英亩的灌木平原。渐渐地,风变大了,天空变成红棕色,空气中有股咸味。

那些石堆散落在平原上,总共是九堆,排成三排,四周都有斜坡保护。那些斜坡围着平原,呈现出碗状。

泰迪说:“怎么回事,我们把这事儿忘了?”

恰克一手伸向天空。“再过两小时太阳就落山了。你应该已经意识到,我们还没有到达灯塔,甚至连墓地都没到。我们甚至都不确定从这里是不是能走到那里。而你却想一路爬下去看那些石头!”

“嘿,如果密码……”

“都这时候了,密码还有这么重要?我们掌握了利蒂斯在这儿的证据。你看见诺伊斯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信息和证据回去。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说得没错,泰迪心里很清楚。不过,前提是他俩依然在同一战线上。如果他们不在同一战线上,而这个密码又是恰克不想让他看见的……

“十分钟下去,再花十分钟上来。”

恰克在深色的岩石表面疲倦地坐下,从夹克里掏出一支烟,“好吧,我坐在这儿等你。”

“请自便。”

恰克拢起双手把香烟点着,“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泰迪看着烟雾从他弯曲的指间飘出来,散到海面上。“一会儿见。”他说。

恰克背对着他,“小心别把脖子给摔断了。”

泰迪走下去用了七分钟,比预计的要少三分钟,可能是因为地面很松,沙子较多,他滑了几次的缘故。他真希望早餐的时候不是只喝了一杯咖啡,现在胃里空空如也,饿得咕咕直叫。低血糖再加上缺乏睡眠,让他觉得迷迷糊糊,眼前直冒金星。

他数着每个石堆的石头数,并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旁边还写上了对应的字母:“13(M)-21(U)-25(Y)-18(R)-1(A)-5(E)-8(H)-15(O)-9(I)。”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衣服前面的口袋,开始沿着沙土斜坡向上爬。到最陡峭的地方就手脚并用;失足向下滑落时就紧紧抓住一大丛滨海植物。他花了二十五分钟才爬上去。天空已经变成深红铜色。他知道恰克说得没错,无论他站在哪个立场:天很快就要黑了,这纯粹是浪费时间,密码到底怎样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现在不可能到达灯塔了,即使到了那里,接下来又能做什么呢?如果恰克和他们是一伙儿的,那么和他一起去灯塔无异于自投罗网。

泰迪看见山顶,看见海岬上突起的山脊,还有笼罩着大地的红铜色天穹。他想,这件事也许只能这样了,多洛蕾丝。到目前为止我只能做到这些。利蒂斯会活下去,阿舍克里夫医院也会继续存在。但是我们知足了,因为我们心里明白,这个调查已经拉开序幕,而它最终可以让整个事件真相大白。

泰迪在山顶发现一个豁口,那是一个与海岬相连的窄洞,开口处已经风化。泰迪站在洞口,背抵着沙墙,双手抓着头顶的平滑岩石。他手臂用力,将身体拉了上去,用胸口抵住海岬,随后又将两腿甩上去。

泰迪侧身躺着,望着远处的大海。大海在薄暮时分是多么湛蓝,在白昼将尽的时刻是多么生机勃勃。他躺在那儿,感到微风吹拂着脸颊,大海在渐渐暗去的天色下无尽地向远处伸展,他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世俗。但那并非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那是一种奇怪的骄傲,感觉自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是的,一粒尘埃,但却是大自然中的一粒尘埃,与大自然同在,一同呼吸。

他的目光越过那块平坦的黑色岩石,一边脸颊贴着它,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恰克并没有在上面等他。

① 指巴黎的“大木偶剧院”,创办于十九世纪末,以上演残酷血腥的剧目著称。

17

恰克躺在悬崖底部,海浪轻轻拍打着他。

泰迪先让双腿从海岬边缘滑落,用鞋底试探着黑色的岩石,直到有把握脚下的石头可以承受他的重量。他无意识地屏住气,双肘从海岬边缘滑过,感觉到脚陷入岩石中,这时石头突然松动,右脚踝随之弯向左边,他猛地贴紧崖壁,上半身的重量压在上面,然后,脚下的石头稳住了。

他转过身,把身体放低,直到像螃蟹那样紧紧贴在岩石上,接着开始往下爬。做这事可没法快起来。有的石块牢牢地嵌入悬崖,像战舰船体的螺钉一样牢固,有的仅仅是因为下方的石块才得以撑在那里,而且在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之前,根本无从判断哪块牢固,哪块不牢固。

十分钟后,泰迪看到一支恰克的幸运牌香烟,抽了一半,烧焦的部分呈黑色,尖得好像木工铅笔的笔尖。

他是怎么摔下去的?风变大了,但还不致把人从平坦的悬崖边刮下去。

泰迪想着恰克的样子:独自一人在悬崖顶上,在生命的最后一分钟里抽着烟。他想起所有那些他曾关心过的逝者,他们死了,而他必须艰难地撑下去。当然,他想起了多洛蕾丝。想起他的父母,父亲此刻正躺在这片大海深处的某个地方,母亲在他十六岁那年离开。他想到了图蒂·维切利,在西西里,子弹从他的齿间穿入,他向泰迪露出古怪的笑容,好像吞下了什么味道奇怪的东西,鲜血从嘴角流淌下来。他想到了马丁·费兰和贾森·希尔,还有那个从匹兹堡来的壮实的波兰机关枪手——叫什么来着?——雅达克,没错,他叫雅达克·吉利比奥弗斯基。那个金发小毛孩在比利时总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他腿部中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后来却血流不止。当然还有弗兰基·高登,在椰林俱乐部的那晚,他被泰迪晾在一边。两年后,泰迪把弗兰基·高登钢盔上的香烟弹下来,骂他是艾奥瓦来的狗屎鸟人。弗兰基说道:“你骂脏话的本事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话音未落就踩到了地雷。泰迪的小腿肚上至今还留着一块当时的弹片。

现在是恰克。

如今泰迪还能否弄明白该不该相信他,该不该在死前一刻认定他是值得信任的?恰克能逗他大笑,也让过去三天里头痛的侵袭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恰克今天早上还对他说,他们早饭吃本尼迪克蛋,晚饭吃切成薄片的鲁本三明治。

泰迪抬头望了望海岬边缘,他估计,他已经向下爬了一半路程,天空开始呈现出大海的深蓝色,而且每分每秒都在加深。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恰克从悬崖边摔了下去?

绝非自然原因。

除非他掉落了什么东西。除非,他为了捡什么东西才下去。除非,他和泰迪现在一样,试图顺着悬崖爬下去,抓住或踩到了吃不起分量的岩石。

泰迪停下来喘息,汗水从脸上滴落。他小心翼翼地从岩石上挪开一只手,用裤子擦干。然后把手放回原处,抓紧,另外一只手重复刚才的动作,正当他把手放回一块突起的岩石上时,他发现了一张纸片。

纸片嵌在一块石头和一簇褐色的树根之间,在海风的吹拂下轻轻飘动。泰迪的手从那块黑色岩石上挪开,手指夹起那张纸。无须打开,他便知道那是什么。

利蒂斯的入院初诊表。

泰迪把纸片塞进后袋里,想起当初恰克把它随随便便地往后袋里一插,现在他明白恰克为何会到下面来。

是为了这张纸。

是为了泰迪。

最后二十英尺的崖壁由大圆石组成,它们是被海藻覆盖的巨大黑色卵石。触及这些石头时,泰迪转过身来,让双臂放在身后,手掌根部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他顺着这段悬崖一路往下,看到了躲在岩石裂缝里的老鼠。

泰迪终于到达悬崖底部,来到海岸边。他瞧见恰克的尸体,走近一看才发现根本不是尸体,只是一块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缠绕着厚厚的一层黑色海藻。

谢天谢地。恰克没有死。这块被海藻覆盖的又长又窄的石头并非恰克。

泰迪双手放在嘴前合拢成杯子的形状,朝悬崖上方喊着恰克。他不断呼唤,听到声音传到海面上,从岩石上弹回来,随风飘荡。他等着恰克从海岬上探出脑袋。

也许他正打算下来寻找泰迪。也许他现在正在上面准备。

泰迪喊着他,直到喉咙沙哑。

然后,泰迪停下来,等恰克的回应。天色变得很暗,已看不见悬崖顶部。泰迪听到风的声音,听到岩石裂缝中老鼠的动静,听到一只海鸥的鸣叫,还有浪涛拍岸的声音。几分钟后,他再次听到波士顿灯塔传来的雾号。

泰迪的视觉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一双双眼睛正望着他。几十双眼睛。老鼠们懒懒地趴在圆石上,盯着他看,毫不胆怯。夜间,这是属于它们的海岸,不属于他。

不过,泰迪害怕的是水,不是老鼠。这些该死的讨人厌的东西。他可以向它们开枪。一旦有几个同伙被炸成碎片,看它们还有几个胆敢这么嚣张?

只不过泰迪没带枪,转眼间,它们的数目又翻了一倍。长长的尾巴来来回回扫过石头。泰迪感到海水已逼到脚后跟,他感到所有这些眼睛都盯着他,无论害怕与否,他都开始觉得脊梁有刺痛感,脚踝处也开始发痒。

他沿着海岸慢慢前行,看到月光下数百只老鼠聚集在石头上面,好像一只只海豹在晒日光浴。他看着它们蹦下圆石,来到自己刚才站过的地方。这时,他转过头看看余下的海岸还剩多少路。

没多远了。前面约三十码又是一处探出水面的悬崖,彻底截断了海岸,在其右侧的海面上,泰迪看见了一座小岛,之前他压根儿就没注意过。月光下,它如同一块褐色的肥皂,颤颤巍巍地浮在海面上。来岛上的第一天,他和麦克弗森到过那一带的悬崖。那片海上根本没有岛,他敢肯定。

这该死的小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此刻,泰迪能听到老鼠发出的声音,有几只正在打架,但大多数在用爪子敲击石头,互相吱吱叫着,泰迪感到脚踝处的刺痒爬上了膝盖和大腿内侧。

他回望身后的海岸,它们到处都是,已经遮住了整个沙滩。

他顺着峭壁向上望,多亏这一轮几近满圆的月亮和漫天闪亮的星斗。接着他看见一种颜色,和两天前还荡然无存的小岛乍现海上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那是橘黄色,位于较大的崖壁的半腰,黑色峭壁上垂暮时分出现的橘黄色。泰迪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只见那橘黄色光点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极像跳动的脉搏。

好像是火焰。

泰迪意识到那是个洞穴。或者至少是道相当大的裂缝。里面有人。是恰克,必定是他。也许他是为了捡那张纸,从海岬上面往下爬,也许他受了伤下不来,只好暂且到洞里歇脚。

泰迪摘下帽子,来到离他最近的大圆石边。六对眼睛打量着他,泰迪用帽子去打,它们四下逃窜,带着污秽不堪的身躯纷纷从岩石上冲下。泰迪迅速爬上这块石头,朝下一块石头上的几只老鼠踢过去,它们躲到边上。于是他在岩石上跑起来,从一块跳到另一块,每跳一下,老鼠的数目都在减少,到达最后几块黑色鹅卵石上时,一只老鼠都看不到了。然后,他开始攀爬崖壁,下来时弄伤的手还在流血。

不过,这片悬崖爬起来较为容易。它比之前那片更高,而且宽得多,但有几段明显的斜坡,岩石上的突起之处也更多。

他在月光下爬了一个半小时,星星注视着他,如同那些老鼠打量他。爬着爬着,他开始想不起多洛蕾丝,记不清她的模样,看不到她的脸,她的手,她太阔的双唇。他觉得她正从身边消失,自从她死后还未曾有过这种感觉。他明白这是体力透支、缺乏睡眠和食物造成的,可事实是她离开了。当他在月光下攀爬的时候,她离开了。

但他仍可以听见她的声音。尽管想不起她的模样,他却听到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她说:继续爬,泰迪,继续爬,你可以过新的生活。

难道就只是这样吗?两年来,他一直过着令人窒息的生活。他常常在黑暗中呆坐,一边听汤米·道尔西和艾灵顿公爵的音乐,一边凝视茶几上的那把枪。他确定自己在这糟糕透顶的生活中不可能再向前迈出一步,他对她的思念如此强烈,有一回为了克制情感上的需要,他咬紧牙关,咬断了门牙——两年来,经历了这一切后,难道真的是时候把她抛在一边了?

我没有梦到你,多洛蕾丝。我知道没有。但是,此时此刻,我觉得仿佛梦到了你。

应该这样,泰迪。应该的。放我走吧。

是吗?

是的,宝贝。

我会试试看的,好吗?

好。

泰迪能瞧见在上方闪烁的橘黄色火光。他可以感受到那热量,虽然隐隐约约,但不会错。他把手伸到头顶上方的岩石平台上,看到那光映照着手腕。他用力攀上石台,胳膊肘撑着匍匐前进,陡峭的石墙映着那橘黄色的光亮。他站起身,洞顶几乎碰到头。他看到入口弯进右侧,便转了进去,发现那火光的来源是一堆燃烧的木头,堆在地面上挖出的一个不大的坑中。篝火另一侧有个女人,双手背在身后。她张口问道:“你是谁?”

“泰迪·丹尼尔斯。”

女人留着长发,穿着浅粉色的病号服和束带长裤,以及拖鞋。

“那是你的名字,”她说道,“可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警察。”

她歪了歪头,发丝刚开始现出灰白色。“你是那个执法官?”

泰迪点点头,“你能否把手从身后拿到前面来?”

“为什么?”她问道。

“因为我想知道你手里攥着什么。”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手里的东西会不会伤害到我。”

她微微一笑,“我想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很高兴你这么想。”

她把双手从背后拿出来,一把长而薄的外科手术刀。“如果你不介意,我就继续握着。”

泰迪两手一举,“我没意见。”

“你知道我是谁吗?”

泰迪回答:“阿舍克里夫医院的一名病人。”

她又朝他歪了歪头,摸了一下罩衫。“天哪,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哟,我说得没错。”

“是不是所有的联邦执法官都这么敏锐?”

泰迪说:“我有一会儿没吃东西了,所以已经比平时迟钝了些。”

“睡得多吗?”

“什么意思?”

“你来到岛上之后,睡得多吗?”

“睡得不太好,但这不能说明什么。”

“噢,这确实能说明问题。”她把裤腿卷至膝盖,坐到地上,并示意泰迪也坐下来。

泰迪坐下,隔着火堆凝视她。“你是雷切尔·索兰多,”他说,“你是真的那个。”

她耸耸肩。

“你杀了自己的孩子?”他问。

她用手术刀拨弄一根木头。“我从来没有孩子。”

“没有?”

“没有,我从来没结过婚。你知道了肯定会大吃一惊,我以前不仅仅是这里的一名病人。”

“你怎么会不仅仅是病人呢?”

她戳戳另一根木头,木头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火堆上顿时升起星星点点的火花,未到洞穴顶部便消散了。

“我以前是这儿的员工,”她说,“从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起就是。”

“你原来是护士吗?”

她隔着火堆望着他。“我原来是医生,执法官。特拉华州德拉蒙德医院的第一位女医生。也是阿舍克里夫的第一位女医生。先生,你眼前的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先驱者啊。”

或许是个妄想症患者,泰迪心想。他抬眼看去,发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亲切,谨慎,善解人意。

她说:“你以为我疯了。”

“不。”

“对一个躲在洞里的女人,你还能怎么想呢?”

“我想这也许事出有因。”

她黯然一笑,摇了摇头,“我没有疯,没有。当然了,一个疯子还能说些什么别的呢?这就相当于卡夫卡式的荒诞不经。假如你并没有发疯,但人们对世界宣称你疯了,那么你所有的抗议都适得其反地加强了他们的观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差不多吧。”泰迪说。

“就把它看作三段论吧。假设这个三段论基于这一前提:‘精神病患者都否认自己神经错乱。’这样你能明白吗?”

“当然。”泰迪说。

“好,第二个前提:‘鲍勃否认自己神经错乱。’第三部分就是‘所以’。‘所以——鲍勃是精神病患者。’”她把手术刀放在膝边地上,用一根棍子捅了捅火堆。“如果你被认为是神经错乱,那么所有那些原本可以证明你并非神经错乱的行为,事实上,都将被视作精神错乱者的行为。你理由充分的抗议构成否认。你有根有据的恐惧被视为妄想症状,你的求生本能被打上防御机制的标记。这是个毫无胜算的处境。实际上是一种死刑。一旦你来到这里,就再也出不去了。没有人能从C区离开。没有。好吧,是有几个人脱身了,我同意你的看法,有几个出去了,但他们被动过手术,是脑部手术。吱嘎一声就从眼睛里穿进去。这是一种野蛮的医疗方法,昧着良心,我跟他们这样说过,我抗争过,也写过信。他们本来可以把我调走的,你明白吗?他们本可以炒我鱿鱼或把我打发走,安排我从事教师一职或者去其他州行医,但这样做还不够好。他们不能让我离开,就是不能那样做,不行,就是不行。”她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低头用棍子乱捅火堆,仿佛在对自己的膝盖说话,而不是泰迪。

“你以前真的是医生?”泰迪问。

“嗯,是的,我以前是医生。”她抬起眼睛,不再盯着膝盖和那根棍子,“实际上,我现在仍然是。不过,我以前是这里的员工。我开始问起大量运送的安米妥钠麻醉剂和含鸦片成分的致幻药,我开始质疑——很不幸,我太高调了——那些手术程序,说得委婉点,它们似乎相当具有实验性。”

“他们到底在这里干些什么?”泰迪问。

她报之以一笑,歪着嘴角。“你一点概念都没有吗?”

“我知道他们藐视《纽伦堡法案》的规定。”

“藐视?他们完全无视它。”

“我知道他们在进行激进的治疗。”

“没错,激进,但不是治疗。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治疗,执法官。你知道这家医院的资金来自哪里吗?”

泰迪点点头,“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

“更别提那些贿赂金了,”她说,“钞票源源不断流向这里。现在请你问问自己,身体是如何产生痛苦的?”

“这取决于你受伤的部位。”

“不对,”她用力摇了摇头,“这跟肉体毫无关系。大脑通过神经系统把神经信号传输出去,是大脑控制着疼痛。”她说,“它也控制着恐惧、睡眠、共鸣、饥饿,事实上,与心脏、灵魂或神经系统有关的一切都受大脑操控。一切东西。”

“好吧……”

她的双眼在火光中发亮。“要是你能控制它,会怎么样呢?”

“你是说大脑?”

她点点头,“重新制造出一个人来,他不需要睡眠,不会感到疼痛,也没有爱心或同情心。他是一个无法对其进行审讯的人,因为他的记忆库被扫得干干净净。”她拨弄着火堆,抬眼望着他。“他们在这里制造鬼魂,执法官。这些鬼魂将到外面的世界去,从事鬼魂般的工作。”

“可是那样的能力,那样的知识,是——”

“这是多年以后的事,”她赞同道,“哦,是的。这是一个时间长达几十年的过程,执法官。他们的起点和苏联差不多——洗脑。剥夺性实验。很像纳粹在犹太人身上做的实验,看极端冷热产生的效应,实验结果用来帮助第三帝国的士兵。不过,你没意识到吗,执法官?从现在起半个世纪后,知情的人回顾起来会说……”她用食指敲敲肮脏的地面,“这就是当初开始的地方。纳粹利用犹太人。苏联利用他们自己的犯人。而在美国,我们拿禁闭岛上的病人做实验。”

泰迪一言不发,不知该说什么。

她回头看着火堆。“他们不能让你离开。你知道,是不是?”

“我是联邦执法官,”泰迪说,“他们怎么拦得住我?”

听到这里,她露出愉快的微笑,拍了一下手。“我出身望族,是一名受人敬重的精神病医生。我原以为这样就足够了。但我不得不告诉你,这可不够。我问你——你这辈子有没有受过什么创伤?”

“谁没有受过些创伤呢?”

“啊,对啦。但我们现在谈论的不是总体,不是别人。我们讲的是特定对象,是你。你没有可以被他们利用的心理弱点吗?在过去,有没有发生过一件事或者几件事,可以被认为是你精神失常的先决因素?这样一来,他们把你关到这里,他们会那样做的,到那时你的朋友或同事会说:‘这也难怪,他终于疯了。谁能受得了呢?是战争让他变成这样,而且他还失去了母亲,以及其他亲人。’对吧?”

泰迪说:“这话可以用到任何人身上。”

“对,这就是关键。你不明白吗?是,它适用于任何人。可是他们将会用在你身上。你的脑袋感觉怎样?”

“我的脑袋?”

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就是你脖子上顶着的那个,没错。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做过。”

“头痛吗?”

“我容易犯偏头痛。”

“老天哪,不会吧?”

“是真的。”

“你来这里之后有没有吃过药,包括阿司匹林?”

“吃过。”

“也许你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不是百分之百的自己?你会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也许你的脑子思考问题不像平时那么快,但你会说,自己这些天来都睡不好觉。陌生的床,陌生的地方,还有暴风雨。你会对自己这么说的,对不对?”

泰迪点点头。

“而且我猜,你一直以来都在医院的餐厅吃饭,喝他们供应的咖啡。那你至少告诉我,你抽的香烟总算是自己的吧?”

“我搭档的。”泰迪承认。

“从来没有从医生或者杂工那里拿过一支?”

泰迪能感觉到那天晚上打牌赢来的香烟正躺在他的衬衫口袋里。他记得他们到达当天,他曾抽过一根考利的烟,那味道比他这辈子抽过的任何烟都要香甜。

她从他脸上看出了答案。

“抗精神病的麻醉药在血管里,平均三四天后才能发挥作用。在这几天里,你几乎很难注意到药物的效果。有时候,病人会发作,这种发作常常被认为是偏头痛,尤其是在病人有偏头痛病史的情况下。但无论如何,发作的情况并不多见。通常,唯一会被注意到的效果,就是病人——”“别再称呼我病人了。”

“梦里的情形变得越来越逼真,做梦的时间也越来越久,这些梦经常会串在一起,互相叠加,最后就像是毕加索创作的一部小说。另一个显著的效果是病人会感觉有一点,呃,迷糊。他的思考会有那么一丁点儿困难。不过他一直睡不好觉,而且还做那些梦,所以就算感觉有点迟钝也情有可原。另外,执法官先生,我刚才并没有称呼你为‘病人’,还不到时候。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如果我今后避开所有的食物、香烟、咖啡、药物,那现在已经造成多大伤害了?”

她将面前的发丝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恐怕已经非常大了。”

“如果我要到明天早晨才能离开这座岛,如果那些药物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我怎样才能知道呢?”

“最明显的征兆就是口干舌燥,但同时又很矛盾地一直想分泌唾液。哦,对了,还会出现麻痹症状。你会发现有些轻微的颤抖。开始是在手腕和拇指相连的地方,过一段时间会蔓延到拇指,最后支配整只手。”

支配。

泰迪问:“还有其他吗?”

“对光很敏感,左半边脑袋疼,讲话开始困难起来,变得更加结结巴巴。”

泰迪能听到外面的涛声,潮水渐渐上涌,扑在岩石上溅起浪花。“他们在那个灯塔里干些什么?”他问。

她两手抱着身子凑近火堆。“手术。”

“手术?他们可以在医院里做呀。”

“脑部手术。”

泰迪说:“那也可以在医院里做呀。”

她凝视着一簇簇火焰。“探查式手术。不是‘我们把他的头颅打开后重新修好’那种,不是。而是‘我们把他的头颅打开,看看拿掉这个会怎样’那种,是非法的。从纳粹那儿学来的。”她向他微笑。“就是在那里,他们试着制造出鬼魂。”

“这事有谁知道?我的意思是:在这座岛上?”

“你是说关于灯塔的事?”

“对,灯塔。”

“每个人都知道。”

“得了吧,杂工呢?护士呢?”

她透过火焰盯着泰迪的眼睛,双眼镇定而清澈。

“每个人都知道。”她重复。

他不记得曾睡着过,但他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她正把他摇醒。

她说:“你必须走了。他们以为我死了,以为我被淹死了,如果他们来找你,就有可能发现我。很抱歉,你必须离开。”

他站起身,揉揉眼睛。

“有一条路,”她说,“就在这个悬崖顶的东面。顺着这条路往西走下去,大概一个小时,你就能到那幢老指挥官宅院的后方。”

“你是雷切尔·索兰多吗?”他问,“我知道我见过的那个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的?”

泰迪回想起前一天晚上他的大拇指。他们把他扶到床上去时,他正瞪着自己的两个拇指。他醒来时,手却已被擦干净。是鞋油,他起先以为,但随后记起曾摸过她的脸……

“她的头发是染的,最近才染的。”他说。

“你该走了。”她温柔地搂着他的肩膀转向洞口。

“如果我想回来……”他说。

“我不会在这儿了。我白天会挪地方。每天都换一个地方过夜。”

“但我可以来找你,带你离开这里。”

她朝他悲伤地一笑,用手把他的头发掠过太阳穴朝后梳。“刚才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我听进去了。”

“你再也不会离开这里了。现在你成了我们中的一员。”她紧紧地压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向洞口。

走到悬崖平台上,泰迪停下脚步,扭过头望着她。“我有个朋友。他今天晚上本来跟我在一起,后来我们走散了,你有没有见过他?”

她又露出那种悲伤的笑容。

“执法官,”她说,“你没有朋友。”

18

泰迪来到考利屋子后面时,已几乎迈不动腿。他从屋后绕过来,走上通往医院大门的那条路,感觉这段距离好像有今早四倍之远。这时有个人从暗处冒出来,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说:“我们还在想呢,你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是院长。

他的皮肤像蜡烛一样白,滑得好像喷过漆,而且隐约有些透明。泰迪注意到,他的指甲跟皮肤一样白,长得几乎要弯成钩,但修得十分精致。他的双眼才是最突兀的地方,那是一种柔软的蓝,充满了陌生的惊叹。一双婴儿才有的眼睛。

“很高兴总算遇到你了,院长。你好吗?”

“噢,”那人说,“我好得不得了。你呢?”

“不能再好了。”

院长握紧他的手臂。“那就好。我们刚才都去悠闲地散了个步,是不是?”

“嗯,既然病人已经找到,我就到岛上四处逛逛。”

“我想你肯定过得很愉快。”

“非常愉快。”

“好极了。那你有没有碰到岛上的本土居民?”

泰迪一时语塞。此刻他的脑袋不停地嗡嗡作响,两腿几乎站不直。

“哦,你是说那些老鼠?”他说。

院长拍拍他的背。“那些老鼠,没错!它们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尊贵感,你不觉得吗?”

泰迪望着此人的双眼说:“只是老鼠。”

“是有害生物,没错,我明白。即使它们认为跟你保持着安全距离,可瞧它们蹲在那儿望着你的那种姿态,还有移动时的那种速度,你还来不及眨眼它们就从洞里进进出出……”他抬头望着星星,“好吧,或许尊贵这个词用得不恰当。那务实怎么样?它们是异常务实的动物。”

两人来到医院大门口,原地转身,面朝考利的屋子和远处的大海,院长这才松开泰迪的胳膊。“你喜欢上帝的最新赐礼吗?”

泰迪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在那双完美的眼睛中感觉出一种病态。

“上帝的赐礼。”院长说,手臂扫过暴风雨肆虐过的地方。“我第一次下楼看到家里客厅内的那棵树时,觉得它就像上帝之手,正向我伸过来。当然不是真的这样,而是一种比喻,它向我伸出手来。上帝喜欢暴力。你明白吗?”

“不,”泰迪说,“我不明白。”

院长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面对泰迪。“造成这一切,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吗?原因就在于我们,出自我们中间。我们做这些事要比呼吸还自然。我们发动战争,焚烧祭物,掠夺并杀害自己的同胞,让漫山遍野都躺着散发恶臭的尸体。为了什么?为了向上帝证明,我们以他为榜样。”

泰迪望着他。院长的手摩挲着腹部那本小书的封皮,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上帝赐予我们地震、飓风和龙卷风。他赐予我们朝我们头顶喷火的高山,以及吞噬船只的大海。他赐予我们大自然,而大自然是笑里藏刀的杀手。它赐予我们疾病,让我们相信人最终难逃一死。他赐予我们创伤,只是为了让人感觉到生命正从中流失。他给了我们欲望、愤怒、贪婪以及污秽的心,是为了让我们展开暴行,以向他表达敬意。没有任何道德秩序像我们刚才目睹的这场暴风雨那样纯粹,绝对不可能有。只有这个——我的暴力能不能征服你的?”

泰迪说:“我不确定我——”

“能不能?”院长向他靠近。

泰迪能闻到他的口臭。“能不能怎样?”

“我的暴力能不能征服你的?”

“我并不暴力啊。”泰迪说。

院长在脚边啐了一口唾沫。“你要多暴力就有多暴力。我知道,因为我要多暴力就有多暴力。不要因为窘迫而否认自己的杀戮欲望,也别让我觉得窘迫。撇开社会的约束,假如我是你享用一顿美餐的唯一阻碍,那么你会用石头砸烂我的头,吃掉我的肉。”他身体前倾,“如果现在我一口咬住你的眼睛,你能阻止我把你弄瞎吗?”

泰迪在他婴儿般的眼睛里看到了欢喜。他想象着此人的心脏,是黑色的,在他的胸膛里跳动。“那你试试看啊。”他说。

“就要有这种态度。”院长低声说。

泰迪站稳脚跟,他能感觉到血液在手臂中涌动。

“是的,没错,”院长低语道,“‘我与身上的枷锁结为好友。’”“什么?”泰迪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低沉下来,一阵莫名的刺痛让他不由得颤抖。

“是拜伦的诗,”院长回答,“你会记住这一句,对不对?”

院长后退一步,泰迪微笑着说:“这番话可不像平常你会说的,是吧,院长?”

院长报之以同样的淡淡一笑。

“他认为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

“是说你。你力量微弱的最后一搏,他认为这不碍事。但我可不这么想。”

“哦,是吗?”

“是。”院长垂下手臂,向前走了几步,两手交叉背在身后,那本小书就压在脊柱尾部。然后他转过身,两脚分开,像军人那样站着,眼睛盯着泰迪。“你说你出去散步了,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了解你,孩子。”

“我们才刚认识。”泰迪说。

院长摇摇头,“我们这类人彼此了解已经有好几个世纪了。我对你了如指掌。我想你很悲伤,我真的这么认为。”他撅起嘴,低头盯着自己的鞋。“悲伤没什么关系。对一个男人来说很可悲,但我觉得没关系,因为它对我不起作用。但我同时也认为,你很危险。”

“每个人都有权拥有自己的看法。”泰迪说。

院长的脸沉了下来。“不,没有。人很愚蠢。他们吃喝拉撒、滥交、繁殖后代,这最后一条尤其不幸,因为如果人口能大大减少,这个世界就会变得美好许多。白痴、杂种、精神病和品德低劣的人——我们生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些人。我们就是用这些人来毁坏地球的。现在在南方,他们想让黑鬼们规规矩矩的。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在南方待过,孩子,那里的人都是黑鬼。白皮肤黑鬼,黑皮肤黑鬼,还有女黑鬼。到处都是黑鬼,他们比两条腿的狗还要没用。至少狗还能时不时地嗅出点气味。你就是个黑鬼,孩子,你就是块下等料,我从你身上闻得出来。”

他的声音轻得出奇,简直有些娘娘腔。

“这个嘛,”泰迪说,“过了明天早上,你就不用再为我担心了,是吧,院长?”

院长微笑着说:“是啊,不用再担心了,孩子。”

“到时候我就离开这座岛,不会再给你添乱了。”

院长向他迈了两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脑袋朝向泰迪,用婴儿般的眼神盯着他。“你哪里都别想去,孩子。”

“恕我不敢苟同。”

“随你怎么想。”院长身子前倾,嗅了嗅泰迪脸庞左侧的空气,然后又把头移到右侧。

泰迪问:“闻到什么了?”

“唔——”院长站直了身子,“孩子,我好像闻到了恐惧的味道。”

“那么,你也许该去冲个澡,”泰迪说,“把你身上的狗屎冲掉。”

两人一时无语。然后院长开口道:“记住那些枷锁,黑鬼。它们是你的朋友。还有,要知道我非常期待我们的最后一支舞。啊,那将会是怎样的一场杀戮啊。”

言毕,他转过身,走上通向他屋子的那条路。

男宿舍里十分冷清,一个人影都没有。泰迪来到他的房间,把雨衣挂进衣橱,然后寻觅恰克回来过的迹象,却毫无所获。

他想过要坐在床上,但他知道如果这样做就会昏睡过去,可能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醒来。于是,他走进浴室,往脸上泼了些冷水,用湿漉漉的梳子把平头梳得整齐发亮。他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血液稠得像麦芽糖,双眼凹陷,眼圈发红,肤色土灰。他又朝脸上泼了几捧冷水,擦干后出去到院子里。

四下里空无一人。

空气竟然暖和起来,变得潮湿而黏稠,蟋蟀和蝉也开始鸣叫。泰迪在院子里漫步,希望恰克比他先到,也许正和他一样在到处闲逛,然后两人不期而遇。

大门旁是那个警卫,泰迪可以看到有些房间里的灯光。除此之外,周围一片空寂。他向医院大楼走去,登上台阶,一拉门,发现上了锁。他听到铰链的咔嗒声,于是望出去,只见警卫打开了大门,到外面与他的同事会合。大门再次关拢时,泰迪从医院大楼门前往回走,听见鞋子与混凝土平台摩擦发出的声音。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诺伊斯的理论也不过如此。毫无疑问,泰迪此刻完完全全孤身一人。没错,被反锁在里面。不过就他目前的观察,没有人监视他。

他绕到医院大楼后面,看到一个杂工正坐在平台上抽烟,胸口一阵发胀。

泰迪走上前,那个又瘦又高的黑人小伙子抬起头看着他。泰迪掏出一根烟,问道:“有火吗?”

“有。”

泰迪身子前倾,让小伙子帮他把烟点上,然后抬起身,朝他感激地笑了笑。这时他想起那个女人告诉过他,抽他们的香烟会怎样怎样,于是把烟从嘴里缓缓吐出,没有吸进肺里。“你今晚好吗?”他问。

“很好,先生。你呢?”

“我还好。人都去哪儿了?”

小伙子用大拇指往身后一指,“都在那儿,开什么大会呢。不知道是什么事。”

“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去了?”

小伙子点点头,“还有一些病人,我们打杂的多数都去了。我在这里待着是因为这扇门的门闩有点不好使。不过,除我之外,每个人都在那里。”

泰迪又假抽了一口,暗暗希望没有被注意到。他怀疑是否应该蒙混着走上楼梯,指望小伙子把他当作另一个杂工,也许来自C区。他从小伙子身后的窗户望进去,发现走廊被挤满了,人们正纷纷朝前门走去。

他谢谢小伙子借火给他,然后绕到医院正面,遇到正拥在那里的一群人,有的在交谈,有的在点烟。他看到玛丽诺护士对特雷·华盛顿说了些什么,同时把手搭在他肩上,特雷听罢仰头大笑。

泰迪正要向他们走去,这时考利在台阶上叫住他:“执法官!”

泰迪转过身。考利走下台阶朝他走来,碰了碰泰迪的胳膊肘,朝围墙走去。“你去哪里了?”考利问。

“随便走走,在岛上四处看看。”

“真的?”

“真的。”

“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吗?”

“老鼠。”

“哦,当然了,我们这里有很多老鼠。”

“屋顶修得怎样了?”泰迪问。

考利叹了口气,“我屋子里到处都放着用来接水的桶。阁楼没救了,一塌糊涂。客房的地板也一样。我老婆一定会抓狂。她的婚纱就在那个阁楼里。”

“你老婆现在在哪儿?”泰迪问。

“波士顿。”考利回答,“我们有套公寓在那里,她和孩子们需要离开这里休息一下,所以就休假一周。有时候你会有那种想要离开的念头。”

“医生,我来这里才三天,已经有这种念头了。”

考利点点头,露出温和的微笑。“可是你会去的。”

“去哪里?”

“回家,执法官。既然雷切尔已经找到了。渡轮通常在上午十一点左右到这里。我估计你中午就能回到波士顿。”

“这再好不过了。”

“嗯,可不是吗?”考利用手挠了挠头,“我想告诉你件事,执法官,我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噢,你又来了。”

考利举起一只手,“不,不,我不是要对你的情绪发表个人看法。不是的,我是想说,由于你在场,煽动了很多病人的情绪。你也知道——大侦探来了嘛。这让几位病人有点紧张。”

“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这是因为你代表的形象,而不是你个人的问题。”

“啊,这样的话就没关系了。”

考利倚着墙,一只脚抵在上面,神色疲惫,泰迪从他皱起的白大褂和松开的领带就能看出来。

“今天下午C区里传言说,有个不明身份的男子穿着杂工的制服出现在一楼。”

“嗯?”

考利看着他说:“真的。”

“还有这种事?”

考利从领带上拈起一些绒毛,用手指轻轻弹出。“这个陌生人显然在制伏危险分子方面很有经验。”

“不是吧?”

“是的,就是这样。”

“这个陌生人还做了什么?”

“啊。”考利双肩往后伸展,脱下白大褂搭在手臂上。“我很高兴你对这个感兴趣。”

“嘿,没有什么比八卦消息、闲言碎语更有意思了。”

“有道理。据称该陌生人——请注意,我无法核实这个消息——与一个大家都知道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人做了一番长谈,那人叫乔治·诺伊斯。”

“呃……”泰迪说。

“千真万确。”

“那个,呃……”

“诺伊斯。”考利说。

“诺伊斯。”泰迪重复道,“没错,那个人——他有妄想症,是吧?”

“非常极端,”考利说,“他总是胡言乱语,讲一些荒诞不经的事,煽动每个人的情绪。”

“又是这个。”

“对不起啊。没错,这么说吧,他会让大家心情不快。事实上,在两周前,他把人激怒了,惹得一名病人揍了他一顿。”

“真是难以想象。”

考利耸耸肩,“确实发生了这种事。”

“那么,他胡诌了什么呢?”泰迪问,“讲了什么荒诞的故事?”

考利摆摆手。“就是普通偏执狂的那种妄想。比如说,全世界的人都一起抓他。”他点燃香烟,抬眼看了看泰迪,双目在火焰中炯炯发亮。“那么,你马上就要离开喽?”

“我想是吧。”

“坐第一班渡轮?”

泰迪向他挤出僵硬的笑容,“只要有人叫我们起床。”

考利回之以一笑,“我想这点我们可以做到。”

“那就好。”

“很好。”考利说,“来支烟吗?”

泰迪对着考利递过来的那包香烟举起一只手,“不,谢了。”

“打算戒吗?”

“想少抽点。”

“也许是好事。我在杂志上看到,烟草可能跟一堆可怕的病有关。”

“真的?”

他点点头,“癌症,听说就是其中一种。”

“这年头,死法还真多。”

“是啊。不过治疗的方法也越来越多。”

“你这么认为?”

“不然我也不会做这一行了。”考利向头顶吹出一缕烟。

泰迪说:“你这儿有没有过一个名叫安德鲁·利蒂斯的病人?”

考利又垂下头,下巴贴向胸膛。“没什么印象。”

“没印象?”

考利耸耸肩,“难道我应该听说过?”

泰迪摇摇头,“他是个我认识的人,他——”

“如何?”

“什么意思?”

“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打仗的时候。”泰迪说。

“哦。”

“总之,我听说他出了点状况,被送到这里来了。”

考利缓缓吸了口烟。“你听错了吧。”

“显然。”

考利说:“嗨,听错也是难免的。我以为一分钟前你提到‘我们’呢。”

“什么?”

“‘我们’,”考利说,“第一人称复数。”

泰迪一手放在胸前。“当时我是在说自己吗?”

考利点点头,“我以为你说,‘只要有人叫我们起床’。叫‘我们’。”

“嗯,我就是那样说的,一点没错。顺便问一下,你有没有见到他?”

考利向他扬起眉。

泰迪说:“哎,他在这儿吗?”

考利笑了,两眼望着他。

“怎么了?”泰迪问。

考利耸耸肩,“我只是有点迷糊。”

“迷糊什么?”

“你啊,执法官。你这开的是什么怪玩笑?”

“什么玩笑?”泰迪说,“我只是想知道他在不在这里。”

“谁?”考利问,声音里有点被激怒的意味。

“恰克。”

“恰克?”考利慢条斯理地说。

“我的搭档,”泰迪说,“恰克。”

考利把身子从墙上挪开,指尖夹着的香烟晃晃悠悠。“你没有搭档,执法官。你是只身一人来的。”

19

泰迪说:“慢着……”他发现考利靠得更近,正仰头凝视着他。他闭嘴不语,夏夜的气息让他感觉眼皮沉重。

考利说:“再跟我说一遍有关你搭档的事。”

考利好奇的眼神是泰迪见过的最冷酷的事物,里面充满了智慧和探寻之意,同时又万分冷漠。那是综艺秀中捧哏角色的眼神,假装不知道对方会在何时抛出妙语。

而泰迪就是面对着斯坦的奥利弗① ,是身着宽松背带裤,用木桶充当裤子的小丑,是最后一个领会笑点的人。

“执法官?”考利又朝前迈了一小步,仿佛轻手轻脚地去抓一只蝴蝶。

如果泰迪表示抗议,如果他要求知道恰克的下落,如果他争辩说确实有过恰克这么个人,那就让他们有机可乘了。

泰迪迎上考利的目光,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

“精神病患者都否认自己神经错乱。”泰迪说。

考利再向前迈出一步。“你说什么?”

“鲍勃否认自己神经错乱。”

考利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所以,”泰迪说,“鲍勃是精神病患者。”

考利站着,身体后倾,微笑呈现在他脸上。

泰迪也向他投以同样的微笑。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阵子,晚风拂过围墙上方的树林,树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你知道,”考利说,低头用脚尖踢着草皮,“我在这里建立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但有价值的东西在它所处的时代往往遭到误解。每个人想要的只是立竿见影的特效药。我们已经厌倦了恐惧,厌倦了悲伤,厌倦了被某种情绪压倒的感觉,厌倦了总是感到厌倦。我们想要重回旧日时光,可我们甚至已经不记得那些时日了。而且矛盾的是,我们还急于全速冲向未来。耐心和自制成为前行过程中的第一批伤员。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完全不是。事情向来都是这样。”考利抬起头,“正如我有这么多有权势的朋友,我也有同样多有权势的仇敌。那些人想夺走我建立的东西,我可不能未做抗争就轻易放弃。明白吗?”

泰迪说:“哦,我明白了,医生。”

“很好,”考利放下交叉在胸前的手臂,“那你那位搭档……”

泰迪说:“什么搭档?”

泰迪回到房间时,特雷·华盛顿正躺在床上看一本《生活》的过期刊。

泰迪看了看恰克的铺位,床已经重新铺过,床单和毯子塞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前两个晚上有人睡过。

泰迪的外套、衬衫、领带、裤子都已洗好并送了回来,挂在衣橱里,外面套着塑料袋。他换下杂工的衣服,把制服穿上,此时特雷仍翻着光滑的杂志页。“执法官,你今天晚上过得怎样?”他问。

“还不错。”

“那很好啊,很好。”

泰迪注意到特雷根本不看他一眼,目光紧盯着那本杂志,反反复复翻着那几页。泰迪把口袋里的东西换过来,把利蒂斯的入院初诊表和自己的笔记本放在外套的暗袋里。他坐在恰克的床铺上——就在特雷的床铺对面,打好领带,系好鞋带,然后默默坐在那里。

特雷又翻了一页杂志。“明天会很热。”

“真的吗?”

“会热得要命。病人可不喜欢炎热的天气。”

“哦。”

他点点头,又翻过一页。“是啊,长官。天一热,弄得他们浑身发痒,总之很难受。接着明天晚上又是满月,事情会更糟糕。不该来的都来了。”

“为什么会那样?”

“什么,执法官?”

“我说满月。你认为这会让人发疯?”

“我知道确实会。”他发现有一页杂志卷角了,于是用食指把它捋平。

“怎么会?”

“这个嘛,你想想看——月亮会影响潮汐,对吧?”

“是啊。”

“它会对水产生某种磁铁般的作用。”

“这我相信。”

“人类的大脑,”特雷说,“百分之五十以上是水。”

“不是开玩笑吧?”

“不开玩笑。你想想,月亮老先生连海洋都能拽得动,那它对我们的脑袋会有多大的影响啊。”

“华盛顿先生,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他终于捋平了卷角,把那一页翻过去。“噢,已经很久了,从一九四六年退伍一直到现在。”

“你参过军?”

“是啊。我当兵是为了拿枪,可他们却给了我一口锅。长官,我就是用这手蹩脚的厨艺跟德国佬打仗的。”

“这真是瞎胡闹。”泰迪说。

“没错,执法官,确实是胡闹。这仗要是让我们去打的话,那它在一九四四年就会结束。”

“我完全赞同这个说法。”

“你去过好多地方,是吧?”

“对,没错,见过点世面。”

“那你有什么感想呢?”

“语言不同,换汤不换药。”

“是啊,一点都没错。”

“华盛顿先生,你知道今天晚上院长怎么称呼我吗?”

“怎么讲,执法官?”

“说我是个黑鬼。”

特雷从杂志上抬起眼。“他说什么?”

泰迪点点头,“他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下等人,杂种、黑鬼、白痴。他说对他而言,我不过是个黑鬼。”

“你不喜欢别人这么叫,是吧?”特雷咯咯笑了一声,“可是,你并不知道当个黑鬼意味着什么。”

“我意识到了,特雷。不过,这人是你的老板。”

“不是我老板。我是为医院这边工作的。那个白鬼,他是监狱那边的。”

“但他还是你老板。”

“不,他不是。”特雷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听到没有?我的意思是,关于这件事我们还有哪点不清楚,执法官?”

泰迪耸耸肩。

特雷两脚悬在床边,坐起身来。“你是想把我气疯吗,长官?”

泰迪摇摇头。

“那我对你说我不为那狗娘养的白人干活,你为什么不同意?”

泰迪又朝他耸耸肩。“如果真到了紧急关头,他一声令下,你还不是得立马跳起来去做。”

“什么?”

“立马跳起来,像只兔子那样。”

特雷一只手摸着下巴,挤出深表怀疑的笑容打量着泰迪。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泰迪说。

“噢,是啊,是啊。”

“只不过我注意到,这座岛上的人总有办法制造他们自己的事实。以为只要讲的遍数够多,那些事就会变成真的。”

“我不为那人干活。”

泰迪指着他,“对啊,这就是这座岛的真相,我了解并爱上了这点。”

特雷露出一副随时会动手揍他的样子。

“你看,”泰迪说,“他们今晚开了个会。之后,考利医生来找我,跟我说我从来就没有搭档。如果我问你,你也会说同样的话。你会否认你曾经跟这个人坐在一起打牌,有说有笑。你会否认他说过,要对付你那个又老又坏的姑妈,方法就是跑得快些。你会否认他曾在这里睡过这张床。是不是,华盛顿先生?”

特雷低头看着地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执法官。”

“啊,知道了,知道了,我从来就没有搭档。现在这成了事实。就这么定了。我没有搭档,他既没有负着伤待在这座岛上的某个地方或是死了,也没有被关在C区里或是灯塔里。我从来就没有搭档。你要不要跟着我重复一遍,这样我们就弄清楚了?我从来就没有搭档。快啊,跟着我说一遍。”

特雷抬眼望着他,“你从来就没有搭档。”

泰迪说:“而且你也不为院长干活。”

特雷双手紧握膝盖,望着泰迪,泰迪看得出他痛苦万分,双眼变得潮湿,下巴发颤。

“你必须离开这儿。”他低语道。

“这点我意识到了。”

“不。”特雷摇了几下头,“你根本不晓得这里到底在进行什么事。忘掉你听到的,忘掉你以为自己知道的。他们会找到你,他们要对你做的事根本无法避免,无论怎样都回不了头了。”

“告诉我。”泰迪说,但特雷又摇了摇头。“告诉我这里在进行什么事?”

“我不能告诉你,真的不能。看着我。”特雷扬起眉,睁大眼睛,“我——不能——这么——做。你只能靠你自己,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等渡轮。”

泰迪嘿嘿地笑了,“我连这个医院都迈不出一步,更别提离开这座岛了。就算我能做到,我的搭档——”“忘了你的搭档,”特雷压低嗓门,“他走了,你明白吗?老兄,他不会回来了,你要明白。你得为自己着想,只为你自己一个人。”

“特雷,”泰迪说,“我被关在这儿了。”

特雷站起来走到窗前,泰迪无从判断他是在望着外面的一片黑暗还是在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你绝不能再回来。你不能对别人说起我跟你讲过的任何事情。”

泰迪等他说下去。

特雷回过头望着他,“你能答应吗?”

“我答应。”泰迪说。

“渡轮明天上午十点到这里,十一点整开往波士顿。如果有人能偷偷登上那艘船,也许可以成功地到达海港那头。否则就得再多等两三天,届时有一条叫‘贝琪·罗斯’的拖网渔船停泊在距离南海岸很近的地方,船边会抛下一些东西。”他回头看着泰迪,“这座岛上的人不该有的那些东西。它不会直接开到海岸边,不会,先生。所以,如果要上船,就只能一路游过去。”

“我不能在这岛上多待三天。”泰迪说,“我不熟悉这儿的地形,可是院长和他的手下却了如指掌。他们会找到我。”

“那就只能坐渡轮了。”特雷说。

“是只能坐渡轮,但要怎样才能离开医院呢?”

“他妈的,”特雷说,“信不信由你,今天你可真走运。暴风雨把一切都弄乱了,尤其是电力系统。现在我们修好了围墙上的大部分铁丝网,只是大部分。”

泰迪问:“哪些地方还没修好?”

“西南角。那里有两段没修好,就在两墙交汇成直角的地方。其他部分会把你烧成烤鸡,所以不要失足伸手乱抓一气,明白吗?”

“明白。”

特雷朝玻璃中自己的影子点点头,“我建议你赶快行动,别浪费时间。”

泰迪站起身。“恰克……”他说。

特雷脸色一沉,“没有恰克这么个人,好不好?从来没有过。等你回到外面,爱怎么说恰克就怎么说。但在这里那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泰迪面朝围墙的西南角,突然想到特雷可能在骗他。如果他把手放在铁丝网上牢牢抓住,结果上面有电,第二天早上他们就会在墙脚发现他的尸体,黑得像隔月的牛排。于是问题解决,特雷成了本年度最佳雇员,或许还能得到一块不错的金表。

泰迪四处搜寻,找到一根长长的树枝,然后转向墙角右边那段铁丝网。他向围墙冲过去,脚在墙上一蹬,向上跳起,用树枝朝铁丝网拍去。铁丝网喷出一团火焰,点燃了树枝。泰迪双脚落地,望着手中的树枝。火熄灭了,但树枝还余烟未消。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是朝着角落上方的铁丝网,没有任何反应。

他再次落地,吸了口气,然后蹬着左边的墙跳起,又击中铁丝网。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两墙交汇处的上方有根金属柱,泰迪朝围墙跑了三次才跳起来抓住它。他握紧了爬上墙顶,肩膀撞到了铁丝网,膝盖、胳膊肘也撞到了,每一次他都以为必死无疑。

可是他没死。爬上墙顶之后的事情就容易多了,他只需放低身子落到墙那边。

他站在树丛中,回头望着阿舍克里夫医院。

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真相,结果没有找到。他来这里是为了找利蒂斯,结果同样没有找到,而且还在途中失去了恰克。

回到波士顿后,他会有时间来后悔这一切,有时间来自责和羞愧,也有时间来思考,跟参议员赫利商议,想出一个进攻计划。他会回来,很快就会回来,这点毫无疑问。那时他很可能带着法院传票和联邦搜查令,而且会乘坐自己的渡轮。到那时,他会怒火中烧,到那时,愤怒也将有理有据。

可是现在,他仅仅因为活着来到了围墙的另一边而松了口气。

他暂得解脱,但仍惊魂未定。

泰迪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回到那个洞穴,发现那女人已经离开,火堆只剩下几缕余火。他在火堆旁坐下,尽管外面的空气温暖得有些反常,而且越来越黏。

泰迪等候着她,希望她只是出去拾柴火。但他心知肚明,她不会再回来。或许她认为他已经被逮住,此时正把她的藏身之处告诉院长和考利。或许——这实在是异想天开,但泰迪纵容自己这样去想——恰克发现了她,他们去了一个她认为更加安全的地方。

火熄灭时,泰迪脱下外套盖在肩膀和胸前,脑袋靠着墙。如同前一天晚上那样,他失去知觉前注意到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他的大拇指。

它们开始抽搐。

① 斯坦·劳莱和奥利弗·哈台是世界喜剧电影史上著名的二人组合。

第四天 糟糕的水手

20

所有死去的人和多半已死的人正准备穿上大衣。

他们在一间厨房里,大衣就挂在衣钩上。泰迪的父亲拿起他那件旧双排扣粗呢短大衣,肩膀一甩,两只胳膊伸了进去,然后,他帮多洛蕾丝也穿上大衣,对泰迪说道:“你知道圣诞节我想要什么吗?”

“不知道,爸爸。”

“风笛。”

泰迪明白他指的是高尔夫球杆和球袋。

“就跟艾克① 想要的一样。”他说道。

“一点没错。”父亲边说边把外套递给恰克。

恰克穿上外套——一件不错的大衣,战前产的羊绒料子——伤疤不翼而飞,可那双精致的、像是借来的手还在。他把手摊在泰迪面前,摇动着手指。

“你跟那个女医生一起走了吗?”泰迪问道。

恰克摇摇头,“我实在太有修养了。我去赌马了。”

“赢了吗?”

“输得很惨。”

“遗憾啊。”

恰克说:“跟你老婆吻别吧。亲亲她的脸颊。”

泰迪身体前倾,靠近他的母亲,还有正咧着血淋淋的嘴朝他微笑的图蒂·维切利,然后他吻了多洛蕾丝的脸颊,问道:“宝贝儿,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我身上干得不得了。”她对泰迪的父亲说。

“如果我只有现在一半年纪,”泰迪的父亲说,“小妞儿,我就会娶你。”

他们个个浑身湿透,连他母亲和恰克也是如此。他们的大衣在滴水,淌得地板上到处都是。

恰克递给他三段木头,说:“这是用来生火的。”

“谢谢。”泰迪接过木头,即刻便忘了放在什么地方。

利蒂斯和雷切尔·索兰多走进厨房,他们没穿大衣。确切地说,他们一丝不挂,利蒂斯把一瓶黑麦威士忌从泰迪的母亲头顶递过来,然后拥住多洛蕾丝。泰迪本该妒火中烧,但雷切尔在他面前跪下,拉开他的裤子拉链,把那儿含在嘴里,然后恰克、他父亲、图蒂·维切利以及他母亲都朝他挥手告别,利蒂斯和多洛蕾丝两人跌跌撞撞地回了卧室。泰迪能听到他们在床上的声音,正手忙脚乱地卸下彼此的衣服,粗重地喘息,一切看似都很完美,都很美妙。此时他把多洛蕾丝扶起,听到雷切尔和利蒂斯疯狂做爱的声音,他吻了吻妻子,一只手放在她腹部的开口处,她说“谢谢”,然后他从背后进入她,把那些木头推下厨房桌子。院长和他手下的人正享用着利蒂斯拿来的那瓶黑麦威士忌,院长还朝泰迪眨眨眼,对他的做爱技巧表示赞许,并向他举起酒杯,对手下的人说:“这个白皮黑鬼,你们一看到他,就先放枪。听到没有?千万不能有半点犹豫。这个人要是从岛上逃走,我们就全都完了。”

泰迪甩开盖在胸前的大衣,爬向洞口。

院长和他的手下正在他上方的山脊上。旭日东升,海鸥鸣啸。

泰迪看看手表:上午八时。

“大家不能轻举妄动,”院长说,“这人在格斗方面训练有素,久经考验,非常厉害。他得过紫心勋章和橡叶勋章。在西西里,他曾赤手空拳杀死两个人。”

泰迪知道,这些信息记录在他的人事档案中。可真见鬼,他们是怎么弄到他的人事档案的?

“他耍刀弄枪很熟练,空手搏斗也相当在行。绝对不能靠近这个人。一有机会就开枪,把他像两条腿的狗那样放倒。”

泰迪发现自己在这种危急关头居然还笑得出来。两条腿的狗这个比喻,院长的手下听他讲过多少次了?

三名警卫顺着绳子从较窄的崖壁边爬下来,泰迪离开悬崖边突起的岩石平台,看着他们沿崖壁向下到了沙滩。几分钟后他们又攀上来,泰迪听其中一人说:“长官,不在下面。”

他倾听片刻,直到他们在海岬和路边搜寻后撤走。之后为了弄清是否有人殿后,他又等了整整一小时才离开洞穴,并留给搜寻队足够的时间走远,以免被他们撞见。

等他踏上那条路时已经九点二十。他沿路向西,尽量保持快步,也不忘竖起耳朵,注意前后方是否有人找来。

特雷对天气的预测准确无误。这一天酷热无比,泰迪脱下夹克,叠起来夹在胳膊下面。他把领带扯下塞到口袋里。嘴巴干燥得如同岩盐,眼睛被汗水刺得发痛。

梦中他又见到了恰克,他正在穿大衣,模样比利蒂斯爱抚多洛蕾丝更令他心如刀绞。在雷切尔和利蒂斯出现以前,梦中的每个人都已经死了,只有恰克例外。可是恰克从同一排衣钩上取下大衣,跟随他们一起出了门。泰迪厌恶这一幕颇具象征意味的场景。如果他们在海岬上逮住恰克,那也许是在泰迪从下面沙滩爬上来的那段时间里。无论偷袭他的人是谁,一定是个非常厉害的家伙,因为恰克连一声喊叫都没有发出。

想让两个——不是一个——联邦执法官消失,需要多大的力量?

至高无上的力量。

如果他们的阴谋是让泰迪精神失常,那么对待恰克就得换个法子。没有人会相信两名执法官在四天时间里同时发疯。所以恰克必须出意外。也许是在暴风雨来袭之时。事实上,如果他们真的很聪明——看上去确实如此——那么或许恰克的死可以被解释为让泰迪彻底崩溃的事件。

这种说法具有不可否认的合理性。

可是如果泰迪没能离开这座岛,那么无论听上去多合理,外勤分局的人都会派其他执法官来这里调查,否则绝不会接受这种说法。

那他们会发现什么?

泰迪低头看着颤抖的手腕和大拇指,它们抖得愈发厉害。而且睡了一夜之后,头脑并没有清醒些。他觉得意识混沌模糊,口齿不清。等到外勤分局派人来这儿,要是那些药已起作用,他们大概会发现他口水沾湿了浴袍,坐到哪里都会大小便失禁。这样,阿舍克里夫医院对于事情的交代就得到了证实。

他听到渡轮的鸣笛声,于是爬上一个小山丘,刚好看到船在港湾里掉完头,开始倒向码头。他加快步伐,十分钟后,透过树叶看到了考利那栋都铎式建筑的背面。

他离开那条路,走进树林,听到人们从渡轮上卸货时把箱子扔到码头上的砰砰声,金属手推车的当当声,还有木板上的脚步声。他来到最后一排树边,看到下方码头上有几个杂工,两名渡轮驾驶员倚着船尾而立。他还看到了警卫,很多警卫,来复枪的枪托落在腰际。他们身体转向树林,眼睛扫视着通往阿舍克里夫医院的丛林和空地。

杂工们卸完货,拖着小推车回到码头,但警卫们还留在那里,泰迪知道他们今天上午唯一的任务就是确保他上不了船。

他掉头在林中潜行,穿过树林来到考利的屋子旁。他可以听到楼上有人声,看到其中一人背对他站在屋顶斜面上。他在房子西面的车库里发现了那辆车,一九四七年产的别克路王,紫红色的外壳,白色皮革的内饰,车身上过蜡,在暴风雨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是主人心爱的座驾。

泰迪打开驾驶座车门,闻到皮革的气味,仿佛这辆车刚刚出厂。他打开仪表盘右边的杂物箱,发现几盒火柴,便全部取了出来。

他从口袋里抽出领带,从地上找了块小石子,用领带较窄的那一端包住,打了个结,然后掀起车盖,拧开油箱,将系着石子的领带顺着油管慢慢放入油箱,最后只剩下前端宽的那一截露在外头,好像从某人脖子上垂下来似的。

泰迪记起多洛蕾丝给他这条领带时的情景,她用领带蒙住他的双眼,坐在他膝头。

“对不起,亲爱的,”他低声说道,“我喜欢它,是因为它是你送的。可说实话,这条领带难看极了。”

随后,他抬头朝向天空,对她露出歉意的微笑,接着他点燃整盒火柴,用那盒火柴点着领带。

他拼命跑起来。

汽车爆炸时,他正穿过丛林。他听见喊叫声,扭头看了一眼,透过树叶看见团团火球正向上蹿起。接着车窗炸碎,发生一连串较小的爆炸,如同焰火。

他到了树林边缘,把外套卷成一团藏到几块石头下。他看到警卫们和渡轮上的人沿着小径向考利的屋子那头跑,他明白如果要做这件事那就非现在不可,已没有时间让他思量。这样也好,因为如果此时再多想,那接下来的事就永远不会付诸行动。

他蹿出树林,沿着海岸跑。在到达码头,随时会被跑回渡轮的人发现前,他向左一个急转,跳进水里。

天哪,海水冰冷彻骨。泰迪本来指望白天的热气能让海水稍稍暖和些,可是冰冷的感觉电流般传遍全身,挤走他肺部的氧气。但是泰迪继续前行,努力不去想水里还有什么——鳗鱼、水母、海蟹,说不定还有鲨鱼。这看似可笑,但泰迪知道,一般来讲,鲨鱼在水深三英尺的地方攻击人类,差不多就是他目前的位置。现在水没到他的腰际,而且越来越深。泰迪听到考利的屋子那边传来喊叫声,他无视心脏的剧烈跳动,一头钻入水中。

他看到出现在梦中的那个女孩,就在他下方漂浮着,双眼睁开,随波逐流。

他甩甩头,她便消失了。此刻他看见船的龙骨就在前方,粗黑的一长段在绿波中起起伏伏。他游过去,抓住它。他沿着龙骨来到船的前端,绕到另一侧,迫使自己尽量慢慢浮出水面,只露出头部。他吐出一口气,感觉太阳照在脸上,然后吸入新鲜空气,努力不去想这番景象——双腿垂在海水深处,某种生物从边上游过,看见了他的腿,不明白那是什么,于是凑近闻了闻……

梯子还在他记得的地方,恰好在他眼前,于是他一只手抓住第三根横档,身子悬在那里。此刻他听到人们正跑回码头,听到他们沉重的脚步落在木板上,然后听见院长发话:“搜一下那条船。”

“长官,我们只不过走开了——”

“你们擅自离开岗位,难道现在还想狡辩?”

“不是,长官。对不起,长官。”

几个人的重量压上了渡船,泰迪手中的梯子向下一沉。他听到他们在船上走动,还有开门和搬动家具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从他大腿间滑过,像是一只手。泰迪咬紧牙关紧握梯子不放,强迫脑袋保持一片空白,因为他不愿想象那东西什么模样。那个不明物继续移动,泰迪松了口气。

“我的车,该死的!他炸掉了我的车!”考利嗓音嘶哑,气喘吁吁。

院长说:“医生,这实在搞得太离谱了。”

“我们说好让我来决定的。”

“如果这人离开这座岛——”

“他不会离开这座岛!”

“我想你肯定也没有料到,他会把你的车子付之一炬吧。我们得立即停止这次行动,才能减少损失。”

“我费了太多心血,不能就这样认输。”

院长提高嗓门:“要是他离开这座岛,我们就完蛋了!”

考利的嗓门也提高到院长的分贝:“他绝不会离开这座该死的岛!”

足足一分钟,都没有人说话,泰迪可以感到甲板上他们的重量。

“那好吧,医生。不过那艘渡轮必须留下。在人找到之前,船不准离开码头。”

泰迪仍然悬在那里,双脚几乎被冻成冰棍,火燎般疼痛。

考利说:“波士顿那边得给出解释。”

泰迪在牙齿咯咯打战之前闭起嘴。

“那就跟他们解释一下,但这艘渡轮必须留下。”

泰迪觉得左腿后面被什么轻轻一推。

“好吧,院长。”

泰迪的腿又被推了一下,他踢回去,听到了水花溅起的声音像枪声般刺穿空气。

船尾响起脚步声。

“他不在船上,长官。我们到处都搜过了。”

“他去了哪里?”院长问,“有谁知道?”

“真该死!”

“怎么了,大夫?”

“他朝灯塔那里去了。”

“这我也想到过。”

“我会处理。”

“带几个人过去。”

“我说了我会处理。我们那里已经有人了。”

“人手不够。”

“我会处理,我说过了!”

泰迪听到考利的脚步声砰砰响着回到码头,踩到沙滩上变轻。

“不管他在不在灯塔,”院长对手下说,“这艘船哪儿都不准去。去问引航员要引擎钥匙,然后拿给我。”

泰迪在水里游了大部分路程才到达那里。

他松手离开渡轮朝海岸游去,游了一会儿双脚踩到沙地,可以借力划水前行,直到离得够远,他才从水下探出脑袋,冒险回瞥一眼。在几百码之外,警卫们已将码头包围起来。

他又潜回水中,继续划水,不敢冒险采用自由式或狗刨式,以免激起水花。顷刻,他来到海岸线的拐弯处,绕过去,走上沙滩,坐在阳光下,冷得抖个不停。他沿着海岸一直走,直到一组露出地面的岩石迫使他又回到水中。他把两只鞋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又开始游泳,一边游一边想象父亲的尸骨就在同一片海底的某处,想象鲨鱼和它们的鱼鳍以及噼啪作响的巨大尾巴,还有露出两排白牙的食人鱼。他知道他经历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海水冻得他失去知觉,现在他别无选择。过两天“贝琪·罗斯”号在小岛南端抛下非法所获物时,他可能不得不再做一遍。他明白,征服恐惧的唯一方法就是去面对,这点他在战争中已充分领教,但即便如此,如果他能够做到,他绝对、绝对不会再踏入海洋一步。他可以感觉到大海正注视着他,触摸着他。他可以感觉它的年龄,它比众神更加古老,因为杀害人数之多而扬扬得意。

大约一点,他看到了灯塔。他无法确定,因为他的手表在西装外套里,但太阳的位置显示现在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他在灯塔的陡峭岩体下方上岸,躺在一块岩石上,让太阳照在身上,直到身体停止颤抖,皮肤变得不那么蓝。

如果恰克在那上面,无论状况怎样,泰迪都会把他救出来。不管恰克是死是活,都不会扔下他不管。

那样你就会死。

那是多洛蕾丝的声音,他知道她是对的。如果他得再挨两天等“贝琪·罗斯”到来,而那时又不能带着完全清醒、行动自如的恰克,那他们永远都无法逃脱。他们会被抓回来……

泰迪笑了。

……像两条腿的狗。

我不能扔下他,他告诉多洛蕾丝。我做不到。如果我找不到他,那是另一回事。可他是我的搭档啊。

你只不过刚认识他。

那他也是我的搭档。如果他在那里,如果他们正在伤害他,强行把他扣留,那我就必须救他出来。

就算你会死?

就算死我也会这样做。

那么我希望他不在那里。

他爬下那块岩石,踏上一条小径,小径由沙子和贝壳铺成,在大片海草边蜿蜒向前。此时他突然想起,考利认为他有自杀倾向。其实不然。那更像是种死亡的意愿。多年来,他都想不出活下去的理由,真的。但他也想不出死的理由。自行了断?即使在那些最最孤独寂寥的夜晚,那样的选择似乎也很可悲,很窘迫,微不足道。然而——那个警卫突然就站在那里,泰迪吓了一跳,对方受惊吓的程度也不亚于他。警卫的裤子拉链还没拉好,来复枪挂在背后。他先伸手去拉拉链,然后改变主意,但此时泰迪的掌根已经压上他的喉结。泰迪捏住他的喉咙,身子下蹲,腿朝警卫的后背一踹,警卫便翻过去躺在地上。泰迪直起身,用力朝他的右耳踢去,警卫眼珠子向后翻,嘴巴张开。

泰迪在他身旁弯下腰,把背带从他肩上扯下,然后从他身下抽出来复枪。他可以听到他的气息,并没有杀了他。

现在他有枪了。

他用这把枪对付了下一个警卫,守在铁丝网前的那个,他缴了他的械。那警卫其实还是个孩子,乳臭未干,他问道:“你要杀我吗?”

“天哪,小鬼,不会。”泰迪一边说一边用枪托朝那孩子的太阳穴碰了一下。

铁丝网那头有座小小的临时住房,泰迪先去那里看了看,发现几张行军床,几本色情杂志,一壶冷咖啡,还有几套警卫制服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他回到屋子外面,走向灯塔,用枪杆顶开门,发现底楼除了一个阴冷潮湿的水泥房间外空无一物,只有墙上的霉斑,以及一道螺旋扶梯,用和墙壁同样的砖砌成。

他沿着梯子上楼,来到第二个房间,和楼下一样空空如也,他知道这里一定有个地下室之类的宽敞场所,也许通过那些过道和医院的其他地方相连。因为到目前为止,这里看起来只不过是,呃,一座灯塔。

他听到头顶传来刮擦声,于是退出来回到楼梯那儿,再往上爬了一段,来到一扇沉重的铁门前,他用枪管前端抵住门,感觉到门微微开启了一点。

泰迪又听见那个刮擦声,他可以闻到烟味,听到海涛声,感觉到阵阵海风,他知道院长如果足够聪明,在门那一边设了警卫,那么他一推开门就死定了。

快跑,宝贝。

不行。

为什么不?

因为一切都源于这里。

什么?

一切,每件事。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

你,我,利蒂斯,恰克,还有诺伊斯,那个可怜的小鬼。一切都是因为这里。如果这件事不立刻停止,我就会阻止。

是他的手,恰克的手。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怎么了?

他的手,泰迪,跟他不相称。

泰迪明白她的意思,他知道跟恰克的手相关的事情很重要,但没有重要到要让他站在楼梯上浪费时间去考虑的程度。

好吧,小心点。

泰迪在门的左边蹲下身,枪托抵着左胸,右手撑在地上保持平衡,接着,他左脚向门踢去,门敞开时,他左膝跪地,把枪托抵在肩上,顺着枪管瞄准前方。

被瞄准的是考利。

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背对着一小格窗子,身后的蓝色海洋闪着银光,大海的气息充满整个屋子,微风抚弄着他两侧的头发。

考利没有讶异的表情,也毫无惧色。他把香烟在面前的烟灰缸边轻轻弹了弹,对泰迪说:“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宝贝。”

① 美国前总统艾森豪威尔的小名,他酷爱打高尔夫球。

21

考利身后的墙面覆盖着粉红色的床单,床单四角用起皱的胶带固定。他面前的桌子上有几个文件夹、一台军用野战无线电、泰迪的笔记本、利蒂斯的入院初诊表,还有泰迪的西装外套。角落里的椅子上摆着一部磁带录音机,转盘正在转动,顶上一支小巧的麦克风指向房间中央。考利身前是一本黑皮封面的笔记本,他在上面写下什么,然后对泰迪说:“坐。”

“你说什么?”

“我说坐啊。”

“之前呢?”

“你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

泰迪把来复枪从肩上卸下,但仍瞄着考利,走进房间。

考利又继续写字。“它是空的。”

“什么?”

“枪。里面一颗子弹都没有。你对枪支很有经验,怎么会没注意到?”

泰迪拉开枪膛朝里面看了看,果然是空的。为了确认,他把枪对准左边的墙扣动扳机,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撞针发出脆响。

“把枪扔在角落里好了。”考利说。

泰迪把来复枪放在地板上,从桌子下面拉出椅子,但没有坐下。

“那些床单下面是什么?”

“等会儿我们要讲到。你先坐吧,放松点。坐啊。”考利伸手从地板上拾起一条厚重的毛巾,扔到桌子对面给泰迪。“擦擦,不然会感冒。”

泰迪先擦干头发,然后脱下衬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擦干上半身。擦完,他拿起桌上的西装外套。“你不介意吧?”

考利抬起头,“没问题,没问题,请便。”

泰迪穿上西装,在椅子里坐下。

考利又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你是不是把那些警卫伤得很重?”

“不太严重。”

考利点点头,把笔扔在笔记本上,拿起无线电,转动手柄让它积蓄能量。接着,他从背包里取出听筒,切换开关,朝着电话机说话:“对,他在这里。请希恩医生先帮你的人看一下,然后让他上来。”

他挂上听筒。

“神出鬼没的希恩医生。”泰迪说。

考利的眉毛抬起又落下。

“我来猜猜看——他坐今天上午那班渡轮到的。”

考利摇摇头,“他一直都在岛上。”

“藏身于眼皮底下。”泰迪说。

考利摊开双手,肩膀微微一耸,“他是个杰出的精神病医生,很年轻,但前途无量。这是我们的计划,我和他一起想出来的。”

泰迪觉得左耳下方的颈部一阵悸动。“到目前为止进展顺利吗?”

考利翻起笔记本里的一页纸,看了看下一页的内容,然后又让它从指间落回原处。“不太顺利,我原本抱的期望更高。”

他看着桌子对面的泰迪,泰迪从他脸上读到了一种表情,那种表情他来到岛上第二天的上午在楼梯间里以及暴风雨前夕的医生会议上见过,它不契合考利这个人的整体感觉,也不符合这座小岛,这座灯塔,以及他们在玩的这个恐怖游戏。

怜悯。

泰迪再清楚不过,他敢发誓那种表情就是怜悯。他把目光从考利脸上移开,环顾这个小房间,以及墙上的床单。“事情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考利表示赞同,“这就是灯塔,是圣杯,是你一直在寻找的真相。你想要找到的,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我还没有看到地下室。”

“没有什么地下室,这里是灯塔。”

泰迪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它躺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考利说:“你的办案笔记,没错。在我屋旁的树林里发现的,和你的西装外套在一起。你炸掉了我的车。”

泰迪耸耸肩,“对不起。”

“我喜欢那辆车。”

“是啊,我当时的确感觉出来了。”

“一九四七年的春天,我站在那个汽车展厅里,还记得挑中这辆车时我心想:约翰,车子的问题就搞定了,你至少十五年内不必再去买车。”他叹了口气,“完成这桩事的时候,我满心欢喜。”

泰迪双手一举,“再次向你道歉。”

考利摇摇头,“难道你压根儿没想过,我们怎么会让你上那艘渡轮?就算为了引开我们的注意力,你把整个岛都炸掉,你又能怎样呢?”

泰迪耸耸肩。

“你只有一个人,”考利说,“我们所有人今天上午的唯一任务就是不让你上船。我就是弄不懂,你是什么逻辑啊。”

泰迪说:“这是我离开这儿的唯一办法。我必须试试。”

考利困惑不解地盯着他看,然后喃喃自语:“上帝啊,我真喜欢那辆车。”说完他低头盯着双膝。

泰迪问:“有水吗?”

考利想了一会儿,然后转动椅子,露出他身后窗台上的一个水罐和两个玻璃杯。他倒了两杯,递一杯给桌子对面的泰迪。

泰迪一饮而尽。

“嘴巴很干吧?”考利问,“口干舌燥,就好像挠不到的痒处,无论喝多少水都不管用?”他把那个水罐推到桌子对面,看着泰迪又倒满一杯。“你双手发抖,已相当严重了。你的头痛怎么样了?”

他说这些话时,泰迪感到左眼里有一股灼热的疼痛向外延伸至太阳穴,上及头顶,下至颌骨。“不算糟糕。”他说。

“会越来越严重。”

泰迪又喝了些水。“会这样的,那个女医生也跟我这么说。”

考利笑着往后一靠,用笔敲敲笔记本。“这回你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泰迪说,“不过她曾经和你一块儿工作过。”

“哦。那她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她告诉我抗精神病的药物在血液中达到足以产生药效的浓度需要四天时间,她预测我会有口干、头痛以及颤抖的症状。”

“聪明的女人。”

“没错。”

“那不是抗精神病药物的作用。”

“不是?”

“对。”

“那是什么原因?”

“戒药反应。”考利回答。

“戒了什么药?”

考利再次露出微笑,目光投向稍远的地方。他打开泰迪的笔记本,翻到他写过的最后一页,推到桌子对面给他看。“这是你的笔迹,对不对?”

泰迪低头瞥了一眼,“对。”

“最后的密码?”

“嗯,密码。”

“可是你没破解。”

“我没机会。也许你没注意到,我忙得有点焦头烂额。”

“当然,是这样。”考利弹弹那页纸,“要不要现在破解?”

泰迪低头看着那九个数字和字母:

13(M)-21(U)-25(Y)-18(R)-1(A)-5(E)-8(H)-15(O)-9(I)

他感觉到那股疼痛正刺向眼睛后面。

“现在我感觉不是很舒服。”

“可是这很简单啊,”考利说,“九个字母。”

“我的脑袋正痛着呢,等我缓过来再说。”

“好吧。”

“我戒了什么药?”泰迪问,“你给我吃了什么药?”

考利把手指关节压得咔咔响,然后哈欠连天地往椅背上一靠。“氯丙嗪。它有副作用,恐怕还挺多。我不太喜欢这种药。在最近这一连串事件发生之前,我本想让你开始服丙咪嗪,但我看现在是不行了。”他身子前倾,“通常来讲,我不是非常支持药理学,但依你的情况,我认为用药绝对有必要。”

“丙咪嗪?”

“有些人把它称作妥富脑。”

泰迪露出微笑,“还有氯丙……”

“……嗪。”考利点点头,“氯丙嗪。你吃的就是这种,现在正在戒药。过去两年里,我们一直在给你用这种药。”

泰迪问:“过去?多久?”

“两年。”

泰迪吃吃地笑了。“哎,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势力庞大,不过也用不着唬人唬到这种地步吧。”

“我没有唬人。”

“你给我下药已经两年了?”

“我比较喜欢‘用药’这个字眼。”

“怎么,你们有人在联邦执法官署工作?他的任务就是每天早上在我的咖啡里下药?或者说,慢着,我每天上班路上都在一家报摊买咖啡,他就在那里干活,这样安排更好。这么说,两年来你都派了个人在波士顿,偷偷给我下药。”

“不是在波士顿。”考利平静地说,“是在这儿。”

“这里?”

他点点头,“这里。你在这里已经两年了,你是这家精神病院的病人。”

泰迪现在能听见潮水正不断上涌,惊涛怒浪拍击着悬崖底部的岩石。他十指紧扣,让双手不再颤抖,并且努力不去理睬眼睛里愈发灼热、愈发持久的悸动性疼痛。

“我是联邦执法官。”泰迪说。

“你曾经是联邦执法官。”考利说。

“现在也是。”泰迪说,“我是美国政府的联邦执法官。我星期一上午离开波士顿,那天是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是吗?”考利问,“告诉我你是怎么去渡轮码头的。开车去的吗?车停在哪儿?”

“我坐地铁。”

“地铁到不了那儿。”

“我转乘公交。”

“你为什么不开车?”

“车送去修了。”

“噢。还有星期天,你想得起星期天的事吗?能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吗?你能不能如实告诉我,你在渡轮卫生间里醒来前一天发生的任何事情?”

泰迪做得到。应该说,他原本做得到,但他脑袋里那股该死的疼痛在他左眼里狂敲猛打,钻入他的鼻窦。

好吧,努力回忆。告诉他你星期天做了什么。你下班回家。你回到梧桐树大街的公寓。不,不对。不是梧桐树大街。梧桐树大街的公寓已经被利蒂斯放火烧毁。不,不对。你住在哪儿?老天啊,他能看见那个地方。对,没错。那是在……城堡山。就是它,城堡山大道,在水边。

好了,好了,放松点。你回到城堡山的住所,吃了晚饭,喝了点牛奶,然后上床睡觉。对吗?是这样。

考利说:“那这个呢?你有没有见过这个?”

他把利蒂斯的入院初诊表推到桌子对面。

“没有。”

“没有?”他吹了声口哨,“你是为它而来的。如果你把这张纸带回去给参议员赫利——我们宣称没有记录的第六十七号病人存在的证据——就可以揭开这里的惊天秘密了。”

“正确。”

“是啊,没错。可是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你竟然连瞄上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再说一遍,我忙得有点——”

“焦头烂额,没错。我能理解。那好,现在你看一眼吧。”

泰迪低头一瞥,看到了利蒂斯的姓名、年龄、入院初诊日期。评注区域里写着:

病人极具智慧,高度妄想。已知有暴力倾向,极度焦虑。对于自己的罪行未表露忏悔之意,因他否认曾犯下任何罪行。患者建立了一连串情节丰富、具有高度幻想的故事,以避免直面行为的真相。

底下的签名是希恩医生。

泰迪说:“大体是正确的。”

“大体正确?”

泰迪点点头。

“关于谁?”

“利蒂斯。”

考利站起身走到墙边,拽下一条床单。墙上有四个六英尺高的大写字母写成的名字:

EDWARD DANIELS-ANDREW LAEDDIS(爱德华·丹尼尔斯-安德鲁·利蒂斯)

RACHEL SOLANDO-DOLORES CHANAL(雷切尔·索兰多-多洛蕾丝·恰娜尔)

泰迪静候不语,但考利似乎在等他发话。整整一分钟,两人都静坐无语。

最后泰迪说:“我猜,你有想法。”

“看看这些名字。”

“我看到了。”

“你的名字,第六十七号病人的名字,失踪病人的名字,还有你太太的名字。”

“嗯,我又没瞎了眼睛。”

“这里出现了你那个四的法则。”考利说。

“此话怎讲?”泰迪揉着太阳穴,想把那股痛劲消除。

“这个嘛,你是破解密码的天才。你告诉我吧。”

“告诉你什么?”

“爱德华·丹尼尔斯和安德鲁·利蒂斯这两个名字,有什么相同之处?”

泰迪对着自己的名字和利蒂斯的名字凝视片刻。“它们都有十三个字母。”

“对,没错。”考利说,“的确如此。还有别的吗?”

泰迪盯着看了又看。“没了。”

“噢,再想想看。”考利脱下他的白大褂,挂在椅背上。

泰迪努力想集中精神,尽管他对这个室内游戏已经感到厌倦。

“慢慢来。”

泰迪凝视着那些字母,直到笔画边缘开始模糊。

“发现什么了吗?”考利问。

“没有。我什么都看不出。只不过都有十三个字母。”

考利用手背重重敲着那些名字,“你再看看!”

泰迪摇摇头,感觉想吐。那些字母抖动着。

“集中注意力。”

“我正集中呢。”

“这些字母有什么相同之处?”考利问。

“我不知道……都有十三个字母。十三。”

“还有呢?”

泰迪费劲地盯着那些字母,直到视线模糊。“没了。”

“没了?”

“没有,”泰迪说,“你想要我说什么?我没法告诉你我不知道的东西。我没法——”考利大吼:“它们有着同样的字母!”

泰迪弓着背向前凑,试图让那些字母停止抖动。“什么?”

“它们有着同样的字母。”

“不。”

“这两个名字之间构成回文构词法。”

泰迪重复了一声:“不。”

“不?”考利皱起眉头,手挥过那行字。“这些字母是完全相同的。你看看,爱德华·丹尼尔斯,安德鲁·利蒂斯,同样的字母。你有破译密码的天分,战时甚至动过念头想去当密码破解员,难道不是吗?可别告诉我你看着这两个名字却看不出他们有十三个相同的字母。”

“不!”泰迪用手掌根部按压双眼,想看得更清楚些,或是想挡住光线,他无法确定。

“你说‘不’,意思是它们并非相同的字母,还是你不希望它们是相同的?”

“不可能。”

“这是事实。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泰迪张开双眼,但仍然摇着头,那些颤抖的字母左右摇摆。

考利用手背敲打下一行字。“那么试试这一行:‘雷切尔·索兰多-多洛蕾丝·恰娜尔’,都有十三个字母。你来说说看,它们有什么相同之处?”

泰迪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他同时也明白那绝不可能。

“没有?这也看不出来?”

“不可能。”

“事实如此,”考利说,“又是相同的字母。同样是回文构词法。你来这里寻找真相?这就是关于你的真相,安德鲁。”

“我叫泰迪。”泰迪说。

考利俯视着他,脸上再次充满假惺惺的同情。“你的名字是安德鲁·利蒂斯,”考利说,“阿舍克里夫医院的第六十七号病人是谁?就是你,安德鲁。”

22

“一派胡言!”泰迪尖声叫道,声音通过脑袋往上蹿。

“你的名字叫安德鲁·利蒂斯,”考利重复道,“二十二个月前,法院下令将你遣送到这里。”

泰迪用力一挥手,“那也是受你们这些人指使。”

“看看证据吧。拜托,安德鲁。你——”

“别叫我那个名字。”

“你两年前来到这儿,因为你犯下了可怕的罪行。它不可能被社会原谅,但是我能原谅。安德鲁,看着我。”

泰迪的视线从考利伸出的手一路沿手臂向上,经过胸膛,直至他的脸庞,眼前这个男人的双眼中正闪烁着伪装出的怜悯,还有道貌岸然的神情。

“我叫爱德华·丹尼尔斯。”

“不。”考利带着疲倦的挫败感摇了摇头,“你叫安德鲁·利蒂斯。你做了件可怕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于是你就演戏。你创作了丰富而复杂的叙事结构,而你就是其中的男主角——安德鲁。你相信自己还是联邦执法官,到这里来办个案子。你发现了一个阴谋,也就是说,我们告诉你的一切,在你的幻想中都成了我们对你施展的诡计。也许我们本来可以放手,让你活在你的幻想世界中。我原本很乐意这样做。假如你对人没有伤害,那我会非常乐意。可是你很暴力,非常暴力。因为你当兵和执法的时候都接受过训练,你这方面太在行了。你是我们这里最危险的病人。我们无法控制你。于是决定——看着我。”

泰迪抬起眼,看到考利的身子探向桌子这头,眼神充满恳求。

“于是决定,如果我们无法让你的精神恢复正常——现在,就是现在——就要对你采取永久性措施,确保你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你明白我说的这些吗?”

在这片刻——甚至只有片刻的十分之一——泰迪几乎相信了他。

泰迪微笑。“大夫,你们这一幕还演得真好。谁是唱黑脸的——希恩?”他回头朝门瞥了一眼,“我想,他大概也出场了吧。”

“看着我,”考利说,“看着我的眼睛。”

那对眼睛发红,因缺乏睡眠而潮湿。还有别的,那是什么?泰迪迎着考利的目光,打量着那双眼睛。然后他想到了——要不是他了解真相,他会发誓考利正饱受心碎的折磨。

“听着,”考利说,“你就只剩下我了,从来就只有我。你这个幻想出来的故事我已经听了两年,我了解每一个细节,每一处曲折——那些密码,失踪的搭档,暴风雨,山洞里的女人,灯塔里的邪恶实验。我知道诺伊斯和虚构的参议员赫利。我知道你一直梦见多洛蕾丝,她腹部的开口,还有她浑身湿透的模样。我也知道那几段木头。”

“你净胡扯。”泰迪说。

“那我怎么会知道?”

泰迪颤抖着用手指将证据一一列出,“我一直在吃你们做的食物,喝你们泡的咖啡,抽你们给的香烟。天哪,我刚到那天早上,还从你这里拿了三片‘阿司匹林’。然后又有一天晚上你给我下药。我醒来时你就坐在身边。从那时起,我就变得不一样了。一切就从那时开始。那天晚上,我偏头痛发作之后。当时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考利向后靠,表情扭曲,好像吞下了什么酸的东西,然后望向窗外。“我快没时间了。”他低语。

“怎么讲?”

“时间,”他轻声道,“他们给了我四天,我快用完了。”

“那就放我走。我回波士顿,向联邦执法官署交一份控诉信,不过别担心——你有这么多权高势重的朋友,我相信这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考利说:“不,安德鲁。我几乎没有朋友了。我在这里奋战了八年,而天平已经向另一端倾斜了。我快输了。输掉我的职位,输掉我的资金。我在监委会全体成员面前发过誓,说我可以构造精神病学史上最宏大的角色扮演实验,它将拯救你,把你带回现实中。可是如果我错了呢?”他双眼睁大,一手托住下巴,好像要把下颌推回正常的位置。接着,他垂下手,望着桌子对面的泰迪。“你还不明白吗,安德鲁?如果你败了,我也败了。如果我败了,一切都完了。”

“老天,”泰迪说,“那真是太糟了。”

窗外传来几声海鸥沙哑的叫声。泰迪闻得到海盐和阳光的味道,还有浸泡在海水中的潮湿沙砾的味道。

考利说道:“我们换个方法试试吧。你认为雷切尔·索兰多,顺便提一下,她是你通过想象虚构出来的,你认为她的姓名跟你死去的妻子的姓名有同样的字母,而且同样都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仅仅是个巧合吗?”

泰迪站起身,从肩膀开始整双手臂都在发抖。“我老婆没有杀死孩子。我们从来就没有小孩。”

“你们从来没有过小孩?”考利走向墙壁。

“我们从来没有过小孩,你这个蠢货!”

“噢,好吧。”考利扯下另一条床单。

床单后面的墙上是一张犯罪现场示意图,几张湖的照片,还有若干张三个死去小孩的照片。接下来是名字,同样是大字号的大写字母:

爱德华·利蒂斯

丹尼尔斯·利蒂斯

雷切尔·利蒂斯

泰迪双目低垂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剧烈地颤抖,仿佛不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要是他能够用脚踩住那双手,他会那样做。

“是你的孩子,安德鲁。你难道就这么站着,一口否认他们曾经存在过吗?”

泰迪用抽搐的手指向房间另一头的考利。“那是雷切尔·索兰多的孩子。那是雷切尔·索兰多湖畔小屋的犯罪现场示意图。”

“是你的房子。你们之所以搬去那里,是医生对你妻子的建议。你还记得吗?在她意外地放火烧掉你们之前的公寓后,医生们建议说,让她离开城市,给她一个较为田园式的环境,或许她就会好转。”

“她没病。”

“她神经错乱,安德鲁。”

“你他妈的别再叫我那个名字!她没有神经错乱。”

“你妻子有抑郁症。她被诊断患有躁狂抑郁症。她有——”“她没有!”泰迪说。

“她有自杀倾向。她会伤害孩子。你不愿面对现实。你认为她只是身体虚弱。你告诉自己神经是否错乱是可以选择的,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想起自己的责任。对你,对子女的责任。你酗酒,而且越来越厉害。你躲进自己的壳里,总是不肯回家。你无视所有迹象,老师、教区牧师和她的家人告诉你的一切,你都不予理睬。”

“我老婆没有神经错乱!”

“为什么?因为你觉得丢脸。”

“我老婆没有——”

“她看精神科医生的唯一原因,是她曾试图自杀,结果被送去医院。这件事连你也无法控制。医生说她对自身很危险,他们告诉你——”“我们从来没看过什么精神科医生。”

“她对孩子们很危险。你被一再警告过。”

“我们从来没有过小孩。我们商量过想要,可是她没法怀孕。”

老天哪!他感觉仿佛有人握着擀面杖把玻璃碎片敲进他的脑袋。

“到这儿来,”考利说,“真的。凑近一点,看看这些犯罪现场照片上的名字。你会有兴趣知道——”“那些你可以捏造,你可以编出来。”

“你做梦,你总是在做梦。安德鲁,你不停地做梦。你对我讲过那些梦。你最近有没有梦到过那两个男孩和那个小女孩?嗯?那个小女孩有没有领你去你的墓碑?你是个‘糟糕的水手’,安德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是个糟糕的父亲。你没有为他们导航,安德鲁,你没有救他们。你想谈谈那几段木头吗?到这儿来看看他们。告诉我他们是不是你梦中的小孩。”

“你胡说!”

“那你看呀,到这儿来看。”

“你们给我下药,杀了我的搭档,还说他根本没有存在过。你们要把我关在这儿,因为我知道你们的勾当。我知道那些实验。我知道你们对精神分裂症患者做了些什么,你们随意滥用脑白质切除术,漠视《纽伦堡法案》,我早识破了你们的鬼把戏,大夫!”

“是吗?”考利背靠着墙,双臂交叉于胸前。“那么求你了,开导开导我吧。过去四天你在这地方四处行走,可以到达这所医院的任何一个角落。那些纳粹医生在哪里?那些撒旦般的手术室在哪里?”

他回到桌边,翻阅了一会儿泰迪的笔记,接着说道:“你还是认为我们在给病人洗脑吗,安德鲁?从事长达几十年的实验,制造出——你有一回是怎么称呼他们的?哦,在这里——鬼魂士兵?刺客?”他轻声一笑。“我的意思是,我不得不佩服你,安德鲁,即使在这个妄想病愈发严重的年代,你的幻想还是荒谬绝顶。”

泰迪向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你们是一所实验性的医院,采用激进的方法——”“对,没错。”

“你们只收最暴力的病人。”

“又说对了。不过我要补充一点,是最暴力同时妄想最严重的病人。”

“而且你们……”

“我们怎样?”

“你们做实验。”

“对了!”考利双手一拍,迅速鞠了个躬。“罪名成立。”

“实验性的外科手术。”

考利举起一根手指。“啊,不对。抱歉。我们不用手术来进行实验。手术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而不得已的手段总是在遭到我多次最强烈的反对之后才会进行。可是我势单力薄,我也无法在一夜之间改变几十年来的公认惯例。”

“你撒谎!”

考利叹了口气,“只要你能拿出一个证据,证明你的理论——只要一个。”

泰迪默不作声。

“而对于我列出的所有证据,你都拒绝回应。”

“因为那根本不是证据,是你编造出来的。”

考利双手合十,举到唇边,似乎是在祈祷。

“让我离开这座岛,”泰迪说,“作为联邦派来的执法人员,我要求你让我离开。”

考利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再次睁开时,双目更加清澈,也更为坚定。“好吧,好吧,你把我难倒了,执法官。这样吧,我们来点简单的。”他从地上拎起一个柔软的皮革公文包,打开,把泰迪的枪扔在桌上。“这是你的枪,对不对?”

泰迪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把枪。

“枪柄上刻着你的姓名缩写,没错吧?”

泰迪凝视着,汗水流进眼睛。

“是或不是,执法官?是你的枪吗?”

泰迪看见枪管上的凹陷处,那是菲利普·史塔克朝他开枪却击中枪管而留下的,结果那人被弹回的子弹射中。他还看见刻在枪柄上的姓名缩写E.D.,是他最终在缅因州击毙布瑞克后,警察分局送的礼物。还有,在扳机护环下侧有刮痕且稍有磨损,那是他一九四九年冬天在圣路易奔跑捉拿罪犯时掉了枪造成的。

“是你的枪吗?”

“是。”

“拿起来,执法官。确保里面装了子弹。”

泰迪看着那把枪,又看了看考利。

“动手啊,执法官。把它拿起来。”

泰迪把枪从桌上拿起,枪在他的手中颤抖。

“装上子弹了吗?”考利问。

“是的。”

“你确定?”

“我感觉得出分量。”

考利点点头,“那就开枪吧。因为你要离开这座岛,只有这么一条路。”

泰迪试图用另一只手稳住那只手臂,但它同样也在颤抖。他吸了好几口气,缓缓吐出。他透过蒙住双眼的汗水,带着身体的震颤,沿着枪管瞄准。他在瞄准器的另一端看到考利,至多两英尺远,可是他却忽上忽下,忽东忽西,好像两人都站在大海里的一艘船上。

“你有五秒钟,执法官。”

考利从无线电背包里拿出听筒,摇了几下手柄,然后泰迪看着他把话筒放到嘴边。

“现在剩下三秒了。扣动扳机,否则你就得在这个岛上终老。”

泰迪可以感觉出枪的分量。即使双手颤抖,他也还有机会。他可以杀了考利,再干掉候在外面的任何人。

考利说:“院长,你可以派他上来了。”

泰迪的视野清晰了,剧烈的颤抖也减弱为轻微的颤动,他沿着枪管向前看,考利正把听筒放回背包。

考利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好像此刻才突然想到,泰迪尚存扣动扳机的能力。

于是,考利举起一只手,说道:“好吧,好吧。”

泰迪击中他胸膛正中央。然后,他双手举起半英尺高,击中考利的脸。

出来的是水。

考利皱了皱眉,然后眨了几下眼,掏出手帕。

泰迪身后的门打开了,他在椅子里转过身,瞄准进门的男子。

“别开枪,”恰克说,“我忘记穿雨衣了。”

23

考利用手帕擦擦脸,又在椅子里坐下。恰克绕过桌子来到考利身旁,泰迪则转动手中的枪,怔怔地望着。

恰克入座时,泰迪向桌子对面望去,注意到他身着一件实验室工作服。

“我以为你死了。”泰迪说。

“没有。”恰克答道。

突然间,话语变得难以出口。他感觉快要结巴了,正符合那女医生的预料。“我……我……本来……我本来打算死也要带你离开这儿。我……”他把枪放在桌上,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流失殆尽。他陷入椅子里,无法继续。

“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恰克说,“在这出戏上演之前,我和考利医生也经过了好几周的精神折磨。我从没有想让你感觉到背叛,或让你遭受莫须有的痛苦。你得相信我。可是我们确定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这件事情时间有点紧迫,”考利说,“这是我们为了挽救你所做的最后一搏,安德鲁。即使是在这儿,这也是个激进的主意,但我指望它能奏效。”

泰迪想拭去流入眼中的汗水,却模糊了双眼。他透过朦胧的视线看着恰克。“你是谁?”他问。

恰克朝桌子对面伸出一只手。“莱斯特·希恩医生。”他答道。

泰迪对那只悬在空中的手不予理睬,它最终缩了回去。“这么说,”泰迪边说边用鼻子猛吸湿润的空气,“当时你让我认定必须找到希恩,可你……你正是希恩本人。”

希恩点点头。

“你叫我‘头儿’,讲笑话给我听,不让我觉得无聊。无时无刻不盯住我,是这样吗?莱斯特?”

他看着桌子对面的希恩,对方试图不把目光移开,但却没能做到,只得低头看着领带,用它轻轻拍着前胸。“我必须看住你,确保你的安全。”

“只要安全,”泰迪说,“那么一切都没问题了,都符合道德。”

希恩放下领带。“安德鲁,我们认识已经有两年了。”

“那不是我的名字。”

“两年了。我是你的精神病主治医师。已经两年了。看着我,难道你认不出我?”

泰迪用西装外套的袖口抹了抹蒙住眼睛的汗水,这下视线清晰了。他望着桌子对面的恰克。南方佬恰克,他摆弄枪械的别扭感,以及那双与他的职业不相符的手,皆是因为它们并非警察之手,而是医生之手。

“我当你是我的朋友,”泰迪说,“我信任你。我告诉你有关我老婆的事,跟你讲我父亲的事。我为了找你爬下那段该死的悬崖。那时你在监视我吗?你在确保我的安全吗?你本来是我的朋友,恰克。噢,抱歉。你叫莱斯特。”

莱斯特燃起一支烟。泰迪欣慰地发现莱斯特的双手也在颤抖,但抖得并不厉害,不似他那么严重,点着烟后把火柴往烟灰缸里一扔,抖动即刻停止。但是毕竟……

我希望你也有同样的病,泰迪心想,无论是什么病。

“对啊,”希恩说(泰迪得提醒自己不要把他当作恰克),“我当时是在确保你的安全。我的失踪,没错,是你幻想的一部分。但你本来应当在路上发现利蒂斯的入院初诊表,而不是在悬崖底下。我不小心让它掉下海岬。我刚从身后的口袋掏出来,它就被风吹跑了。我爬下去找它,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去,你就会去。然后我被困住了,就在悬崖边缘的下方。二十分钟后,你恰好从我身前爬下去。我的意思是,只有一英尺的距离。我差点就伸手抓住你。”

考利清了清嗓子:“当我们看到你爬下悬崖的时候,差点要取消这次行动。也许我们应当这么做。”

“取消?”泰迪以拳掩嘴,发出一声嗤笑。

“是的,”考利说,“取消。这是一场盛会,安德鲁,是一出——”“我叫泰迪。”

“戏。剧本是你写的,我们协助你上演。可是没有结局就不能成戏,结局永远都是你到达这座灯塔。”

“方便得很。”泰迪边说边环顾四周的墙。

“两年来,你几乎一直在对我们讲这个故事。你如何到这里来寻找一名失踪的病人,如何在无意中发现我们纳粹式的手术实验,苏联式的洗脑。病人雷切尔·索兰多如何杀死她自己的孩子,手法与你太太杀死你们的孩子如出一辙。正当接近真相之时,你的搭档——你难道不喜欢你给他取的名字:恰克·奥尔?我的意思是,老天,你以快好几倍的速度说出这个名字试试。① 这只不过是你开的另一个玩笑,恰克——你的搭档被抓走了,只剩你一人孤军奋战,但我们逮住了你。我们如何给你下药。你如何在向参议员赫利汇报这件事情之前被关了起来。你想要新罕布什尔州在任参议员的名单吗,安德鲁?我这里有。”

“这些全都是你们造出来的?”泰迪问。

“是的。”

泰迪笑了。像多洛蕾丝去世之前那样放声大笑。他听着自己响亮的笑声,回音缭绕,与他嘴里发出的又一串笑声交汇,在他的头顶搅动,铺满四周的墙壁,迅速扩散到外面的海浪中。

“那你是怎样伪造出一场暴风雨的?”他拍着桌子问道,“医生,告诉我。”

“暴风雨造不出来。”考利回答。

“对,”泰迪说,“造不出来。”他又开始击打桌面。

考利看看他的手,然后抬头望着他的双眼。“但有时候你可以预测它的来临,安德鲁,尤其是在岛上。”

泰迪摇摇头,感觉到笑容仍然石膏般凝结在他脸上,尽管热烈的表情已经消失,尽管这笑容看上去可能既愚蠢又无力。“你们这些人从来不肯认输。”

“暴风雨对你的幻想至关重要,”考利说道,“于是我们等来了这一场。”

泰迪说:“撒谎。”

“撒谎?你怎么解释同文构词法的事情?照片上那些孩子——假如是雷切尔·索兰多的孩子,那么你从没见过——怎么会恰恰是你梦里出现的那几个?当你走进这扇门时,安德鲁,我怎么会知道要对你说:‘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宝贝?’你以为我能读懂别人的心思?”

“不,”泰迪说,“当时我身上确实湿了。”

有那么一会儿,考利的脑袋仿佛即将从颈部发射出去。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双手相扣,向前紧挨桌子。“你的枪里填满了水。你那些密码?太显而易见了,安德鲁。你在跟自己开玩笑。看看你笔记本里的这串密码,最后一串。你看看,九个字母,三行。要破译它轻而易举。你看看。”

泰迪低头看着纸页。

13(M)-21(U)-25(Y)-18(R)-1(A)-5(E)-8(H)-15(O)-9(I)

“我们没时间了,”莱斯特·希恩说道,“你要理解,它总在变化。我是说精神病学。有时候这一领域内部也会有战争,我们快要输了。”

M-U-Y-R-A-E-H-O-I

“是吗?”泰迪茫然地问,“你说的‘我们’是谁?”

考利说:“是这样一群人,他们相信到达人的思想的方式,不是用碎冰锥扎脑部,或使用大剂量的危险药物,而是通过对自我的坦率认可。”

“对自我的坦率认可,”泰迪重复道,“天哪,说得还真动听。”

考利说过,三行。也许每行有三个字母。

“听我说,”希恩说道,“如果我们在这里失败,那就是输了。不仅仅关系到你。当前,优势还在外科医生手上,但局面很快将发生变化,药剂师会控制大局,手段之野蛮不会减少一分。看上去就是这样。目前这种把人变成僵尸后关押起来的做法会在更体面的掩饰下进行。这里,在这个地方,它就会用到你身上,安德鲁。”

“我叫泰迪。泰迪·丹尼尔斯。”

泰迪猜出第一行也许是“你”(you)。

“奈林已经以你的名字订好手术室了,安德鲁。”

泰迪的目光从纸上抬起。

考利点点头,“我们在这出戏上花了四天时间。如果失败了,你就会被送去手术。”

“什么手术?”

考利看着希恩,希恩则凝视着手中的烟。

“什么手术?”泰迪再次问道。

考利欲张口,却被希恩打断,他的声音十分憔悴:“经眼眶的额前叶脑白质切离术。”

泰迪听罢一惊,目光回到那页纸上,找出了第二个字:“是”(are)。

“就像诺伊斯一样,”他说,“我猜你会告诉我说,他也不在这里。”

“他在这里。”考利说,“你对希恩医生讲的有关他的大多数故事都是真的,安德鲁。但他从没有回过波士顿。你从没在监狱里遇见过他。自一九五○年八月以来他一直在这儿。他确实达到了条件,可以从C区转出入住A区,可是之后就遭到了你的殴打。”

泰迪从最后三个字母上抬起眼:“我怎么啦?”

“你殴打他。两个星期前。几乎把他打死。”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考利向希恩望去。

“因为他叫你利蒂斯。”希恩说。

“不,他没有。我昨天还看到他,他——”

“他怎样?”

“他没有叫我利蒂斯,我绝对可以肯定。”

“没有?”考利翻开他的笔记本,“我有你俩的谈话记录。我办公室里还有录音带,不过现在,我们姑且先看看谈话记录吧。你听听这是不是很熟悉?”他扶正了眼镜,脑袋朝那一页纸凑过去,“我引用这儿的话——‘这事跟你有关。还有,利蒂斯,从头到尾都是这样。我只是偶然被卷进来,用来铺路搭桥罢了。’”泰迪摇摇头,“他不是在叫我利蒂斯。你改变了强调的重点。他是说,这事跟你有关——指的是我——还有利蒂斯。”

考利嗤笑一声:“你还真有本事。”

泰迪露出微笑,“你才真有本事呢。”

考利往下看着谈话记录,“那这个呢——你还记得问过诺伊斯,他的脸怎么了?”

“当然记得。我问他谁该承担责任。”

“你当时的原话是‘谁干的’,听上去对吗?”

泰迪点点头。

“然后诺伊斯回答——我引用这一句——‘你干的。’”泰迪说:“对,可是……”

“他当时的感觉像……”

“我听着呢。”

泰迪觉得词语很难连缀成句,就像闷罐车车厢那样排列成行。

“他的意思是——”他缓慢地、谨慎地说,“我没能阻止他被送回这里,这间接导致他挨打。他并不是说我打了他。”

“他说,你干的。”

泰迪耸耸肩,“他是这么说,但我们俩对那句话的解读不同。”

考利翻过一页,“那这个呢?诺伊斯又说:‘他们知道。你还不明白吗?你的一举一动,你的整个计划。这是个游戏。一出精心布置的舞台剧。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你。’”泰迪靠在椅背上。“照这么说,所有这些病人,所有的人都认识我两年了,然而在过去四天里,在我进行这个,呃,化装舞会时,竟会没有一个人向我吐露半句实话?”

考利合上笔记本。“他们习惯了。一年来你时不时地把那个塑料警徽出示给人看。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个值得一试的测验——把那个塑料徽章给你,看你反应如何。但你使用的方式却是我完全没有算到的。来,把你的钱包打开,告诉我它是不是塑料做的,安德鲁。”

“让我先把密码破译出来。”

“你差不多完成了,只剩三个字母。要帮忙吗,安德鲁?”

“泰迪。”

考利摇摇头,“安德鲁,安德鲁·利蒂斯。”

“泰迪。”

考利看着他在纸上排列那些字母。

“是什么?”

泰迪笑了。

“告诉我们。”

泰迪摇摇头。

“别这样,跟我们分享吧。”

泰迪说:“是你干的。那些密码是你留下的。你用我老婆的名字造出雷切尔·索兰多这个名字。都是你的鬼把戏。”

考利语速缓慢、一字一句地问道:“最后那个密码是什么?”

泰迪把笔记本转过去,让他们看到:

你(YOU)

是(ARE)

他(HIM)

“你满意了?”泰迪说。

考利站起身,看上去精疲力竭,似乎已江郎才尽,言语中透着一种泰迪从没听过的凄凉。

“我们抱过希望,原本指望能够拯救你。我们把名誉都押在上头。现在消息传开,会说我们竟然允许一名病人将他最离谱的妄想搬上现实的舞台,到头来得到的不过是几个受伤的警卫和一辆烧毁的汽车。专业上的羞辱对我来讲不是问题。”他向那个小窗格外面望去,“也许我不适合这个地方,抑或是这个地方不适合我。但总有一天,执法官先生,这一天不会太远,我们治疗人类经验的药物,将会出自人类经验本身,这点你明白吗?”

泰迪无动于衷,“不太明白。”

“我不指望你会明白。”考利点点头,双臂于胸前交叉。整个房间好一会儿都鸦雀无声,唯有微风的吹拂和海浪的冲撞。“你当兵时拿过很多勋章,接受过一流的徒手格斗训练。自从你来到这里,已经打伤了八个警卫,还不包括今天的两个;还有四名病人,五个杂工。我和希恩医生一直在尽我们所能为你争取。可是大多数医务人员和所有监狱工作人员都要求我们拿出成果来,否则就得剥夺你的行动能力。”

他离开窗台,向书桌这头探过身子,哀愁而幽深的双眼盯住泰迪:“这是我们最后一丝希望,安德鲁,如果你不承认自己是谁,做过什么事,如果你自己不努力向精神健全的彼岸游去,那我们没法救你。”他朝泰迪伸出手。

“握住它,”他说,声音嘶哑,“求你了,安德鲁,帮我拯救你。”

泰迪握了握那只手,坚定决绝。他向考利报以最最直率的握手和最最直率的凝视,然后露出微笑。他说道:“别再叫我安德鲁。”

① “恰克·奥尔”原文为Chuck Aule,连读时与chuckle(咯咯笑)发音相近。

24

泰迪戴着镣铐,被领到C区。

一进楼,他们就带他去地下室,囚室里的人纷纷朝他大吼大叫,称他们准保会伤害他,准保会强奸他。有一个还发誓说,要把他像母猪那样捆起来,然后把他的脚趾一个一个地吃掉。

他戴着脚镣手铐,两旁各有一名警卫。这时一位护士进入囚室,在他手臂上注射什么。她有一头草莓色的头发,身上带着肥皂的味道,当她凑近给他打针时,泰迪闻出一缕她的气息,认出了她。

“你假扮过雷切尔。”他说。

她说道:“按住他。”

警卫们抓住他的肩把他的胳膊扳直。

“是你,你染过头发,你是雷切尔。”

她说:“别动。”然后把针扎进他的手臂。

他迎上她的目光。“你是个出色的演员。我是说,你真把我给蒙过去了,对我讲你亲爱的、死去的吉姆怎样怎样。可真有说服力啊,雷切尔。”

她垂眼避开他的目光。

“我叫艾米莉,”她边说边把针头拔出来,“现在你睡吧。”

“等等。”泰迪说。

她在囚室门口驻足,回首看着他。

“就是你。”泰迪说。

那个点头并非发自她的下巴,而是她的眼睛:向下微微一扫,然后她给了他一个微笑。如此凄楚,让他不禁想亲吻她的发丝。

“晚安。”她说道。

他压根儿没觉察到警卫解下他的镣铐,也没听到他们离开。其他囚室传来的声响平息了,紧贴他脸部的空气变成琥珀色,他感觉仿佛平躺在一朵潮湿的云中央,双脚双手如海绵一般。

然后他做梦了。

在梦里,他和多洛蕾丝住在湖畔的一座屋子里。

因为他们必须离开城市。

因为城市既残忍又暴力。

因为她一把火烧了他们在梧桐树大街上的公寓。

想让它摆脱鬼魂。

他梦到他们的爱情坚定如钢,任凭火烧雨淋、铁锤敲打仍坚不可摧。

他梦到多洛蕾丝神经错乱。

他梦到一天晚上他喝醉时他的小雷切尔说的话,当时他还不至于醉到没法给她讲枕边故事。雷切尔叫他:“爸爸?”

他问:“怎么啦,亲爱的?”

“妈妈有时候看着我的样子好怪。”

“怎么怪了?”

“就是很怪。”

“会让你笑出来吗?”

她摇摇头。

“不会?”

“嗯。”她回答。

“哦,那么她是怎么看你的?”

“好像是我叫她很伤心。”

然后他为她塞好被子,亲亲她,跟她道晚安,接着用鼻子轻触她的脖颈,告诉她说她没有叫任何人伤心。不会的,不可能,永远都不。

又一个晚上,他正要上床睡觉,多洛蕾丝揉着手腕上的疤痕,躺在床上望着他说:“你去另一个地方之后,一部分的你就没再回来。”

“什么另一个地方,亲爱的?”他把手表搁在床头柜上。

“回来的那部分你,”她咬住嘴唇,看上去好像正要用双拳捶打自己的脸,“却不该回来。”

她以为街角的肉店老板是个间谍。她说他朝她微笑的同时手上的切肉刀正在滴血,而且她肯定他会讲俄语。

她说有时她可以感觉到那把切肉刀抵在她胸前。

有一回他们去芬威球场看棒球比赛,小泰迪对他说:“我们可以住在这儿。”

“我们本来就住在这儿啊。”

“我的意思是:住在这个球场。”

“我们住的地方有什么不好?”

“水太多了。”

泰迪从便携扁酒壶里啜了一口,开始琢磨他这个儿子。他个头高,很结实,但对于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讲,他太容易哭了,而且动不动就受到惊吓。这年头孩子们就是这样成长的。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年代,他们被过分溺爱,性格软弱。泰迪希望自己的母亲还在世,这样她就能教育这些孙辈,要勇敢,坚强。这个世界才不管你呢,不会给予你什么,只会夺走。

当然,这方面的教育男人也可以做,但是能一点一滴对他们灌输的,还得是女人。

然而,多洛蕾丝却用梦和幻想充斥他们的脑袋,带他们看了太多次的电影、马戏和狂欢表演。

他又从酒壶里啜了一口,对他的儿子说:“水太多了。还有其他什么吗?”

“没了,爸爸。”

他会问她:“怎么回事?有什么我没做?有什么我没给你?要怎样才能让你开心?”

她会说:“我很开心。”

“不,你不开心。告诉我需要做什么,我就会去做。”

“我没事。”

“你变得火气很大。不发火的时候,你就开心过头,兴奋得团团转。”

“哪有?”

“这样吓到了孩子,也吓到了我。你没事才怪。”

“我没事。”

“你总是闷闷不乐。”

“不,”她说,“你才是。”

他跟牧师谈过,牧师来拜访了一两次。他也跟她的姐妹谈过,姐姐黛丽拉有一回从弗吉尼亚州赶来待了一周,似乎起了点作用。

他们都只字不提看医生的事。疯子才需要看医生。多洛蕾丝没疯,她只是神经绷得太紧。

神经绷紧,情绪哀伤。

泰迪梦到有一晚她叫醒他,让他去拿枪。那个肉店老板在他们屋里,她说。就在楼下厨房。正在用俄文打电话。

那一夜,椰林俱乐部前的人行道上,他探入出租车内,他的脸离她仅一英寸……

他朝里望着,心想,我认识你,我已经认识你一辈子了。我一直在等。等着你出现。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等。你还没出生,我就认识你了。

就这么简单。

他坐船到国外打仗前,并不像其他美国大兵那样迫切想跟她上床,因为那一刻他知道,他会从战场上平安归来。他会回来,因为诸神不会摆出特定的星相,注定让你遇见自己灵魂的另一半,然后又把她从你身边带走。

他探入车内,告诉她这些。然后他说:“别担心,我会回来。”

她用手指触碰他的脸。“你会,是吗?”

他梦到自己回了湖畔的小屋。

之前在俄克拉荷马州。他花了两个星期追捕一个家伙,从南波士顿码头区到俄克拉荷马州的塔尔萨市,中间停留过大约十个地方,他总是慢了半步。最后,那人从一个加油站的男厕所出来时,跟他撞了个满怀。

他那天上午十一点踏进家门,庆幸当天不是周末。男孩们都去上学了,他感到全身的骨头似乎仍停留在旅途的颠簸中,急切渴望挨到枕头。他走进屋里,一边唤着多洛蕾丝,一边倒了双份的苏格兰威士忌。这时她从后院进来,说:“不够多。”

他端着酒转身问道:“你说什么,亲爱的?”他发现她身上湿漉漉的,好像刚刚走出淋浴间,但她穿着一件旧的深色连衣裙,上面的印花已经褪色。她赤着脚,水从她的发梢滴落,从她的裙边滴落。

“宝贝,”他问,“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她说“不够多”,把一个瓶子放在吧台上,又说“我还醒着呢”,然后走出去。

泰迪望着她走向亭子,拖着长长的步子逶迤向前,晃晃悠悠。他把酒放在吧台上,拿起那个瓶子,发现是她出院后医生开的鸦片酊。每当他不得不出差时,他就算出这期间她需要几茶匙的量,然后将药剂倒入一个小瓶,放在她的药箱里。大瓶则被他锁进地窖。

这个瓶子里有六个月的剂量,已被她用光。

他看到她步履蹒跚地走上亭子的台阶,跪倒在地,又继续向上走。

她是怎么弄到这个瓶子的?地窖橱柜上的锁可不是普通的锁,就算是强壮的男人用断线钳也无法打开。她不可能弄开它,而且唯一的钥匙在他手上。

他望着她坐在亭子中央的秋千上,然后看看那个瓶子。他想起离开的那晚,他就站在这里,把所需剂量一茶匙一茶匙地倒进药箱的小瓶里,然后喝了一两口黑麦威士忌,望着窗外的湖面,把小瓶放进药箱里,上楼跟孩子们道别。回到楼下,电话铃响起。他接了警察分局打来的电话,抓起外套和旅行包,在门口吻了她,向他的车走去……

却把那个大瓶子留在厨房流理台上。

他打开纱门走到外面,穿过草坪来到亭子前,拾级而上。她则望着他走过来,全身湿透,慵懒地摇着秋千前后摇荡,一条腿悬在空中摇晃。

他问道:“亲爱的,你是什么时候把这个用光的?”

“今天上午。”她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给了他一个迷蒙的微笑,抬头望着亭子弧形的顶部。“可是,还不够多,睡不着。我就想睡觉,太累了。”

他看到那几段木头漂浮在她身后的湖面,心知它们并非木头,但却将目光移回到妻子身上。“你为什么会觉得累?”

她耸耸肩,放下手往身子两侧一拍。“对这一切都倦了,真累啊,就只想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她朝亭子顶部指指。“回老家。”她说。

泰迪又朝那几段木头望去,它们在水中缓缓转动。

“雷切尔在哪儿?”

“在学校。”

“她太小了,还不能上学,亲爱的。”

“不是我的学校。”她回答,朝他露出牙齿。

泰迪惊叫起来。他大声喊着,多洛蕾丝从秋千架上跌落,他从她身上跃过,从亭子后面的护栏上跃过,一路边跑边喊着不,喊着上帝,不要啊,千万别,是我的孩子啊,耶稣啊,噢,噢,噢。

然后他纵身跳入水中。他绊了一下,面孔朝下跌进湖里,湖水像油似的裹住他,他向前游啊游,从中间冒出水面。那三段木头,是他的孩子们。

爱德华和丹尼尔斯脸朝下,雷切尔却是仰面浮着,双眼张开望着苍穹,瞳孔里铭刻着她母亲的忧伤,目光追寻着天空中的云朵。

他把他们一个接一个捞出来放在岸边,动作小心翼翼。他坚定而不失温柔地抱住他们,可以感觉到他们的骨头。他抚摸着他们的面颊,还有他们的肩膀、胸膛、双腿、双脚。他亲吻了他们好多遍。

然后,他跪倒在地呕吐起来,直至胸口灼烧,胃里呕空。

他又回来把他们的手臂交叉放在胸前,这时他注意到丹尼尔斯和雷切尔手腕上有绳子绑过的痕迹,当即明白爱德华是第一个死的,另外两个孩子当时在边上,听到了动静,知道她会回来找他们。

他再次亲吻每个孩子的脸颊和额头,然后合上雷切尔的双眼。

她把他们带到水中时,他们可曾在她怀里挣扎过?他们可曾喊叫过?或者他们渐渐失去力气,呻吟着放弃了挣扎?

他眼前浮现出他们相遇那晚她穿着紫罗兰色裙子的模样,还有第一眼见到她时她脸上的神情,他当时就爱上了那种神情。他本来以为她的神情仅仅是因为那条裙子,因为她为在一家高档俱乐部里穿着一件精致的衣裙而忐忑不安,但实际并非如此。那是惶恐,无法克制,而且始终存在。那是对外界的惶恐——对火车,对炸弹,还有对隆隆的街车、霰弹枪、黑暗的街道、俄国人、潜水艇、充满怒汉的小酒馆、鲨鱼遍布的海洋,以及手握来复枪的亚洲人。

她害怕所有这些,怕得要命,但最令她害怕的东西却来自她自身,一只拥有超常智慧的虫子待在她的脑袋里,伴随她一生,肆意摆弄她的大脑,到处爬来爬去,心血来潮就扯松里面的线路。

泰迪离开孩子们,在亭子里坐了许久,看着她荡秋千。最最糟糕的是,他多么爱她啊。如果可以牺牲自己的头脑来让她恢复正常,他会去做的。出卖自己的四肢?可以。一直以来她就是他全部的爱。是她让他挺过战争,在这个可怕的世界里继续生存。他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胜过自己的灵魂。

但他却辜负了她,辜负了他们的孩子,辜负了两人共同缔造的生活。因为他拒绝看清她,拒绝真正了解她,拒绝明白她的神经错乱并非她的过错,不是她能控制的,也不能证明她有道德上的弱点或者缺乏坚毅的精神。

他拒绝认识这些,因为假如她确实是他的真爱,他永远的另一半,那么别人会怎样看待他的头脑,他的神智,他的道德弱点?

于是,他回避这一切,躲避她。他丢下她,他唯一的爱,孤身一人,让她的头脑销蚀自身。

他望着她摇摆。噢,天哪,他是多么爱她。

爱她,胜过爱他的两个儿子。(这令他深感愧疚。)

但胜于他对雷切尔的爱吗?

也许没有。也许没有。

他看到雷切尔在母亲的怀抱里,让母亲把她带到水中。他看到女儿睁大双眼,沉入湖里。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眼前仍然浮现出女儿的身影,心里想着:你这个残忍的、冷酷的、神经病贱女人。

泰迪坐在亭子的地板上哭泣,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流着泪,看到他带鲜花回家时站在门前台阶上的多洛蕾丝,看到蜜月旅行时回眸望着他的多洛蕾丝,看到身着紫罗兰色裙子的多洛蕾丝,怀着爱德华的多洛蕾丝,吻过后推开他将他脸颊上一根她的睫毛拂去的多洛蕾丝,蜷曲在他怀里对着他的手轻轻一啄后放声大笑的多洛蕾丝,露出星期天上午那样的微笑的多洛蕾丝,以及面孔破碎、只剩一对大眼睛瞪着他的多洛蕾丝,她看起来如此害怕,如此孤单,始终是这样,未曾改变,某一部分的她,如此孤单……

他站起身,膝盖发颤。

他在她身旁坐下。她说道:“你是我的好男人。”

“不,”他说,“我不是。”

“你是。”她握住他的手,“你爱我。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完美。”

他们当时在想什么?——丹尼尔斯和雷切尔——当他们醒来,发现妈妈正用绳子绑住他们的手腕时,当他们注视着她的双眼时,心里在想什么?

“噢,老天啊。”

“我知道。但你是我的,而且你很努力。”

“噢,宝贝,”他说,“请别再说了。”

还有爱德华。爱德华应该会想逃走,而她不得不在屋子里追着他跑。

现在她神采奕奕,非常快乐。她说:“我们把他们带到厨房里去吧。”

“什么?”

她爬到他身上,跨坐着把他拥入她潮湿的怀里。“我们来让他们坐在餐桌边,安德鲁。”她吻了吻他的眼睛。

他抱住她,将她的身体紧紧揽住,伏在她的肩头哭泣。

她说:“他们是活的洋娃娃,我们把他们的身子擦干。”

“什么?”他伏在她肩头闷声问道。

“我们为他们换衣服。”她在他耳边低语。

他无法看着她被关在白色的盒子里,白色的橡皮盒子,门上只有一扇小小的取景窗。

“今天晚上让他们睡我们的床。”

“求求你别再说了。”

“就一晚。”

“别说了。”

“然后明天我们可以带他们去野餐。”

“要是你爱过我……”泰迪看着他们躺在岸边的景象。

“我一直爱着你,宝贝。”

“要是你爱过我,那就别说了。”泰迪说。他想去孩子身边,让他们复活,带他们离开这里,离开她。

多洛蕾丝一只手放在他的枪上。他紧紧扣住那只手。

“我要你爱我,”她说,“我要你给我解脱。”

她拽着他的枪,但他挪开她的手。他望着她的眼睛,那样明亮而具有杀伤力。那不是人的眼睛,也许是狗的,也许是狼的。

二战之后,去过达豪集中营后,他就发誓不再杀人,除非别无选择,除非另一个人的枪已经指着他。只有这种时候例外。

他再也无法要人的性命,再也无法做到。

她用力拉着他的枪,双眼变得更为明亮,他再次挪开她的手。

他向湖边望去,看到他们整齐地排列着,肩并肩。

他从枪套里拔出手枪,拿给她看。

她咬住嘴唇,流着泪点点头。她抬头望着亭台的顶部,说:“我们假装他们还跟我们在一起。我们来给他们洗澡,安德鲁。”

然后,他用枪抵住她的腹部,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哆嗦着说:“我爱你,多洛蕾丝。”

即使在那一刻,他的枪抵住她身体的一刻,他还是确定自己无法做到。

她朝下一看,似乎很惊讶还坐在他身上。“我也爱你,我真爱你,我爱你就像……”

然后,他扣下扳机。枪声从她的眼睛里传出,她嘴里噗地吐出一口气,一只手捂住那个窟窿望着他,另一只手紧抓着他的头发。

鲜血溢出时,他把她拉近,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变软,他揽着她,抱着她,泪水中饱含着对她的深情,浸湿了她褪色的衣衫。

他在黑暗中坐起身,先闻到了香烟的气味,接着看到烟头发出的光,火光一亮,希恩抽了一口烟望着他。

他坐在床上落泪,哭泣不止。他喊着她的名字:“雷切尔,雷切尔,雷切尔。”然后,他看到她的双眼注视着天空中的云朵,发丝向四周飘散开去。

待到他停止抽泣,眼泪不再流淌时,希恩问:“雷切尔全名叫什么?”

“雷切尔·利蒂斯。”他回答。

“那你叫……”

“安德鲁,”他说,“我叫安德鲁·利蒂斯。”

希恩打开一盏小灯,映照出铁栅栏外的考利和一名警卫。那名警卫背朝他们,但考利向里面望着,双手抓住栅栏。

“你为什么在这里?”考利问。

他接过希恩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

“你为什么在这里?”考利再一次问道。

“因为我杀了我老婆。”

“你为什么那样做?”

“因为她杀了我们的孩子,而且她需要安息。”

“你是联邦执法官吗?”希恩问。

“不,我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从一九五二年五月三日到现在。”

“雷切尔·利蒂斯是谁?”

“我女儿。当时她四岁。”

“谁是雷切尔·索兰多?”

“她不存在,是我编出来的。”

“为什么?”考利问。

泰迪摇头。

“为什么?”考利再次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安德鲁。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能。”

“你能。”

泰迪抓住自己的脑袋摇来晃去。“别逼我说出来。好不好?求你了,大夫。”

考利紧抓着铁栅栏。“我必须听你说出来,安德鲁。”

他透过铁栅栏望着考利,真想扑上前去咬他的鼻子。

“因为,”他欲言又止,清清嗓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因为我接受不了,我知道是我让老婆杀死孩子的。我忽略所有的征兆,指望一切都会过去。是我害了他们,因为我没有带她去寻求帮助。”

“还有呢?”

“知道这个实在太痛苦了,我没有办法接受。”

“但你不得不接受,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点点头,把双膝拉近胸口。

希恩回头瞥了眼考利。考利隔着铁栅栏注视着里面。他点了一根烟,目不转睛地盯着泰迪。“我怕的就是这个,安德鲁。我们以前也走到过这一步。九个月前我们有过同样的突破,但接着你就倒退回去,非常快。”

“对不起。”

“谢谢你这么说,”考利说,“但现在道歉对我没有价值。我必须知道你接受了现实,我们谁都经不起再一次倒退。”

泰迪看着考利,这个眼睛下方挂着大眼袋的瘦过头的男子。这个前来拯救他的人,这人可能是他仅有的一个真正的朋友。

他在她的双眼里看到枪声;他把两个儿子的手放在他们胸前时,感觉到那些手腕湿漉漉的;他看到他女儿的头发,用食指把它们从她脸上拂开。

“我不会再倒退回去了,”他说,“我叫安德鲁·利蒂斯。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我杀死了我的老婆多洛蕾丝……”

25

他醒来时,阳光照进房间。

他坐起身,朝铁栅栏望去,却发现只有一扇窗,比正常的位置低,然后他才意识到这是因为身在高处,在那个与特雷和毕比同住的房间里,他睡的是上铺。

屋内空无一人。他从上铺跳下,打开衣橱,发现里面有他的衣服,刚洗干净送回来,就穿上了。他走向窗户,一只脚搁在窗台上系鞋带,目光投向窗外的院落,看到数目相当的病人、杂工和警卫,有的在医院前面兜来转去,有的在打扫卫生,还有的在照料喷泉四周残余的蔷薇花蕾。

当他给另一只脚系鞋带时,仔细观察了自己的手:它们稳若磐石。他的视线如孩提时代一般清晰,头脑也同样清醒。

他离开房间,走下楼梯,进入院子,在通风廊里经过玛丽诺护士身边,她朝他微微一笑,道了声:“早上好。”

“今天早晨真美。”他说。

“真是美不胜收啊。我想暴风雨把夏季吹得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靠在扶栏上,望着那片蓝得如同婴儿眼睛的天空,闻到了空气中六月之后就未曾有过的清新气息。

“好好享受吧。”玛丽诺护士说。他的目光尾随她走向通风廊那头,打量着她扭动的臀部,觉得这也许是个健康的征兆。

他走进院子,经过几个下了班正在玩掷球游戏的杂工,他们向他挥挥手说:“早上好。”他也挥手道了声好。

他听到渡轮靠近码头时的鸣笛声,看见考利和院长在医院前方的草坪中央交谈,他们朝他点点头,他也点头回应。

他在医院台阶的一角坐下,望着周遭的一切,感受到久违的愉悦心情。

“来。”

他接过香烟放进嘴里,身子朝火焰凑过去。在芝宝打火机合上前,他闻到了汽油味。

“今天上午怎么样?”

“很好,你呢?”他把烟吸入肺里。

“好得没话说。”

他发现考利和院长正注视着他们。

“我们有没有搞清楚院长那本是什么书?”

“没有,这个谜也许会跟我们一起进坟墓。”

“那就实在太遗憾啦。”

“这世上有些事情注定不会让我们知道,姑且就这么想吧。”

“这观点挺有意思的。”

“好吧,我试着这么想。”

他又抽了一口烟,注意到烟草抽起来非常甜,味道也很浓厚,萦绕在喉咙下部。“我们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他问。

“你说吧,头儿。”

他朝恰克微笑。两人在早晨的阳光下坐着,悠然自得,仿佛世间一切都很如意。

“得想办法离开这个岛,”泰迪说,“滚回老家去。”

恰克点点头,“我就猜到你会说类似的话。”

“有什么主意吗?”

恰克说:“让我想想。”

泰迪点点头,身子向后靠在台阶上。他可以让恰克想一会儿,甚至好一会儿。他望着恰克在举起手的同时摇摇头,他看到考利向他点头示意,跟院长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们穿过草坪朝他走来,四个杂工尾随其后,其中一人手持一个白色包裹,是某种材质的布料。当那个杂工打开包裹,摊开在阳光下时,泰迪觉得里面有什么金属的东西闪了一下。

泰迪说:“想不出来,恰克,你认为他们看穿了我们的计谋吗?”

“不会啦。”恰克的头向后仰去,在阳光下稍稍眯起眼,接着朝泰迪咧嘴一笑,“这方面我们太聪明啦。”

“对,”泰迪说,“的确是这样,不是吗?”

目录

狼口逃生的男孩 1975

第一章 平顶区与尖顶区

第二章 四天

愁眼西纳特拉 2000

第三章 发间的泪水

第四章 不要再靠近了

第五章 橙色窗帘

第六章 因为它折断了

第七章 在血泊中

第八章《老麦当劳》

第九章 大沟里的蛙人

第十章 证据

第十一章 血雨

第十二章 你的色彩

第十三章 灯光

第十四章 我永远不可能再有这种感觉了

沉默的天使

第十五章 完美的男人

第十六章 也很高兴见到你

第十七章 惊鸿一瞥

第十八章 注定的悲剧

第十九章 他们的计划

第二十章 回家

第二十一章 地精

迁居

第二十二章 猎鱼

第二十三章 小文斯

第二十四章 被放逐的族群

第二十五章 后备厢男孩

第二十六章 消失在太空中

第二十七章 你爱谁

尾声:平顶吉米的星期天

第二十八章 我们会留个位子给你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妻子希拉

他不懂女人。这和酒吧侍者或滑稽演员不懂女人不同,而是像穷人不懂理财一样。你可以天天站在吉拉尔银行大楼外头却从来猜不到里面发生的事。这就是为什么,在他们心里,他们总是更愿意抢劫 7-11。

——皮特·德克斯特《上帝的口袋》

没有哪条街上的石头是不会说话的,没有哪所房子是没有回声的。

——贡戈拉

狼口逃生的男孩 1975

第一章 平顶区与尖顶区

西恩·狄文与吉米·马可斯还小的时候,两人的父亲同在柯曼糖果厂工作,下班后也从没忘了把那股甜腻浓郁的巧克力香气一并带回家。这味道总是阴魂不散地跟随着他们,从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夜里睡的床,到他们车上的人造革椅套。西恩家的厨房闻起来像巧克力牛奶棒冰,浴室闻起来像柯曼嚼嚼棒。西恩与吉米恨透了所有带甜味的东西,两人终其一生非但不曾在咖啡里掺糖掺奶,甚至再也没吃过一口餐后甜点。

每逢周六,吉米的父亲总要往狄文家跑,同西恩的父亲喝上一杯啤酒。一杯最后总会变成半打,另外再加上几杯帝瓦牌威士忌。大人喝酒,小孩们在后院玩。除了吉米和西恩,有时大卫·波以尔也会跑来凑一腿。大卫·波以尔是个瘦弱的孩子,眼神闪烁飘忽,拳头像娘儿们似的总握不紧,嘴里老是重复着从他那些叔叔伯伯那里听来的笑话。三人在后院玩,从厨房纱窗的另一面陆陆续续传来大人的动静——啤酒泡沫从易拉罐口窜出来的嘶嘶声,突然爆发的低沉的笑声,狄文先生与马可斯先生点燃幸运牌香烟时打火机的咔嗒声。

西恩的父亲职位高一些,是厂里的工长。他体型高大结实,微笑起来总是一副淡然的、漫不经心的模样;西恩不知看过多少次了,这抹微笑硬生生浇熄了他母亲陡然升起的怒火,像是她心中什么开关让人给关上了似的。吉米的父亲是搬运工,专管给卡车上货。他体型矮小,一头深棕色的乱发纠缠着覆盖在额前,眼神中总带着某种不安定的成分。他的动作快得出奇,几乎叫人难以捉摸;你才一眨眼,他就不着痕迹地移动到房间另一头去了。大卫·波以尔只有一堆叔叔伯伯,没有父亲。他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天赋,总是像一团棉絮似的紧黏着吉米不放,因此才能在周六凑上这一腿;他总是在吉米要同父亲出门时,瞬间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们的车窗前,眼巴巴地问上一句:“你要去哪儿啊,吉米?”

他们全都住在东白金汉。东白金汉紧邻市中心,街边是一间间堆满日用品的小杂货店,还有几块供小孩儿玩耍的空地,再有就是橱窗里大剌剌地垂挂着带血肉块的肉店。那里的酒吧全都有着爱尔兰风情的店名,店前则停放着一辆辆道奇达特汽车。那里的女人全都绑着三角形头巾,不离身的人造革小提包里则放着她们的香烟。一直到几年前,原本在街上游荡的大男孩们一个个被送往战场,像是搭上宇宙飞船似的从街上凭空消失了。他们有的会在一年后被放回来,一个个全都走了样,行尸走肉似的;有的则干脆一去不返。那里的主妇白天全都忙着收集报纸上的特价券,男人们则一入夜就去酒吧报到。在那里,你认识所有人,所有人也都认识你;所有人生老病死都在那里,除了那些大男孩,从未有人离开。

白金汉大道将东白金汉拦腰截成南北两区。吉米与大卫来自南边的平顶区,两人的家就位于州监大沟① 旁。西恩家虽然不过在十二条街外,但一过白金汉大道就算尖顶区了,而尖顶区的人和平顶区的人可是合不来的。

这并不是说尖顶区的人就有多高贵多富有。尖顶区不过就是尖顶区:一户户蓝领阶层家庭,一排排式样简单的尖顶平房,偶有几幢稍微讲究一点儿的维多利亚风格的小屋,外头则一律停放着雪佛兰或福特或道奇汽车。但尖顶区的人拥有自己的房子。平顶区的人的房子都是租来的。尖顶区的人上教堂做礼拜,敦亲睦邻,每逢选举月还会在街角竖起鼓吹投票的立牌。天知道平顶区的人以什么为生,有的甚至过得像条狗;总之,他们大多住在租来的公寓里,然后拼命把垃圾往街上扔——西恩和他在圣麦可小学的同学都管那几条街叫救济村,听说那里的人全靠失业救济金过日子,那里的大人都在忙着离婚,小孩则全被扔到公立学校自生自灭。所以,当西恩身着笔挺的蓝衬衫、黑领带和黑长裤去圣麦可天主教私立学校时,吉米和大卫便到布莱斯敦街上的路易·杜威学校去。路易·杜威的学生可以穿便服上学,这点倒是蛮酷的,但他们五天里总有三天穿着同一件衣服,这可就酷不起来了。他们身上长年飘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油臭味——油腻腻的头发、皮肤,油腻腻的领口和袖口。那里很多男孩脸上满是坑坑洼洼的青春痘疤,早早地就辍学了。那里还有些女孩会挺着大肚子出席毕业典礼。

所以说,要不是他们的父亲,这三人大概不会有机会成为朋友。他们从不在周末以外的日子碰头,但那些一起度过的周六倒还挺像样的:他们要不就待在后院里玩,要不就跑去哈维街的废土倾倒场闲晃,再不然就随意跳上开往市中心的地铁——倒不是市中心有什么好玩的,他们不过是想乘车穿过幽暗的隧道,听听列车拐弯时发出的刺耳的刹车声,感受那阵晃动和那忽明忽灭的灯光——西恩总感觉这就像是某件大事快要发生前的屏息时刻。跟吉米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地铁里有地铁里的规矩,街上有街上的规矩,电影院有电影院的规矩——这是大部分人都能明白的道理,除了吉米。

有一次,他们拿了颗橙色曲棍球在南站的月台上扔着玩,吉米漏接了西恩掷来的球,小球在地上一弹,竟落到轨道上了。西恩还来不及反应呢,吉米已经纵身往月台下的轨道上跳去,低头站在那里,同那些老鼠在一起,同第三号地铁轨道在一起。

月台上的人们一下子全像疯了似的。一伙人拼命朝吉米尖叫。一个女人涨红了脸,屈膝大吼:“快上来!你他妈的现在快给我上来!”西恩听到一阵隆隆的低吼,可能是有列车从华盛顿街拐进隧道了,也可能是地面有卡车经过。月台上的其他人也听到了。他们用力挥手,惊惶失措地来回转头寻找地铁驻警。一个男人用前臂遮住了女儿的眼睛。

吉米始终低着头,在月台下那块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搜寻着那颗失落的橙色小球。他找到了。他扯着衣袖,来回擦拭沾满油污的小球,任凭月台上的人跪在黄线前,似乎对一只只死命朝他伸去的手臂视而不见。

大卫用胳膊推推西恩,稍显大声地说了句:“好险哪,嗯?”

吉米沿着轨道往月台尽头的台阶走去。隧道就从那里收了口,再往前是一片漆黑。隆隆声再度响起,且愈发低沉清晰,连月台都跟着晃动起来。人们这下真要急疯了,又气又急,频频握拳,拍打自己的大腿。吉米倒是不慌不忙,从容地迈着步子,突然一个回头,迎上了西恩的目光。他咧嘴一笑。

大卫再度开口:“他在笑哪。他真的是疯了。你说对不?”

吉米才一脚跨上水泥台阶,几双手就急急忙忙把他整个人扯上了月台。西恩看着吉米双脚腾空,再往左一甩,他的头则朝右歪去,半埋在胸前。被几双成年男人的巨掌攫住的吉米看起来毫无分量,仿佛他身体里净是些稻草;尽管他的两臂让人紧紧地抓住往上拉抬,尽管他的小腿骨让人扯着撞上了月台边缘,他始终把小球紧搂在胸前。西恩感觉到身旁的大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西恩望着那几个忙着把吉米拽上月台的人。他们的脸上不再写着担忧与恐惧,甚至连几分钟前的那种惊惶失措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看到愤怒,一张张五官纠结、狰狞无比的面孔仿佛随时会凑上去,咬下吉米身上一大块肉,然后把他活活殴打至死。

那几个人联手把吉米扯上月台后,手指仍深深地掐住他的肩头,一副不肯罢休,只是等着什么人来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模样。这时,列车轰然入站,有人放声尖叫,接着又有人大笑出声——尖锐刺耳的咯咯声,西恩一下想到了围在浓烟滚滚的大锅前的巫婆——因为那竟是从另一边月台疾驶而过的北行列车,而吉米抬头直直地往拎着他手臂的那几个人眼底看去,仿佛在说:“你看是吧!”

大卫愣愣地站在西恩身边,发出一阵神经质似的尖声痴笑,然后便掩嘴吐了自己满手。

西恩转过头去,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来面对这一切。

当晚,西恩的父亲把西恩叫到地下室的工具房谈话。工具房不大,老虎钳与原本装在咖啡罐里的钉子和螺丝四处散放;一张伤痕累累的工作桌将空间一分为二,桌底下则整齐地码放着许多木板;榔头就挂在木匠腰带上,一如手枪躺在枪套里,而锯刀则用挂钩靠墙挂放。西恩的父亲颇有些木工底子,常利用假日帮邻居敲敲打打;这地下室就是他的工作间,他没事就下来钉鸟屋,做钉在窗边供太太养盆景的台架。西恩五岁那年的夏天,天气酷热异常,他父亲就是在这里挥汗锯出无数木板,同朋友在自家后院赶造了一座阳台。他想要图些清静时就会到这里来,或者,西恩知道,他生气时——气西恩,气西恩的母亲,或是气自己在糖果厂的差事时——也会一头钻进这地底的小房间。他亲手做的那些鸟屋——迷你版的都铎风格、殖民时代风格、维多利亚风格,或瑞士农舍风格——全都堆在工具房一角,数量多到他们除非搬到亚马孙河流域,才能找到那么多鸟来住这些鸟屋。

西恩坐在一张老旧的红色高脚椅上,手指不停地探着一把厚重的黑色老虎钳的内侧,感觉着积在那里的陈年机油和锯末,直到他父亲开口制止:“西恩,你到底要我跟你说多少遍?”

西恩抽回手指,将上头的油污搓到另一只手的手心。

他父亲拾起散落在工作桌上的几颗铁钉,将它们扔进一个黄色的咖啡罐。“我知道你喜欢吉米·马可斯,但从今天起,你要跟他玩就得待在屋子附近玩。我说的是我们家,不是他家。”

西恩点点头。他父亲一个字一个字说得那么慢,那么清楚,仿佛每个字上都绑了一颗小石子,他知道再怎么争辩也没有用。

“我这么说你都懂了吧?”他父亲把咖啡罐推到右边,低头看着西恩。

西恩点点头。他望着父亲缓缓搓掉沾在指尖的木屑。

“这样要多久?”

他父亲伸手,抹去嵌在天花板上的一个挂钩上的灰尘。他再度搓揉指尖,然后把那一小团棉絮似的灰尘往桌底的垃圾桶里一弹。“这么说吧,要很久很久。还有,西恩?”

“嗯?”

“你也不必找你妈去说这件事了。看你们今天捅的那堆娄子,她根本就不希望你再和吉米一起玩了。”

“其实他本性并不坏啊。他只是……”

“我也没说他坏,他只是野了点儿。你妈这辈子也真是受够了。”

西恩注意到他父亲说出“野”这个字的时候,脸上似乎闪过一道光。他知道在那一刻,他父亲似乎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比利·狄文。西恩早就从叔叔阿姨们的对话中陆陆续续拼凑出当年那个比利·狄文的模样。“老比利”,他们是这么称呼他的,寇恩叔叔有一次还曾带着满脸微笑称他是“狠小子”;但当年那个老比利早在西恩出生前几年就消失了,由眼前这个沉默谨慎、有着一双做过无数间鸟屋的灵巧大手的男人取而代之。

“今天说过的话你可别忘了。”他父亲说道,然后拍拍西恩的肩膀,示意谈话到此结束。

西恩从椅子上跳下来,缓步走过阴凉的地下室,脑袋里却不住地在想,他喜欢和吉米玩在一起的原因,是否也是他父亲喜欢和马可斯先生混在一起,从周六喝到周日,笑得太用力太突兀的理由;还有,是否这就是他母亲一直害怕的东西。

几个星期后的一个周六早晨,吉米与大卫·波以尔突然出现在狄文家门口。吉米的父亲并没有同行。西恩还在吃早餐,突然听到有人在敲后门。他母亲去开了门,然后用一种礼貌而疏远的口气——通常她在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见到来人时会用这种口气——说道:“早安,吉米。早安,大卫。”

吉米今天显得有些沉默。平日那种疯狂的精力暂时不见了踪影,仿佛让人硬生生塞回了他的胸膛,蛰伏在那里。西恩几乎可以感觉到那股精力在吉米的身体里蠢蠢欲动,也感觉得到吉米正在极力按捺。吉米看来更黑更小了,仿佛就等人拿针戳他一下,他立刻就会爆裂开来。西恩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吉米向来就是这样阴晴不定。但西恩始终不明白,始终纳闷不已:吉米到底有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者,他的脾气就像感冒,或是他母亲那些不请自来的亲戚,要来的时候你赶也赶不走。

每当吉米这副模样的时候,也正是大卫·波以尔最惹人厌的时候。大卫·波以尔似乎把取悦身边的每一个人当成自己的责任,结果却往往适得其反,他愈努力,大家就愈烦他。

不一会儿,三人就并肩站在了狄文家门外的人行道上,试着想出一些打发时间的办法。吉米心事重重,而西恩才睡醒没多久,脑袋里还是一团混沌。眼前是漫长的一天,但西恩家这条街的尽头却是不能跨越的界线。大卫说道:“嘿,你们知不知道狗为什么舔睾丸?”

西恩与吉米都没开口。老掉牙的笑话了。

“因为它舔得到呀!”大卫·波以尔一阵尖声怪笑,还捧着肚子,一副笑得肚子疼的模样。

吉米自顾自地往拒马那边走去。市府工人先前重铺了人行道上的水泥砖;他们在未干的水泥周围用黄色的塑料条在四架拒马间围出一个长方形。但吉米却直直地往里头走,硬是把塑料条扯了下来。他蹲在未干的水泥地前,两只帆布鞋稳稳地踩在边缘,然后找来一根树枝,在湿水泥上随意勾了几条曲线。那线条让西恩联想到老人干枯的手指。

“我爸已经不和你爸一起工作了。”

“为什么?”西恩在吉米身旁蹲了下来。他手上没有东西,不过他倒是也想找来一根树枝什么的。吉米做什么他就想做什么,虽然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虽然这可能会招来他父亲的一顿鞭子。

吉米耸耸肩。“他比其他人灵光多了。他们都怕他,因为他懂得太多了。”

“懂太多灵光的东西!”大卫·波以尔插嘴道,“对不对,吉米?”

对不对,吉米?对不对,吉米?大卫有时真像只鹦鹉。

西恩不明白一个人能知道多少有关糖果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又能有多重要。“懂太多什么?”

“比如说工厂要怎么运作比较好之类的。”看来吉米自己也不太确定。他再度耸耸肩。“反正就是这些嘛。一些重要的事情。”

“哦。”

“就是工厂要怎么运作的问题嘛。对不对,吉米?”

吉米又用力画了几笔。大卫·波以尔这时也找来一根树枝,跟着蹲在湿水泥前画了一个圆圈。吉米皱了皱眉头,扔掉手上的树枝。大卫见状立刻停笔,转头望着吉米,仿佛在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知道什么才叫酷吗?”吉米微微抬高了声调,西恩身上的血液跟着一阵骚动。也许是因为吉米定义的“酷”通常迥异于一般人所想的吧。

“什么?”

“开车。”

“嗯。”西恩许久才吭了一声。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吉米伸出双手,树枝和湿水泥这时早让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过就在这附近绕上几圈。”

“在附近绕几圈?”西恩说道。

“这够酷吧,嗯?”吉米咧嘴一笑。

西恩感觉自己脸上也禁不住泛开一个大大的微笑。“是够酷。”

“何止酷,简直是酷毙了。”吉米起身一跃,单脚跳得老高。他对着西恩扬扬眉,又跳了一下。

“是够酷。”西恩已经在想象那种方向盘在握的快感。

“是啊是啊是啊。”吉米对准西恩的肩头送上一拳。

“是啊是啊是啊。”西恩回敬吉米一拳。一阵涟漪从他心底迅速泛开,一圈紧追着一圈。顷刻间,世界变大变亮了。

“是啊是啊是啊。”大卫说道,一拳送出却没击中吉米的肩膀。

有那么一瞬间,西恩几乎忘了大卫的存在。大卫就是那么容易让人抛到脑后。西恩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他妈的过瘾,他妈的酷。”吉米笑道,然后又是纵身一跳。

西恩的脑海里开始构思画面:他和吉米坐在前座(大卫如果在的话也应该是在后座),两个十一岁的小子开车自东白金汉的大小街道呼啸而过,对路过的朋友猛按喇叭,和那些大孩子在邓巴街飙车竞速;车胎摩擦地面,扬起一阵白烟,那白烟自摇下的车窗灌进车内,他几乎可以闻到那个味道,几乎可以感觉到风掠过他的发间。

吉米抬头顺着眼前的街道望过去。“你知道这条街上有谁会把钥匙留在车里吗?”

西恩当然知道。格里芬先生的车钥匙就放在驾驶座下面,朵蒂·费欧瑞通常把钥匙留在前座的置物箱里,而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还把法兰克·西纳特拉的唱片放得震天响的老头子莫考斯基,则根本就懒得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

但当他顺着吉米的目光望过去,在心中默默挑出那几辆钥匙就留在车里的汽车时,西恩却突然感到自己的眼底闷闷地胀痛起来;沿街车辆的车顶和引擎盖反射过来的阳光格外刺眼,他突然感到整条街每幢屋子,甚至整个尖顶区所有人对他的期望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身上。他不是那种会偷车的小孩。他将来要上大学,要出落得比工头或是上货工人还要有出息得多。这是他的出路,而西恩也愿意相信,只要他够小心,够有耐性,这出路绝对是行得通的。这就像耐着性子看完一部电影,不管它有多无聊,多叫人看不懂。因为电影总会有结局,真相总会大白;就算真相没有大白,说不定那结局够酷,酷得能让你觉得前面的忍耐都是值得的。

他几乎要对吉米脱口说出自己的这些想法,但吉米早已往前走去,打探着沿街停放的车子里头的动静。大卫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

“这辆如何?”吉米把手放在卡尔顿先生那辆贝尔耶大车上。他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听来分外响亮。

“嘿,吉米,”西恩朝吉米走去,“开车的事就改天吧,嗯?”

吉米一下子拉长了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今天就今天啊。保证好玩。酷毙了,记得吗?”

“酷毙了。”大卫说道。

“我们不够高,根本看不到路。”

“不够高就垫电话簿啊。”吉米迎着阳光微笑,“你家总有电话簿吧。”

“电话簿,”大卫说道,“没错!”

西恩抓住吉米的双臂。“别这样!”

吉米脸上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他铁着脸,盯着西恩的手臂,仿佛想把它们从中间截成两段。“你就不能做点儿好玩的事吗?”他扯扯贝尔耶的车门把手,但车门锁得牢牢的。有一秒钟的时间,吉米两颊的肌肉和下唇各自抽动了一下。接下来,他却只是定定地看着西恩的脸,眼神中透露出某种带着野性的寂寞。西恩心头微微地抽痛。

大卫看看吉米,再看看西恩,突然以一种古怪的姿势挥动拳头,击中了西恩的肩膀。“对啊,这么好玩的事你怎么会不想做呢?”

西恩不敢相信大卫竟然打了他一拳。竟然是大卫!

他挥拳击中大卫的胸口。大卫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吉米推了西恩一下。“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他打我。”西恩答道。

“那哪叫打?”吉米说。

西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吉米立刻如法炮制。

“他打我。”

“他打我。”吉米捏着嗓子模仿道,然后又推了西恩一下,“呸,他好歹也是我的朋友。”

“我难道就不是吗?”西恩反问道。

“我难道就不是吗?”吉米重复道,“我难道就不是吗我难道就不是吗。”

大卫·波以尔站起身,笑得很开心。

西恩说道:“你笑个屁啊!”

“笑个屁啊笑个屁啊笑个屁啊。”吉米又推了一下西恩,这次用力多了,整个掌根陷在西恩的肋骨间。“来啊,要打架就上来啊!”

“要打架就上去啊。”这会儿连大卫都加入了战局。

西恩根本搞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他已经忘了是什么事情惹得吉米这样生气,也不记得那个蠢大卫怎么会蠢到敢对他动手。他只知道,前一秒他们还都站在车子旁,下一秒却已经在马路上拉拉扯扯了。吉米使劲推他,五官都纠结成一团了,黑色的眼珠深陷在眼眶中;大卫也跟着出手了。

“来啊,要打架就上来啊。”

“我没有……”

西恩胸口又吃了一拳。

“来啊,你这死娘娘腔。”

“吉米,有话好好……”

“不,我不想和你好好说。你说,你是不是一个该死的娘娘腔?你说啊?”

吉米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再度出手,却突然停住了。他看到西恩身后有一辆车缓缓驶近,眼神中那股野性(还有疲倦,西恩突然看清楚了)的寂寞再三挤压着他的五官。

那是一辆棕色的大车,又方又长,就像警察常开的那种,普里茅斯还是什么的。车子在他们旁边停了下来,两个警察隔着挡风玻璃盯着他们三个瞧。路旁,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迎风招摇,叫人看不清玻璃后头那两张脸。

西恩突然感到一阵头晕。

坐在驾驶座的那个警察下了车。他看起来就像个警察——金发修剪成短短的平头,红脸,白衬衫,黑黄相间的尼龙领带,啤酒肚像成摞的松饼似的垂在腰带外头。留在车上的那个家伙看起来病恹恹的。他枯瘦如柴,一脸疲倦,满头油腻的黑发,一只手不住地搔弄着头皮。三个男孩往驾驶座那边的门靠过来的时候,他却猛盯着后视镜瞧。

金发胖子对三人勾勾手指,要他们站到他面前。“让我来问你们几个问题。”他挤着那团啤酒肚弯下腰来,硕大的头颅遮住了西恩的视线,“你们这几个小鬼,是谁告诉你们可以在马路中间打架的?”

西恩注意到胖子右侧腰间挂着一枚金色的徽章。

“你们说说看。”胖子把一只肥厚的手掌搁在耳后。

“报告警官,没有人。”

“报告警官,没有人。”

“报告警官,没有人。”

“一群无法无天的小鬼,是吧?”他伸出大拇指,朝留在车上的家伙一指,“我和另一位警官,我们受够你们这些东白金汉的小鬼了,游手好闲,只会骚扰附近的善良居民!”

西恩与吉米没有搭腔。

“我知道我们错了。”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大卫·波以尔说道。

“你们就住在这条街上吗?”胖警察问道。他的眼光扫过街道左侧的一排房子,一副对周围很熟,由不得三人扯谎的样子。

“没错。”吉米说道,一边作势回头看向西恩家的房子。

“报告警官,是的。”西恩说道。

大卫这会儿倒住口了。

警察低头瞅着他。“你倒是说话啊,小鬼?”

“啊?”大卫望着吉米。

“你不必看他。是我在问你话!”胖警察鼻息浓浊,“你也住在这里吗,小鬼?”

“啊?不是。”

“不是?”警察弯腰朝着大卫,“那你住哪儿?”

“瑞斯特街。”大卫依然看着吉米。

“哼,原来是平顶区的小鬼跑到尖顶区来撒野啊?”胖警察嘴唇一阵蠕动,仿佛在吮棒棒糖似的,“你这就不对啦。”

“嗯?”

“你母亲在家吗?”

“报告警官,在。”大卫再也忍不住了,豆大的泪珠霎时夺眶而出。西恩和吉米转头看向别处。

“嗯,我们得找她好好谈谈,告诉她她的宝贝儿子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我……我没有……”大卫抽抽搭搭。

“上车!”警察打开后座车门。西恩突然闻到一阵浓烈的苹果香,那是十月特有的香气。

大卫再次看向吉米。

“上车啊!”警察催促道,“难道你非要我上手铐不成?”

“我……”

“什么?”看来警察是被惹毛了。他用力拍打车门顶部。“你他妈的快给我滚进去!”

大卫放声大哭,依言乖乖爬进后座。

警察伸出一根肥短的手指,指着西恩和吉米。“你们两个回去好好反省,跟你们母亲说清楚你们干了什么好事!还有,别再让我逮到你们又跑到街上来撒野,听到了没有!”

吉米和西恩各自往后退了一步,胖警察上车,摔上车门,随即驾车扬长而去。西恩和吉米看着车子往街角驶去,闪灯准备右转——大卫的头因为距离和树影而变成模糊的黑影,目光却始终盯着他们。然后,街道恢复了原来的宁静,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一记关门声让一切都静止了。吉米和西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再抬头望望街道两头,就是不肯看着对方。

西恩再次感到一阵头晕,嘴里甚至涌上一阵淡淡的苦味。他感觉自己的肠胃像是被人用汤匙掏空了。

然后吉米开口了。

“都是你!是你先动手的。”

“胡说!是你先动手的。”

“是你。现在可好了。那家伙惨了。他妈脑袋不太正常,天知道她看到儿子被两个警察带回家会有什么反应。”

“又不是我先开始的。”

吉米推了西恩一把,西恩这回还手了。接着,两人双双倒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嘿!”

西恩从吉米身上滚下来,两人一跃而起,站定了,眼看着狄文先生站在前廊台阶上,正朝他们走来。

“你们两个搞什么鬼?”

“没有啊。”

“没有?”西恩的父亲皱皱眉头,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通通给我过来!不要站在马路中间。”

于是两人回到人行道上,与西恩的父亲并肩而立。

“你们不是三个人吗?”狄文先生望望街角,“大卫呢?”

“啊?”

“我说大卫跑到哪里去了,”西恩的父亲盯着两人,“大卫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吗?”

“我们在街上吵架。”

“什么?”

“我们在街上吵架,然后警察就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五分钟前吧。”

“继续说下去。警察来了,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把大卫抓走了。”

西恩的父亲再次望了望街道两头。“他们什么?他们把大卫抓走了?”

“好送他回家啊。我说谎,我跟他们说我住在这里。大卫跟他们说他住在平顶区,结果他们就……”

“等等,你在说些什么啊?西恩,那两个警察长什么样?”

“啊?”

“他们穿制服吗?”

“没有。他们——”

“没穿制服。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是警察?”

“我不知道。他们——”

“他们怎样?”

“他身上佩有徽章,”吉米说道,“就挂在腰带上。”

“什么样的徽章?”

“金色的——”

“好。那徽章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

“字啊。你看到上面写了什么字吗?”

“没有。我不知道。”

“比利?”

三人应声转头,看见西恩的母亲站在前廊上,紧绷的脸上写满疑问。

“啊,亲爱的,你赶快拨个电话到警察局问问看,看他们有没有人逮了一个在街上吵架的男孩。”

“男孩?”

“大卫·波以尔。”

“天哪,他母亲!”

“先别紧张。我们先打电话去警察局问清楚再说,好吗?”

西恩的母亲转身进了屋。西恩回头看他的父亲。他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先是把手插进口袋里,一会儿又抽出来,在裤子上磨蹭。他轻声嘀咕:“这下糟了。”然后又朝街角望去,仿佛大卫的身影还在那里盘旋不去——一个在他视线尽头明灭晃动的幻影。

“棕色的。”吉米忽然说道。

“什么?”

“他们开的那辆车子是棕色的,深棕色,普里茅斯吧,我猜。”

“还有呢?”

西恩试着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眼前只有一团阻挡住他全部视线的影像,一团巨大而模糊的影像,那影像几乎遮去了雷恩太太前院树篱的下半部和她那辆橙色的福特小车。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苹果味。那车里飘着一股苹果味。”他脱口而出。

“什么?”

“苹果。那车子闻起来就像苹果。”

“闻起来像苹果?”他父亲说道。

一小时后,两名警员出现在西恩家的厨房里,仔细盘问了西恩与吉米。不一会儿,警方又来了一个带着素描簿的人,根据两人的描述给棕色大车里那两个人画了像。素描簿里的金发大汉比现实中的看来还要凶恶、脸也更大了,但除此之外确实就是他。另一个留在车上、眼睛死盯着后视镜的男人的五官则有些模糊,唯一让人认得出来的是那头黑发。吉米与西恩根本就没看清那人的长相。

吉米的父亲也到了。他带着一脸怒气站在厨房一角,眼神却有些涣散,身子不住地微微摇晃,仿佛晃个不停的是他身后的墙壁似的。他到场后没跟西恩的父亲说过一句话,在场也没人向他开过口。他平日那种敏捷的能力暂时不见了踪影。在西恩眼里,他整个人也因此缩小了些,显得有些不真实,仿佛只要西恩一移开视线,再回过头来时就会发现他已经融入背后的壁纸了。

对事发经过反复推敲了四五遍后,所有人——警员、画素描的人、吉米和他的父亲——便离开了。西恩的母亲转身回到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几分钟后,西恩听到里头传来闷闷的哭声。

西恩走到门外,坐在前廊的一把椅子上。他父亲跟了出来,告诉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和吉米没跟着上车是对的。他拍拍西恩的大腿,向他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大卫今晚就会回来了。等着看吧。

然后,父亲就再没说过一句话,静静地坐在西恩身旁,一口一口啜饮着啤酒。西恩可以感觉到父亲的思绪飘远了,仿佛他的人根本就不在这儿,或许在卧室里同他母亲在一起,或许又回到地下室摆弄他的鸟屋去了。

西恩抬头顺着停放在路旁的车子看过去,看着那被引擎盖反射过来的阳光。他试着告诉自己,这一切最终会真相大白的。事情既然会发生,就总有它的道理,只是他一时还看不出来罢了,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自从大卫上了车,他和吉米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始终流窜于他全身的肾上腺素这时终于消退了,像汗水般从他全身的毛孔蒸发出去。

他望着自己刚刚和吉米以及大卫·波以尔站在贝尔耶大车旁边吵架的那块地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什么东西来填满肾上腺素退去后在他体内留下的空虚。他等待眼前的一切重新聚合成形,让他能看个清楚。他望着屋前的街道,听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嗡嗡声,等待着。他等了又等,直到他父亲起身,他才跟着回到屋里。

吉米跟在他父亲身后,往平顶区走去。他父亲的步伐有些蹒跚,边走边把一根根香烟抽到要烧到手了才肯丢掉,嘴里还一边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到家后免不了要挨一顿鞭子了,吉米在心里忖度着,也许不会,这实在很难讲。他父亲丢了糖果厂的差事后,就明令他不准再往狄文家跑。光是冲着这点,他迟早也得付出代价,但也许不是今天。他父亲眼神中飘着那种昏昏欲睡的醉意,照经验判断,他到家后八成只会坐在厨房的桌前重拾酒杯,一直喝到趴在那里昏睡过去为止。

吉米刻意和父亲保持几步距离,以策安全。他边走边把一颗棒球扔得老高,再用从西恩家偷来的手套接住。那手套和球是他刚刚从西恩的房间里摸出来的。那时狄文一家全都忙着送那几名警员出门;他和他父亲默默地从厨房穿过走道往前门走,根本没人搭理他们。西恩卧室的门没关,吉米一眼就瞄见躺在地板上的手套,里头还包着一颗球。他一闪身,拾起手套,然后就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了狄文家的前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走那个手套。他父亲见到他的举动时曾对他眨了一下眼,眼神中甚至透露出某种惊喜与骄傲。但他为的不是这个。他妈的绝对不是!他这么做是因为西恩打了大卫·波以尔,是因为他说要一起偷车却又临阵退缩,是因为过去一年来的很多事,是因为吉米心里始终有一种感觉,不管西恩送他什么——棒球卡也好、半截巧克力棒也好——他始终感觉那是一种出于怜悯的施舍。

刚把手套捡起来,走出狄文家大门的那一刻,吉米觉得无比兴奋,简直棒极了。但一会儿之后,正当他们要穿过白金汉大道时,每次偷了什么东西后总能感觉到的那种熟悉的困窘和羞耻感突然袭上他的心头,还有那股愤怒——他不知道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让他做出这些事情,但总之他痛恨它们,痛恨它们害他出手做出这些事情。又过了一会儿,当他们沿着弯月街走近平顶区时,他望望前方那堆破烂不堪的三层公寓建筑,再望望手中的球套,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

吉米偷走手套,他感觉糟透了。西恩一定会想念他的手套。吉米偷走手套,他又感觉棒透了。西恩会想念他的手套。他恨西恩。没错,他恨西恩。他之前真是个傻子,竟以为他们可以做朋友。他知道自己将会终身保有这只手套,小心翼翼地呵护它,照顾它,绝不让任何人看到它,也永远不会带它上球场,使用它。他宁死也不愿这么做。

吉米看着父亲跌跌撞撞地走在前头。那老不死的混账看来随时都会倒在地上,化成一摊烂泥。

吉米随父亲走在高架铁路下方,在幽暗中朝弯月街的尽头走去。平顶区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览无遗。货运火车隆隆驶过老旧破烂的露天电影院,往前方的州监大沟驶去。他知道——在他心里最深的一个角落——他们再也见不到大卫·波以尔了。在吉米住的那条街,瑞斯特街,成天都有人丢东西。吉米四岁的时候丢了三轮车,八岁的时候则换成自行车被人偷走。他父亲也丢过一辆车。连他母亲晒在后院的衣服都有人偷,搞得她最后不得不把衣服晾在家里。东西被偷和一时健忘找不到东西是不同的,那是两种迥然不同的感觉。东西一旦被偷就永远回不来了,你心底总是会有那种一去不回的感觉。他现在就对大卫有这种感觉。也许,西恩现在也正对他的手套有这种感觉;站在他卧室地板上那一小块空地前,无论如何都知道手套一去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是很糟,因为吉米确实喜欢过大卫,虽然他自己也说不上大卫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喜欢。但那小子确实有点儿道道,也许是因为他总是在那里,即使多半时候你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① 在本书中,故事发生地白金汉早年只有一座隶属州政府的监狱,后来依监狱逐渐形成居民区。因此一些地名以“州监”作前缀,如州监大沟、州监公园等。

第二章 四天

结果证实,吉米错了。

大卫·波以尔失踪四天后便乘着警车回来了。他坐在警车前座,护送他回来的两名警员任他开关警笛,还让他摸了摸锁在置物箱底下的霰弹枪枪托。他们颁给他一个荣誉警徽,而且在他们送他回家那天,瑞斯特街上还挤满了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全都等着捕捉波以尔母子团聚的一幕。临下车时,其中一名警官尤金·库比亚基还特地绕到另一边,把大卫从车里抱出来,先把他举得高高的,然后才让他降落在他那又哭又笑、颤抖不已的母亲面前。

除了记者,瑞斯特街上还挤了一堆旁观的人——有大人、小孩、邮差,以及在瑞斯特街与雪梨街转角开了一家潜艇堡快餐店的长得圆滚滚、绰号“猪排”的两兄弟,甚至连大卫与吉米在路易·杜威的五年级老师鲍尔小姐都赶来了。吉米站在他母亲身边。他母亲拥着他,让他的后脑勺紧贴在她胸前,一只汗湿了的手掌则贴在他额头上,仿佛想借此确定吉米没有染上任何大卫染上的东西。库比亚基警官把大卫高高举起的时候,两人相视而笑,像一对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似的,而美丽的鲍尔小姐则忘情地为两人鼓掌——吉米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妒意。

我差点儿也上了那辆车,吉米很想告诉旁边的人。他尤其想告诉鲍尔小姐。鲍尔小姐是个美女,漂亮白皙。她的上排牙齿有一颗长得有些歪,一笑就会露出来;但在吉米眼里,这个小缺陷只会让她看起来更美更迷人。吉米很想告诉她自己也差点儿上了贼车的事,看看能不能让她也用那种表情看着自己,就像她现在看着大卫一样。他还想告诉她,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他想象的是年纪大一些的自己,就是大得足以开车的那种年纪,开车载着她四处兜风,让她不住地对着自己微笑;他们还要一起去野餐,而不论他说什么都能逗得她开怀大笑,露出那颗可爱的牙齿,然后还伸手碰碰他的脸。

不过,置身这群人之中的鲍尔小姐却似乎显得有些不自在。吉米看得出来。她对大卫说了几句话,并亲了他的脸颊——她一共亲了他两下——之后,其他人便围了上去,她则退到一旁,站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抬头看着四周那堆歪歪斜斜的三层公寓楼,以及上头那些斑驳卷曲的沥青纸和底下暴露出来的木板。在吉米眼中,此时的她看来似乎更年轻,却又更难以接近了;仿佛她突然间变成了修女之类的人物,摸摸头发,检查自己仪容是否整齐合宜,皱皱小鼻子,马上就要吹毛求疵起来似的。

吉米想要再靠近她一点儿,但他母亲却对他的挣扎视若无睹,依然把他紧紧搂在胸前。他眼睁睁看着鲍尔小姐往瑞斯特街与雪梨街的转角走去,对着什么人死命地招手。一个嬉皮士模样的年轻人开着一辆嬉皮车模样的黄色敞篷车往街角驶来,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的车门上头还漆着几片紫色的小花瓣;鲍尔小姐上了那辆车,扬长而去。哦,不,吉米心想。

他终于挣脱了母亲的怀抱。他站在路中间,看着围绕在大卫身边的那群人,他希望自己当初也上了那辆车,现在就也能体验到大卫此刻感受到的那种关爱的目光,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了。

瑞斯特街上仿佛正在进行某种节庆宴会,众人忙着四处抢镜头,一心希望能在电视上或明天的报纸上看到自己的身影——是呀,我认识大卫,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呢,一起在这儿长大的嘛,唉,真是个不错的孩子,感谢老天让他平安归来。

有人打开消防栓,水柱像一股终于得以释放的叹息,往瑞斯特街猛烈喷洒。孩子们甩掉鞋子,卷起裤腿,在四溅的水花中跳跃奔跑。冰激凌小贩也赶到了,要大卫想吃什么尽管拿,老板请客。连那个死了老婆的怪老头巴基诺——脾气火暴的老家伙,成天只会开窗大吼,要人家他妈的安静一点儿,还会拿BB枪打松鼠(要是没大人在场,他连小孩都照射不误)——都打开窗户,把喇叭搬到窗边,接着,狄恩·马丁浑厚的歌声传遍了整条街,《留下回忆》《振翅高飞》,还有一堆吉米平日听了就想吐的怀旧老歌。但今天则不然,今天就适合听这些歌。今天,这些歌就像缤纷的彩带一样,在瑞斯特街上迎风翻飞,与哗哗的水声相互应和。在“猪排”兄弟店后的小房间开设赌场的那些人搬出几张折叠桌与小烤肉架,不久又有人拖来几个装满施利兹牌与纳拉冈塞特牌啤酒的小冰桶,不大工夫,肥滋滋的烤热狗和烤意大利香肠的味道便飘散开来。空气中缭绕的烟雾、呛鼻的烧炭味,还有不绝于耳的开啤酒罐的砰砰声,让吉米不禁想起了芬威棒球场、夏日周末,以及当身边的大人放松心情,变得像个小孩子的时候,那种充满胸怀的喜悦,那种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看起来都变年轻了,所有人都彼此搭肩谈笑的美妙时刻。

对吉米而言,就是像这样的时刻让一切都变得值得了——即使是在挨了他老爸一顿毒打,或是刚发现他什么心爱的东西被偷走了那种最黑暗的愤恨深渊里,这样的时刻都能让吉米重振精神,重新爱上在平顶区度过的日子。管他多久的积郁、怨恨与不满,管他工作如何操劳,管他亲不近邻不睦,这里的人们似乎总能在瞬间就把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喝吧,笑吧,仿佛他们的生命中从来就没发生过任何不美好的事。在圣派崔克节或是白金汉日,有时在国庆节,或者是红袜队在九月的球赛里表现神勇,屡战屡胜,或者在像今天这种失而复得的难得时刻,这里的人们总要抛开一切,全街狂欢,陷入某种疯狂的节庆氛围里。

尖顶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他们当然也有街坊宴会,但那里的人总会在事先精密计划,确定该申请的许可都申请到了,但到时却还提心吊胆,要小孩儿小心来往车辆,别踩坏邻居的草坪——哎呀,当心点儿,我刚油漆过那排篱笆哪。

至于在平顶区,反正大半的房屋前根本没有草坪,篱笆也多半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所以说,妈的,就随它去吧。要开心就尽情开心吧,因为,去他的,就当作是老天欠你的。这样的日子里没有老板上司,没有社会福利调查员,没有高利贷派来的讨债打手。至于警察——现场就有两个警察,玩得可开心了,库比亚基警官手里拿着一根刚下烤架的辣香肠,而他的伙伴则正往裤袋里塞一罐啤酒,等着待会儿解渴用。记者早走光了,太阳也渐渐偏西,整条街都沉浸在晚餐时间特有的温暖光辉里。但今天这条街上的女人不煮饭,所有人都不必回家。

除了大卫。大卫回屋里去了。吉米从消防水柱底下冲出来,拧干裤腿,穿回刚刚脱下的T恤,然后跑到烤架前排队等着领热狗——就是在那时候,他猛然发现大卫不见了。庆祝大卫归来的狂欢会还热闹着,大卫却悄悄进屋去了。他母亲显然也一样。吉米抬头看看位于二楼的大卫家:小窗的窗帘都拉上了。

那几扇紧闭的百叶窗不知怎么了,竟让吉米想起了鲍尔小姐。他想起她爬上那辆嬉皮车的模样,想起自己曾盯着她右边的小腿与脚踝,看着它们弯起,缩进车里,然后车门关上。他突然感到有些自惭形秽,有些落寞悲哀。她要去哪里?她现在是否正在公路上,让风掠过她的发梢,就像乐声飘过瑞斯特街?夜幕是否正要掩住嬉皮车里的两人,随他们往……往哪里去呢?吉米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他明天还会在学校里见到她——除非学校也打算为庆祝大卫的归来而放假一天——他想趁机问她,但他终究不会开口。

吉米领了热狗,坐在大卫家对面的街边吃了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对面二楼一扇百叶窗拉起来了,大卫就站在窗边,紧盯着他瞧。吉米举起吃了一半的热狗,朝大卫挥挥手,但大卫毫无反应。吉米又试了一次,大卫依然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吉米看不清大卫脸上的表情,但却可以感觉到他的眼神,空洞与责怪。

吉米的母亲朝他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大卫一闪身,消失在窗后。吉米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有着一头颜色淡得不能再淡的淡黄头发。她虽然瘦,肩头却仿佛时时担着千斤重的砖头,总是弓着身子,拖着脚步走路。她还常常叹气,她叹气的方式往往让吉米无法确定,她究竟知不知道那叹息声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吉米看过她母亲怀他之前照的相片——相片里的她丰润且年轻多了,像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女(吉米后来算过,她当时确实差不多就是那个年纪)。那时的她有着一张圆润的脸,眼角与额头还没有那堆细纹;面对着相机镜头,她笑得灿烂而动人,只是眼神中却隐约藏着一抹恐惧,或者是好奇,不过吉米也说不清。他父亲跟他说过千百次了,说他母亲为了生他差点儿丢了性命,她血流不止,连医生都没把握能止住那来势汹汹的鲜血。他母亲从此就像丢了半条命似的,身体再没好过一天,他父亲这么说。当然,生小孩的事也就到此为止。那种事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她一只手搁在吉米膝上:“一切还好吧,我的美国大兵?”他母亲常常用不同的昵称叫他,通常是当场随兴叫出口的,吉米总搞不清楚那名字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耸耸肩。“还不就那样。”

“你今天还没跟大卫说过话哪。”

“你把我搂得那么紧,我哪有机会。”

他母亲缩回放在他膝上的手,抱紧自己,以抵御随夜幕降临而渐深的寒意。“我是说后来,他还没进屋之前。”

“我明天就会在学校里碰到他了。”

他母亲在牛仔裤口袋里一阵摸索,掏出她的剑牌香烟,点着一根,然后急急地吐出一大口白烟。“我想他明天应该不会去上学。”

吉米吃掉最后一口热狗。“嗯,过几天吧。”

他母亲点点头,又吐了几口烟。她一手托肘,边抽烟边凝望着对面二楼的窗户。“今天在学校还好吧?”她说,看起来并不真的期待吉米回答。

吉米耸耸肩。“还好。”

“我刚刚看到了你们老师。很漂亮。”

吉米没有搭腔。

“真是漂亮。”他母亲对着一团冉冉升空的烟雾轻声说道。

吉米还是没说话。他常常不知道要跟他的父母说些什么。他母亲无论何时看起来都这么疲倦。她的目光幽幽地飘向某个未知的地方,只是一个劲儿地抽她的烟,吉米一句话常常要反复说上好几次她才能听见。他父亲则通常是一副怒气冲天的模样,即使不是,吉米也知道眼前这个几乎称得上是好父亲的家伙随时都可能翻脸,转眼又会变回那个满心苦涩的醉鬼,而吉米便成了他发泄怒气的对象——半小时前还能惹得他哈哈大笑的一句话,半小时后却成了他痛打吉米一顿的理由。吉米还知道,无论他怎么逃避,怎么伪装,他体内确实流着这两人的血液:他兼有他母亲的沉默和他父亲那种突然而至的暴怒。

除了想象自己是鲍尔小姐的男朋友之外,吉米有时也会想象自己如果是鲍尔小姐的儿子,一切又会是何种光景。

他母亲这时却突然盯着他瞧。夹在指间的香烟高举在耳边,眯着双眼,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搜寻。

“怎么了?”他说,有些发窘地对他母亲一笑。

“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哪,少年拳王阿里。”她回以一笑。

“是吗?”

“嗯,没错。将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孩子哪。”

“啊,那也好。”吉米说道。母子两人相视而笑。

“你可以多开口说点儿话。”他母亲说。

你也是,吉米很想这么告诉她。

“不过也没关系啦。酷一点儿也好,女人就吃这套。”

吉米从母亲的肩头看过去。他父亲步履蹒跚地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一张脸则因刚睡醒或是酒喝多了——更有可能是两者兼有——而显得有些浮肿。他父亲睁着惺忪的双眼,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幕,一脸困惑。

他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当她终于回过头来时,脸上再度出现了平日那种倦容,刚才那抹微笑消散得无影无踪,几乎让人怀疑她从来就不知道该如何微笑。“嘿,吉姆。”

他最喜欢她这么叫他了——“吉姆”——这让他觉得跟母亲更亲近了。

“什么事?”

“我真的很高兴你没上那辆车,宝贝。”她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吉米看到了她眼中闪烁的光芒。接着她站起来,朝其他几个正在聊天的母亲们走过去,始终背对着她的丈夫。

吉米抬头看去。他再度看到大卫静静地站在窗边,凝望着他。他房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幽幽地向外流淌。这一次,吉米甚至不想再试着朝他挥手了。警察和记者都走光了,没了他们的提醒,街上这群酒酣耳热、玩得正来劲儿的人大概早忘了这宴会原来是为何而起。吉米可以感觉到大卫孤零零地待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除了他那半疯的母亲外,就只有一屋子老旧的棕色壁纸和昏黄微弱的灯光陪伴着他。

吉米再度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没上那辆车。

破玩意儿。吉米的父亲昨晚是这么跟他母亲说的:“就算那孩子活着被找回来了,八成也已经成了个破玩意儿——早不是原来那个样了。”

大卫突然举起一只手。他把手掌举至齐肩处,却半天都不动。吉米朝他挥手时,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悲伤窜进体内,在深处缓缓地蔓延开来。他不知道这股深沉的悲伤究竟因何而起,是因为他的父亲、他的母亲、鲍尔小姐,还是整个这片地方,或者是因为那个站在窗边动也不动、只是痴痴地举着手的大卫;但无论是何者——其中之一或是全部加在一起——他都能确定,这悲伤一旦窜进他体内就再也不会出来了。十一岁的吉米坐在街边,却再也不会觉得自己只有十一岁了。他感觉自己老了。像他父母一样老,像这条街一样老。

破玩意儿,吉米一边想着,一边缓缓放下挥动的手。他看见大卫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拉下百叶窗,转身回到那间贴着棕色壁纸的小公寓里去了——那间只有时钟的嘀嗒声会划破一片死寂的小公寓。吉米感到那股悲伤仿佛在他体内找到了温暖的归宿似的,在他心底扎了根。但他甚至不期望它能离开他心底,因为他隐约明白,任何努力都只是徒劳。

吉米站起身,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感到一股熟悉的冲动,像针刺般搔弄着他不安的心。他多想一拳打在什么东西上头,或是去做些真正刺激的事。但他的胃又叫了,他这才想起肚子还没填饱呢,希望还有热狗剩下。吉米举步朝人群走去。

大卫·波以尔足足出了好几天风头,不只在平顶区,几乎全州的人都认识他了。第二天的《美国记事报》头版就用斗大的字体写道:“小男孩去而复返”。底下还附了一张照片:大卫坐在他家门前的台阶上,他母亲的双臂从后方拥住他,交叉在他胸前,两人身旁则挤了一堆抢镜头的小鬼,一个个全咧着嘴,笑得很开心。除了大卫的母亲。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刚在冷天里错过了一班公交车似的。

大卫回到学校不出一星期,那些当初还在头版上同他笑得很开心的孩子就开始叫他“死怪胎”。大卫在他们脸上看到一股恶意,但他并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明白那恶意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大卫的母亲说,他们八成是从父母那里听来一些不干不净的话;你根本不必理会他们,大卫,等他们叫腻了自然就会忘了这一切,明年大家就又是朋友啦。

大卫点点头,却依然不明白,是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点,还是他脸上有什么他自己看不到的记号,才会让人总是想欺负他。比如说那辆车上的那两个家伙。他们为什么独独挑上他?他们为什么知道他会跟他们上车,而吉米和西恩就不会?大卫事后回想起来,事情似乎就是这么回事。那两个家伙(大卫其实知道他们的名字,至少是他俩用来称呼彼此的名字,但他根本不想再让那几个字进入他的脑海)事前就知道西恩和吉米不会轻易上他们的车?西恩一定会转身跑回家,搞不好还会大吼大叫,而吉米,他们恐怕得先把吉米敲昏了才能把他弄上车。在连赶了几小时的路后,大肥狼曾这么说过:“你有没有看到那个穿白T恤的小鬼?你有没有看到他是怎么死盯着我看的?恶狠狠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死样子。将来谁遇上他谁倒霉,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另一个家伙油头狼微笑着应道:“我就喜欢这种带劲儿的货色。”

大肥狼摇摇头。“想把他弄上车?看他不咬掉你一根大拇指才怪。这小王八蛋就容易多了。”

大肥狼与油头狼——大卫在心里这么称呼他们。大卫宁可不把他们看成人。他们只是两头披着人皮的恶狼,而大卫自己则是故事里的另一个角色——“被狼带走的男孩”,“自狼口逃生后穿过阴暗树林安全抵达埃索加油站的男孩”,“始终保持冷静机警等待逃生机会的男孩”。

但在学校同学的眼中,他却只是那个“被人干过的男孩”。他们随心所欲地想象那四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天早上,在学校厕所里,一个叫小麦卡菲的七年级男孩逮到大卫站在便池前解手,于是凑过来问道:“他们有没有叫你吸啊?”他那群同在七年级的朋友跟着在一旁讪讪地怪笑,还频频弄出亲吻的吱吱声。

大卫涨红了脸,用颤抖的手指勉强拉上拉链,转头看着小麦卡菲。他努力装出凶狠的表情,但小麦卡菲只是皱了皱眉,然后啪一声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清脆响亮,其中一个七年级学生像个女孩似的倒吸了一口气。

小麦卡菲说道:“死怪胎,你有话想说是吧?嗯?想要我再扁你一拳是吧?你这死同性恋!”

“他哭了。”有人说。

“哎哟,还真是。”小麦卡菲尖声说道。豆大的泪珠沿着大卫两颊滑落下来,他感觉脸上那阵麻麻的感觉渐渐转变成刺痛,但他哭不是为了这个。他从来就不是那么怕痛,也不曾因为痛而哭出来。即使是上回他从自行车上跌下来,脚踝让脚踏板狠狠地划破了,事后在医院足足缝了七针,他都没有哭。是厕所里这群男孩表现出的那种赤裸裸的恶意让他一时招架不住。那种仇恨、厌恶、愤怒与鄙视全都朝他涌来。他不明白,他一生中从不曾刻意去招惹过任何人,但他们就是恨他。这种仇恨让他觉得孤立无援,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觉得自己肮脏而渺小。他哭是因为他不想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一伙人全笑了,嘲笑他的眼泪。小麦卡菲在厕所里张牙舞爪地跳来跳去,蹙着一张脸,模仿着这时已哭得不能自已的大卫。当大卫终于稍微平静下来,收起眼泪,但还不住地抽着鼻子时,小麦卡菲却再度甩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不偏不倚就抽在原来的位置,力道也同样强劲。

“看着我!”小麦卡菲说道。大卫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看着我!”

大卫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小麦卡菲,一心期望能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同情,甚至怜悯——怜悯也行。但他只是半愤恨半嘲弄地看着他。

“果然没错,”小麦卡菲说道,“你果然吸过老二。”

他作势要再甩他一巴掌,大卫转过头,缩着脖子。小麦卡菲却领着他那群党羽大笑着扬长而去。

大卫想起了彼得斯先生,他母亲的一个偶尔会来家里过夜的朋友,曾经跟他这么说过:“男子汉绝不可忍的侮辱有两种:有人朝你吐口水,还有就是甩你耳光。直接给你一拳就算了,要是有人那样对你,你逮到机会一定要把他宰了。”

大卫坐在厕所地板上,希望自己能有那种勇气——那种杀人的勇气。他会先宰了小麦卡菲,他想,然后是大肥狼和油头狼,如果他们真让他再遇上的话。但事实是,他发觉自己根本就办不到。他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就是要对别人那么坏。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这事后来像潮水般在校园里传开了,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全都听说了小麦卡菲在厕所里对大卫做了什么事。最后,招致非议的竟是大卫当时的反应。大卫不久便发现,即使是那些在他刚返回学校时对他还算友善的同学,现在也开始对他避之犹恐不及。

不是所有人都会趁在走廊与他擦身而过时低声喊上一句“同性恋”,或者是故意把舌头在两腮之间动来动去。事实上,大部分同学对大卫只是视而不见。但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沉默的态度比什么都糟糕。他感觉像是被流放到孤岛的罪犯——孤立无援,求助无门。

如果两人碰巧同时走出家门,吉米·马可斯有时会静静地走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陪他走到学校,因为他要是不这么做反而会显得奇怪。此外,两人如果在学校的走廊上碰到了,或是刚好一起排队准备进教室,吉米会轻轻地对他说声“嗨”。有几次,两人目光偶然交会时,大卫在吉米脸上看到某种混杂着尴尬和怜悯的情绪,仿佛确实有话要跟他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吉米本来话就不多,最多就是在他心里又有什么诸如跳下地铁轨道或是偷车之类的疯狂点子在蠢蠢欲动时,他才会多说两句。但无论如何,大卫都觉得两人的友谊(老实说,大卫并不怎么确定他俩曾经是朋友;他感到有些羞愧,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半不过是个勉强跟在吉米后头的跟屁虫)从大卫爬上那辆车而吉米却定定地站在街边那一刻起,已经永远成为过去了。

最终,吉米在路易·杜威也没能再待多久,上学路上那段沉默的时光也一并消失了。吉米在学校有个形影不离的哥们儿,威尔·萨维奇。此人个头不高,却是学校里人人——包括老师——闻风丧胆的人物;他的脑容量约莫和猩猩不相上下,已经连续留级两次,脾气却火暴得很,动不动就发狂。校园里流传着一则笑话(不过没人敢在威尔面前提起),他们说别人的父母忙着帮子女存大学学费,而威尔的父母光忙着帮他存保释金了。在大卫上那辆车之前,吉米在学校里就已经老是和威尔混在一起了。吉米有时会默许大卫跟在他俩后头,去学校餐厅搜刮零食或是攀爬校舍屋顶,但自从上车事件发生后,大卫就连这项特权都被取消了。大卫有时会恨吉米对他这么无情,有时却又不禁注意到,之前偶尔笼罩在吉米身上的那团乌云现在却无时无刻不在跟着他,像是某种厄运之环。吉米看起来老了好几岁,眼底总有挥之不去的忧伤。

吉米后来果真偷了车。距离他们上回计划在西恩家那条街偷车过去了差不多一年。这件事让他被路易·杜威开除了,从此得搭校车穿过半座城市,到卡佛学校去体会一个来自东白金汉的白人小孩置身于一所几乎全是黑人学生的学校里是什么滋味。当然,他还有威尔为伴。大卫不久后就听说这两人成了卡佛学校里人见人怕的瘟神,两个疯到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白种小鬼。

他们偷的是一辆敞篷跑车。大卫听说车主是某个老师的朋友,不过谣言没说清楚到底是哪个老师。吉米与威尔趁着放学后全校老师和他们的亲友在教员交谊厅参加年终晚会的当儿,从学校停车场把车偷走了。吉米开车载着威尔,在白金汉区绕了好大一圈,一路嚣张地乱按喇叭,对路边的女孩儿用力挥手,还拼命踩油门加速前进,直到招来过路警车的注意,最后终于在罗马盆地附近直直撞上了停放在柴尔斯平价购物广场后头的一辆垃圾车。威尔下车的时候扭伤了脚踝,而原本只要再翻过一面铁网墙就能逃往一片无人空地的吉米却回过头来,企图把威尔救走——大卫总爱把这段情节想象成战争电影里的一幕:在一片枪林弹雨中(大卫当然不太相信警察会为了这种小事开枪,但这么想象确实比较酷),英勇的士兵回头援救受伤的伙伴。警察当场逮捕了这两个偷车小贼,吉米和威尔因此在少年看守所里待了一夜。因为离学年结束也只剩几天了,于是学校让两人回来把六年级读完,只是通知他们的父母尽快帮儿子办理转学。

那之后大卫就很少看到吉米了,一年最多遇到一两次。除了上学,大卫的母亲根本不让他出门。她坚信那两个坏人还在外头,开着那辆弥漫着苹果味的棕色大车,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像热追踪导弹一般瞄准大卫不放。

大卫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他们毕竟只是两匹猥琐的饿狼,只会在最黑的夜里寻找最近最软弱的猎物。但他们最近确实更频繁地出现在他脑海里,大肥狼和油头狼的模样,以及他们在那四天里对他做的事。这些影像很少侵扰大卫的梦境,而是常常会趁着他待在他母亲这幢死寂的公寓中,试着以看漫画、看电视,或是开窗凝望外头的瑞斯特街打发漫长的沉默时,悄悄窜进他的意识里。它们一朝他袭来,他便闭上眼睛,试着将这些影像驱逐出去,试着忘掉大肥狼的名字叫亨利,油头狼的名字叫乔治。

亨利和乔治——某个声音总会伴随着那些排山倒海而来的影像在他脑海里尖叫着这两个名字。亨利和乔治、亨利和乔治、亨利和乔治;你这小王八蛋!

然后大卫会告诉他脑海里那个声音,他不是小王八蛋。他是那个狼口逃生的男孩。有时,为了赶走那些影像,大卫会在脑海中重复播放自己逃生的经过,巨细靡遗从头至尾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他注意到地窖门上靠近铰轴处有一道裂缝;他听到大肥狼与油头狼出门买醉时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他用一把缺了角的螺丝起子死命地去钻那道裂缝,裂缝愈来愈大,直到锈痕斑斑的铰轴终于整个儿被他撬开,门板随之裂开一个刀形的大洞。这个智斗恶狼的男孩就从那个大洞钻出地窖,头也不回地往树林里跑去,靠着傍晚残余的日光,终于找到一英里外的一家埃索加油站。当那个不等天黑便早早亮起的蓝白相间的圆形招牌映入大卫眼帘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色的霓虹灯光直直地刺入他眼底,触动了某些东西。就是这感觉让大卫两腿一软,跪坐在林间沙地与老旧的柏油地面交界的地方。加油站的主人朗恩·皮亚洛发现的就是这样一动不动的大卫——双膝着地,双眼紧盯着那块霓虹招牌。朗恩·皮亚洛是个精瘦有力的男人,有一双似乎可以徒手将铅制水管一折两段的大掌;大卫后来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如果狼口逃生的男孩是电影里的一个角色,那么事情又会怎么发展呢。当然了,他和朗恩会因此发展出一段情谊,朗恩将教会他一切本该由父亲教给儿子的事情,然后他俩会骑着马,背着两管来复枪,展开无尽的冒险之旅。他俩将分享一段永难忘怀的回忆,朗恩与男孩。他们将会成为一对传奇英雄,猎杀过无数在荒野中徘徊的恶狼。

在西恩的梦里,整条街都会动。里面弥漫着苹果气味的大车在他眼前打开车门,脚底的街道紧紧擒住他的双脚,把他往车内推送。大卫就在车里,蜷着身子,瑟缩在后座离车门最远的一角。街道死命把西恩往车内推送,而车内的大卫只是张着嘴,无声地哀号着。梦里的他除了那扇敞开的车门和车子后座的景象什么也看不到。他看不到那个警察模样的男人,看不到他那个坐在前方乘客座的同伙,也看不到吉米,虽然他知道吉米自始至终都在。他只看得到那扇车门、大卫,还有散落在后座地上的垃圾。而这个,他终于意识到,正像他甚至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经听到的警铃声——那辆车的后座竟堆满了垃圾。快餐店的包装纸、揉成一团的薯片袋、啤酒和可乐罐、装咖啡的隔热纸杯,还有一件肮脏的绿T恤。西恩在醒来后细细回想梦境时,才赫然意识到,梦里的后座地板上的情形确实是他当时亲眼所见,而他竟始终不曾想起,直到现在。即使在警察来到他家,要求他回想——仔细回想——是否曾遗漏任何细节还未告知警方时,他都不曾想起后座地板上那一团脏乱,因为他当时确实不记得这一切。但这一幕毕竟借着梦境再度回到他头脑中了,而这是何等关键的一幕——它让他在当时便以某种甚至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方式感觉到,这车,这所谓的警察和他所谓的伙伴,确实不太对劲。在现实中,西恩不曾亲眼见过警车后座,但他无论如何都知道,警车后座怎么也不该是这般景象。也许就是在这堆垃圾底下藏着一颗吃剩的苹果核,车里才会弥漫着一股苹果气味。

绑架事件过去一年后的某天,西恩的父亲走进西恩房间,向他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情是拉丁学校接受西恩的入学申请了,他九月上七年级时将转学到那里。他父亲说他和他母亲都以他为荣。这辈子还想有点儿出息的孩子都应该去那里。

至于第二件事情,他父亲正要往房门口走去时,突然止步,以随意的口气告诉了他。

“他们逮到其中一个家伙了。”

“什么?”

“就是那两个绑架大卫的嫌犯中的一个。他们逮到他了。那家伙死了。在狱中自杀的。”

“哦?”

他父亲这才回头看着他。“没错。你总算可以不用再做噩梦了。”

西恩问道:“那他的同伙呢?”

“被逮到的那个家伙,”他父亲说,“跟警方说另外那个家伙早在一年前就出车祸死了。这样你安心了吧?”西恩从父亲的眼神中清楚地看出,这将是他们父子间最后一次提到这件事。“好啦,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父亲离开后,西恩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床垫上搁着一只用厚实的红色橡皮圈紧紧缠绕住的全新的棒球手套,里头躺着一颗全新的棒球。

另一个家伙也死了。车祸死的。西恩希望那家伙当时开的就是那辆弥漫着苹果味的大车,希望他开着那辆车冲下悬崖,直奔地狱而去。

愁眼西纳特拉 2000:

第三章 发间的泪水

布兰登·哈里斯疯狂地爱着凯蒂·马可斯。他爱她就像电影里那种爱情,他的胸膛里仿佛有一支交响乐团,乐声随着汩汩的血液奔流过他全身每个角落,在他耳畔噗噗作响。他爱刚起床的她,将入睡的她,他爱她从日出到日落,从早晨到黄昏。即使凯蒂·马可斯又肥又丑,布兰登·哈里斯仍旧会爱她。他无论如何都爱她。即使她脸上长满痘子,胸部扁平,即使她嘴上有浓密的汗毛,即使她口中无牙,即使她秃了头,他也还是爱她。

凯蒂!光是在心中轻轻念一遍这个名字,就足以让布兰登感觉自己四肢一阵酥麻,仿佛刚深深地吸进了一口大麻似的。他感觉自己可以行走在水面上,可以仰卧推举一辆十八轮大卡车,举腻了还可以轻轻松松把它往旁边一扔。

布兰登·哈里斯打心底觉得这世界无处不可爱,因为他爱凯蒂并且凯蒂也爱他。连塞车、满街车辆排出的废气,连工人打钻的声响他都爱。连他那个在他六岁时就抛妻弃子离家出走,从此音讯全无的废物父亲,他也爱。他爱星期一的早晨,爱那些连白痴都逗不笑的电视剧,爱排那永远也排不完的队。他甚至爱他的工作,虽然他从明天起就再也不必去上工了。

布兰登明早将离开家,离开他的母亲,走出那扇破旧的大门,走下那些裂痕斑斑的阶梯,朝那条到处都有车辆随意并排停放、到处都有人闲坐在门前台阶上的宽阔大街前进。他将像布鲁斯·史宾斯汀那样迈着大步——不是唱《内布拉斯加》或《汤姆·乔德的鬼魂》的史宾斯汀,而是唱《生为自由魂》《两心胜一心》《萝莎丽塔今晚约个会吧》的史宾斯汀,那个酷毙了的史宾斯汀。没错,就是那种酷劲。他将以这种酷劲,昂首阔步地走在柏油马路上,管他后头车辆逼近,驾驶员狂按喇叭。他将朝白金汉区阔步前进,迎着他心爱女孩等待的目光,执起她的手,然后他俩将携手远走天涯,将这里的一切抛在脑后。他俩将跳上飞往拉斯维加斯的飞机,十指交缠站在圣坛前,让手持《圣经》的猫王问他“你是否愿意娶凯蒂·马可斯为妻”,而凯蒂也将说出他等待已久的那三个字——我愿意——然后,然后——谁还管然后!他俩将永远离开这里,就只有他和凯蒂,结了婚,开始全新的生活,将过去永远永远抛到脑后,重新洗牌,重新开始。

他环顾自己的房间。衣服都已打包。美国运通旅行支票安然地躺在小旅行袋中。高筒球鞋带了。他与凯蒂的合照也带了。随身听,几张CD,还有简单的洗漱用具也都带齐了。

他又看了几眼那些留下来的东西。“大鸟”伯德和派瑞许的海报,一九七五年费斯克击出那记著名的再见全垒打时的海报照片,反卷起来的莎朗·斯通海报(他第一次带凯蒂偷溜进房间时就已经把这张海报卷起来收在床底下,不过……)。还有他半数的CD。妈的!算了,反正其中大部分他买来后只听过两次。妈的,还有MC汉默,比利·雷·塞洛斯,老天!此外就是他专为他那套坚森牌音响买来的那对新力牌喇叭。足足两百瓦,酷爆了却也贵死了;他去年在巴比·奥唐诺手下打工,整个夏天都在铺屋顶,换来的就是这对超炫的喇叭。

不过他也因此才有机会认识凯蒂,老天,那竟然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有时他觉得这一年感觉像是十年,有时却又觉得像是一分钟。凯蒂·马可斯,他之前就听过她的名字,这是当然的事;这附近谁没听说过这样一号美人。没错,凯蒂就有那么漂亮。但没什么人真正认识她。美貌就是这么一回事!它会吓退人,叫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真实生活中的美丽完全不是电影中描述的那回事;电影镜头把美丽塑造成某种诱人、动人、吸引人接近的东西。而在现实生活中,美貌像一堵围墙,把旁人全挡在外头。

但是凯蒂,老天,从他真正有机会接近她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如此亲切,如此平易近人。那天,巴比·奥唐诺把她带到工地,不久后却领着手下那班喽啰离开了,显然是要去处理什么所谓的“要事”;他像完全忘了凯蒂的存在似的,把她留在原地,同他们这班工人在一起。布兰登在屋顶安装防水板,凯蒂在下头像个哥们儿似的陪他闲聊。她知道他的名字,她还说:“像你这么好的人,布兰登,怎么会来巴比·奥唐诺手下做事呢?”布兰登——这名字如此自然地从她口中说出来,仿佛她每天都要说上好几回似的;他跪在屋顶边缘,因满心的喜悦瘫软成一团,差点儿跌落在地。瘫软,没错,她对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而明天,只等她打电话来,他俩就要出发,远走高飞。一起离开。永远离开。

布兰登躺在床上,想象凯蒂的脸庞浮现在天花板上。他知道他今晚睡不着了。他太兴奋,太紧张了。少睡点儿不碍事的。他躺在那里,凯蒂则一脸微笑地俯视着他,亮晶晶的双眼在他面前那片黑暗的空间里闪烁着微光。

那晚下班后,吉米同他的小舅子凯文·萨维奇在瓦伦酒吧小酌了一番;他俩坐在靠窗的位子,看着外头街上几个小伙子打曲棍球。他们总共有六个人,在渐暗的天色下勉强追逐着小球,几张小脸模糊不清。瓦伦酒吧位于昔日的屠宰场区,巧妙地隐身于小巷一角;小巷人车罕至,白天是理想的曲棍球场,夜里不成,这边的街灯从十年前就没再亮过了。

凯文是个理想的酒伴,他和吉米一样,都是话不多的人。他俩静静地坐着,啜饮着啤酒,一边聆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球鞋胶底刮地声、木质球棍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硬胶小球偶尔撞到汽车金属轮框的声音。

三十六岁的吉米·马可斯已然学会享受这种平静的周六夜晚。那些拥挤嘈杂的酒吧,那些酒醉的告白早已引不起他的兴趣了。离他出狱足有十三年的时间了。现在的他,有妻有女——三个女儿——还有一间位于街角的小杂货店;他相信自己已经从当年那个热血小子蜕变成了今天这个懂得享受平稳生活步调的男人:享受一口一口慢慢啜饮的啤酒、早晨的漫步,以及从收音机里传来的球赛转播。

他转头看着窗外。玩球的小伙子这会儿已经走了四个,就剩两人还不肯离去,依然紧握着球棍,在黑暗中搜寻那颗滑溜的小球。吉米看不清那两个几乎叫黑暗吞噬的身影,但他可以从一阵阵急切的脚步声与挥棍声中听出蕴藏在两人心中那种狂乱骚动的活力。

总要找个发泄的渠道吧,那种怎么也压抑不住的青春活力。吉米自己还小的时候——妈的,老实说是一直到他二十三岁之前——这股狂躁的活力几乎主导了他的一切行为。然后……然后他终于学会了收敛,他猜想。你迟早要把它放到一边,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的大女儿凯蒂现在正处于这个阶段。十九岁的黄金年华,又是如此美丽——她体内的荷尔蒙想必如惊涛骇浪般汹涌地翻搅着。但近来他却在她身上嗅到了某种从容优雅的气息。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打哪儿窜出来的——有的女孩儿就是能从容不迫地蜕变成女人,有的则一辈子都是小女孩儿——但他的凯蒂,却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脱胎换骨,散发出一股沉着优雅,甚至是清澈祥和的气息。

下午在店里,她在吉米颊上轻轻一吻,说了声:“待会儿见,爸爸。”然后便离开了。一直到五分钟后,吉米才突然意识到,她的声音竟还在他脑海中幽幽回荡。那是她母亲的声音,他突然惊觉,比她原本的嗓音微微低沉了些,也更自信了些。吉米一下子出了神,回想着她母亲的声音何时在她的声带上落了户,生了根,他之前为何从未注意到?

她母亲的声音。她那十四年前就过世了的亲生母亲,如今却透过他俩的女儿回到吉米身边,轻声说道:她是个女人了,吉米。小女孩终于长大了。

女人。老天,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大卫·波以尔那晚压根儿没打算出门。

没错,那是周六的夜晚,是经过漫长而辛苦的一周终于到来的周六夜晚;但大卫已经到了那种对周六和周二感觉差不多的年纪,去酒吧喝酒不会比一人在家独饮好玩到哪儿去。待在家里或许还更好些,至少电视遥控器掌握在你手里。

所以后来——一切都已发生的后来——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命运,一切都是命运作祟。这已经不是命运第一次插手大卫·波以尔的生活了——即使不是命运,至少也是运气,但绝大多数都是厄运。但在那个周六夜晚之前,这只插进来的手与其说是帮手,不如说是某种阴晴不定、有点儿暴躁易怒的怪手。命运百无聊赖地坐在云层深处,某个声音跟他说,今儿个没事干哦,命运老兄?命运说,嗯,是有点儿无聊。既然没事就干脆来整整大卫·波以尔吧,寻点儿开心也好,看看能不能让自己心情好一点儿了。

所以说,命运到底插没插手,大卫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也许,在那个周六晚上,命运正在开生日宴会或别的什么,心情大好之余决定放可怜的老大卫一马,让他好好发泄一下而不必承担后果。命运说,去吧去吧,大卫,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保证你无后顾之忧。又好比史努比漫画里的露西,哪一天终于大发慈悲,愿意捧稳手中的球,让查理·布朗好好踢一次球。因为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因缘巧合,都不曾计划过。事后好几个深夜,大卫独坐桌前,摊开双手,仿佛面对着陪审团似的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喃喃说道:真的,你们必须知道,没有人计划过这一切。

那晚,他送儿子麦可上床后独自下楼,打算去冰箱拿罐啤酒,却遇到了他老婆瑟莱丝。她告诉他今晚是她的周六聚会夜。

“这么快又轮到了?”大卫打开冰箱门。

“已经四个礼拜啦。”瑟莱丝以轻快的、半像哼唱的嗓音说道。她这种声音有时会让大卫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脊椎似的,让他浑身不舒服。

“哦。”大卫靠在洗碗机上,一把扯起啤酒拉环。“你们今晚打算看哪一部电影?”

“《亲亲小妈》。”瑟莱丝两眼闪闪发亮,合掌说道。

每月一次,瑟莱丝会和她在欧姿玛美发沙龙的三个同事在她和大卫的公寓里举行聚会。四个女人通常就是帮彼此算算塔罗牌,喝一大堆红酒,再挤到厨房里试些新收集的食谱,最后还要看一部傻兮兮的文艺爱情片。剧情不外乎就是一个芳心寂寞的女强人终于在哪个浪子身上找到了真爱;再不然就是两个小马子在经历过一堆所谓的人生风浪后,终于洞悉了人性友情的真谛——这通常发生在其中一人染上了什么致命的恶疾后,而且电影最后一幕八成就是女主角躺在一张广阔如秘鲁的豪华大床上,漂漂亮亮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这样的周六夜晚,大卫通常有三种选择:他可以待在麦可房间里看着儿子睡觉;或者躲到他和瑟莱丝的卧室里,盯着电视屏幕猛按遥控器;或者干脆出门找一家酒吧图个耳根清净,万一浪子终于觉悟爱情诚可贵但自由价更高,因而决定转身绝尘而去时,那群娘儿们免不了又要一阵抽抽搭搭,吵得他连遥控器都按不下去。

大卫多半选择出门。

今晚也不例外。他喝光手中的啤酒,在瑟莱丝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用力回吻他,还伸手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时,他胃里暖暖地起了一阵小小的涟漪——然后他出门下楼,经过麦卡利先生门前,走进平顶区的周六夜晚。他可以走去巴克酒馆,或者是再多走几步路去瓦伦酒吧。他站在公寓大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开车。说不定会上尖顶区,瞄几眼那边的大学小妞,还有那堆近来成群进驻尖顶区的死雅痞——尖顶区眼看就要沦陷在那些家伙手里了,平顶区也快要不保了。

那群富裕的雅痞已经在平顶区铲平了好几栋老旧的三层公寓,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安妮女王时代风格的别致建筑。他们在旧公寓四周搭起脚手架,毫不留情地把旧屋连根铲起;然后,在建筑工人日夜进出三个月后,某个穿着名牌休闲服饰的雅痞便会开着他的豪华汽车,停在“安妮女王”门前,从车里搬出一个又一个上头写着“陶仓家饰精品”的纸箱,往屋内走去。轻柔的爵士乐绵延不绝地透过纱窗往外流淌。他们还会在鹰记酒类专卖店买些甜葡萄酒之类的狗屁不通的玩意儿,然后牵着他们那些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宠物狗在附近溜达。他们恐怕还会请专人来修剪门前那块小不溜丢的草坪。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搞掉了盖文街与度湄街交叉口附近的几幢旧公寓,但如果以尖顶区为样板,不久恐怕连平顶区最南边的州监大沟附近都会出现一堆绅宝汽车和精品美食店的购物纸袋。

就在上星期,大卫的房东麦卡利先生故作不经意地跟大卫说道:“这附近房价涨得厉害哪。厉害得吓人。”

“您老就等着吧,”大卫边说边回头望了望这幢他住了将近十年的公寓,“等哪天高兴了,再把它给——”“等哪天高兴了?”麦卡利先生瞅着大卫,“我说大卫啊,光是财产税就快要把我拖垮了。我可是吃死薪水的人哪。你帮我算算看,我要不赶紧把房子脱手,不出两三年,这房子恐怕就要让天杀的国税局查封了。”

“卖了房子你要往哪儿去?”大卫心里想的却是:那我又要往哪儿去?

麦卡利耸耸肩。“天知道。也许会去韦茅斯吧。里欧明斯特那边还住了几个老朋友。”

他说得好像已经打过几通电话,还去那边看过几栋房子似的。

大卫开着他的汽车,边往尖顶区开去边在心里仔细回想,他认识的同年纪或再小一点儿的人里头有谁还住在这边。他在红灯前停下来,瞥见两个身穿紫红色圆领衫和咔叽短裤的雅痞,坐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开开心心地捧着一杯冰激凌还是优格,一匙一匙地往嘴里送。那里原来是普里摩比萨店,现在却改成了十分时尚的什么“咖啡共和国”。那两个身强体壮却叫人分不清性别的混混伸长了晒成古铜色的长腿,勾着脚踝坐在人行道上,两辆闪闪发光的越野自行车则倚着咖啡馆的橱窗,停放在那抹白色的霓虹灯光下头。

大卫禁不住纳闷起来,万一平顶区真的给雅皮大军攻陷了,他们一家三口又能往哪里去?要是这些酒吧和比萨快餐店真的都变成咖啡馆了,光凭他和瑟莱丝的收入,能申请到一套帕克丘公房的两室公寓就该偷笑了。苦苦排上十八个月的队,为的就是能搬进一套破得不能再破的烂公寓——楼梯间终年弥漫着浓浓的尿骚味,长霉的墙壁里头飘来死老鼠的腐臭味,而邻居中那些毒贩和弹簧刀不离身的彪形大汉则虎视眈眈地等待着,等你他妈的这个臭白种垃圾什么时候才会睡着。

自从上回他和麦可差点儿连车带人让一个来自帕克丘的黑鬼抢了之后,大卫就买了一把A-22式手枪藏在驾驶座底下。虽然他从未用过枪,甚至不曾上靶场练习过,但他时常会把枪拿出来玩玩,试着瞄准。他放纵自己想象,那两个穿着情侣装的雅痞从枪管这一头看过去会是什么模样。他不禁微笑了。

不久绿灯就亮了。他却迟迟不动,催促的喇叭声轰然响起。那两个雅痞一脸无辜地抬头,盯着这辆车头给撞进去一大块的小车,想搞清楚他们的新小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卫加速驶过路口,却让两个雅痞的目光,那毫无理由又突如其来的注视,压迫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那晚,凯蒂·马可斯和她两个最好的朋友,黛安·塞斯卓与伊芙·皮金,决意要好好地庆祝一番,庆祝凯蒂在平顶区,或者说是整个白金汉区的最后一晚。就像是刚刚有个吉卜赛占卜师在她们身上洒了金粉,告诉她们一切梦想都将成真,就像是三人刚刚中了刮刮乐彩票或是刚刚用验孕棒验出自己没有怀孕似的。

她们将皮包里的薄荷烟掏出来,啪的一声甩在史派尔酒吧靠里头的一张圆桌上,各自灌下一杯自杀飞机和几杯麦格淡啤酒,然后每当有帅哥往她们这边看过来时,放声尖笑一番。一小时前,她们才在东岸烧烤店大吃了一顿,开车回到白金汉区后,先在停车场点了根大麻烟,轮流猛抽了几口才跨进史派尔酒吧。一切——三人间已经说过听过几百次的老故事,黛安描述她最近挨的一顿揍(施暴者当然还是她那个王八蛋男友),伊芙无故失踪几分钟后脸上突然出现的口红印,那两个晃着一身肥肉在台球桌旁徘徊不去的死胖子——都能引发她们上气不接下气的尖声狂笑。

等吧台前渐渐挤满了周末夜晚买醉的人,光点杯酒就得耗上二十分钟,女孩们决定往下一站——尖顶区的可里傅酒吧前进。她们一上车便点燃了今夜的第二根大麻烟。大麻烟引发的妄想突然朝凯蒂的脑神经发起一阵猛烈的攻击。

“那辆车在跟踪我们。”

伊芙瞄了眼后视镜。“没有的事。”

“我们离开史派尔后它就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妈的,你发神经啊,凯蒂,我们离开史派尔是多久以前的事?嗯,三十秒?”

“哦。”

“哦。”黛安模仿道,又一阵乱笑,然后把大麻烟传回凯蒂手上。

伊芙突然沉着嗓子说道:“外头好安静啊。”

凯蒂识破了伊芙眼底的笑意。“少来!”

“太安静了点儿吧。”黛安追加了一句,忍不住爆出一阵狂笑。

“妈的,两个疯女人。”凯蒂说道,试着板起脸,却没有撑住,咯咯傻笑个不停。她倒在后座椅子上,后脑勺顶在椅垫和扶手之间,脸颊突然感到一阵微微的刺痛,她偶然抽过几次大麻烟,都有这种感觉。咯咯傻笑的狂潮渐渐退去,凯蒂目不转睛地盯着投射在车内顶篷的惨白灯光,心头涌起某种如梦如幻的幸福感。她不停地感受着,啊,就是这个,活着就是为了这个,像个傻子似的和你最要好的傻子朋友,在你要嫁给你心爱的男人的前一晚一同傻笑,傻笑个不停。没错,你只是要私奔去拉斯维加斯没错,你还将顶着一颗因宿醉而胀痛不已的脑袋站在圣坛前。但没错,这就是你活着的目的。这就是你的梦想。

转了四间酒吧,灌下三杯烈酒,并和别人交换过几个匆匆写在纸巾上的电话号码后,醉得无以自持的凯蒂和黛安终于跳进了麦基酒吧的舞池,也不管点唱机有没有声响,和着伊芙忘情的歌声《棕眼女孩》大跳艳舞——“滑吧,溜吧!”伊芙唱道,凯蒂和黛安奋力地扭腰甩臀,一头长发遮住了各自的脸庞。麦基酒吧里的男客看得目瞪口呆。但二十分钟后,在布朗酒吧门口,三个女孩却连门都进不去。

黛安和凯蒂将醉得站不稳的伊芙架在中间,后者还在开心地放声高唱(曲目这会儿已经换成葛萝莉亚·盖纳的《我会活下去》)——但这还只是其一,其二是这三个女孩摇晃得像三只节拍器似的。

于是她们还来不及踏进布朗酒吧的大门,便让人给撵了出来。这下她们只剩一个选择了:位于平顶区最阴暗一角的雷斯酒吧。那附近就是恶名昭彰、足足绵延三条街口的罪恶渊薮——一身毒瘾的妓女和她们的客人就地进行交易,没有安装防盗系统的车子保证不出两分钟就会不翼而飞。

就是在雷斯酒吧,凯蒂终于让罗曼·法洛给遇上了。罗曼·法洛带着他最新一任女友——罗曼向来喜欢这类身材娇小、金发大眼的辣妹——跨进雷斯酒吧大门。他的出现对店员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他出手阔绰,小费少说也有酒钱的一半;但这对凯蒂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坏消息,因为罗曼·法洛是巴比·奥唐诺的好朋友。

罗曼说道:“你是不是喝多了点儿啊,凯蒂?”

凯蒂送上一脸恐惧的微笑。几乎没有人不怕罗曼·法洛。他是个相貌堂堂的家伙,头脑好反应快,高兴的时候甚至称得上风趣迷人——但他身体里却仿佛只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没有心没有肝,空洞的眼神里头没有一丝勉强称得上感觉的东西。

“嗯,头是有点儿晕。”凯蒂承认道。

罗曼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他匆匆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无瑕的牙齿,然后啜饮一口他的坦奎利琴酒。“头有点儿晕是吗?我说凯蒂啊,我倒有些问题想问问你,”他语气温和地说道,“你想,你今晚在麦基酒吧发浪发骚出了那场他妈的洋相的消息要是传到巴比耳朵里,他会怎么想呢?他会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吗?你觉得呢?”

“大概不会。”

“我想也是。连我听到都不高兴呢,凯蒂。你听懂我的意思了没有?”

“我听懂了。”

罗曼举起一只手,掌心成杯状搁在耳后。“啊?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我说我听懂了。”

罗曼手还是没放下来,只是愈发靠近凯蒂。“不好意思,我还是没听到哪。”

“我现在就回家。”凯蒂终于说道。

罗曼露出满意的微笑。“你确定吗?我真的不想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哟。”

“不会不会。我真的喝够了。”

“那就好。嘿,赏个脸,让我帮你们买个单吧。”

“不用麻烦了,真的。我们刚刚付过现金了。”

罗曼往后一躺,伸长手臂搂住身旁的金发肉弹。“那帮你叫辆出租车吧?”

凯蒂差点儿说漏嘴,告诉他自己是开车来的。还好她及时刹住了。“不用啦,真的。这时候外头出租车还多着呢,我们上街随便叫一辆就行了。”

“也对。好吧,就这样吧。那就改天见啰。”

伊芙和黛安等在门口——事实上,打从看到罗曼那一刻起,她俩就已经闪到门边去了。

三人走在人行道上时,黛安率先开口问道:“老天。你觉得他真的会打电话通知巴比吗?”

凯蒂摇摇头,虽然她也不是很确定。“不会吧。罗曼那种人,遇事就直接处理,不会去多嘴。”她伸手碰碰两颊。在黑暗中,她感觉自己血液中的酒精渐渐变成了一团沉甸甸的泥浆,沉甸甸的孤单。自从她母亲去世以后,这种孤单的感觉就始终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而她母亲去世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停车场,伊芙终于吐了。秽物甚至溅到了凯蒂那辆蓝色丰田小车的一只后轮上。凯蒂在皮包里一阵摸索,摸出一小罐漱口药水,递给吐得差不多了的伊芙。伊芙问道:“你开车没问题吧?”

凯蒂点点头。“不过就十四个街口嘛,这么短的距离,没问题。”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时,凯蒂开口说道:“也好,又多一个离开的理由。又一个理由要我不得不离开这个天杀的大粪坑。”

黛安勉强抬头应和了一声。“没错。”

凯蒂小心翼翼地扶着方向盘,始终维持着二十五迈的时速,眼睛盯着前方的街道。车子沿着邓巴街走了十二个路口,然后转进更暗、更静的弯月街。她们在平顶区的最南端再度转弯,朝雪梨街上的伊芙家前进。在车上,黛安决定今晚就在伊芙家的沙发上挤一晚,省得要为醉醺醺地去敲男友麦特家的门而招来一顿骂。黛安于是同伊芙一起在雪梨街一盏坏掉的路灯前下了车。天空不久前突然开始飘雨,雨滴轻轻地敲在凯蒂的挡风玻璃上,但黛安与伊芙似乎不曾留意。

她俩弯着腰,从摇下的前座车窗怔怔地看着凯蒂。积累了一小时的苦涩雨水终于从夜空中落下,她俩面颊凹陷,双肩颓然下垂,凝望着喷溅在挡风玻璃上的雨点的凯蒂甚至可以感觉到她俩喷涌而出的悲伤。她感觉得到两人不快乐的未来就在眼前,如乌云般笼罩在她们头顶。她从幼儿园时代就认识了的好友。她最好的朋友。而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你没问题吧?”黛安抬高声音,强打起精神问道。

凯蒂转头看着她俩,鼓起剩余的气力在脸上撑起一抹微笑。虽然这最后的努力几乎让她的下巴裂成两瓣。“嗯。当然。我会从拉斯维加斯打电话给你们。你们有空也可以来看我。”

“机票便宜得很。”伊芙说道。

“没错,是够便宜的。”

“是够便宜。”黛安的尾音随着她转头望向破烂的人行道地砖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吧,那就这样吧。”凯蒂勉强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我要趁大家眼泪还没流下来先走了。”

伊芙和黛安伸出手臂,往车窗内探去。凯蒂重重地握了握好友的手。车外的两人各自往后退了一步。她俩挥挥手。凯蒂也挥挥手,按了按喇叭,然后踩下油门加速离去。

留在人行道上的两个女孩痴痴地望着凯蒂车尾的灯光,看着红色刹车灯亮起,车子沿着雪梨街中段的那个大弯驶去,然后没了踪影。她们感觉心里其实还有话要说。她们终于闻到了雨水的味道,以及从公园另一边的州监大沟飘来的冰冷的腥味。

终其一生,黛安无时无刻不希望自己当初留在车上。她将在一年内生下一个儿子,她趁他还小的时候(趁他还没变成他父亲那种男人,趁他还没变得冷酷无情,趁他还没酒醉驾车在尖顶区撞死一个等着过街的女人)告诉他,她原本该留在那辆车上的,但她还是下了车,而她感觉这个决定改变了一切,在一瞬间扭转了命运前进的方向。她终其一生都背负着这种感觉,她感觉自己一生都只能在远处被动地观看别人的悲剧,看着别人像她当初一样,无力扭转,无力回避。她会趁探监的时候向儿子重复这段话,而她的儿子却只会不安地扭扭身子,换个坐姿,然后说道:“我上次叫你带的烟你带来了吗?”

伊芙将会嫁给一个电工,然后搬到布莱恩崔的一幢平房里。有时,在深夜里,她会将手掌平贴在丈夫温暖宽阔的胸膛,告诉他一些有关凯蒂的回忆,告诉他那晚的种种;而他则会轻抚她的头发,静静地聆听,却无言以对。有时伊芙只是需要说出好友的名字,听到那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用自己的舌尖去感觉那两个字的重量。伊芙也会有孩子。她会去看他们踢足球,她会在球场边,偶尔张开嘴,无声地对着四月青翠的草坪对自己念出凯蒂的名字。

但那晚她们只是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东白金汉女孩。而凯蒂则开着车,在沿着雪梨街的弯道朝家的方向驶去时,望着后视镜中两人渐渐模糊的身影。

雪梨街靠近州监公园这段到夜里恍若死城;四年前一场大火几乎烧光了这附近所有住家,只剩下零星几间房屋和一些熏得焦黑的残垣断壁。凯蒂一心只想赶快回到家,爬上床睡几个小时,明早在巴比或是她父亲想到要找她之前,她已经走了,走得远远的。她想要像脱掉让大雨淋湿的衣服一样彻底脱离这里的一切。脱掉它,在掌中揉成一团,扔到远处,再也不回头看它一眼。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不曾想起的一段回忆。她五岁的时候,她母亲曾带着她走路去动物园。这段回忆出现得毫无理由,也许是她脑子里残存的大麻和酒精偶然碰触到了那些储存这段回忆的细胞吧。她母亲握着她的手,沿着哥伦比亚街往动物园走去。凯蒂感觉得到母亲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还有她手腕的皮肤底下传来的微弱颤动。她抬头看着母亲凹陷的脸颊与憔悴的双眼,瘦成鹰钩状的鼻子,还有那尖削的下巴。五岁的凯蒂,好奇而悲伤的凯蒂,对母亲说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累呢?”

她母亲坚硬而紧绷的脸突然像干海绵似的裂开了。她蹲下身子,将凯蒂的小脸捧在两掌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定定地看着她。凯蒂以为妈妈生气了,但她只是浅浅地对她一笑,微笑随即从她脸上褪去,只剩下一阵止不住的抽搐。她喃喃说道:“哦,宝贝。”然后把凯蒂拥进怀中。她把下巴搁在凯蒂的肩膀上,又说了一遍:“哦,宝贝。”然后凯蒂感觉到自己的发间渗入了热热的泪水。

她此刻仿佛能感觉到那点点滴滴的泪水滚落在她发间,一如那丝丝雨线飘落在她眼前的挡风玻璃上。她试着回想母亲眼珠子的颜色,但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瞥见前方的街道上躺着一个人。那具身躯像一袋马铃薯似的横躺在她的车轮前,她奋力把方向盘打向右边,却感觉左后方的轮胎像碾过什么东西似的弹跳了一下——哦不,哦老天,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我没有,求求你,哦老天,哦不!

丰田小车的前轮卡在了右侧人行道的边缘,凯蒂的左脚从离合器踏板上滑下来,车子又往前冲了一下,接着便在一阵激烈的颤动后完全熄了火。

什么人在对她喊话。“嘿,你还好吧?”

凯蒂看到那人朝她走来,那张熟悉而无辜的脸让她松了一口气,直到她看见他手中的那把枪。

凌晨三点,布兰登·哈里斯终于沉沉入睡。

他带着微笑入睡,仿佛还能看到凯蒂飘浮在眼前,告诉他她爱他,喃喃呼唤着他的名字,她温热的气息像温柔的亲吻般轻轻地拂过他的耳边。

第四章 不要再靠近了

大卫·波以尔那晚最后选择了麦基酒吧;他和巨人史丹利并肩坐在吧台一角,观看电视转播的一场红袜队的客场比赛。佩卓·马丁尼兹今晚表现神勇,红袜队势如破竹,打得天使队毫无招架之力;佩卓球速之快、后劲之强,等球飞过本垒板上空时,看起来约莫就只有一颗天杀的普拿疼① 大小。第三局的时候,天使队的攻手一个个面有惧色;到了第六局,他们看来倒像豁出去了似的,全都一副只想赶快回家,好趁早盘算一下晚餐要上哪儿吃的模样。最后,当盖瑞·安德森幸运地击出一记在右外野手前方落地的德州安打,勉强冲破了佩卓投出一场无安打比赛的野心时,观看这场以八比零收场的比赛仅剩的些许兴奋之情随之烟消云散。大卫发现自己的目光停驻在现场灯光、球迷,还有安那汉球场上空的时候,竟比关心球赛本身的时候还要多。

他尤其留意的是观众席上那一张张混杂了失望、愤怒与疲倦的脸孔——对比赛的得失,球迷们似乎比休息室里那些球员看得还要重。或许真是如此。那些球迷有的一年大概就只看这么一场现场比赛吧,大卫猜想。他们带着老婆小孩,提着装满停车场野餐要用的啤酒饮料和食物的冰桶,走出家门,走进加州的艳阳下;他们买了五张三十元的便宜球票,替他们的孩子买来一顶二十五元的棒球帽,吃的是一个六元的汉堡、一份四块半的热狗,还有掺了太多冰块的百事可乐,以及滴得两手黏糊糊的棒冰。他们是来这里让自己振奋一下的,大卫知道,让现实生活中难得一见的胜利狂欢为他们洗去一切挫折积累的尘埃。这就是为什么球场总能给人类似教堂的印象——耀眼的强光、喃喃的祈祷声,还有四千颗同步加速跳动、怀抱相同希望的心脏。

就为我赢这一次吧。为我的小孩赢这一次吧。为我的家庭、我的婚姻赢这一次吧。赢吧,好让我在散场后还能继续沉醉在胜利的荣光里,开着车子,带着一家老小,驶向我们注定赢不了的无奈人生。

为我而赢吧!赢吧、赢吧、赢吧!

然而球队一旦输了球,那共同的希望霎时化成碎片,四千人齐心协力的那种团结感也将随之灰飞烟灭。你的球队让你失望了,它的失败等于再次提醒你,世情不外如此。你不试则已,试了注定要失败。你不希望则已,希望了注定要破灭。你呆坐在那里,在那堆汉堡热狗包装纸、落了一地的爆米花和湿透变形的纸杯中间,不得不重新面对自己麻木而破碎的人生,不得不面对那段黑暗漫长的旅程——和数千个带着醉意和怒意的陌生人一起拖着脚步,走过阴暗漫长的通道,走向同样阴暗漫长的停车场,同行的还有喋喋不休地数落着你最新一次败绩的老婆和三个争闹不止的小孩。这漫长旅程的终点竟是你的家,也就是这场比赛原先允诺要将你拯救出来的地方。

大卫·波以尔,登巴斯科高级职业学校棒球队有史以来战绩最为显赫的几年间——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二年——的明星游击手,再明白不过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球迷的心还要难以捉摸。他知道个中一切滋味:你怎么爱球迷,怎么恨球迷,怎么苦苦哀求他们再给你一次机会,再为你欢呼一次,还有,在你终于还是伤了他们的心时,你又是怎么觉得羞愧得无地自容的。

“你瞧瞧那几个小妞儿,真是够疯的。”巨人史坦利说道。大卫抬头看着那两个突然跳上吧台的女孩,随着下面另一个同伴滑腔走调的《棕眼女孩》忘情地扭腰摆臀,大跳艳舞。右边那个女孩肉嘟嘟的,水汪汪的媚眼里分明写着“来上我吧”;大卫一眼就看出来,她是那种典型的早开早谢型的女人,眼前是很诱人,可惜再诱人恐怕也挺不过六个月。他敢打赌,不出两年,这女孩定会走样得让人无法想象不久前她还能叫人很想同她在床上滚几圈呢——肥胖臃肿,永远穿着同一件宽松的碎花套装,这你从她已然有些松软的下巴不难想象得到。

另一个女孩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大卫几乎可以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凯蒂·马可斯,吉米和可怜短命的玛丽塔的女儿,现在则是他老婆的表姐安娜贝丝的继女。但曾几何时,小女孩竟然已经长大了;眼前的凯蒂皮肤紧绷,每一寸曲线都老老实实地抵抗着地心引力。他看着她跳舞,看着她摇摆,转圈,开怀畅笑,看着她的一头金发像面纱似的扫过她的脸庞,然后猛一甩头,露出一截洁白无瑕的美丽颈项:大卫突然感到某种深沉的渴望如燎原之火在他心底熊熊蹿起。这渴望来自凯蒂。它来自凯蒂的体内,由她的指尖直接传送至他的心底——凯蒂认出了台下的大卫,那张汗津津的小脸嫣然一笑,五指远远地刷过大卫胸前,轻轻地搔弄着他的心。

他环顾周遭,酒吧里所有的男客似乎都看傻了眼,恍恍惚惚,仿佛眼前这两个热舞的女孩是来自天外的幻影。大卫在他们脸上看到了那种渴望,那种他刚刚才在天使队球迷脸上看到的渴望。那是一种悲哀的渴望,里头混杂了无奈的接受,接受自己今晚注定要空手而归的事实。他们知道自己今晚只能趁着老婆小孩在楼上睡觉的时候,半夜三更一个人溜进浴室,抚慰一下自己那根无处发泄的阴茎。

大卫看着台上的凯蒂,想起了茉拉·基佛尼裸身躺在他身下的模样。额上覆满汗珠、气喘吁吁、双眼因酒精和欲望而显得迷迷蒙蒙的茉拉·基佛尼。因他——大卫·波以尔,棒坛的明日之星——而起的欲望。大卫·波以尔,平顶区的骄傲,在那短短三年间。再没有人当他是那个十岁时曾遭人绑架的男孩。不,他是平顶区的英雄。他有茉拉躺在他床上,有命运之神站在他这边。

大卫·波以尔。那时的大卫·波以尔完全不曾料到未来竟是如此短暂。近在眼前,却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深陷在泥沼般的现在的你——没有惊喜,没有希望的理由,日子无声无息地过去,日复一日,一成不变;又一年来了,你厨房墙上的日历却仍停留在前一年三月那页。

我不再怀抱任何梦想了,你告诉自己。我不会再让自己去经历那种失望和痛苦了。然后你的球队就打进季后赛了,然后你就看到某部电影,看到广告牌上那轮阿鲁巴群岛的金色夕阳,看到某个长得很像你高中初恋情人——某个你曾爱过又失去了的情人——的女孩,在你眼前眨着动人的双眼,忘情地舞动,然后你就告诉自己,去他妈的,就再梦这么一次吧。

一次,萝丝玛丽·萨维奇·沙马柯躺在床上等着自己断气时——那是她等的十次中的第五次——告诉她的女儿瑟莱丝·波以尔:“老天为证,我这一生唯一的乐趣就是弹你爸的睾丸,让它们抖得像起风天的湿床单一样。”

瑟莱丝勉强挤出一抹微笑,试着转过头去,她母亲伸出那只患了关节炎却仍像鹰爪般有力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给我听好了,瑟莱丝。我是马上就要断气的人了,我他妈的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人这一辈子能够得到的就是这么少得可怜——运气差一点儿的还要落到两手空空的下场。我明天就要死了,死之前我一定要确定我的女儿了解这个道理:你一定要找到一样东西。你听清楚了没有?这辈子你一定要找到一样能给你带来乐趣的东西。我的乐趣就是捏你爸的老二,找到机会就捏,我他妈的一次机会也不会放过!”她眼睛一亮,唾沫沾了满嘴。“相信我。习惯了之后,哼,他爱得很哪!”

瑟莱丝用毛巾为她母亲擦了擦额头。她低头对着母亲浅浅一笑,用温柔的语调说道:“妈。”她为母亲拭去嘴角的唾液,轻轻地捏捏她的掌心,自始至终不停地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我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幢房子,离开这里的一切,离开这些让贫穷和怨恨蛀烂了脑袋的人,这些他妈的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坐以待毙的人!

但她母亲毕竟活下来了。她熬过结肠炎和糖尿病,熬过肾衰竭和两次心肌梗塞,甚至熬过了乳腺癌和结肠癌。她的胰脏曾一度坏死,突然就不运作了,却在一周后奇迹般复原,好端端活生生;那之后医生曾数度请求瑟莱丝日后将她母亲的遗体捐出来给他们做研究。

几次之后,瑟莱丝曾问过他们:“你们想研究哪一部分?”

“全部。”

萝丝玛丽·萨维奇·沙马柯有一个反目成仇多年的弟弟还住在平顶区,另外还有两个拒绝跟她有任何往来的妹妹住在佛罗里达;至于她的老公,则因受不住她再三捏弄自己的老二,早早地进了坟墓。瑟莱丝是她流产八次后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小时候,瑟莱丝常常会想象她那些无缘的手足化为孤魂野鬼在地狱边缘来回游荡;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你们倒快活,哼!

瑟莱丝十几岁的时候十分确定总有一天会有什么人来把她从这一切之中救走。她自认长得不差,个性也不错,还知道怎么笑。把一切条件加在一起,她私下盘算着,这应该是迟早的事。问题是,几年下来她虽然遇到过几个条件还不错的男孩,但他们都不是那种能让她为之神魂颠倒的类型。他们大多来自白金汉,其中绝大多数是出身尖顶区或平顶区的本地人,另外有几个来自罗马盆地,甚至还有一个出身不错的家伙——是她在布莱恩发型美容学校的同学;不过他是个同性恋,虽然当时连他自己都还搞不清楚。

她母亲的健康保险有等于没有,瑟莱丝不久便发现,自己再怎么辛苦加班,都只能勉强应付那数额大得吓人的医疗账单的每月最低应付款。账单金额大得吓人,她母亲宿疾种类多得吓人,但再怎么吓人也吓不死她的母亲。事实上,她倒挺享受这种局面的。她将每一次从鬼门关前掉头走回来的经验都当成某种胜利王牌,用来参加“看谁的命比我烂比我硬有奖大赛”,大卫是这么形容的。每次电视新闻里出现哭倒在火警现场的母亲,哀号着大火是怎么夺去她的房子和她几个小孩的性命时,萝丝玛丽便会嗤之以鼻,扔下一句话:“哼,小孩再生就有了。你倒试试看啊,看你要是同时得了结肠炎和肺衰竭要怎么活下去!”

大卫通常会干笑两声,然后起身再去拿一罐啤酒。

听到厨房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萝丝玛丽转头跟瑟莱丝说道:“我看你不过是他的情妇罢了。他老婆的名字叫百威啤酒。”

瑟莱丝答道:“妈,够了!”

她母亲则会顶回去:“什么?”

瑟莱丝最后是(勉强?)和大卫定下来了。他长得不错,也够风趣,而且脾气好得不得了。刚结婚时,大卫在雷神军火公司的收发室当差,算是份很不错的工作;后来虽然因为不景气被裁了,他也很快就在市区的一家饭店找到一份卸货的差事(薪水只有原来的一半),而且从不开口抱怨。事实上,大卫从来就没开口抱怨过任何事情,也几乎从不提起他高中时代以前的往事。瑟莱丝一直到她母亲终于过世那年,才开始觉得这事似乎不太对劲儿。

最后是中风带走了萝丝玛丽。瑟莱丝从超市买完东西回到家,发现她躺在浴缸里,早咽了气。她仰着头,歪着嘴,仿佛刚咬了一口什么太酸的东西似的。

葬礼过后的那几个月,瑟莱丝不断安慰自己,没了她母亲在一旁批评责难或冷言冷语,日子应该会好过得多。但事实并非如此。大卫的薪水和她的差不多,时薪大约都只比麦当劳多一块钱左右;虽然她母亲生前积累的那堆数额惊人的医疗账单最终并没有转嫁到女儿身上,葬礼的费用却是她躲不掉的。瑟莱丝看着眼前这场财务灾难——未清的前债,少得可怜的收入,怎么也省不下来的日常开销,已届学龄的麦可即将带来的一堆新账单,已经没了信用的信用卡——感觉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得过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日子了。虽然电视上每天都有政府官员沾沾自喜地宣称什么失业率下降、全国就业稳定率节节攀高等等,却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些数据主要代表的是那些专业技术工人,或是那些愿意接受没有前途、没有医疗保险的临时工作的人们。

有时,瑟莱丝会坐在她发现她母亲尸体的浴缸旁的马桶上,灯也不开,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她坐在那里,试着忍住眼泪,试着回想一切,回想自己究竟怎么会把日子过到这步田地。而那天,那个大雨倾盆的周日凌晨三点,瑟莱丝就是坐在那里,浴室门突然被浑身是血的大卫推开了。

他看到她坐在那里,吓了一大跳。她一站起身,他便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道:“亲爱的,发生什么事了?”然后试着伸手碰他。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不小心撞到了门槛。“我被人划了一刀。”

“什么?”

“我被人划了一刀。”

“大卫,老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掀起衬衫,胸膛上一道长长的、鲜血淋漓的伤口霎时映入瑟莱丝的眼帘。

“我的老天!亲爱的,你得赶紧上医院才行!”

“不,不用了,”他说,“这伤口其实不深,只是血流得多了点儿。”

他说得没错。仔细再看了一眼后,她发现那道伤口应该不到十分之一寸深。只是长了点儿,而且血淋淋的。不过光这道伤口恐怕不足以解释他衬衫和脖子上那一大片血渍。

“是什么人干的?”

“哪个吸毒吸坏脑袋的黑鬼瘪三,”他说道,一边脱掉衬衫,随手扔在水槽里,“亲爱的,我想我这次娄子真的捅大了。”

“你什么?什么娄子?”

他看着她,眼神有些闪烁不定。“那瘪三想要抢我,结果……结果我当然要反抗啊。然后我就被他划了一刀。”

“你反抗?怎么反抗?用刀子吗?”

他拧开水龙头,弯下腰,嘴巴凑上去吞了几口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大概是一下子发狂了吧,我想。我当时真的是发狂了,亲爱的。那瘪三被我整惨了。”

“你……”

“我海扁了他一顿,瑟莱丝。我被他划了一刀后,整个人就发狂了。你了解那种情况吧?我把他扳倒在地,然后我整个人就扑上去了,然后……然后我就失去控制了。”

“所以你这算是正当防卫啰?”

他比了一个“大概是吧”的手势。“老实说,事情如果真的闹上法庭,我想陪审团恐怕不会这么认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腕,“你把事情从头跟我说一遍。”

她直视着他的脸。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感觉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虎视眈眈,无比狰狞又有些扬扬得意。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一定是灯光作祟,她这么告诉自己,一定是他头顶那盏便宜的日光灯在作祟。因为,当他低下头去轻轻地抚摸她的手背时,那阵恶心感一下子便退去了,他的脸也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恐惧,但正常。

“我当时正往车子那边走去,”他说道,瑟莱丝坐回马桶盖上,大卫则顺势蹲在她膝前,“那瘪三不知从哪里突然蹿出来,说要跟我借个火。我说我不抽烟,他说他也是。”

“他说他也是?”

大卫点点头。“我当场心跳就加速到两百。因为那附近根本连个鬼影都没有,就我和他两个人。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亮出刀子,跟我说:‘要钱要命你自己选,我他妈的随便你。’”“他是这么说的?”

大卫身子向后一倾,仰着头。“有什么不对吗?”

“没事。”瑟莱丝只是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儿怪怪的,也许是太像电影台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谁没看过电影啊,尤其在这个时代。所以说,那个歹徒说不定就是从电影里头学来了这段台词,趁深夜站在镜子前反复练习过,直到自己听起来颇有卫斯里·史奈普或者丹佐·华盛顿的架势为止。

“反正……反正后来呢,”大卫接着说道,“后来我就跟他说:‘省省吧,老兄,我只想赶快上车赶快回家。’不过我这样说实在够蠢,因为这下他连我的车钥匙都想要了。然后,然后我就真的不知道了,亲爱的,我应该害怕才对啊,可我就是不怕,而且还生气了。八成是酒喝多了,酒壮人胆吧,我真的不知道。总之,我就是不想理他,结果他就往我身上划了一刀。”

“你刚才不是说他先给了你一拳吗?”

“瑟莱丝,你他妈的让我把事情一次讲完可以吗?”

她碰碰他的脸颊,说道:“抱歉,亲爱的。”

他在她掌心轻轻一吻。“反正,他就先把我推倒在车子上,朝我挥了几拳,那几拳我全闪过去了,这瘪三于是亮出家伙往我身上划了一刀。我当时只感觉刀子划破了我的皮肤,然后我整个人就发狂了。我朝他太阳穴猛捶了一拳,那瘪三根本没料到我会来这一招,一下子像是愣住了,我趁机赶紧又出了一拳,这次击中了他的脖子;瘪三手一松,刀子掉落在地上,弹远了。于是我整个人朝他扑过去,然后,然后……”

大卫转头望向浴缸,嘴巴还张着,双唇却微微合拢了。

“然后怎样?”瑟莱丝追问道,脑子里依然在试着想象那一幕,那瘪三一手握拳,一手拿着刀子,刀尖对准了大卫的胸膛。“然后你怎样了?”

大卫回过头来,垂着眼,紧盯着她的膝盖。“然后我就完全发狂了,宝贝。那家伙说不定已经被我打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抓着他的头去撞停车场的水泥地,一遍又一遍,我还捶他的脸,一拳接一拳,那瘪三的鼻子都被我打烂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不害怕,可是我更生气,宝贝;我当时满脑子只有你和麦可,我想着自己很可能没法活着走到车子里,我他妈的只因为这条毒虫瘪三懒得靠自己赚钱,我就他妈的得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停车场白白送掉一条命。”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说不定真的杀了人了,宝贝。”

他看起来如此年轻。眼睛因惶恐而睁得老大,汗津津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则因方才一场激斗浸透了汗水和——那是血吗?——没错,是血。

艾滋病,她突然想到。万一那歹徒有艾滋病怎么办?

她随即又告诉自己:不,先不要去管那些。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再说。

大卫需要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一直到这一刻,她才赫然明白,为什么大卫从来不抱怨这件事会困扰她。抱怨其实是一种求助的讯号,你是在要求别人来为你解决那些困扰你的问题。但大卫从不需要她的帮助,所以他不曾向她抱怨过任何事情,不管是在他丢了工作之后,还是在萝丝玛丽还活着的时候。但此刻,他就跪在自己面前,喃喃地告诉她,他可能杀了人了,他需要她向他保证,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不是吗?是你他妈的恶向胆边生,竟想抢劫一个善良无辜的老百姓,如今你不过是自食恶果。好,就算你因此丢了命,那也是你应得的报应。瑟莱丝飞快地把事情理过一遍:好吧,很抱歉,但没办法,事情就是如此。你愿赌就要服输。

她在丈夫额上轻轻一吻。“宝贝,”她低声说道,“你先冲个澡,那些沾了血的衣服我来处理好了。”

“这样可以吗?”

“嗯,没问题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其实也不知道。烧了吗?是可以,不过要在哪里烧?公寓里哪有地方。那就后院吧。但半夜三点跑到后院烧东西一定会招来邻居的注意。事实上,管你什么时候跑到后院烧东西,都很难不引人侧目。

“我先把它们洗一遍,”她脱口而出,“我先把它们洗干净了,装到垃圾袋里,然后再拿出去埋了。”

“埋了?”

“嗯,是不太妥当。那就拿去垃圾堆丢了吧……不,等等,”她嘴巴比脑袋转得还快,“我们先把它藏起来,等到星期二早上再拿出去扔。那天是收垃圾的日子,记得吗?”

“嗯……”他拧开淋浴间的水龙头,目光却仍停驻在她脸上,等待着。他胸前那道血痕颜色变深了。她不禁再度担心起艾滋病——艾滋病或是肝炎,所有那些经由血液传染的致命恶疾。

“我知道垃圾车几点来。七点十五分,分秒不差,每个礼拜都一样。除了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二;那些回家过暑假的学生总是会清出一大堆垃圾,所以他们那天会稍微晚一点儿,但是……”

“瑟莱丝,亲爱的,重点是……”

“哦,我的意思是说,嗯,我就等垃圾车快要离开的时候匆匆跑下楼去,假装我漏扔了一袋垃圾,然后趁车子刚启动直接扔进车后头那个大型压缩器里头。你觉得这样好不好?”她强迫自己挤出一抹微笑。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背朝着她。“就这么办吧。嗯,宝贝……”

“怎么了?”

“你还好吧?”

“没问题的。”

A型、B型还有C型肝炎,她想。埃博拉病毒。隔离禁区。

他再度睁大了眼睛。“真的没问题吗?老天,亲爱的,我可能杀了人了。”

她想再靠近他一点儿,想碰碰他。她想离开这个狭小的浴室。她想揉揉他的颈背,告诉他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她想逃离这里,找一个地方把事情想清楚。

但她只是站在原处。“我现在就去洗衣服。”

“好吧,”他说,“你去吧。”

她在水槽底下找到一副橡胶手套,那是她平常刷马桶的时候戴的。她戴上手套,仔细地检查上头是否有任何裂痕或破洞。等确定手套没有问题后,她方才捡起水槽里的衬衫和地上的牛仔裤。牛仔裤上也有不少暗红色的血迹,因而在白色的瓷砖地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怎么会连牛仔裤都沾到了呢?”

“沾到什么?”

“血。”

他看着她手上的裤子。他看看地板。“我跪在他身上。”他耸耸肩,“我不知道。大概是溅上来的吧,跟衬衫一样。”

“哦。”

他迎着她的目光。“嗯,应该就是这样。”

“好吧。”她说。

“好吧。”

“好吧,那我去厨房洗衣服了。”

“嗯。”

“嗯,就这样。”她说道,然后转身离开浴室,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处,一手放在水龙头底下,等着水变热。

她站在厨房里,将衣服扔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然后怔怔地望着鲜红的血块,还有一点点半透明的肉屑——老天,还有几块像是脑浆的东西——被哗哗流下的自来水冲进了排水管。她始终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的身体竟可以流出这么多血。他们说一个人体内大约有六品脱的血,但瑟莱丝始终觉得应该不止。她四年级的时候曾有一次和朋友在公园里追着玩,一不小心绊倒在草地上;就在她挣扎着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子时,她的手掌却让隐没在草丛间的一只破玻璃瓶划了一个大口子。那次意外截断了她手掌上每一条主要血管,幸好她当时年纪还小,恢复得快,但她四指的指尖却直到她二十岁那年才真正恢复了全部知觉。无论如何,关于那次意外,她记得最清楚的便是血。从她身体里头流出来的血。当她从草丛间把手举起来时,她感觉手肘一阵酥麻,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从她手掌上那个大口子里汩汩地流淌出来。两个玩伴当场失声尖叫。回到家里,就在她母亲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几分钟内,她的血便填满了整个水槽。到了救护车上,他们用弹性绷带一圈一圈把她受伤的手捆扎得有如她大腿那般粗,但不出两分钟,绷带便被她的血浸透了。在市立医院里,她躺在白色的急诊室床上,默默地看着鲜血迅速填满了床单上的沟槽,然后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又一个鲜红色的小水洼。就这样,血不停地流,她母亲终于发现了,放声尖叫,直到一名值班的住院医师不得不让瑟莱丝插队,安排她优先就诊为止。不过是一只手,竟流得出那么多血。

而眼下,不过是一个人的头,竟也流出了这么多血。因为大卫抓着他的头去撞水泥地,因为大卫反复殴打他的脸。歇斯底里,她想,一定是的,恐惧引发的歇斯底里。她将戴着手套的双手伸到水柱底下,再次检查上头是否有破洞。没有。她在衬衫上倒了洗涤精,拿钢刷使劲地搓揉刷洗,然后拧干了,再从头重复一遍这个过程,直到拧出的水从粉红色渐渐变成了无色的清水。就在她打算朝牛仔裤进攻的时候,大卫冲好澡,围着一条浴巾走进了厨房,坐在桌边,一边啜饮着啤酒,一边抽着萝丝玛丽之前藏在柜子里的烟。

“我他妈的真的是搞砸了。”他柔声说道。

她点点头。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他低声继续说道,“不过就是一个寻常的周六夜晚,你像往常一样出门,要的也很简单,就想轻松一下,结果呢……”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半倚在炉子上,看着她奋力扭干了牛仔裤左边的裤管。“你为什么不用洗衣机洗呢?”

她抬头看着他,注意到他胸前那道伤痕在他冲过澡后微微有些泛白。她突然生出一股想放声咯咯傻笑的冲动。她忍住了,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道:“以免留下证据啊,亲爱的。”

“证据?”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些血迹还有……还有那些什么的,可能会比较容易在洗衣机内部留下痕迹。水槽可能会比较好处理。”

他轻轻地吹了声口哨。“证据。”

“证据。”她说道,忍不住露齿一笑,突然感觉自己被扯进了什么危险的阴谋里。危险而刺激的大阴谋。

“妈的,宝贝,”他说道,“你真是个他妈的天才。”

她拧干了裤腿,关掉水龙头,转身浅浅一鞠躬。

凌晨四点,却是她几年来最清醒的一刻。像八岁小孩在圣诞节早上等着拆礼物的那种清醒。仿佛她血管里流的是咖啡因那种清醒。

终其一生,你都在等待这样的事情。不管你承不承认,事实就是如此。你等待着这样的机会,这种被扯入某件充满戏剧性的大事的机会。不是账单未付或是夫妻争吵那种芝麻绿豆大的日常戏码。不。这不是戏。这是真实生活中确确实实已经发生了的事。比真实还要真实。她的丈夫可能杀了人。如果那个坏人真的死了,警方一定会想查清楚是谁干的。而如果他们真的查到大卫头上,他们就会需要证据。

她几乎可以想象他们坐在厨房桌边,摊开记事本,身上依然飘散着早上的咖啡味和前夜酒吧的烟臭与酒味,然后对着她和大卫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他们的口气不至于无礼,但会暗藏威胁。她和大卫将会以礼相待,但依然不为所动。

因为追根究底,办案讲的不外乎证据两字。而证据已经被冲下水槽,通过排水管流到阴暗的下水道里去了。明早,她将把水槽下方的水管也拆开来,用漂白水老老实实地刷洗一遍。她将把那件衬衫和那条牛仔裤装进塑料垃圾袋,藏起来,星期二一早再扔进垃圾车后头那个巨大无比的机器里,让它们和那些腐烂的鸡蛋、发臭的肉屑菜屑及干掉的面包混在一起,搅拌、压缩到谁也认不出来。没错,她将这么做。她将会觉得自己变得更强大也更好了。

“这会让你觉得很孤单。”大卫说道。

“你说什么?”

“伤害人。”他轻轻地说道。

“但你不得不这么做呀。”

他点点头。在深夜阴暗的厨房里,他全身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色。他看起来更年轻了,仿佛刚刚才从娘胎里钻出来。“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但是……但是它就是会让你觉得孤单。它就是会让你觉得……”

她伸手碰触他的脸。他吞了一口口水,喉结随之上下滑动。

“觉得自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最终说道。

① 一种用于止痛解热的药品。

第五章 橙色窗帘

周日清晨六点,离女儿娜汀初领圣体仪式还有四个半小时,吉米·马可斯接到彼得·基尔包的电话,告诉他店里忙不过来了。

“忙不过来?”吉米从床上坐起来,瞄了一眼闹钟。“妈的,彼得,现在才六点,你和凯蒂连六点都应付不过来,等到八点那群刚从教堂做完礼拜的客人涌进来,你们又打算怎么办?”

“问题就出在这里,吉米。凯蒂晚了。”

“她什么?”吉米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五点半就该到了,我没记错吧?到现在还不见人影。送甜甜圈的货车在后门猛按喇叭,前面柜台咖啡壶空了我一直没时间补……”

“嗯。”吉米说道,一边往凯蒂的房间走去。五月的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三月傍晚的寒气,一阵阵从他的脚底往上蹿。

“一群建筑工人——妈的,看那几张吸饱了安非他命的脸我就知道,昨晚酒吧关门后八成又晃到公园里喝了一整晚——总之他们在五点四十的时候像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柜台上两壶哥伦比亚和法式烘焙咖啡全让他们清光了。熟食柜台就更别提了,一团糟。星期六晚班那几个浑小子你一小时付他们多少钱啊,吉米?”

“嗯。”吉米又哼了一声,轻敲一下后随即推开凯蒂的房门。房间里空无一人,更糟的是,枕头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的。凯蒂昨晚根本没回家。

“你最好给他们加点儿薪,要不干脆叫那几个没用的懒骨头卷铺盖回家吃自己,”彼得说道,“我接了班还得花上整整一小时帮他们擦屁股,然后才能——哦,早安,卡墨迪太太。咖啡正在煮,马上就好了。”

“我待会儿就到。”吉米说道。

“还有,报纸还堆在那里,我根本没空整理,他妈的,我一个人有几只手啊……”

“我说我马上到。”

“真的?太好了。谢啦,吉米。”

“彼得?你拨通电话给萨尔。他今天是十点的班对吧,你看看他能不能提前到八点半到。”

“哦?”

吉米听到电话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你就他妈的行行好,赶快去帮后门那小伙子开个门吧,他还有一车的甜甜圈要送呢。”

吉米挂了电话,踱回卧室。安娜贝丝这会儿也醒了,坐在床上,哈欠连连。

“店里打来的?”她又打了记哈欠,一边从喉咙底挤出几个字。

他点点头。“凯蒂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今天,”安娜贝丝说道,“今天是娜汀的初领圣体仪式呢,她偏偏跑出去了。万一她待会儿没出现在教堂里怎么办?”

“她不会连她妹妹这么重大的日子也错过的。这点我还能确定。”

“我可不像你这么有把握,吉米。她昨晚要是醉得连班都不上了,说不定……”

吉米耸耸肩。一说到凯蒂,安娜贝丝就没啥好商量的了。安娜贝丝对她这个继女态度两极,要不就百般挑剔冷若冰霜,要不就亲昵得仿佛两人是最好的手帕交似的,中间根本没有灰色地带。吉米很清楚,他不无罪恶感地想起,这一切都是因为安娜贝丝出现的时候,七岁的凯蒂不但才刚刚开始认识她的父亲,而且还没从失去母亲的伤恸中恢复过来。对于这么一个女性角色出现在她与父亲同住的这幢冷冰冰的公寓里,凯蒂始终心怀感激,也从不吝于开口表达这份由衷的感激。但丧母之恸伤她甚深——吉米明白,这种伤恸几乎没有复原的可能——于是这十多年来,每当凯蒂心头这道伤口偶然又裂开了,安娜贝丝便首当其冲,成了她发泄的对象。血肉之躯的继母毕竟敌不过生母的幽魂。

“天哪,吉米。”安娜贝丝看着丈夫在充当睡衣的T恤外头套了件运动衫,然后四下寻找他的牛仔裤,“你不会是要去店里吧?不会吧?”

“去个一小时就回来,”吉米瞥见挂在床柱上的牛仔裤,“最多两小时。反正萨尔本来十点就该接凯蒂的班。我已经让彼得打电话叫他早点儿来了。”

“萨尔少说也有七十几岁了吧?”

“没错。所以说,要他早点儿到也没错。老人那种膀胱,我看他八成四点就被尿憋醒了,睡不着还不是只能守着电视。”

“妈的。”安娜贝丝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妈的,该死的凯蒂。连今天这种日子也打算捣乱是吧?”

吉米心头一热。“她最近还捣过什么乱吗?”

安娜贝丝跨进浴室,一边举手示意叫吉米别再说了。“你知道她人可能在哪里吗?”

“不是在黛安家就是在伊芙家吧。”吉米说道,依然对安娜贝丝那只举起的手感到有些反感。安娜贝丝,他挚爱的妻子,有时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竟能这么冷酷无情——这显然是萨维奇家族所有成员的特色——她似乎浑然不知自己随便一个厌恶的表情竟能对旁人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再不然就是在男朋友家。”

“是吗?她最近又交了新男朋友吗?”安娜贝丝拧开淋浴间的水龙头,然后退到洗脸台前,等水变热。

“我还以为你比我清楚呢。”

安娜贝丝伸手拿过牙膏,摇摇头。“我只知道她去年十一月和小西泽分手了。我就想知道这个。”

吉米穿上鞋子,忍不住露出微笑。安娜贝丝老喜欢称呼巴比·奥唐诺为“小西泽”,再不然就是一些更加不堪入耳的诨名。这不只是因为巴比·奥唐诺是个装腔耍酷、自以为是什么道上兄弟的小浑球,最主要还是因为他那肉乎乎的五短身材确实颇有几分爱德华·罗宾逊的影子。凯蒂去年夏天开始和他交往后,家里的气氛确实紧张了好一阵子。他那几个大舅子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要他有必要时说一声,他们很乐意做了那个小兔崽子——吉米不是很确定,萨维奇兄弟这番宣言究竟是因为看不惯自己疼爱的继外甥女竟和这种人渣搞上了,还是因为巴比·奥唐诺渐渐成了气候,威胁到了他们的地盘。

最后是凯蒂自己决定和他分手的。除了一堆半夜三更打来的电话,以及去年圣诞节,巴比和罗曼·法洛出现在马可斯家门前,差点儿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外,这手分得还算平和。

安娜贝丝对巴比·奥唐诺的这种憎恨在吉米眼里颇为有趣。他常常私下臆想,安娜贝丝之所以会对巴比这样深恶痛绝,或许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像爱德华·罗宾逊,并且睡了她的继女;或许还因为相较于她的哥哥们——尤其是玛丽塔去世前那几年的吉米——这种她眼中真正的“专业”罪犯,巴比不过是个什么也算不上的半吊子罢了。

玛丽塔去世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当时,吉米正在温斯洛的鹿岛州立监狱服那两年有期徒刑。在一次周六探监时,玛丽塔抱着挣扎不休的五岁的凯蒂,告诉吉米,她手臂上的一颗痣不知怎么颜色变深了,她决定星期一去小区诊所让医生看看。图个安心罢了,她是这么说的。四周后,玛丽塔开始接受化学治疗。她第一次告诉吉米那颗痣的事六个月后,玛丽塔便去世了。在那之前的许多个周六,吉米只能坐在那张到处是烟疤的深色大木桌——那上面累积了超过一世纪的汗液精液和无数罪犯的喊冤或是懊悔之词——后头,看着自己的妻子一周比一周憔悴苍老。到去世前最后一个月,玛丽塔已经病到无法前去探监,甚至无法提笔写信,吉米也只好满足于偶尔的几通电话——但电话中的玛丽塔不是疲倦虚弱到气如游丝,就是因为药物作用思绪紊乱到接不上话,通常是两者兼有。

“你知道我最近一直梦到什么吗?”有一次在电话中,她喃喃说道,“每天都梦到哪。”

“你梦到什么了,宝贝?”

“橙色的窗帘。大大的、厚厚的橙色窗帘……”她咂咂嘴,吉米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玛丽塔用力吞水的声音。“好多橘红色的窗帘,挂在晾衣绳上,让风吹得啪哒啪哒直响,吉米。飘啊飘。就这样,风一直吹,窗帘一直飘,飘啊飘啊飘。数不清的橙色窗帘,在一片完全看不到边际的田野里,不停地飘啊飘……”

吉米等了一会儿,但玛丽塔却不再作声了。他怕她就这么说着说着就昏睡过去了,像之前很多次那样,于是赶紧开口说道:“凯蒂最近乖不乖?”

“啊?”

“我问你凯蒂最近乖不乖,亲爱的。”

“你妈把我们照顾得很好。不过她有些伤心。”

“谁伤心?我妈还是凯蒂?”

“都是。唉,吉米,我要挂电话了。头好晕。好累。”

“好吧,你好好休息吧,宝贝。”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吉米?我们从没有过橙色的窗帘,对不对?”

“对。”

“真怪。”她说道,然后便挂上了电话。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真怪。

是啊,是很怪。婴儿时期就已经在那里的一颗痣有一天竟会突然变黑,而短短二十四个星期后——那时你几乎已经两年不曾和你的丈夫一起躺在床上,让你俩的脚交缠在一起——你就被放进一个四四方方的长盒子里,而你那上了手铐脚镣的丈夫却只能站在五十码外,让两名武装警卫架着,怔怔地看着你入土。

葬礼后两个月,吉米终于假释出狱。他穿着被捕离家当天穿的衣服站在厨房里,对着已经成了陌生人的女儿微笑。他或许还记得她生命中的前四年,她却浑然不知。她只记得后头那两年,或许再加上一些记忆的片段。她只记得自己每个周六都会被带到那个阴冷潮湿、始终飘着一股恶臭的大房间,隔着一张疲态毕露的长桌,看着这个以前或许曾在家里看到过的男人;那幢建在印第安人的旧坟场上的古老建筑,外头狂风呼啸,里头天花板低垂,四壁渗水发霉。吉米站在厨房里,同女儿远远地互相打量着,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他蹲下来,满心的无依和恐惧;他轻轻握住女儿的一双小手,突然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仿佛飘在半空中,俯视着底下这两个人。飘在半空中的那个他心里想着:老天,多么可怜的一老一小。两个陌生人,站在破烂不堪的厨房里,打量着对方,在心里努力尝试着不去恨她,恨她就这样抛下他们,要他们不得不守着彼此,茫茫然不知道要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他的女儿——这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甚至还没完全成型的小东西——现在就只能靠他了,也不管他或她愿不愿意。

“她在天堂看着我们哪,”吉米告诉凯蒂,“她很为我们感到骄傲。真的。”

凯蒂问道:“你还要回去那个地方吗?”

“不,我永远不回去了。”

“那你会去别的地方吗?”

在那一瞬间,吉米真心觉得自己宁愿回到鹿岛那个大粪坑,甚至比那里还糟的地方都没关系;他宁愿再蹲上五六年的苦牢也不愿意待在这里,被迫二十四小时面对这张陌生的小脸,面对一个不知何去何从的未来,面对他这段残余的年轻岁月。

“没事,”他终于说道,“我跟定你了,哪里也不去。”

“我饿了。”

这三个字像道闪电击中了吉米——哦,老天,从今以后这小东西饿了都只能找我。我得喂她养她,一辈子不得脱身。老天。

“嗯,好吧。”他说道,脸上那抹硬撑的微笑似乎随时都会飘散,“我们现在就去弄东西吃。”

吉米在六点半之前便赶到了木屋超市。他接管了收银台和乐透机,好让彼得能腾出手脚把基墨街的葛斯瓦米甜甜圈店送来的甜甜圈,还有东尼·布卡的面包店送来的面包馅饼放上货架。一有空档,吉米便赶紧从店后端来一壶壶煮好的咖啡,倒进柜台上的大型保温壶里,然后拿来刀片,割断捆那几大摞周日版《波士顿环球报》《前锋报》,以及《纽约时报》的麻绳。把该夹入报纸的广告和周日漫画特刊一一弄妥后,他将它们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结账柜台下头的糖果架前方。

“萨尔说他几点到?”

彼得说:“他说他最快也要九点半才能到。他车子坏了,所以得搭地铁。他住得可远了,少说要换两次地铁再加上一段公交车,而且他说他还得换一下衣服。”

“妈的!”

七点十五分左右,店里涌入了一小股人潮。这批顾客多半是刚下大夜班的警察(大部分来自九区)、圣雷吉娜医院的护士,以及平顶区和罗马盆地附近几家逾时违规营业的夜总会的女招待。他们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店里,神情中却又透露着几许一时还未松懈下来的机警,甚至是某种终于获得解放的兴奋之情,仿佛他们是刚刚步下战场的幸存者,浑身浴血却侥幸全身而退。

做完早场礼拜的人群还有五分钟才会蜂拥而至,吉米趁机拨了通电话给德鲁·皮金,问他是否看到过凯蒂。

“嗯,我猜她在我家。”德鲁说道。

“是吗?”吉米发现自己的口气中透露出一股希望,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原先的压抑。

“我猜啦,”德鲁说道,“我再去确定一下。”

“谢啦,德鲁。”

他听着电话里传来德鲁沉重的脚步声,啪哒啪哒敲打在木质地板上,一边递给哈蒙太太两张刮刮乐彩票,收了钱,勉强忍下差点儿被老太太浓浓的风油精味熏出来的眼泪。他听到德鲁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感觉自己心跳微微加速。他找了十五块给哈蒙太太,微笑着挥手送她走出店门。

“吉米?”

“我在。”

“唉,不好意思,我搞错了。睡在伊芙房里地板上的是黛安·塞斯卓,不是凯蒂。”

吉米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仿佛是突然让镊子掐住了。

“嘿,没关系。”

“伊芙说凯蒂昨晚一点左右送她们回来,没交代说要去哪儿。”

“谢啦,德鲁。”吉米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我再打几通电话找找看。”

“她有男朋友吗?”

“唉,十九岁的女孩子……男朋友随时都有,只是不知道又换成哪一个了。”

“这倒是真的,”德鲁边说边打了个哈欠,“我们家伊芙还不是,一天到晚都有不同的男孩子打电话来家里,妈的,我就说她恐怕得在电话旁边放一本花名册才搞得清楚谁是谁。”

吉米勉强挤出几声干笑。“总之谢啦,德鲁。”

“没事的,吉米。你多保重。”

吉米挂上电话,目光却不觉死盯着收款机的键盘,仿佛它随时会开口跟他说话似的。这不是凯蒂第一次彻夜不归;老实说,这甚至不是第十次。而且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无故没来上班。不过她通常会先打电话报信。话又说回来,说不定她是遇上了哪个有着电影明星的外貌和都市男孩的翩翩风度的臭小子……吉米自己还没有老到完全忘了年轻是怎么回事。虽然他怎么也不会在凯蒂面前漏了口风,但他也还不至于假道学到真的去厉声责骂她。

系在店门上的铃铛响了起来,吉米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第一拨刚做完礼拜的老头儿老太太们潮水般涌进店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埋怨着一早阴冷的天气、神甫让他们不尽满意的布道,还有满街的垃圾。

站在熟食柜台前的彼得应声抬起头来,用抹布迅速擦过手。他把一整盒橡胶手套扔在熟食柜台上,然后便在二号收款机后站定。他转头低声对吉米说道:“欢迎来到地狱。”接着,第二拨赶早班的虔诚信徒也冲进了店里,情形比起第一波毫不逊色。

吉米已经有两年多不曾值过周日的早班了,他几乎已经忘了这场面会有多混乱。彼得说得没错。这群在大多数人还沉醉在梦乡里的时候便起床整装、不到七点便塞满了圣西西莉亚教堂的虔诚老人们,拿出他们异于常人的宗教热情横扫吉米这家小店,清光架子上所有的甜甜圈和面包,倒光几大壶热咖啡,喝光冰箱里的牛奶,连柜台下方的报纸都让他们抽掉了至少一半。他们满不在乎地踩过不幸掉落在地上的土豆片和装在成串的塑料小袋里的花生,不顾前头还排了先到的人,一径对着吉米和彼得大声嚷嚷着自己单子上的东西——三明治、乐透彩票、刮刮乐、巴尔摩或者切斯菲尔牌香烟……然后,在终于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们更不会管身后还有多少顶着白发或秃了的人头在攒动,从容地询问着吉米或彼得的家人最近好不好,一边不慌不忙地在皮包里搜寻,非得找出里头每一个粘着棉屑的一分钱钢镚儿不可。最后,他们还要花上好些工夫把一个个装满东西的塑料袋从柜台上拽下来,让路给下一个早已气得开骂的顾客。

吉米自从上回参加过一个酒类饮料无限供应的爱尔兰婚礼后,就再也没看到过这样混乱的场面了。当最后一个白发苍苍的顾客终于跨出店门的时候,他抬头瞄了一眼指着八点四十五分的时钟,方才发现自己穿在运动衫底下的那件T恤已经让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看着眼前的爆炸案现场,再转头望望彼得,心头突然涌出一股惺惺相惜的情感;他不觉想起了七点十五分那群警察、护士和妓女,他感觉自己和彼得之间的情谊因为两人携手打过周日清晨八点这场混仗,已经瞬间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层次。那群来势汹汹的银发大军。

彼得面露疲色,对他露齿一笑。“接下来还有半小时可以喘口气。不介意我去后门抽根烟吧?”

吉米开心地笑了,突然对自己亲手建立的这家街角小店感到无比骄傲。“妈的,彼得,你爱抽抽一整包都行!”

他整理了走道货架上的商品,再补满奶制品架。当他正要端出更多馅饼与甜甜圈时,店门上的铃铛再度响起,他看着布兰登·哈里斯领着他那个绰号“沉默的雷伊”的哑巴弟弟晃过柜台,往堆放着面包、洗衣粉、饼干以及茶袋的货架那边走去。吉米假意低头忙着整理甜甜圈的包装袋,一边希望彼得不会当真给自己放上一段假。他希望他能立刻滚回店里。

他偷偷往走道那边望了一眼。他注意到布兰登的视线不住地往收银柜台那边飘,一副打算抢劫或是找人的模样。有那么几秒钟,吉米还以为彼得真的不顾他的吓阻在店里卖起大麻来了。但他随即恢复了理智,想起当时彼得曾直视着他的眼睛,发誓永远不会做任何伤害这家店的事。吉米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除非是什么骗子之王,否则谁也没办法看着吉米的眼睛说谎。他捕捉得到你所有的眼神,哪怕是极其细微的牵动,他都能看得穿,识得破。吉米从小看着他的酒鬼父亲醉眼蒙眬地许下一个又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看多了自然也学会辨认了。吉米想起彼得曾直视他的眼底,发誓绝对不会在店里卖大麻;他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那么,布兰登到底想干什么?他不会蠢到想在他店里偷东西吧?吉米认识布兰登的父亲雷伊·哈里斯,他知道这家人血液中确实带着不少愚蠢的因子;但是,有什么蠢蛋会蠢到拖着一个十三岁的哑巴弟弟跑到东白金汉平顶区与尖顶区的交会点来抢一家小店呢?此外,如果说哈里斯一家还有什么头脑清醒的人,吉米不得不承认那八成就是布兰登这小子。他是个话不多的小伙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而吉米也早就学会了辨认一个人到底是因为蠢到开口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还是只是生性沉默,喜欢静静地听,静静地看,静静地观察周遭的一切。布兰登绝对是后者;你感觉得到,他或许知道得太多了些。吉米感到有些不安。

他转身朝着吉米,两人的目光终于交会了。布兰登朝吉米紧张而友善地一笑:那笑容夸张了些,仿佛他心里还有什么别的打算似的。

吉米先开口了:“找什么东西吗,布兰登?”

“嗯,马可斯先生,也没有啦。只是想帮我妈买些她爱喝的那种爱尔兰茶。”

“巴利牌是吧?”

“嗯,嗯,没错。”

“在隔壁走道的架子上。”

“哦,谢了。”

吉米往收款机柜台后头走去时,彼得恰巧也带着满身烟味回来了。

“你刚说萨尔几点会到?”

“就现在啊,应该随时会到吧。”彼得往后一靠,倚在刮刮乐彩票下方的香烟柜台玻璃拉门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动作真是慢哪,吉米。”

“谁?萨尔吗?”吉米看着布兰登腋下夹了包巴利红茶,与沉默的雷伊站在中间走道中央,迅速地比画着手语,“也难怪啊,他都快八十岁了。”

“我当然知道他动作慢的原因,”彼得说道,“我要说的是,吉米,刚才八点那场混仗要是就我和他在的话,老天,我简直不敢想象。”

“所以我向来把他排在人少的时段。总之,刚才不该是你和我,也不该是你和萨尔在。应该是你和凯蒂在才对。”

布兰登和沉默的雷伊站定在柜台前,吉米发现他刚提到女儿的名字时,布兰登脸上闪过一抹不太寻常的神情。

彼得的身子往收银机一靠,问道:“就这些吗,布兰登?”

“我……我……我……”布兰登一时竟结巴了起来,他转头看看弟弟。“嗯,应该是吧。我再问问雷伊。”

两人又是一阵飞快的比画。速度之快,吉米以为就算他俩是在用一般的言语沟通,他恐怕也来不及听懂。沉默的雷伊两手像通了电似的飞快地比画着,脸上倒是毫无表情。他向来就是个阴阳怪气的孩子,同他妈一个模子,木然的神情底下隐约透露出某种桀骜不驯。他曾经跟安娜贝丝提过一次,她却指控他歧视残障人士;但他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雷伊那张死寂的脸和无声的嘴后面确实隐藏着某种东西,让人不觉想拿榔头狠狠地把它敲出来。

他俩的比画终于告一段落。布兰登弯下腰去,从糖果架上拿了一根柯曼嚼嚼棒。吉米立刻联想到他的父亲,他在柯曼糖果厂工作那年身上那股甜腻的气味总是挥之不去。

“还有一份《环球报》。”布兰登说道。

“没问题。”彼得又敲了几下键盘。

“嗯……我还以为星期天是凯蒂的班呢。”布兰登递给彼得一张十元纸钞。

彼得扬着眉,咚一声敲开收银机,弹开的现金抽屉直直地抵着他的下腹。“你想找我老板的女儿,哦,布兰登?”

布兰登不敢看吉米。“没有啦,没有的事。”他干笑了几声。“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啦,她星期天不是通常都在吗?”

“今天是她妹妹的初领圣体仪式。”吉米说道。

“哦,你说娜汀是吧?”布兰登终于看向吉米,眼睛睁得大了些,笑容也夸张了些。

“娜汀,没错,”吉米说道,心里却忍不住有些纳闷,这小子名字记得未免太清楚了点儿吧。“没错。”

“嗯,代我和雷伊向她说声恭喜。”

“当然,布兰登。”

彼得将茶包和糖果棒装进塑料袋的时候,布兰登低头盯着柜台,头还轻点了几下。“嗯,好吧,就这样啰,谢啦。我们走吧,雷伊。”

布兰登说话的时候脸并没有朝着雷伊,但雷伊还是挪动了身子。吉米这才突然想起来,雷伊只是哑,并不聋。人们常常会忘了这档事。毕竟这样的例子并不常见。

两兄弟走出店门后,彼得突然开口:“嘿,吉米,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吧。”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那小子?”

吉米耸耸肩。“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讨厌,说真的。只是……只是你难道不觉得那小兔崽子真的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吗?”

“哦,他?”彼得说道,“也没错啦,那小子真是有些阴阳怪气的,不说话,光是盯着人看,看得人浑身不舒服。这我没说错吧?不过我不是说他,我是说布兰登。我的意思是,那小子看起来人不错,话不多,很有礼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你注意到了吗,他其实不必跟他那个哑巴弟弟比手语的,他又不是听不到;不过我想他只是不想让他觉得孤单之类的。这点倒是不错。但是,吉米,你每次盯着他看的模样还真是有些吓人,好像你随时会扑上去,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似的。”

“我没有吧。”

“你就是。”

“真的吗?”

“他妈的假不了。”

吉米的目光越过乐透机,隔着微微蒙尘的橱窗玻璃望向外头静静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的白金汉大道。他感觉布兰登那抹该死的微笑还残留在他的血液里,不住地搔弄着他。

“嘿,吉米,我随便说说,你可别当真……”

“萨尔来了。”吉米说道,依然望着外头。他看着老人步履蹒跚地过了街,朝店里走来。

“妈的,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第六章 因为它折断了

西恩·狄文的星期天——他停职一周后复工的第一天——是由闹钟铃声揭开序幕的。铃声恶狠狠地把他从沉沉的梦境中揪出来,像是胎儿被人从子宫里推挤出来,在朦胧中随即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他不太记得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他还隐约记得这场梦本来就没有什么逻辑剧情可言,但那种鲜明的感觉却像把剃刀似的抵在他后脑勺上,搞得他整个早上都心神不宁。

他的妻子萝伦曾出现在梦里,他甚至能闻到她皮肤的味道。梦里的她穿着一件打湿了的白色泳装,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比现实中的还长,颜色还深,像潮湿的海沙;她一身皮肤让阳光晒得铜中带金,脚踝和脚背上还沾了点儿沙子。她浑身散发着阳光和海洋的味道,坐在西恩腿上,轻吻他的鼻尖,用纤长的手指搔弄他的喉头颈项。他俩坐在一幢海滨小屋的前廊上,西恩听得到海浪声却看不到海洋;原来该是海洋的地方只有一个宽如足球场的巨型空白电视屏幕。西恩记得自己曾转头望向屏幕中央——他只看到自己,不见萝伦的踪影;只有他坐在那里,拥抱着一团空气。

但他掌心传来温暖的感觉。货真价实的温暖。

接下来,他只记得自己站在小屋顶上,怀里的萝伦换成了冰冷的金属风向标。他紧握着它,而他脚下的房屋却裂开了一个大洞,底部停着一艘搁浅的帆船。然后他突然又全身赤裸躺在床上,怀里还躺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梦里的他意识到萝伦就在隔壁房里,从屏幕上观看他与女人的一举一动;一只海鸥冲撞着窗子,冰块似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床上,而西恩——穿着整齐的西恩——则站在床边,凝望着眼前的一切。

海鸥痛苦地喘息,说道:“我脖子好疼!”然后西恩便醒了;他甚至来不及告诉它:“那是因为你的脖子折断了。”

他醒了,梦的滋味却仍在他头盖骨底下盘桓,像棉絮,像绒毛,牢牢地黏在他眼皮底下与舌头上。闹钟铃声大作,他却迟迟不肯睁开眼睛,一心希望这铃声只是另一场梦,希望自己不曾醒来,希望这铃声只是他的幻觉。

终于,他还是睁开了眼睛,陌生女人胴体的坚实触感和萝伦皮肤的海的味道却依然弥漫在他的脑细胞间;然后他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梦,不是一场电影,甚至不是一首悲歌。

是这些被单,是这间卧室,是这张床。是被遗留在窗台上的空啤酒罐,是直射他双眼的阳光,是床头柜上那个响个不停的闹钟。是那个水滴个不停而他却总是忘了修理的水龙头。是他的生活,是这一切。

他关掉闹钟,却还不肯下床。他甚至不愿移动他的头,因为他不想知道自己是否得为昨晚灌下的那些酒精付出代价。宿醉会让他回去上班的第一天有如两天那么长,而受到停职处分后回去上班的第一天本来就够难挨了——那堆不得不吃的屎,那些针对他的不好笑却又不得不笑的玩笑。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聆听街上传来的喧哗声,聆听隔壁那台电视从半夜开到清晨的哔哔声,聆听天花板吊扇、微波炉、烟雾测试器,还有冰箱传来的嗡嗡声。使用中的电脑嘤嘤作响。手机、掌上电子记事本。从厨房到客厅,从外头的大街到总局办公室,从范尼尔丘的廉价公寓到东白金汉的平顶区,每时每刻都有东西在哔哔哔嗡嗡嗡响个不停。

这年头所有东西都会叫都会响。所有东西都求迅速灵活求动求变。所有人都加快脚步跟着时代脉搏变化前进。

这他妈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他就想知道这个。这世界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加快脚步往前冲,独留他在后头遥望着众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这到底他妈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他闭上眼睛。

萝伦离开的时候。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布兰登·哈里斯瞪着电话,仿佛想用意志力命令它响起。他瞄了一眼手表。迟了两个小时了。这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凯蒂向来不守时,他其实也早习惯了,但为什么连今天也不能例外?布兰登都快等不下去了。不在店里,那她到底在哪里呢?说好的计划,是凯蒂早上还是去木屋超市上班,从那里打通电话给他,然后去参加她异母妹妹的初领圣体仪式,之后才来和他碰头。但她没去上班,也没打电话。

他不能打电话给她。打从他俩正式交往以来,这大概是最让他扫兴的一点了。凯蒂通常会在三个地方出没——刚开始交往时她还常往巴比·奥唐诺的住处跑,或者是在她和她父亲、继母还有两个异母妹妹共住的那间位于白金汉大道上的公寓里,再不然就是在楼上她那群脑袋严重异于常人的舅舅家里。她那群恶名昭彰的舅舅里头就属尼克和威尔最疯,没人管得了压得住;还有就是她父亲吉米·马可斯。他和凯蒂怎么也猜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但吉米就是对他恨之入骨。凯蒂稍微懂事以后他就一直把话说得很清楚:“离哈里斯一家远一点儿;你要是敢带其中任何一个回家,我就和你断绝父女关系!”

据凯蒂的说法,她父亲通常是个讲理的人;但有一晚,她曾倚在布兰登胸前,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喃喃控诉道:“他一说到你就发狂,像个疯子似的。我记得有一次,他喝醉了回家,醉得都口齿不清了,却还一直在那边跟我念,说我妈的事,说她有多爱我什么的;然后他就说了:‘该死的哈里斯那一家子,全是些人渣。’”人渣!这两个字像一口浓痰似的哽在布兰登喉咙口。

“‘你离他们愈远愈好,听到了没有,凯蒂,我就要求你这一件事。求求你。’”“所以呢?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布兰登问道,“你怎么会跟我在一起呢?”

她翻过身子,枕着布兰登的手臂,对他惨然一笑。“你真的不知道?”

这是实话。布兰登确实不知道。凯蒂是一切。是至高无上的女神。而布兰登却只是,嗯,布兰登。

“我真的不知道。”

“因为你很善良。”

“我是吗?”

她点点头。“我看过你对待雷伊和你妈妈的样子,甚至街上随便什么人都一样,你对他们都那么好,布兰登。”

“很多人都对人很好。”

她摇摇头。“对人好和善良是两回事。”

听凯蒂这么一说,布兰登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还没遇到过不喜欢他的人——不是人缘超好超受欢迎那种喜欢,而是“布兰登那小子还算不错”那种喜欢。他不曾树敌,小学毕业后就没再打过架,甚至没听过人家跟他说过一句重话。也许这真是因为他很善良;也许,正如凯蒂所说,这并不常见。或者,这也许只是因为他天生就不是那种会把人惹毛的人。

除了凯蒂的父亲。那是一个谜,但那种情绪却货真价实,不容否认:恨。

半小时前,布兰登刚刚在木屋超市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股浓浓的仇恨——那股从吉米·马可斯身上散发出来的,压抑而沉默的仇恨,像是某种具有强烈感染力的病毒。他几乎无力招架,连一句话都没法好好说出口。回家的路上他甚至不敢直视雷伊的眼睛;那仇恨叫他不觉自惭形秽起来,仿佛他头上爬满虱子,牙齿上全是齿垢似的。虽然,就他的理解,这仇恨来得毫无理由——布兰登从来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凯蒂父亲的事,事实上,他根本不算真的认识他——但这层理解并不会降低那股恨意的杀伤力。布兰登明白,如果他身上着了火,吉米·马可斯恐怕连撒泡尿帮他灭火都不肯。

布兰登不能打电话给凯蒂;他担心对方有来电显示,会动手查询来电者身份。数不清有多少次,他几乎就要按下拨号键了,但他只要一想到接电话的人可能是马可斯先生或巴比·奥唐诺或哪个神经兮兮的萨维奇兄弟,话筒就会从他汗湿了的手中滑落回座机上。

布兰登不知道到底谁比较可怕。马可斯先生乍看之下并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不过是布兰登从小光顾的杂货店的老板,但他身上却散发着某种东西——不只是对布兰登的痛恨——某种叫人坐立难安的东西,某种足以做出某些事情的能力;虽然布兰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那东西就是在那里,叫人一遇上他就不由得降低音量,东闪西躲就是不敢直接迎上他的目光。巴比·奥唐诺则是那种没人知道他到底靠什么维生的人,但你要是在街上远远地看见他走过来了,也会不由得想要过街闪躲。至于那群萨维奇兄弟,平日行径之乖戾火暴,直叫人以为他们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萨维奇兄弟是平顶区有史以来最疯狂、最暴戾、最莽撞的一群神经病,一个个不但脾气暴躁,而且一触即发;要是把能惹毛他们的事情一一记录下来编成书,少说也有《旧约》的厚度。他们又蠢又变态的父亲和体弱多病、早早便过世了的母亲,生小孩像是某种专门制造不定时炸弹的生产线一般,每隔十一个月便蹦出一个成品。这群兄弟从小就挤在一个大约只有日本制造的收音机大小的房间里一起长大;那房间不但小,而且阴暗,阳光叫当年横跨平顶区的高架铁路遮去了大半(铁路在布兰登小时候被拆掉了)。小公寓的地板向东严重倾斜,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总有二十一小时有火车不断轰隆隆地驶过,震得原本就破烂不堪的三层木造公寓楼愈发摇摇欲坠;这群兄弟十天中总有八九天一早就被硬生生震醒,一个个被震落在地板上叠成人肉小山,像一群穷凶极恶的港口老鼠似的以拳头代替晨间咖啡,互殴醒脑兼清掉一肚子隔夜臭屎。

早几年,外人根本分不出来这群兄弟谁是谁——无从分辨也无意分辨;萨维奇兄弟反正就是萨维奇兄弟,同一窝里孵出来的坏蛋,同一棵树上发出来的烂芽,像塔斯马尼亚獾似的总是集体行动,挟带滚滚烟尘由街道这头晃到那头。你要是不幸在街上看到这团烟尘朝你滚来,你总要往旁边退一步,暗自祈祷他们快快找上别人,或是干脆像阵疯狂而盲目的旋风似的呼啸而过,压根儿不曾注意到你的存在。

事实上,虽然布兰登打从出了娘胎就一直待在平顶区,但直到和凯蒂暗中交往以后,他才终于搞清楚他们总共有几个人:身为老大的尼克被判了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在沃尔波监狱待了六年后才终于假释出狱;威尔是老二,根据凯蒂的说法,个性最好,最宠爱她们几个外甥女;再就是查克、卡文、艾尔(外人常常把他和威尔搞混了)、吉拉德(也是刚刚才从沃尔波被放出来),最后才是斯科特。斯科特是他们母亲生前最为宠爱的幺儿;他不但是唯一去上了大学(而且还毕业了)的萨维奇兄弟,也是唯一没有和其他兄弟一起住在这幢三层公寓里的一个——原来住在一楼和三楼的房客被吓得连夜迁往他州后,萨维奇兄弟便成功地霸占了这整幢楼房。

“我知道他们在外头的名声,”凯蒂这么告诉布兰登,“但他们私底下其实都是好人。嗯,除了斯科特。他实在有些难搞。”

斯科特。唯一还算正常的那个。

布兰登又瞄了一眼手表,然后望了望床头的闹钟。他看着毫无动静的电话。

他看着他的床。那不过是前几夜的事——他撑着愈发沉重的眼皮,痴痴地盯着凯蒂的颈后,数着覆盖在上头的那层细细淡淡的金发;他一只手臂横放在她腰间,掌心正好贴在她暖热的小腹上,她的发香体香中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汗味,充塞着他的鼻翼,直到他终于沉沉睡去。

他的目光再度落在电话机上。

响啊,他妈的。快响啊。

几个小孩发现了她的车子。他们打电话通知911,负责讲电话的那个男孩气喘吁吁,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嗫嗫嚅嚅地吐出一串话:“有一辆车,嗯,里头都是血,门还开着,还有,嗯——”911的接线员打断他的话,问道:“车子现在停在哪里?”

“在平顶区,”男孩说道,“就在州监公园附近。我和我朋友一起看到的。”

“有没有详细地址?”

“雪梨街,”男孩脱口而出,“里头都是血,门还开着。”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知道她的名字,”男孩告诉身旁的朋友,“还叫我‘小朋友’呢。”

“小朋友?”接线员说道,“我是在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妈的吓死人了,我们要走了,”男孩说道,“你们赶快派人来就对了。”

男孩挂上了电话。接线员从电脑屏幕上看到这通电话来自东白金汉平顶区基墨街与诺沙街转角的一个公共电话亭,离州监公园的雪梨街入口约莫只有半英里远。他将消息转给警方的勤务中心,由他们派遣一组巡逻警员前往雪梨街查看。

不久,其中一名警员便回报勤务中心,要求更多警察以及犯罪现场采证技术人员到场支持,嗯,还有,你们最好也顺便通知一下凶杀组之类的单位。只是一个预感。

“你们找到尸体了吗,三三?完毕。”

“嗯,还没有。”

“三三,没有尸体为什么要求凶杀组到场呢?完毕。”

“就现场的感觉吧,我也说不上来。我有预感,尸体只是暂时还没让我们找到罢了。”

西恩将车子停在弯月街,然后沿着放置在弯月街与雪梨街交叉口附近的蓝色拒马往现场走去,正式开始了停职后复工的第一天。蓝色拒马上头印着波士顿市警局的字样,因为他们是最先到达现场的单位;但根据西恩一路上从警方频道截听来的消息,这案子最后应该会由州警队凶杀组——他隶属的单位——接手。

据他所知,车子虽然是被弃置在雪梨街,属于市警局的辖区,但血迹却一路往州监公园延伸而去,而州监公园是保留地的一部分,因此被归在州警队的管辖范围内。西恩沿着弯月街的公园围墙往前走,首先注意到的是停放在路边的采证小组箱型车。

走近之后,他才看到州警队凶杀组的警官怀迪·包尔斯站在一辆驾驶座车门大开的车子旁边几英尺处;而上星期刚刚升到凶杀组的索萨和康利则手端咖啡,低头搜查着公园入口处附近的草丛。两辆巡逻警车与采证小组的箱型车停放在路边的碎石道上,采证技术人员一边忙着在车子内外采集证据,一边频频以厌恶的眼神望向索萨和康利——那两只菜鸟大剌剌地踩踏草丛,破坏现场不说,手上的外带咖啡竟连盖子也没盖上,随时都可能泼洒出来。

“嘿,坏孩子。”怀迪·包尔斯挑着眉毛,一脸意外,“这么快就收到通知啦?”

“没错,”西恩说道,“不过就我一个人。暂时还没有伙伴,亚道夫请假未归。”

怀迪·包尔斯点点头。“你做错事一被罚,那个没用的德国废物就连声说要请病假。”他将手臂搭在西恩肩上,“上头指示过了,小子,你就暂时跟着我吧。就这段观察期。”

所以说,他们的算盘是这么打的:就让怀迪看着西恩,直到队上的头头们决定西恩的表现是否已达到他们的黄金标准。

“还以为这周末会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哩,”怀迪领着西恩看向驾驶门大开的车子,说道,“昨晚整个郡都安静得像条死猫似的。帕克丘有人被捅,布罗姆利-希斯没啥事,奥斯敦区有个大学生被哪里来的醉鬼海扁了一顿;不过全都没闹出人命,而且还都归市警局管,没咱们的事。妈的,听说帕克丘那个家伙可神了,锁骨上方插了一把天杀的牛排刀,竟然还自己走进麻省综合医院的急诊室,劈头就问护士自动售货机在哪里,他都渴死了,想喝一罐可乐。”

“她跟他说了吗?”西恩问道。

怀迪微笑不语。他一直是州警队凶杀组的金童,多的是理由微笑。他穿着运动裤、儿子的曲棍球衣、蓝色塑料夹脚拖鞋,头上反戴着棒球帽,金色的警徽用尼龙绳串着垂挂在胸前——照这身居家装扮来看,他八成是正准备要上班时被电话急召到现场的。

“球衣很炫呢。”西恩调侃道,怀迪则慵懒地报以他的招牌微笑。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从公园上空朝他们扑来,凄厉的嘎嘎的叫声牢牢地咬进了西恩的脊椎骨里。

“妈的,半小时前我还躺在沙发上逍遥呢。”

“看卡通?”

“摔跤。”怀迪指指草丛和公园,“我猜我们会在那里头找到她。不过现在还言之过早,傅列尔指示过了,找到尸体前就暂时先当失踪案办。”

方才的鸟儿又回来了,低低地掠过两人头顶上空,粗粝刺耳的尖叫声直直钻进西恩的后脑勺,一口一口地拉扯啃啄。

“总之归我们管,是吧?”

怀迪点点头。“除非被害人后来又转头逃出公园,在哪条街上被追上才终于送了命。”

西恩抬头匆匆一瞥。那怪鸟的头奇大无比,两只短脚则缩在白底带浅灰条纹的胸前。他认不出那是什么鸟;不过话说回来,他从来也不是什么大自然的爱好者。“那是什么鸟?”

“带鱼狗。”怀迪说道。

“放狗屁。”

怀迪举起一只手。“我发誓。”

“小时候看了不少《动物王国》之类的节目吧?”

鸟儿再次放声尖叫,西恩真想一枪封了它的嘴。

怀迪言归正传:“要不要过来看看车子?”

“你刚刚说‘她’?”西恩弯腰穿过封锁现场的黄色塑料带,往车子那边走去。

“采证小组的人在车子的置物箱找到了汽车牌照。车主是个叫凯瑟琳① ·马可斯的女孩。”

“他妈的。”西恩脱口而出。

“你认识她?”

“说不定是以前一个朋友的女儿。”

“很熟的朋友吗?”

西恩摇摇头。“不熟。点头之交罢了。”

“确定?”怀迪言下之意是,要是西恩想退出这个案子就趁早。

“确定,”西恩说道,“他妈的确定。”

怀迪指指敞开的驾驶座车门,原本弯腰探头在车内采证的技术人员这时刚好退了出来,反弓着背,十指交缠指向天空,伸着懒腰。“老兄,帮帮忙,只用眼睛看,手不要碰。这案子决定归谁了没?”

怀迪答道:“就我。公园是州警队的辖区。”

“但车子是停在市政府的土地上。”

怀迪指指公园入口的草丛。“血迹可是出现在州辖区里。”

“我又不知道。”采证人员叹了口气,说道。

“助理检察官已经在路上了,”怀迪说道,“就由他去伤脑筋吧。在那之前,这案子暂时还是归州警队管。”

西恩看了眼那堆往公园深处蔓延而去的杂草,心知肚明,如果真有尸体,十之八九是在公园里。“说说目前的状况吧。”

采证人员打了个哈欠。“我们到的时候驾驶座车门是开着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车灯也还亮着。说来还真巧,我们到场大约十秒后电池就挂了。”

西恩注意到驾驶座车门音箱上方有一片血渍,滴落在音箱上的血滴已经变黑结痂了。他蹲下身子,目光在车内来回搜寻,终于在方向盘上找到另一处也已变黑的血渍。第三道血迹则比前两处宽多了也长多了,沾染在驾驶座的人造皮椅套上头的弹孔周围,位置约莫是人的肩颈附近。西恩再度转动身子,顺着敞开的车门往车子左侧的草丛望去;接着,他身子往后一倾,探头检查驾驶座车门外侧:车门上有一处崭新的凹痕。

他抬头看看怀迪,怀迪点点头。“歹徒应该是站在车外。那女孩——如果开车的是她的话——曾经用车门狠狠撞了那家伙一下。那龟孙子开了一枪,击中了她,嗯,我也不确定,应该是肩膀或是上臂附近吧?女孩于是负伤逃跑。”他指了指草丛上几处被人踩倒的地方,“他们穿过草丛,往公园里头跑去。草丛附近我们只发现少许血迹,照这个判断,她的伤势应该不重。”

西恩说道:“我们派人进公园搜了吗?”

“目前已经有两组人马在里头。”

采证人员发出一阵不屑的鼻息声。“那两组人马比这两个白痴聪明吗?”

西恩和怀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刚刚不小心把整杯咖啡泼在草丛上的康利站在那里,他一边踢弄着杯子,一边念念有词咒骂个不停。

“嘿,这两个菜鸟,你就饶了他们吧。”

“你们好了没?我指纹还没采完哪。”

西恩退出车外,让路给这个女人。“除了汽车牌照,你们还有找到什么别的证件吗?”

“有。我们在座椅底下找到一只皮夹,里头有一张凯瑟琳·马可斯的驾照。后座地上还有一个背包,比利正在检查里头的东西。”

西恩顺着她下巴挪动的方向移动目光。越过车顶,他看到一个男人跪在车前,他前方的地上躺着一只深蓝色的背包。

怀迪问道:“驾照上说她多大了?”

“十九岁。”

“十九岁,”怀迪对着西恩说道,“你说你认识女孩的父亲?妈的,我他妈的都不敢想了。可怜的家伙,就要让雷劈到了,恐怕还浑然不知呢。”

西恩转过头去,看着那只孤鸟一路嘎嘎叫着往州监大沟那头飞去。一道刺眼的阳光霎时穿破了云层。西恩感觉那嘎嘎的叫声刺透他的耳膜,往他脑袋深处窜去——十一岁的吉米·马可斯的脸庞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那种带野性的寂寞,就是他们差点儿偷了车那天。西恩终于能体会到那种寂寞了——站在往州监公园延伸而去的这一大片野草前,二十五年的光阴仿佛短暂如电视广告——他感觉得到那种愤怒、挫折、无望的寂寞静静地散布在吉米·马可斯体内,像蛀空了的朽木里头的残渣。为了摆脱这种感觉,西恩强迫自己想起萝伦,今早梦里那个披着一头色如海沙的长发、肌肤飘散着海的味道的萝伦。他想着那个萝伦,只希望自己此刻能穿过梦的通道,回到梦中,消失在梦中。

① 凯瑟琳昵称为凯蒂。

第七章 在血泊中

娜汀·马可斯——吉米与安娜贝丝的小女儿——周日早晨在东白金汉平顶区的圣西西莉亚教堂初次领受圣体。她双手合十,头戴白纱,身穿纯白套装,像个小新娘或天使似的,和四十个孩子一起,由中央走道向前方的圣坛鱼贯而去——其他孩子的脚步都歪歪扭扭、犹犹豫豫的,只有娜汀的脚步是那么轻盈流畅。

至少在吉米眼里是如此;他或许是少数愿意公开承认的,没错,他就是偏爱自己的孩子,而且偏爱得理直气壮。这一代的孩子普遍奉“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为真理,目无尊长,连在父母面前都口无遮拦,脏话连篇,而且眼神往往空洞迷蒙,眼底似乎又蕴藏着某种因为看太多电视或是打游戏玩电脑上瘾而造成的盲目狂热。他们常常让吉米想起弹珠台上的小银珠——这一秒还一副迟缓的模样,下一秒却疯狂加速,弹弹跳跳,一路铿铿锵锵,东冲西撞。他们只要开口要什么东西,通常都能得逞。要是遭到拒绝,他们就更大声地再要求一次;如果答案还是吞吞吐吐的一个“不”字,他们就放声尖叫。而他们的父母——吉米以为他们错就错在一步让就步步让了——通常也就屈服了。

吉米和安娜贝丝对三个女儿当然也是百般宠爱。他们总希望女孩们能快快乐乐无忧无虑,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父母的爱。但疼爱子女和放任子女为所欲为总还有一线之隔,而吉米总是很清楚地让女孩们知道那条界线在哪里。

就拿此刻正好经过吉米座位的这两个小混账来说吧——两个小子,一路拉拉扯扯,推来推去,任修女怎么嘘他们,依然我行我素,大声笑闹,甚至开始对着人群挤眉弄眼地耍宝;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有的大人竟然还对着他们微笑。要换成以前那个时代,男孩的父母早就站出来,揪着他俩的耳朵让他们离地三英寸,先赏个几巴掌,再小声威胁回家还有得瞧,然后暂时松手让两人落地站好。

吉米当年对他老子恨之入骨,当然明白以前那套也好不到哪去,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妈的,这之间总该有个中庸之道可循吧?偏偏现代大部分的父母总是忙不迭地往另一个极端走。小孩子要疼也要管,总要让他们明白,老子疼你爱你并不代表你就可以肆无忌惮,爬到太岁头上动土。老子毕竟还是老子,规定就是规定,大人说不行的时候就是不行;你惹人怜爱并不表示你就可以横行霸道。

当然,你可以恩威并施,用你的中庸之道好好地把子女养大成人,但这却一点儿也不保证他们就不会让你伤心失望。比如说今天,比如说凯蒂。没去店里上班就算了,眼看竟然连她小妹的领圣体礼都要错过了。他怎么也想不通,她脑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大概什么也没在想吧,问题就出在这里。

吉米转头看着娜汀一步步往圣坛这头走来,满心的骄傲让他对凯蒂的气(他是气,但愤怒底下却始终隐约藏有一丝忧虑)消了不少,虽然他知道这口气迟早会涌回他的胸口。对出身天主教家庭的孩子来说,初领圣体是件大事——让大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到教堂接受众人的夸奖赞叹,典礼结束后再被带到恰克起司餐厅大吃一顿——吉米坚持这样的日子就是要让孩子当主角,让他们尽情开心,也算是为他们制造一些难忘的童年回忆。所以他才会对凯蒂的缺席这么生气。好,她是只有十九岁,没错,她小妹的事情或许比不上男孩子或是新衣服或是半夜偷溜进一些证照检查不严的小酒吧等等来得有趣,来得刺激。这些吉米当然了解,所以他向来留给凯蒂不小的自由空间;但想想当年吉米是怎么费心为她经营这样的日子的,她今天竟然这么没心没肺,实在是他妈的够不上道的。

他愈想愈气,心里明白待会儿一见到凯蒂,父女俩免不了又要好好“沟通”(安娜贝丝是这么说的)一下了;过去这几年,他俩这么“沟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管他是沟通还是吵架。妈的。

娜汀随行列缓缓前进,眼看已经接近吉米这排座位了。安娜贝丝事前就警告过娜汀,要她不准对着她父亲挤眉弄眼,那样有损仪式庄严,但娜汀还是冒着让母亲臭骂一顿的危险,趁机瞄了吉米一眼,硬是要让父亲知道她有多爱他。除此之外她倒是挺安分的,低着头,不敢多瞧外公希奥和占满吉米后面一整排座位的六个舅舅一眼。吉米对小女儿的懂事感到很欣慰:她母亲把界线划得很清楚;她最多敢在界线前方晃上一遭,越界倒不至于。小娜汀低着头,左眼隔着面纱偷偷地往一边瞟,吉米迎上她的目光,用垂放在腰间的右手若有似无地对着她动动三根手指,再无声地对她做出一个夸张的“嗨”的嘴形。

娜汀的微笑诚挚而灿烂,比她那一身白衣白纱白鞋都要洁白纯净,吉米的心底眼底霎时窜过一股热乎乎的暖流。他生命中的这几个女人——安娜贝丝、凯蒂、娜汀,还有莎拉——就是有此等神奇的魔力,随便一个眼神一抹微笑,就足以让他双脚像两团融化的冰激凌似的,站都站不稳了。

娜汀收回目光,绷着一张小脸,企图掩饰方才那抹微笑,但这一幕早就让安娜贝丝看在眼里了。她用手肘顶顶吉米腰间。他转头向她,涨红了脸,勉强应了声:“怎么了?”

安娜贝丝丢给他一副“这笔账回家再好好算”的表情,然后便回过头去,抿着嘴直视着前方,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动了几下。吉米知道自己只消故作无辜状问声:“有问题吗?”安娜贝丝的脸就绷不住了——教堂就这点儿怪,总叫人忍不住想耸肩傻笑;何况吉米向来就会逗女孩笑,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之后好一会儿都不曾转头看安娜贝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仪式,看着孩子们依次自神甫手中领来那片薄薄的圣饼,两手捧在掌心。他将被手汗微微汗湿了的典礼程序手册卷成筒状,不断轻轻拍打自己的大腿;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娜汀将掌心的圣饼移到舌头上,然后迅速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下头去。安娜贝丝靠过来,在他耳畔喃喃道:“我们的小宝贝。天啊,吉米,我们的小宝贝!”

吉米展臂拥她入怀,满心希望时间能就此暂停,像照片,让快门就停在这一刻,管他几小时还是几天,直到他们准备好要走出这一刻为止。他转头在安娜贝丝颊上轻轻一吻,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两人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小女儿身上,他们的小天使。

那个手握武士剑的男人背对州监大沟,单脚站立,凭借悬空的那只脚的力道缓缓扭腰转身,长长的剑以某种诡异的角度高举在头顶。西恩、怀迪、索萨和康利悄悄朝他逼近,面面相觑,仿佛在问:“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啊?”男人继续着扭腰转身的动作,对从草坪另一边朝他围过来的四名大汉浑然不觉。他将长剑高举过头,然后再缓缓降至胸前。西恩等四人离他只剩不到二十英尺的距离了,男人却恰恰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好背对着他们;西恩看见康利的右手悄悄往腰间探去,解开枪套的皮扣,把手搁在他的克拉克手枪上。

在场面失去控制、什么人动了枪或是那家伙搞起切腹那套之前,西恩抢先清了清喉咙,开口问道:“嗯,先生,先生,对不起,请问一下?”

男人的下巴微微地抬了一下,仿佛是听见了,身子却依然在从容地转圈。

“先生,我们得麻烦你将你的武器放在草地上。”

男人悬空的那只脚终于着了地,缓缓转头望向朝他节节逼近的四名大汉;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一、二、三、四,四把枪,枪口全朝着他。他手一扭,刷的一声,剑尖对准了前方的四人,不知是打算刺过来还是要依言弃械。西恩一时也糊涂了。

康利喝道:“妈的——你是聋了还是怎样?叫你放在地上没听到吗?”

西恩嘘了他一声,同时在男人前方十英尺处停下脚步,脑子里却满是后方六十码处滴落在慢跑小径上的点点血迹的影像。方才他们四人都看到了那些血迹,也明白它们代表的意思,一抬头却赫然看到“李小龙”在那边舞弄着一把模型飞机那么长的剑。这家伙看来年纪颇轻,大约二十五岁上下,顶着一头深棕色卷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着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

他呆立在原地,西恩这会儿已经相当确定他是吓呆了,剑锋会朝向他们只是出于本能,至于身体其他部分则早已被吓得不听大脑使唤了。

“先生,”西恩说道,音量之大终于唤醒了这只可怜的呆瓜,让他定睛瞅着西恩,“帮个忙,行吗?把剑放在地上。听我说,你就松开手指,让它掉在地上就可以了。”

“你们他妈的是什么人?”

“我们是警察。”怀迪亮出警徽,“这下你相信了吧?听我说,先生,把剑放在地上。”

“啊,好。”男人说完手一松,长剑直直掉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发出一记闷闷的巨响。

西恩感觉站在自己左侧的康利再度开始往前逼近,眼看就要扑上去了,赶忙出手制止他。他锁定男人的目光,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哦,肯特。”

“你好,肯特,我是州警队的狄文。我可能要麻烦你再往后退几步,离武器远一点儿。”

“什么武器?”

“就是地上那把剑。麻烦你往后退几步。你姓什么,肯特?”

“布鲁尔。”他说道,往后退了几步,双手高举,十指张开,仿佛已经确定他们随时都会朝他开枪似的。

西恩嘴角泛开一抹笑意,朝怀迪点点头。“嘿,肯特,你刚刚是怎么回事啊?那动作在我看来还挺像芭蕾的。”他耸耸肩,继续说道,“带把剑是有些不配啦,不过……”

肯特怔怔地看着怀迪弯下腰去,用条手帕垫在剑柄上,小心翼翼地捡起了地上的武士剑。

“剑道。”

“那是什么,肯特?”

“剑道,”肯特说道,“武术的一种。我周二、周四上武馆跟着师父学,每天早上就自己练习。我刚刚就是在练剑。就这样,没什么。”

康利叹了一口气。

索萨看着康利。“妈的,你是在诈唬我吗?”

怀迪将长剑递到西恩面前,要他自己看。长长的剑身悉心上过油,白花花亮晶晶的,干净得像是刚刚才打出来的。

“你看。”怀迪用剑锋抵住自己掌心,用力一抽。“妈的,我家的汤匙都比这利!”

“这剑本来就没磨利过啊!”肯特说道。

西恩感觉自己脑子里又响起了尖锐的鸟鸣。“嗯,肯特,你在这边多久了?”

肯特望了望四人身后百码外的停车场。“十五分钟吧,最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愈来愈有自信了,甚至还带点儿愤愤不平,“在公园练习剑道不犯法吧,警察先生?”

“没错,暂时是这样。”怀迪说道,“还有,是‘警官’,不是警察。”

“你能交代一下你昨天深夜和今天一早的行踪吗?”西恩问道。

肯特被这么一问,又紧张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眼片刻,缓缓地把那口气吐出来。“当然当然,呃,我昨晚到朋友家参加一个聚会,然后和女朋友一起回我家。上床的时候差不多是三点。今天早上我和她喝过咖啡后就出门来这里了。”

西恩抓了抓鼻尖,点点头。“我们得暂时留下你的剑,肯特,待会儿还得麻烦你和我们一名警员回营地坐坐,回答几个问题。”

“营地?”

“就是警察局,”西恩说道,“我们给它取的别名。”

“为什么?”

“嗯,肯特,可不可以麻烦你就只跟我们同事走一趟?”

“呃,当然。”

西恩看了怀迪一眼,怀迪扮了个鬼脸。他俩清楚得很,这个叫肯特的家伙看也知道,被吓成这样,谅他没那能耐撒谎;他们也知道,那武士剑送鉴定组铁定是白送,不可能有问题。但规矩就是规矩,他们还是得一步一步照着做,该送去化验的证物就要送,该写的报告一份都不能省。难怪他们桌上永远有堆积如山的待处理档案。

“我快要拿到黑带了。”肯特突然说道。

西恩和怀迪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就这周六,”肯特说道,汗津津的脸一下亮了起来,“花了我足足三年时间,呃,不过,嗯,所以我今天才会一大早就跑来这里练习。练功可是每天的事。”

“哦。”西恩说道。

“嘿,我说肯特啊,”怀迪说道,肯特冲他露出一脸微笑,“还真辛苦你了是吧!不过,你以为他妈的谁在乎啊?”

娜汀随其他孩子一起从教堂后门走出去的时候,吉米心里对凯蒂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忧虑与担心。不管凯蒂之前怎么瞒着他半夜偷溜出去和男孩子鬼混,她从来没让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失望过。她们打心底崇拜她,而她则对她俩万般宠爱——带她们去看电影,溜直排轮,吃冰激凌。最近这个礼拜,凯蒂煞有介事地把下周日的游行吹得天花乱坠,仿佛白金汉日是什么与圣派崔克日还有圣诞节同等级的重要节庆似的。她周三晚上还特地提早回家,领着两个妹妹上楼,说是要帮她们挑选周日看游行时要穿的衣服。她坐在床上,任妹妹们忙进忙出,衣服换过一套又一套,七嘴八舌地询问她关于衣服、眼神,还有走路姿态的意见。当然,这场小型发表会开下来,两个女孩共住的那个小房间早已乱得像飓风过境似的,但吉米却一点儿也不在意——凯蒂正在帮两个小妹妹制造回忆,一如他当年为她所做的那样,费心经营,让即使最平凡的日子也变得重要而难忘。

所以说,她怎么可能会错过娜汀的初领圣体礼呢?

也许她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也许她真的遇到了某个有着电影明星般的俊脸又风度翩翩的臭小子。也许她只是忘了。

吉米起身离座,与安娜贝丝和莎拉一起沿中央走道往教堂外走。安娜贝丝捏捏他的手,从他紧绷的下巴和迷蒙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心思。

“放心,她不会有事的。大不了喝醉闹头疼,就这样,没事的。”

吉米微笑着点点头,回捏了她的手一下。毋庸置疑,安娜贝丝和她那一眼看穿他心思的超能力,她那坚定温柔务实的性格和永远适时出现的掌心一捏,绝对是他生命的基石。她是他的妻子、他的母亲、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姊妹、他的情人和他的告解神甫。没有她,吉米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恐怕早就被扔回鹿岛,甚至是更加恶名昭彰如诺福克或西杉关之类的高度设防监狱,带着一口烂牙蹲着那暗无天日的苦牢。

他是在出狱一年后、假释期还有两年才满的时候认识安娜贝丝的。那时候,他和凯蒂之间的关系才刚开始加温起飞——她的戒心还在,却似乎愈来愈习惯有他随时在她身边;而吉米也慢慢习惯了那永无止境的疲倦感——他一天工作十小时,还得满市奔波接送凯蒂上下学,在他母亲家和托儿所之间往返。他又倦又怕;这是当时与他形影不离的两种感觉,日子久了他甚至以为它们会跟着他过完一辈子。他常常会在恐惧中惊醒——害怕凯蒂在睡梦中翻身时一个不小心让床单枕头闷死了,害怕经济持续不景气,自己迟早会丢了工作,害怕凯蒂下课时在操场玩时从单杠上摔下来,害怕她会需要什么他负担不起的东西,害怕自己将在这种爱与责任与恐惧与疲倦的交互煎熬中过完这一生。

那天,吉米就是拖着这一身疲倦走进教堂,参加安娜贝丝的哥哥威尔·萨维奇和泰芮丝·西基的婚礼:好一对其貌不扬的新人,同样的五短身材,同样火暴的烂脾气。“早生贵子”是婚礼上老掉牙的贺词了,吉米却只能想象这两个人制造出一窝扁鼻子坏脾气的小杂碎,任谁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一窝小浑球,沿着白金汉大道呼啸来去,煽风点火惹是生非。吉米当年还带徒弟的时候,威尔也是他那一伙的成员;对于吉米咬牙挺身代众人去蹲了两年苦牢,出来还有三年的假释期要挨,他自然是感激涕零。事实上,要不是吉米当年硬要娶那个波多黎各裔的马子,否则身材五短、脑容量也大不到哪里去的威尔大概会把吉米当作偶像来崇拜。

玛丽塔过世后,平顶区的街坊邻居纷纷交头接耳:看吧,早说过了,偏偏要娶个外国人,逆道而行注定要落得这样的下场。那个凯蒂,啧啧,倒是个美人胚;混血种十之八九都长得不错。

吉米即将假释出狱的消息一传出来,一堆人便早早排队等着邀揽他入伙。说到闯空门这行,历来多少道上的高手都是出身平顶区,而吉米入狱前更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高手中的高手。面对这些热情的邀约,吉米只能再三拒绝:不了,真的承蒙大家看得起,不过我不打算走回头路了,为了孩子嘛,这你们应该能理解吧;但众人却只是一味微笑点头,根本不相信他能撑多久。等你尝到苦头,得在缴汽车贷款和给凯蒂买份像样的圣诞礼物之间做选择时,回头路你会抢着走。

吉米后来的表现却让众人跌破了眼镜。吉米·马可斯,道上传说中的妙手天才,年纪还没大到可以合法走进酒吧就已经出道带徒弟的人物,轰动一时的凯达科技失窃案以及一堆数也数不清的大小窃案背后的主谋,竟然真的金盆洗手,从此退出江湖了;他的意志之坚定,与道上关系了断之干净,直叫人以为他这是在嘲笑他们。妈的,真正吓人的还在后头呢!谣传吉米有意盘下艾尔·第马柯的杂货店,让老人退休养老去,而盘店所需的资金据说来自他当年在凯达科技那一票中暗扛下来没让警方查封的那笔钱。吉米·马可斯要穿上围裙改行当杂货店老板?

在威尔和泰芮丝的婚宴上,吉米邀请安娜贝丝共舞,在场的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两人互拥,随音乐摇摆的身影、凝视彼此的角度,真是再明显不过了。他搂着她,大手掌轻抚过她的腰背,而她则顺着他的动作往他掌心倚去。他俩从小就认识啦,现场有人轻声说道,虽然他是比她大了几岁。姻缘天注定哪,说不定那个波多黎各女人是注定要早死。

那是一首瑞琪·李·琼丝的曲子,吉米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里头的一段歌词总是能深深地打动他。“喏,再会吧,男孩们/我亲爱的男孩们/我的愁眼西纳特拉……”吉米拥着安娜贝丝随歌声起舞,一边看着她的眼睛,唱出这一段歌词。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全然的放松平和,当瑞琪·李·琼丝悠悠的吟唱声再度随和声响起时,他也再度跟着轻声唱道:“再会吧,寂寞大街。”他微笑着望着安娜贝丝那双澄澈晶亮的绿眼,而安娜贝丝则回报以柔柔浅浅的一笑,柔柔浅浅却足以撼动他的心肺。就这样,两人相拥而舞,虽是首度共舞,那默契、那熟稔契合的身形却像之前已经共舞过无数次了。

他俩一直待到最后——他们并肩坐在宽敞的前廊上,抽烟聊天,啜饮淡啤酒,点头微笑送走一批批酒足饭饱的客人,直到夏夜晚风挟带寒意徐徐吹来。吉米脱下外套,披在安娜贝丝肩上,然后继续告诉她关于监狱与凯蒂,关于玛丽塔那个橙色窗帘的梦的种种。而她则对着他娓娓诉说,说自己夹在一群疯狂野蛮的兄弟之间成长的经验,说那年冬天她凭着一身舞技独闯纽约最终黯然而归的故事,说她在护士学校的种种。

终于让准备打烊的餐厅经理轰出前廊后,两人漫步前往萨维奇家,正好赶上目睹威尔和泰芮丝以夫妻身份吵的第一架。于是他们从威尔的冰箱里提走一扎啤酒,一前一后溜出大门,往黑蒙蒙的赫礼汽车电影院走去,在州监大沟旁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在黑暗中静静地聆听沟水缓缓拍岸的声音。赫礼汽车电影院早在四年前就关门了,但近来每天早晨,这附近总有来自公园管理处与交通运输部的挖土机和卡车川流不息地进进出出,把沿着州监大沟延伸开来的这一大片空地翻得体无完肤,到处都是泥土和撬开的水泥块。据说州政府打算把这里改建成公园,但眼前却连个公园的雏形都看不出来,汽车电影院的影子倒还在,污泥和柏油堆出来的棕黑色小山后头,巨大的白色银幕依然隐约可见。

“他们说你的血液里就是有那些因子。”安娜贝丝说道。

“什么因子?”

“偷窃。犯罪。”她耸耸肩,“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吉米从啤酒罐后头对她露出一抹微笑,举罐又啜饮了一小口。

“是这样吗?”她问道。

“也许吧。”这回换他耸肩了。“我血液里的东西可多了。有那些因子并不表示就一定要做那些事。”

“我不是在对你下评断。相信我。”她的表情模糊难辨,甚至连声音语调也是。吉米无从猜测她到底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他还会去走回头路?还是他已经浪子回头了?他迟早会靠那些旁门左道发笔横财?还是他永远不会再去碰那些东西了?

远远看去,安娜贝丝的脸平静沉着,平凡得几乎叫人过目即忘;但凑近再看,你会发现那层平静的表象下头隐藏着许多复杂难解的东西,仿佛随时都有些东西正在积极地酝酿着。

“我的意思是,比如说你好了,对舞蹈的热情一直都在你的血液里,我没说错吧?”

“我也不知道。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但现实并不允许你再跳下去,于是你也只好放弃了,对不对?这并不容易,但你还是得面对现实。”

“嗯……”

“嗯,”他说道,然后从摆在两人之间的石凳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所以说,没错,我当年是闯得不错。但我被抓去坐了两年牢,老婆没了,女儿一团糟。”他点着烟,深深地抽了一口,一边思索着要如何把接下来这一段他已经在脑海里想过很多遍的话好好地说出来。“我女儿已经够可怜的了,安娜贝丝,我这样说你听得懂吗?我绝对不会再让她受一样的苦,绝对不会再让她两年见不到爸爸了。我妈身体不好,再撑也没几年了;我要是又去坐牢,她挺不住了,那我女儿呢?让社会工作者带走,然后送去哪里?某座专为小孩子准备的鹿岛监狱?我他妈的绝不允许。这就是现实。所以说,管他血液里血液外,我他妈的是绝对不会再走回头路了。”

吉米牢牢地锁住安娜贝丝的目光,任她探进他的眼底,搜寻一切蛛丝马迹。他知道她正企图找出他这段话的破绽,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在撒谎。他衷心希望自己这番话能说服她。这段话他已经在脑海里反复修改过很多次了,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时机。而事实上,这段话也几乎全是实话。除了一件事。一个他立誓无论如何要带进坟墓里的秘密。他直视着安娜贝丝的眼睛,等待她做出最后的判决,一边试着抹去那些硬要闯进他脑海里的影像——神秘河畔的深夜,男人双膝落地,下巴沾满横流的唾液,一遍遍尖声求饶——这影像有如电钻钻头,死命地要往他脑袋里钻。

安娜贝丝抽出一根香烟,吉米帮她点着了。她说道:“我以前曾经迷恋你迷恋得要命,你知道吗?”

吉米不动声色,虽然那股如释重负的感觉在瞬间冲刷过他全身的血管——他那番九成真的话成功地说服了她。如果和安娜贝丝之间一切顺利的话,他就再也不必去说服别人了。

“不会吧?你对我?”

她点点头。“你以前常常会来家里找威尔,有没有?天啊,我那时才十几岁,十四还是十五?光是听到你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我浑身就忍不住要起鸡皮疙瘩。”

“妈的。”他碰碰她的手臂,“你现在可没事了。”

“谁说的,吉米。谁说的。”

吉米再度感觉到神秘河在远方汩汩奔流,消失在州监大沟混浊漆黑的深处,远离他,朝远方的归处奔流而去。

西恩回到慢跑小径上时,那个来自采证小组的女人已经在那里了。怀迪·包尔斯用对讲机通知现场所有州警队队员,要他们扣留公园内外一切可疑人物,然后往西恩与女人这边靠过来,蹲下。

“血迹往那边去了。”采证小组的女人说道,伸手指向公园深处。小径越过一座小木桥,消失在对岸茂密的树林深处,一路往兀自矗立在公园彼端的废弃的汽车电影院的巨型白幕蜿蜒而去。“这边还有更多血迹。”女人拿着笔顺手一指,西恩和怀迪沿着她手指的方向转头看去,小径另一边,小木桥桥头附近的草丛上果然沾着点点喷溅的血迹;桥头那棵枝繁叶盛的枫树恰巧形成一把天然的保护伞,那血迹才没让昨晚的大雨冲刷殆尽。“我猜她应该曾经试图往桥下跑。”

怀迪的对讲机一阵怪响,他将它凑到唇边。“包尔斯?”

“警官,花园需要你的支持。”

“马上到。”

西恩看着怀迪利落地起身,往小径前方不远的拐弯处的市民花园跑去,他儿子的曲棍球衣的下摆迎风拍打着他的腰侧。

西恩跟着也站起身,放眼四望,无言地感受着公园的广阔,那些高高低低的树丛,那些起起伏伏的土丘,那些大大小小的渠道。他回头望了一眼小木桥:底下是一弯小沟,沟水甚至比州监大沟的水还要黝黑,还要混浊污秽,上头常年漂浮着一层晶亮的油污,夏天更是蚊蝇孳生的绝佳温床。西恩注意到桥下岸边几株正在冒芽的小树间隐约有一个红点;他立刻朝那边走去,采证小组的女人随即跟了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

“凯伦,”她说道,“凯伦·休斯。”

西恩同她握了下手,然后两人便全神贯注地继续朝红点靠近,甚至不曾注意到怀迪走近的脚步声,直到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在桥上,俯视着两人。

“我们找到一只鞋子。”怀迪说道。

“在哪里?”

怀迪指指身后的小径,市民花园就依偎在小径拐弯处后方。“在花园里。一只六号女鞋。”

“叫他们先不要碰。”凯伦·休斯说道。

“还要你说!”怀迪说道,却狠狠地吃了一个白眼——凯伦·休斯一旦板起脸来,那冰冷的目光还真能冻结人心。“啊,不好意思。我是说,还要您说啊。”

西恩转头定睛一看,那红点已不再是个红点了:那是一小块三角形的破布,颤巍巍地挂在一根大约与成人肩膀同高的树枝上。他们三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凯伦·休斯率先打破沉默,往后退了一步,举起相机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各拍了几张相片,然后伸手在随身背包里头一阵摸索。

尼龙布,西恩相当确定,也许是从某件外套上被扯下来的,上头沾满血渍。

凯伦找出一把镊子,把布块从树枝上小心翼翼地夹下来,凑在眼前端详了一会,然后才放进一只小塑料袋里。

西恩弯下腰去,低头看着黝黑的沟水。接着,他目光往前方一扫,瞥见对岸湿软的泥土地上有一个看似脚后跟印的小凹痕。

他用手肘推推怀迪,引着他往那边看去。凯伦·休斯看到后立即再度举起她那台局里发的尼康相机,连按了几下快门,然后直起腰来,过桥下到对面的河岸上,就近又拍了几张相片。

怀迪突然蹲下来,歪着头,凝视着桥下。“我猜她在桥底下躲了一阵。后来凶手追上来了,她才往对岸跑,继续逃命。”

西恩说:“不过她为什么偏偏要往公园里头逃呢?我的意思是,公园到底就是州监大沟了呀。她为什么不干脆回头往入口那边跑呢?”

“也许她根本就搞不清楚方向了。这里头这么暗,何况她还吃了一颗子弹。”

怀迪耸耸肩,然后举起他的无线电对讲机联络勤务中心。

“我是包尔斯警官。照现场情况判断,应该是凶杀案无误。我们需要所有警力支持全面搜索州监公园。如果能联络上潜水员更好。”

“潜水员?”

“对。我们还需要傅列尔副队长以及地检署的执勤检察官即刻到场支持。”

“副队长已经上路。地检署也已经通知过了。就这样吗?”

“正确。完毕。”

西恩再次望向对岸泥地上的脚印,这才注意到脚印左上方似乎还有一些抓痕,应该是被害人挣扎着要爬上河岸时留下的。“怎么样?有想法吗?要不要猜猜看昨晚这里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事?”

“算了吧,我他妈的连想都不敢想。”怀迪说道。

吉米站在教堂前方最高的台阶上,远处的州监大沟隐约可见。一条暗紫色的带子横亘在高架快速道的另一边,大沟北侧这头就只有紧邻的州监公园还有一丝绿意。吉米眯着眼,分辨出矗立在公园正中央的巨型银幕,白亮亮的,从快速道后方勉强露出顶端一角。汽车电影院申请破产保护后,州政府就以低价收购了这一大片土地,交由公园管理处接管;这么多年了,那古老的银幕侥幸被保留了下来。公园管理处后来花了足足十年时间整理这片土地,清除一根根原来用来支撑音箱的水泥柱,重新铺上草皮,沿着州监大沟修建自行车专用道以及慢跑小径,用篱笆围了个市民花园,甚至盖了幢船屋,还为方便独木舟下水而在岸边铺了斜坡道;问题是,州监大沟不过这么长,独木舟下水没划几下就不得不掉头。物换星移,就是那片银幕始终屹立不倒,让公园管理处从北加州运来的两排成年巨树围了起来,矗立在死胡同的尽头。每年夏天,当地的莎士比亚剧团都会在那里举行公演;他们在白色银幕上画上中世纪街景,手拿道具长剑,在舞台上跳来跳去,出口净是些诸如“且听我道来”或是“果不其然”之类文绉绉、狗屁不通的台词。两年前的夏天,吉米曾经带着全家人去看他们的演出;第一幕都还没结束呢,安娜贝丝、娜汀还有莎拉就全都昏睡过去了。只有凯蒂还醒着,坐在毯子上睁大了眼睛,手肘撑在膝盖上,掌根顶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于是吉米也只得陪着她看下去。

那晚上演的是《驯悍记》,吉米根本没有看懂——剧情约莫是讲一个家伙怎么驯服他凶悍的未婚妻;吉米搞不懂这样的剧情能有什么看头,但他猜想应该是自己听不懂古英文才会参不透其中的奥妙之处。就凯蒂看得入神,一会儿大笑,一会儿陷入沉思,看完后还跟吉米说这实在是“棒透了”。

吉米实在搞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而凯蒂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她宣称这次经验让她有很深的“感触”和“领悟”,之后的半年还常常提到说高中毕业后要搬去意大利长住。

吉米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眺望东白金汉平顶区的边缘,心里想着:意大利。

“爸爸,爸爸!”娜汀突破一群朋友的包围,往刚刚走下最后一个台阶的吉米这边狂奔而来,直直撞进他怀里,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爸爸,爸爸!”

吉米把她抱了起来,她浆得笔挺锐利的套装裙摆扫过他的手臂。他用力亲吻她的脸颊。“宝贝,宝贝!”

娜汀用两只手指的指背将面纱往旁边一推,与她母亲常常为她拨去掉落在眼前的头发的动作如出一辙。“这件衣服好刺哦。”

“没错,我也被刺到了,”吉米说道,“这衣服甚至还不是穿在我身上呢。”

“你穿套装一定很好笑,爸爸。”

“合身一点儿应该就不会。”

娜汀翻了个白眼,然后抓着面纱一角搔刮吉米的下巴。“痒不痒?”

吉米越过娜汀的头顶看着站在一旁的安娜贝丝与莎拉,感觉自己的心被某种暖洋洋的东西塞得满满的,满得他说不出话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化成灰了。

一瞬间,他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此刻就算有人拿枪扫射过他的背后,他也都无所谓了。他很快乐。快乐得无以复加。

呃,几乎无以复加。他怀抱最后一丝希望在人群中搜寻凯蒂的身影,希望她能在最后一刻赶到。然而,他却只看到一辆州警队的巡逻车疾驶过白金汉大道,在街口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逆向闯入罗斯克莱街的左侧车道,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狠狠地划破了周日早晨的空气。吉米听到引擎低沉的怒吼声,看着警车继续加速,往罗斯克莱街尽头的州监公园全速前进。几秒钟后,一辆没有悬挂车牌的黑色轿车尾随而至,虽然没有警笛声相随,却不容人误认它的身份;它同样以时速四十迈的高速,在罗斯克莱街街口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引擎隆隆低吼。

吉米把娜汀放下来,一个感觉突然窜过他全身的血管。某种冰冷无情的确信,某种一切赫然都说得通了的悲凉感受。他看着两辆警车一前一后从高架道底下呼啸而过,向右转入州监公园。他感觉得到凯蒂在他的血液里,和隆隆的引擎声、尖锐的轮胎磨地声一起,和那些毛细管那些细胞一起。

凯蒂,他几乎脱口而出。我的老天。凯蒂。

第八章《老麦当劳》

瑟莱丝周日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满是各种管线的影像——错综复杂的大小水管,从一般住家,从餐厅,从电影城,从购物中心,一路迤逦而行,从四十层高的办公大楼往下延伸,每经过一层都有更多管线与之会合,再往下,直达城市地底,汇入那无比巨大庞杂的地下网络。比起任何语言,它们让所有人更加密切而亲昵地结合在一起,唯一的目的竟是要带走那些自我们体内、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下身及冰箱底层的保鲜盒里排除出去的废物残渣。

它们最终去了哪里呢?

她相信自己以前就曾想过这个问题,就像很多人都曾想过为什么飞机无须振翼就能浮在半空中那样,不过是种模模糊糊的臆想。但此刻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她起身,坐在空荡荡的床上,大卫和麦可在楼下的前院里玩威浮球的声音一阵阵传上来。她既焦虑又好奇。究竟去了哪里?

总该有个地方。那些肥皂洗衣粉洗涤精的泡沫污水,那些用过的卫生纸,那些酒吧马桶里的呕吐物,那些咖啡渍血渍汗渍,那些从长裤折角清出来的积尘、从领口搓下来的污垢,那些从盘底刮下来再冲进处理机绞碎了的冰冷剩菜,那些烟灰烟蒂,那些屎尿,那些从腿上颊上下巴胯间刮下来的毛发胡楂——夜复一夜,它们和成千上万类似甚或相同的东西会合,她想,然后经过那些阴湿污秽的地下通道,往另一个更巨大的地下通道与更多同伴会合,再往……往哪里去?

以前或许是去了海里,但现在应该不能这么做了吧?是这样吗?这样太不环保了吧。她记得自己曾在哪里读过有关污水处理压缩还是净化之类的文章,还是在电影里看到的?如果是电影就算了。电影里头净是些不负责任的胡说八道。总之,如果不是去了海里,又会是哪里?如果真是去了海里,那他们为什么还可以这么做?难道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吗?想到这里,她脑海里再度浮起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和那些垃圾秽物的影像。她依然没有答案。

她突然听到威浮球的塑料空心球棒敲到球的清脆声响。她听到大卫大叫了一声“哇”,然后是麦可的欢呼,伴随着一阵同刚刚的击球声一样清晰洪亮的狗吠。

瑟莱丝又躺下了,这才想起自己不但赤裸着身子,而且还一觉睡过了十点。自从麦可学会走路后,这两件事就很少发生,如果曾经发生过的话。她感到一阵罪恶感涌上心头,然后沉淀在她的胃里。她想起自己凌晨四点的时候跪在厨房地板上,亲吻着大卫胸前那道伤口周围的肌肤,品尝着从他毛孔里涌出来的恐惧和荷尔蒙的味道;先前那些关于艾滋病和肝炎的忧虑全让另一个突如其来的强烈欲望掩盖住了,她只想品尝他肌肤的味道,只想尽可能地接近他拥抱他。她任由浴袍滑下他的肩头,任由自己的舌头在他胸前滑行搜寻,任由自门外长廊窜进来的寒意袭上她只穿着剪短的T恤和黑色短裤的单薄身子,任由它袭上她赤裸的脚踝和膝盖。恐惧让大卫的皮肤沾上了某种苦中带甜的味道,而她只是让自己的舌头自他胸前的伤口往上滑行,直抵他的咽喉;她用双手捧着他昂然勃起的胯间,聆听着他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她想尽可能地延长这一刻,他肌肤的味道,她体内突然涌出的力量;她缓缓起身,朝他包围过去。她用舌头急急地朝着他的舌头探去,双手自他脑后紧紧地揪住他的发根,想象自己正在把他体内因为这次事件而造成的苦痛吸吮出来,吞进自己体内。她捧住他的头,身体极力贴住他的身体,直到他褪去她身上仅剩的T恤,整颗头埋在她双乳间,而她则用下半身磨蹭挤压他的下腹,要他不住地从喉底释放出阵阵呻吟。她要大卫知道,这就是他们,这两具相互挤压交缠的肉体,这气味这需要这爱,是的,爱,一旦知道自己曾经差点儿就失去他了,她爱他更甚于以往,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深爱着他。

他咬她的乳房,弄痛了她,死命地吸吮扯拉,她却愈发挺身将自己往他口腔深处推送,迎向更多的疼痛。她甚至不介意他从她身上吸出血来,因为他吸吮着她,他需要她,十指深深地掐进她背后的皮肤,将一切恐惧释放进她的体内。她愿意承受这一切,接收他的痛苦,再为他吐出来,然后他俩将变得更坚强,前所未有的坚强。她对此深信无疑。

她刚刚开始和大卫交往的时候,他俩之间的性爱狂野蛮横;她常常带着一身青紫色的咬痕和抓伤回到她与萝丝玛丽同住的公寓里,一身的伤和彻骨的疲倦——在她的想象中,应该只有吸毒成瘾的人在两次用药之间才感受得到这种刻骨铭心的倦怠。但自从麦可出生后——嗯,应该说是自从萝丝玛丽第一次被诊断出癌症于是搬进来与他们同住后——瑟莱丝和大卫的性生活便渐渐陷入了那种无数喜剧电视不厌其烦再三以之为题的让已婚夫妻索然无味的固定模式。通常不是累得提不起劲来,就是得提心吊胆以防小孩突然闯进来,只好草草了事:敷衍的前戏,或许来段口交,然后便直接切入正题——到后来,这正题甚至也愈来愈不像正题了,最多就是一小段用来打发气象报告和杰·雷诺的深夜脱口秀之间的广告时间的插曲。

但昨夜——昨夜那种迸发的热情却犹胜当年,让她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被那种久违的倦怠感彻底击垮了。

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直到外头再度传来大卫的声音,要麦可专心一点儿,妈的,你给我专心一点儿,然后她才终于想起那件从刚才——在她想起那些排水管线,想起昨夜厨房地板上的疯狂性爱之前,甚至可能在她今晨终于爬上床之前——便一直在她心底纠缠的事情:大卫在撒谎。

从一开始在浴室里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但她决定暂时不去想它。后来,当她躺在厨房的塑料地板上抬高臀部以迎向大卫的冲刺时,她又知道了一次。她看着他那微微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任他将她的大腿抬高,要她夹住他的腰臀;就在她迎向他的进入的一刹那,她突然清楚无比地了悟到:他的故事根本说不通。完全不通。

首先,谁说得出“要钱要命你自己选,我他妈的随便你”这种可笑的话啊?这分明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台词嘛,她在浴室里刚听到时就这么觉得了。就算歹徒事前真的练习过,临场也不可能说得出来。绝对不可能。瑟莱丝十八九岁的时候曾经在波士顿公园被抢过一次——一个肤色很浅的混血黑人,手腕干瘦,棕色的眼睛目光飘忽不定,在那个阴冷昏暗的傍晚突然从杳无人迹的小路旁跳出来,用一把弹簧刀抵住她的大腿;她只来得及匆匆瞥了一眼那双空洞冷酷的棕色眼睛,便听到他在她耳畔低声说道:“把钱拿出来!”

薄暮时分,公园里空荡荡的,除了周遭那些让十二月的寒风剥光了的树外,就只有二十码外的铸铁栅栏另一边的碧肯街上有个行色匆匆急着返家的生意人。瑟莱丝感觉抵在自己牛仔裤上的那把小刀又往下陷了一点儿,但年轻的歹徒似乎还无意伤害她,只是加大了手劲;她闻得到从他口鼻呼出来的腐臭味和一股淡淡的巧克力味。她顺从地掏出皮夹,递了过去,却始终避开那游移的目光,一边奋力咽下那股毫不合理的感觉——歹徒似乎有不止两只手臂。那人接过皮夹,顺手往外套口袋一塞,说道:“算你运气好,老子今天赶时间。”然后便大摇大摆地往公园街那头晃过去,不慌不忙。

她从许多女性友人那边听到过类似的故事。男人,至少是这个城市的男人,很少听说被抢,除非是自找的;但这对女人来说却是家常便饭。被抢被强暴的阴影随时都在,但无论如何,她从没听说过有哪个歹徒说得出这么完整漂亮的句子来。他们哪有这闲工夫。下手讲究的就是不拖泥带水;迅雷不及掩耳地出手,然后在有人放声尖叫之前扬长而去。

再有就是歹徒一手拿刀一手出拳的问题。这么说吧,不管那歹徒是右撇子还是左撇子,既然要拿刀当然是拿在常用的那只手里;好,问题是,谁会拿不常用的那只手出拳打人啊?

是的,她相信大卫昨夜不幸遇上了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面。是的,她也相信他不是那种会故意寻衅惹事的人。但……但他的故事也确实有漏洞,有一些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地方。这就有点儿像是要解释你的衬衫里侧为什么会出现口红印一样——就算你真的不曾背叛过你老婆,但你最好还是凑出一个说得过去一点儿的解释,否则叫人有心相信你都难。

她想象两个警察站在他们家的厨房里,问他们一堆问题;在无情的目光和反复的询问下,她很确定大卫一定会崩溃,再也没法自圆其说。就像她当年询问他有关他童年的事一样。她老早就听过那些传闻;平顶区基本上就像是个被包围在大城市里头的小镇,大事小事都会在街坊间口耳相传很久。她那次之所以开口,主要也是想让大卫知道,不论他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不堪的事情,他总是可以告诉她——他的妻子,他尚未出生的儿子的母亲——让她来为他分担一切。

然而他却露出一副完全被搞糊涂了的模样。“哦,你是说那件事吗?”

“什么事?”

“就是那一天,我和吉米还有另一个玩伴,呃,西恩·狄文,正在一起玩。嗯,你应该知道他嘛。你帮他剪过几次头发,有没有?”

瑟莱丝是有这个印象。他好像是个警察还是警探之类的,不过不是市警局的就是了。他很高,满头卷发,声音低沉,很有威严。他和吉米·马可斯都有那种天生的自信——那种通常只在长得很好看或是甚少为旁人的质疑所动的人身上才看得到的自信。

她无法想象大卫和这两个人在一起,即使是小时候。

“哦。”她说道。

“然后我上了一辆车,几天后就逃出来了。”

“逃出来。”

他点点头。“就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亲爱的。”

“但是,大卫——”

他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她唇上。“就是这样而已,可以吗?”

他露出一抹微笑,但瑟莱丝却在他眼底看到某种,呃,某种近似歇斯底里的情绪。

“我的意思是,童年嘛,还有什么好说的——好吧,我记得我以前会玩皮球踢罐子,”大卫说道,“还有每天去路易·杜威上学,挣扎着不在课堂上睡着。我还记得曾经去参加过一些同学的生日派对之类的聚会。唉,反正就是这些事情嘛,大部分时间都无聊得要命。真要说,不如来说说高中那段……”

她没再追问下去,就像后来大卫丢了在美利坚快递服务的差事后,找了个理由搪塞她,她也是就那样让他混过去了(大卫宣称公司因为预算缩减大幅裁员,但瑟莱丝后来发现他们实际上缺人缺得厉害,她还听说很多阿狗阿猫随便走进去就被录用了),或者像他当初跟她说他妈是心脏病突发死的——而事实上,在平顶区,大卫母亲自杀的事尽人皆知。他们说大卫高三那年有天放学回家,发现家里的厨房门紧闭着,门缝还让人用毛巾堵上了;他撞开门,发现里头全是煤气味,他妈坐在炉子旁,早断了气。她后来才慢慢了解到,或许大卫就是需要这些谎言;他就是得这样重写自己的过去,将它们改编成自己可以接受的版本,然后再安安心心地把它们抛到脑后,专心地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所以说,如果这样能让他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好丈夫(尽管偶尔稍显冷淡),一个好爸爸——谁又能说这样是不对的呢?

但这次这个谎,瑟莱丝边想边随手套上牛仔裤和大卫的衬衫,却大得足以毁了他。不,还不止。她昨夜帮他洗了血衣血裤,已经算是毁灭证据的同谋了。如果大卫继续坚持下去,不肯跟她说实话,她根本帮不了他。等警察最终找上门来时(这是迟早的事;这不是电视剧;说到犯罪,再笨再酗酒成性的警探都要比他俩聪明多了),大卫的谎言恐怕会像鼓起的气球一样,一戳就破。

大卫的右手痛得要命。指关节肿得足足有原来的两倍大,而最靠近腕部的那几根骨头更像是随时都会戳穿皮肤似的。他大可以此为理由给麦可投些软绵绵的甜球,但他拒绝这么做。如果这孩子连用威浮球投出来的曲球和弹指球都击不中的话,那他将来又怎么可能用十倍重的棒球棍击中速度少说有两倍快的硬球呢?

他七岁的儿子体型比同龄的小孩要小,而且极容易相信人。你可以轻易地从他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和那双晶亮剔透的蓝眼看出这点。大卫深爱儿子这个特点,同时却又对此深恶痛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狠劲去为他戳破世上皆好人的假象,但不久他恐怕就不得不这么做了,不然他就得靠自己从被背叛的痛苦中学习成长。他儿子体内那个柔软脆弱的东西是波以尔家家传的诅咒;同样也是这个东西,让大卫都已经三十五岁了却还常常被误认为大学生,出了平顶区想买瓶酒,都得先让人检查过身份证件。他的发线从他还只有麦可的年纪时就没再往后退过一英寸;他脸上连一条皱纹都没有;他那双蓝眼也是同样澄澈无邪。

大卫看着麦可像他教他的那样用脚在地上刨出小坑,空出一只手来稍微调整了一下球帽,然后将球棒稳稳地高举过肩。他微微扭了扭膝盖,松松筋骨——这是个坏习惯,大卫已经跟他说过很多次了,但麦可总是记不住。大卫迅速出手,想以快速球让麦可一下招架不住;他在手臂还没伸直前就让球出了手,不让麦可有机会发现这是一记弹指球,但右手掌心的疼痛让他差点儿晕了过去。

但麦可的反应出奇的快。大卫一有了动静,他立刻停止扭膝的动作,当球飞出去然后在本垒板上方坠落时,将球棒摆平,奋力一挥——仿佛他手中握的是一根三号高尔夫球杆似的。大卫看着麦可脸上绽放出一抹微笑,满怀希望地盯着应声飞出去的小球,仿佛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似的——在那一瞬间,大卫几乎决定要让球就这么飞过去了,但他终究没有。他纵身一跳,将球拦了下来,然后看着儿子脸上的微笑凝固瓦解;他感觉自己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碎掉了。

“嘿,嘿,”大卫说道,决定要让儿子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好过些,“这球打得不错,小子。”

麦可依然愁眉深锁。“那你为什么还接得住?”

大卫弯腰将球从草地上捡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是因为我比小联盟里面的任何一个小毛头都高了几英寸?”

麦可脸上露出了试探性的微笑,仿佛随时准备再收回来。“是吗?”

“我问你——你认识长到五英尺十英寸高的二年级学生吗?”

“不认识。”

“而且我还要跳起来才接得到。”

“是啊。”

“没错。要不是我有五英尺十英寸高,肯定是一记安打。”

麦可终于笑逐颜开。那是瑟莱丝的招牌笑容。“好吧……”

“不过你刚才又扭膝了。”

“我知道啦。”

“定位后就不应该再乱动了,知道吗?”

“但是诺马——”

“我知道诺马有这习惯。还有戴瑞克·杰特也是。我知道他们都是你的偶像。等你打进大联盟年薪千万时,你爱怎么扭就怎么扭也不迟。在那之前……”

麦可耸耸肩,低头踢弄着草皮。

“麦可。在那之前……”

麦可叹了一口气。“在那之前,我只管专心练基本功就是了。”

大卫露出满意的微笑,将球高高地扔起,然后看也不看地接住。“刚才那球打得真是好。”

“真的吗?”

“小子,那球要不是让我接住了,眼看着就要飞到尖顶区去了。要往上城去了哟。”

“往上城去了。”麦可学舌道,脸上再度泛开一抹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微笑。

“谁要去上城?”

父子俩同时转头,看见瑟莱丝站在后阳台上,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赤着脚,大卫的旧衬衫底下是一件褪了色的牛仔裤。

“嘿,妈妈。”

“嘿,小可爱。你要和你爸爸出去呀?”

麦可望望大卫。这突然变成他们父子间的秘密笑话了;他耸肩窃笑。“没有啦,妈。”

“大卫?”

“是他刚刚打出去的一记球,亲爱的。那球差点儿就要飞往上城去了。”

“啊。原来是在说球啊。”

“打得很高很远哦。爸说要不是他长那么高,也拦不下来。”

即使瑟莱丝的目光正落在麦可身上,大卫还是可以感觉到她一直都在观察他。观察着,等待着,积了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他。他记得她昨夜在他耳畔的喃喃细语;他记得她躺在厨房地板上,微微抬高上半身,用双臂攀住他的颈子,将嘴巴凑到他耳边,说道:“现在,我是你你是我了。”

大卫根本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喜欢她说这些话的声音。嘶哑性感,从喉咙底部缓缓挤压出来,几乎让他招架不住,瞬时要往顶峰冲去。

但此刻他察觉到了瑟莱丝的企图。她又想往他脑子里钻,到他脑子里东翻翻西看看。他胸口骤然涌起一股怒气。这他再清楚不过了:他们硬要往你脑子里钻,等到发现实在不喜欢自己看到的东西时,他们便摆出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争着离你而去。

“有事吗,亲爱的?”

“哦,没事。”虽然早晨的气温蹿升得很快,她却用手臂紧紧地拥住自己。“嘿,麦可,早餐吃过了没?”

“还没呢。”

瑟莱丝对着大卫皱了皱眉头,仿佛没让麦可先扒上几口那甜滋滋的早餐谷片就出来打几棒球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似的。

“我帮你倒了一碗谷片。牛奶在桌上自己倒。”

“太好了。我饿扁了。”麦可丢下球棒,转头就往楼梯跑去;大卫突然有遭到背叛的感觉。你饿扁了?那,怎么,我刚刚是用胶带把你的嘴封起来了还是怎样?饿不会跟我说啊?妈的。

麦可像阵旋风似的经过他母亲身边,往三楼狂奔而去,仿佛跑慢了阶梯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不吃早餐吗,大卫?”

“睡到中午喽,瑟莱丝。”

“才十点十五分。”瑟莱丝说道,而大卫可以感觉到,昨晚厨房地板上那疯狂的一幕为他俩的婚姻带来的一丝善意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强迫自己微笑。只要你微笑得够真诚,任谁也抵挡不住。“喏,有什么事吗,亲爱的?”

瑟莱丝赤脚往草地这边走来。“那把刀呢?”

“什么刀?”

“就那把刀啊。”她压低了声音,还频频回头望向麦卡利先生的卧室窗户。“就劫匪的刀啊。哪里去了,大卫?”

大卫把手里的棒球往头顶一扔,然后从背后接住。“刀扔了。”

“扔了?”她抿抿嘴唇,低头看着草地。“妈的,大卫。”

“什么,亲爱的?”

“扔了,扔去哪里?”

“就扔了啊。”

“你确定。”

大卫确定得很。他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确定。”

“上头有你的血迹。有你的DNA,大卫。你说刀扔了,有扔得远到永远不会被找到吗?”

大卫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盯着妻子,直到她终于受不了改变了话题。

“早报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他说道。

“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什么?”

瑟莱丝低声叱喝道:“你还问我?”

“哦……哦。你是说那个呀。”大卫摇摇头,“没有,什么也没看到。早报上什么也没提到。别忘了,亲爱的,那都是后半夜的事了。”

“后半夜又怎样?少来了,社会版那些记者总要等到最后一秒,确定警察那边没有更新的消息进来,才肯把稿子交出去。”

“你在报社上过班吗?”

“你少在那边跟我打哈哈,大卫。”

“没有啦,亲爱的。我只是说,早报上什么也没有。就这样。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待会儿看一下午间新闻好了,看会不会报出来。”

瑟莱丝再度低下头去,盯着草地,自顾自点了几下头。“会报出来吗,大卫?”

大卫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黑小子在酒吧停车场被人打得只剩半条命的报道……对了,是哪家酒吧?”

“呃,就,嗯,就雷斯酒吧啊。”

“雷斯酒吧?”

“没错,瑟莱丝。”

“嗯,好吧,大卫,”她说道,“没错。”

然后她就转身离开了。她背对着他,径自往楼梯间走去;大卫听到她赤脚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悠悠传来。

他就知道。事情总是这样。他们总是会离你而去。有时即使人在心也不在了。你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永远不在。连他母亲也不例外。那天早上,警察送他回家后,他母亲只是忙着站在炉前为他张罗早餐,只是不断哼唱着《老麦当劳》,却始终背对着他,偶尔才匆匆回头对他紧张地一笑,仿佛他不过是个她不太熟的房客。

她为他端来几颗半熟的荷包蛋、一条煎得焦黑的培根,还有几片潮湿的吐司,然后问他要不要喝橙汁。

“妈,”他说道,“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

“大卫啊,”她说,“你到底要不要橙汁呢?”

“好啊。嗯,妈,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我——”

“喏。”她为他倒了一杯柳橙汁,然后将杯子推到他面前。“你先把早餐吃了,我还得去……”她伸手往厨房那边随意一挥,根本不知道自己他妈的还有什么事非现在做不可。“我还得去……嗯,对了,我还得去洗一下你的衣服。这样可以吗?对了,大卫啊,我们待会儿去看场电影,你觉得如何?”

大卫看着他的母亲,想在她脸上找到一丝等待的神情,等待他开口告诉她,告诉她那辆车、那幢树林里的小屋,告诉她大肥狼身上散发出的剃须膏的味道。结果他却只看到那抹灿烂的微笑,那种兴高采烈,那种只有她有时星期五晚上挑衣服准备出门时才会表现出的兴高采烈,那种满满的渴望与希望。

大卫颓然低下头去,乖乖地吃掉了盘中的鸡蛋。他听到他母亲一路哼着《老麦当劳》往走道另一头翩然而去。

此刻,站在前院草地上,右手关节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他却似乎可以听到那遥远而清晰的歌声。老麦当劳有个农场,咿呀咿呀哟。咿呀咿呀哟,世界多美好。春耕夏作秋收,世界果然他妈的美好。人人和乐融融,连鸡鸭牛羊都一样;谈什么?没什么好谈的呀,什么也没发生,有什么好谈的。秘密?什么秘密?这里都是好人,怎么会有秘密?他妈的,坏人才会有秘密,秘密属于那些不乖乖把早餐吃完的人,秘密属于那些傻傻地跟陌生人爬进一辆弥漫着苹果味的汽车,一失踪就是四天的人——过了四天再回来却发现所有他认识的人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只会微笑点头的冒牌货;这些长得跟原版一模一样的冒牌货,什么都愿意做,就是不愿意听你说话。就是不愿意听你说话。

第九章 大沟里的蛙人

吉米走近罗斯克莱街上的州监公园入口时首先看到的是一辆停放在雪梨街上的箱型车,警方专门用来运送警犬;他看到车子后门打开了,两个警察极力想控制住那六只拴着长长的皮绳的警犬。他抑制住想跑过去的冲动,从教堂门口朝罗斯克莱街这头走过来,在往雪梨街上空延伸而去的高架道旁遇上了一小群围观民众。他们就站在斜坡起点;再往前,罗斯克莱街沿着一段向上的斜坡穿过高架桥下方,然后被州监大沟拦腰截断,大沟彼端已出了白金汉区,进入休穆区,罗斯克莱街也因此更名为瓦伦兹大道。

在人们聚集的地点附近,你可以登上那道十五英尺高同时也是雪梨街终点的水泥挡土墙,让锈痕斑斑的护栏顶住你的膝盖,俯视东白金汉平顶区最后一条南北向的道路。护栏往东几码是一座灰紫色的石灰石楼梯;早年他们偶尔会成群携伴到那里约会,坐在阴影中,传递着四十盎司的瓶装美乐啤酒,一边眺望着远方赫礼汽车电影院的白色银幕上那明灭晃动的影像。大卫·波以尔有时也会跟着一起去;这倒不是因为有什么人特别挺他罩他,而是因为那小子几乎看遍了所有电影,有时他们大麻吸多了便会要他配合无声的银幕将台词背诵出来。大卫自己似乎还挺享受这种配音员的工作,常常会随角色不同改变声调语气。但不久后,大卫的棒球天分突然被发掘出来,随即转学到登巴斯科做他的明星游击手去了,于是他们便再也不能把他带在身边充当笑柄了。

吉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这段回忆,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愣在这生锈的围栏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雪梨街——或许是因为那几条警犬的模样吧:它们一从箱型车上被放出来,便神经兮兮地蹦蹦跳跳,东闻西嗅。其中一个警察握着对讲机,正打算开口,市区上空却突然出现了一架直升机,像只肥嘟嘟的大黄蜂似的直往公园这边扑来,吉米每眨一次眼,那肥黄蜂的影像便愈发清晰。

一个菜鸟警员堵在石灰石楼梯出口,两辆巡逻车和几个蓝衣警察则挡在罗斯克莱街转向公园的路口。

那些狗像哑了似的闷不作声。吉米一转头,突然明白就是这点让他从刚才就一直觉得这场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那二十四只狗在柏油路面上又刨又抓,机警而专注地前进、刨抓、再前进,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吉米看着它们黝黑潮湿的鼻子和精瘦矫健的腰背,以及迅速而有效的动作;他想象它们纽扣般的眼睛其实是一团团烧得黑里透红的煤球。

整条雪梨街弥漫着暴动前夕那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一街的警察,沿着往公园蔓延而去的草丛缓缓迈步、搜寻、前进。站在这个制高点,吉米可以看见公园的一部分;他看到公园里头同样到处都是警察,绿色的草坪上处处可见蓝制服和土黄色的运动夹克在移动,在州监大沟岸边翻弄,在呼叫彼此。

再回到雪梨街上:载运警犬的箱型车占据雪梨街的一头,另一头则有另一群警察围绕在什么东西旁边;几个便衣警探倚着停放在对街的几辆车子,安安静静地啜饮着咖啡,完全不像平日的模样——闲打屁鬼扯淡,唾沫横飞地说些值班时发生的鸟事以飨众人。吉米可以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那几条警犬,那些静静地倚着自己的配车的警察,还有那架直升机——肥黄蜂转眼已经变成隆隆作响的庞然大物,低低地掠过雪梨街上空,旋即又消失在州监公园深处那排从加州引进的大树和白色的废弃银幕后头。

“嘿,吉米。”艾德·蒂瓦一边用牙齿扯开一包巧克力,一边用手肘推推他。

“什么事,艾德?”

蒂瓦耸耸肩。“这是今早第二架直升机啦。第一架半小时前老在我家上空打转,我就跟我老婆说啦,咱们什么时候搬到华兹了,怎么都没人通知我?”他倒了满嘴的巧克力,再度耸耸肩。“所以啦,我就跑出来看个究竟,到底是什么大事要吵成这样。”

“你打听到什么了吗?”

蒂瓦两手一摊。“什么也没听说。那些条子的口风比我老娘的钱包还紧。看来他们这回是玩真的了,吉米。妈的,你看他们把整条雪梨街封得滴水不漏,所有路口都有人守着——从弯月街、港景街、苏丹街、朗西街,一路到邓巴街都架了拒马,还有条子守着,我是这么听说的。这几条街的居民根本出不了门,他妈的火大呢。我还听说州监大沟上全是条子的汽艇……对了,老熊杜尔金还打电话过来说他从他家的窗户看到了蛙人……妈的,他们甚至连蛙人都搞来了。”蒂瓦指了指前方,“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们这回是玩真的吧!”

吉米顺着蒂瓦手指的方向,看到三个警察拉扯着一个脏兮兮的酒鬼,想把他从雪梨街另一头那些被大火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的公寓废墟里头赶出来;酒鬼自然不依,挣扎得很凶,终于让其中一个警察一把推得头下脚上栽下阶梯去。吉米眼睛看着这一幕,整颗心却还悬在艾德刚刚说的那两个字上头:蛙人。送蛙人入水通常没有好事。不可能是好事。

“来真的咧。”蒂瓦吹了声口哨,然后转头看着吉米的西装,“你去相亲啊?”

“娜汀今天初领圣体。”吉米看着警察把酒鬼从地上拎起来,再粗鲁地把他往一辆驾驶座那边的车顶上斜顶着一个警笛的草绿色房车里头一推。

“嘿,恭喜啦。”蒂瓦说道。

吉米以微笑表示谢意。

“话说回来,那你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啊?”

蒂瓦的目光顺着罗斯克莱街往圣西西莉亚教堂那边看过去,吉米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确实可笑。穿着这一身价值六百块的西装,系着丝质领带,踩着皮鞋走过从护栏底下冒出来的杂草丛——我他妈的是在想什么啊?

凯蒂。他想起来了。

但这依然是个莫名其妙的举动。凯蒂要不就是宿醉睡过了头,要不就是和哪个臭小子厮混得难分难舍,因此错过了她妹妹的初领圣体礼。妈的。老实说谁喜欢上教堂啊?当初为了凯蒂的受洗仪式,他不得不走进教堂,那是十年来头一遭呢。在那之后也一样。直到和安娜贝丝交往后,他才开始固定去报到。或许是因为他刚刚一走出教堂,就看到两辆警车飞也似的往罗斯克莱街冲,心头突然——突然怎样?有了不祥的预感?突然担心起来?这一定是因为他心里一直隐隐担心着凯蒂——担心,而且还生气——所以他一看到那两辆警车,就自然而然地把两者联想在一起了。

而现在呢?现在他只觉得自己蠢。又蠢又穿得像个傻蛋。妈的,刚才他还神经兮兮地叫安娜贝丝带着女孩们先走,他一会儿就去恰克起司餐厅和她们会合。安娜贝丝边听他吩咐边盯着他的脸看,自己则是一脸的不解和勉强压抑的愤怒。

吉米转向蒂瓦。“好奇吧,跟大家一样。”他拍拍蒂瓦的肩膀,“不过我要走了。”他说道。下方的雪梨街上,一个警察把一大串钥匙扔给另一个警察,后者接过钥匙,跳上载运警犬的箱型车驾驶座。

“好吧,吉米。保重啦。”

“你也是。”吉米缓缓说道,目光却依然盯着街上。他看着箱型车倒车,停下来换挡,然后车轮向右一偏。那种冰冷无情的确定感再度蹿上他的心头。

你感觉得到,在你的灵魂底层。就在那里,别无他处。你的灵魂感觉得到事实真相——超出一切逻辑——而且那通常就是你最不愿意面对,最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承担得了的那种事实真相。所以你试着不去理会它,所以你去找心理医生,所以你在酒吧徘徊,所以你花那么多时间在电视前面麻痹自己——你无论如何就是想逃避,逃避你的灵魂早早便体认到的无情而丑陋的事实真相。

吉米感觉那股冰冷的确定感像一根根铁钉穿透他的鞋底,将他固定在那里——不管他有多想转头拔腿狂奔而去,多么不愿站在这里,看着那辆箱型车缓缓驶离原地。冰冷的铁钉找上了他的胸膛,一根根一排排,仿佛射出的炮弹;他想闭上眼睛,但他的眼皮也被钉住了,要他睁大眼睛,看着箱型车驶向街心。吉米看着那辆车。那辆原本被箱型车遮挡住的车。那辆被所有人包围住,用小刷子扫刷,里里外外拍照的车,有人从里头拿出一个又一个装着东西的小塑料袋,传给街上和人行道上的警察。

凯蒂的车!

不只是同款同型。不只是颜色模样相似。那是她的车。前方保险杆右侧有一个小凹痕,右前方车灯少了一块玻璃灯罩。

她的车!

“老天,吉米。吉米?吉米!看着我。你还好吗?”

吉米抬头呆呆地望着艾德·蒂瓦,浑然不知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双手双膝落地,一张张浑圆的爱尔兰脸孔包围着他,低头瞅着他。

“吉米?”蒂瓦向他伸出援手,“你还好吧?”

吉米只是望着那只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蛙人,他想。在州监大沟里。

怀迪在木桥前方百码处的树林里找到了西恩。昨夜那场大雨早已把公园里头所有没被树丛遮挡的地面上的血迹和足印冲刷殆尽。

“我们派了警犬在汽车电影院的旧银幕附近搜索。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西恩点点头,但他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狄文。”

“我们这边有个家伙——”

“哪边?”

“雪梨街入口这边。”

“继续。”

“他宣称是失踪女孩的父亲。”

“妈的,他怎么会出现在现场?”西恩感觉一股热血冲上脑门,脸上又红又热。

“就刚好吧,我怎么知道。”

“嗯,你先挡挡,不要让他进来。局里的心理医生到了没有?”

“还在路上。”

西恩闭上眼睛。所有人都还在路上。妈的,好像他们全都遇上了同一场天杀的世纪大塞车似的。

“听到没有?你们先挡一下,等心理医生到场再说。处理程序你应该知道。”

“嗯,不过他指名要找你。”

“我?”

“他说他认识你。说是有人跟他说你在现场。”

“不,不,不。听好——”

“他还带了一些人。”

“一些人?”

“一群恶煞。一半矮得像侏儒,模样倒全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萨维奇兄弟。妈的!

“我马上到。”西恩说道。

威尔·萨维奇随时都有可能被逮捕。查克可能也差不多了。萨维奇家的血液原本就很少冷却下来,这会儿简直要沸腾了——两兄弟同仇敌忾指着条子的鼻尖破口大骂,而几个站在封锁线后的条子看起来随时会举起警棍揍个他妈的痛快。

吉米和卡文·萨维奇——他们兄弟中勉强算得上理性的一个——并肩站在封锁线外几码处,看着威尔和查克在前方大吼大叫:你他妈的给我搞清楚,里头那是我们的外甥女,干他妈这些天杀的猪脑王八蛋!

吉米感觉自己快要发狂了。此时此刻,他只想不顾一切地爆炸,把脑子炸糊了,然后他就不能也不必再想了。没错,停在十英尺外路边的确实是她的车。没错,她从昨晚到现在都不见人影。没错,他刚刚瞄到驾驶座椅背上的那些污点是血迹。所以说,没错,一切看起来确实很不妙。但,公园里外有那么多警察在那边搜了老半天了,也没看到他们抬出什么尸袋来。所以说,一切还有希望。

吉米看着一个老油条模样的警察点了根烟,他只想一把把烟抢过来,倒着插回他嘴里,让滚烫的烟头烧烂他的一张烂嘴,告诉他,你他妈的给我滚回公园找我女儿去。

他在心中默默地从十倒数回去,这是他在鹿岛学会的把戏——慢慢地数,想象那些数字像一个个灰白的魅影,漂浮在他黑漆漆的脑海里。尖叫只会让他被警察请离现场。任何表现在外的悲恸或焦虑,或如电流般窜过他全身血管的恐惧,也只会导致同样的结果。然后萨维奇兄弟就会发狂,然后他们一群人就会被丢进拘留所的牢房,不能再留在凯蒂最后被看到的这条街上。

“威尔!”他微微提高了音量。

威尔收回直逼那个面无表情的警察鼻尖的手指,回头看着吉米。

吉米摇摇头。“先不必这么激动。”

威尔猛一转身面对着吉米。“他们他妈的跟我们来这套,吉米。他妈的什么都不让我们家属知道!”

“上头安排的他们还能怎么做?”吉米说道。

“妈的,什么叫还能怎么做?他妈的,吉米,死条子除了吃甜甜圈还会做什么?”

“你到底想不想帮忙?”吉米说道。查克侧身挨近他的兄弟;查克几乎有威尔两倍高,凶恶的程度倒只有他的一半——但还是远高于大部分人。

“这是当然的事,”查克接口道,“你只管吩咐。”

“威尔?”吉米说道。

“什么?”威尔目露凶光,气愤填膺,怒不可遏。

“你想不想帮忙?”

“你这是什么话,吉米?我他妈的当然要帮忙!”

“这我知道,”吉米说道,突然感觉一股情绪涌上喉头,“我他妈的当然知道。威尔。里头那是我的女儿。你听到了没,那是我的女儿!”

卡文一手搭上吉米的肩膀,威尔则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

“抱歉,吉米。行吗?妈的,我一下子真的是慌了手脚。他妈的。”

吉米终于咽下那股情绪,强迫脑子继续运转。“你和卡文,听好,威尔,你们一起跑一趟德鲁·皮金家。你就跟他说出了什么事。”

“德鲁·皮金?找他干吗?”

“你听我说完。你去找她女儿伊芙,还有黛安·塞斯卓,如果她也在的话。你问她们昨晚最后一次看到凯蒂是什么时候。问清楚到底是几点几分。你问清楚她们昨晚有没有喝酒,凯蒂有没有说之后还要去找谁,还有就是,她最近有没有新交什么男朋友。这你办得到吗,威尔?”吉米问道,却转头看向卡文。他或许还有可能控制住自己和威尔的脾气。

卡文点点头。“没问题,吉米。”

“威尔?”

威尔转头望了一眼那片往公园里头延伸而去的杂草,然后再看看吉米,点头如捣蒜,说道:“那有什么问题?”

“这几个女孩子是朋友。你不必对她们来硬的,把事情问清楚就是了。懂吗?”

“懂。”卡文说道,清楚地让吉米知道他会控制住场面。他拍拍哥哥的肩膀。“走吧,威尔。办事去吧。”

吉米看着两人往雪梨街走去,感觉查克站到自己身边,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出手杀人。

“你还好吧?”

“妈的,”查克说道,“我还好。我担心的是你。”

“不必为我担心。我现在还好。不好也不行!”

查克没有回答,吉米则望向雪梨街另一头,越过他女儿的车子,他看到西恩·狄文走出公园,往这边走来,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吉米身上。西恩很高,动作也很快,吉米依然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他痛恨的东西,那种自信,那种屌样——西恩就把它挂在脸上,像是某种比他挂在皮带上的警徽还要大还要招摇的标志;他自己或许不曾察觉,但这确实让许多人恨得牙痒痒。

“吉米,”西恩说道,然后握了握他的手,“嘿,好久不见。”

“嘿,西恩。我听说你在里头。”

“嗯。一早就到了。”西恩回头望了一眼,再回过头来看着吉米,“我现在真的没办法跟你说什么,吉米。”

“她在里面吗?”吉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还不知道,吉米。我们还没有找到她。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那就让我们进去啊,”查克说道,“我们可以帮忙找。电视上不是一天到晚有这种事吗?要民众协寻失踪儿童还是什么鸟的。”

西恩的目光依然停在吉米身上,根本不理会查克。“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吉米。我们还不能让任何非警方人员进入现场,等我们先彻底搜过一遍才行。”

“现场,哪里算现场?”吉米问道。

“目前是整个公园范围内。听好,”西恩拍拍吉米的肩膀,“我出来主要是要告诉你们,你们暂时什么也不能做。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但事情暂时就是这样。一有什么消息——我他妈的用人格跟你保证,吉米——我们会马上通知你。”

吉米点点头,碰了碰西恩的手肘。“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当然。”

他们让查克留在原地,往前走了几码。西恩整理好心绪,让自己稍微镇静些:不管吉米打算说什么,他反正公事公办;他用一双警察的眼睛盯着吉米,不曾动摇,也没有一丝同情。

“那是我女儿的车子。”吉米说道。

“我知道。我——”

吉米举手阻止他再说下去。“西恩,你听清楚。那是我女儿的车子。车子里头还有血迹。她今天早上没来店里上班,也没来参加她妹妹的初领圣体礼。昨晚到现在都没人看到她。你听清楚了吗?我们说的是我的女儿,西恩。你没有小孩,我不指望你能完全了解,不过,你总能想象一下吧——那是我的女儿!”

西恩的眼睛依然是警察的眼睛,吉米的话并没有造成任何改变。

“你想要我怎么说,吉米?如果你是要告诉我她昨晚和什么人出去了,我马上派人去问话。如果你是要告诉我她和什么人有冤有仇,我马上去把人逮回来。你想要——”“他们连他妈的警犬都弄进公园去了,妈的,西恩。弄警犬进去找我女儿。警犬,还有蛙人。”

“是,没错。我们还调来了他妈的一半以上的警力,吉米,州警队和波士顿警局都出动了。还有两架直升机和两艘快艇,吉米,他们全部都在找你女儿。我们会找到她的。妈的。但你,现在根本没有什么你能做的事情。没有,暂时没有,你听懂了吗?”

吉米回头看了查克一眼。他死盯着公园入口的草丛,目露凶光,身子微微前倾,看起来随时准备扑过去。

“找我女儿为什么要用到蛙人,西恩?”

“这是标准程序,西恩。搜查范围内有湖有河,我们就得出动蛙人。我们只是照规矩行事。”

“她在水里吗?”

“她目前就只是失踪。就这样。”

吉米转过头去。他根本无法好好思考,脑袋里一片黑暗混沌。他就是想进到公园里去。他想走在那条慢跑小径上,看着凯蒂迎面走向他。他再也无法思考了。他就是想进去。

“你不会想让场面变得很难看吧?”吉米问道,“你不会打算搞到不得不逮捕我,然后让萨维奇兄弟全部发狂,硬冲进公园去找他们心爱的外甥女吧?”

吉米一说完就明白自己这番话并无底气,根本只是出于绝望的威胁,起不了任何作用。他更恨的是这点西恩也心知肚明。

西恩点点头。“我当然不想让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相信我。但如果我不得不这么做,妈的,吉米,我真的会这么做。”西恩翻开一本记事簿,“听好,你只管告诉我她昨晚和谁出去,又去了哪里,我马上——”西恩的对讲机突然响起时,吉米已经举步打算离开了。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西恩将对讲机举到唇边。“我在。”

“我们这边有动静,狄文警官。”

“麻烦重复一遍。”

吉米快步走近西恩,清楚地听到对讲机那头传来的男声带着几乎抑制不住的激动情绪。

“我说我们这边有动静了。包尔斯警官说你最好赶快过来。呃,是马上过来。”

“你们在哪边?”

“就在旧银幕这边。呃,老天,这是他妈的什么场面啊!”

第十章 证据

瑟莱丝看着厨台上的电视正在播的十二点新闻。她边看边熨衣服,心想自己大概很容易被误认为五十年代的家庭主妇,趁丈夫拎着铁制便当盒去上班的时候,在家里摸东摸西地打理家务照顾小孩,待会儿还得做好晚餐,等丈夫下班往他手里塞杯酒,然后菜就可以上桌了。但事情不是这样的,真的。大卫缺点或许不少,但是讲到分摊家务他倒是从不推托。掸灰尘擦地和洗碗的工作向来由他负责,瑟莱丝则喜欢洗衣服;她喜欢叠衣服熨衣服,喜欢衣物洗好熨平后那种暖暖的香气。

她用的是她母亲的熨斗,来自六十年代早期的遗物。重得像块砖头,不时嘶嘶低吼,还会毫无预警地猛然喷出蒸汽。但是它绝对比瑟莱丝这几年来买过的任何一把熨斗——任何一把售货员口中所谓最新科技产物的新型熨斗——都好用许多倍。她母亲的熨斗熨出来的折线锋利得足以切开法国面包,再深的皱折也只要熨过一次就能搞定;不像那些塑料外壳的新型熨斗,总得来回熨上六七遍才行。

这年头似乎所有的东西——像录像机、汽车、电脑、手机——都是要你买来赶快用坏然后买新的。瑟莱丝想到这儿就一肚子火。拜托,在她父母的时代,东西买来可是要用一辈子的。她和大卫还在用她母亲的熨斗和搅拌器,萝丝玛丽那架矮矮胖胖的黑色转盘式电话也还摆在他们床边。打从她和大卫结婚以来,他们已经扔掉不知道多少怎么说也不该那么短命的家电用品了——显像管炸掉的电视、会冒蓝烟的吸尘器、煮出来的咖啡只比洗澡水热一点儿的咖啡机,等等。好,东西坏了可以修,没错,但修理费却往往高得吓人,几乎不比买新的便宜多少。几乎。所以你自然会选择再多花一点儿钱,买来更新一代的产品,这正中厂商的下怀。有时瑟莱丝得刻意忽略脑子里那个隐约成形的想法:不只是她生活中的那些事物和用品,事实上就连她的生命本身,都注定不会有任何分量,任何久远的影响;她的生命打一开始就注定了,一有机会就会分崩离析,好让少数还堪用的零件被人拿去回收利用,剩下的她则消失不见。

她就这样一边熨衣服,一边想着自己该被回收的人生。新闻播了十分钟之后,主播突然神色凝重地盯着镜头,宣布警方正在追查发生在城里一家酒吧外的暴力事件的嫌犯。瑟莱丝凑近电视,拧大音量,主播却正好说到:“广告后回来,我们将继续为您报道这则消息,哈维将在下节新闻中为您带来最新气象预报。”接着,屏幕上的影像变为一双指甲修剪得漂漂亮亮的女人的手轻松地刷洗着一只看起来像是在热麦芽糖浆里浸过的烤盘,背后有一个声音在那边吹嘘推销着全新改良配方的洗涤精。瑟莱丝只想放声尖叫。新闻报道在某种程度上就像那些用了就丢的家电用品一样,只会一味地挑逗你蛊惑你,然后转过身去咯咯轻笑,笑你的愚蠢轻信,笑你怎么还愿意相信它真会说到做到。

她再次调整音量,抗拒着想要把那个烂旋扭从那台烂电视上头扯下来的冲动,回到熨衣板前。大卫半个小时前带麦可出门去买护膝和捕手面罩,他说他会用车上的收音机收听新闻,瑟莱丝甚至懒得转过头去看他是不是在撒谎。麦可虽然又瘦又小,却是个颇有天分的捕手——“天才”,他的教练艾文斯先生是这么形容他的;他还说,以这个年龄的小孩来说,麦可的臂力堪称强如“弹道导弹”。瑟莱丝想起了以前念书时棒球校队里那些打捕手位置的孩子——一个个全是塌鼻子缺门牙的大块头。她向大卫提出了她的顾虑。

“亲爱的,现在的捕手面罩坚固得像他妈的鲨鱼笼。拿它去砸卡车,我跟你保证报销的不会是面罩。”

她考虑了一天,然后向大卫提出她的条件。只要麦可配备了最好的球具,她愿意让他去做捕手或是打任何一个位置;但大前提是,他只准打棒球,绝对不准加入美式足球队。

大卫自己就从来不踢美式足球,于是只和她草草辩了十分钟就答应了。

所以现在呢,他们父子俩开开心心地出门买球具去了,好让麦可能做他老爸的翻版。瑟莱丝一个人留在家里,目不转睛地守着电视——终于,在一则狗食广告结束后,屏幕上再度出现了主播的面孔。瑟莱丝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熨斗稳稳地停在一件棉衫上方几英寸处。

“昨晚在奥斯敦区,”主播说道,瑟莱丝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一名波士顿学院二年级学生在这家颇受欢迎的酒吧外遭到两名男子袭击。消息来源指出受害者凯瑞·威塔克遭人以啤酒瓶殴打,伤势严重,有生命危险,现在正在……”

她那时就知道了。她感觉自己胸中仿佛有一团团烂泥滴滴答答地散落。她那时就已经知道,她大概不会看到任何男子在雷斯酒吧外头遭到攻击或是谋杀的报道了。等到他们开始报气象并预告下节的体育新闻时,她更是完完全全地确定了。

此刻他们早该发现那个受伤的劫匪了。如果他已经死了(“我说不定真的杀了人了,宝贝”),记者们也应该会从警局里的消息来源、警方的出勤记录,甚或是从监听警方无线电中得知这个消息。

或许大卫在激愤之余高估了自己加诸那个劫匪身上的伤害了。或许劫匪——或者是别的——在大卫离开后便自己爬到别处舔伤去了。或许她昨晚看到的那团流入排水管的东西不是脑浆。可是那些血又该怎么解释?一个人头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还活得下来,甚至还能自己离开现场?

她把最后一条裤子熨好,把衣服分别放回各人的衣柜里。她回到厨房,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电视正在转播高尔夫球赛,清脆的击球声和消过音的闷闷的掌声暂时安抚了她一上午心中那股骚动。大卫和他那漏洞百出的故事并不是引起她心中这股骚动的唯一原因。还有昨晚那一幕。他浑身是血地走进浴室,那么多血,浸湿他长裤的,滴落在地板瓷砖上的,从他胸前的伤口冒出来的,还有被稀释成粉红色冲下排水管的。

对了,排水管。她差点儿忘记了。昨晚她跟大卫说她会用漂白水把水槽下的排水管内部洗一遍,以彻底消灭一切残留的证据。她立刻行动。她跪在厨房地板上,打开水槽下的柜子,目光在那堆清洁用品和抹布间搜寻,终于看到被收在柜子深处的扳手。她伸长手臂,往里面探去,试着不去想她的恐惧症,对于把手伸进水槽下方橱柜里的恐惧——那是一种毫不理性的恐惧,但她就是克制不住地觉得,那堆抹布底下正躲着一只老鼠,嗅着闻着,在空气中捕捉她的气息,从破布堆中抬起它那丑陋的鼻子,胡须抽动着……

她赶紧抽出扳手,故意在破布堆和清洁剂的瓶瓶罐罐间铿铿锵锵地敲,好把老鼠吓跑——她知道这样实在有些可笑,但是她身不由己,因为,嘿,所以这才叫作恐惧症啊。她痛恨把手伸进又低又暗的地方;萝丝玛丽以前怕电梯怕得要死;她父亲有恐高症;大卫每次走进地窖就会冒出一身冷汗。

她在水管接口下方放了一个水桶,准备用来接积存的水。她躺在地上,手往上伸,先用扳手松开栓塞,然后上手去转;一转开,水便哗啦啦地流进塑料水桶里。她突然有点儿担心水桶会不会太小,还好,才一会儿,哗哗的水流便只剩下水滴了;她看着一团纠结的头发和几颗玉米粒跟着最后一点儿水流进了水桶。下一步是要拆掉柜子最里面的一颗螺帽。弄了半天,却怎么也拆不下来,瑟莱丝最后只得用脚抵住柜子底部,奋力将扳手往后拉;她使尽全身的力气,几乎开始怀疑最后一折两段的不是扳手就是她的手腕。终于,螺帽松动了,不过转动不到一英寸便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再度卡住了。瑟莱丝调整了扳手的角度,继续与螺帽缠斗:这回转动了将近两英寸,螺帽顽强依旧。

几分钟后,整截排水管终于都让她拆下来了。在她面前,一个个零件整齐地躺在厨房地板上。她的头发和衬衫都汗湿了,但她有一种近乎征服的喜悦般的成就感,仿佛她和某种纯属男性的顽强力量打了一场肉搏战,并且光荣地获得了胜利。接着,她在破布堆里找到一件麦可已经穿不了的旧衬衫,扭卷成一根可以通过水管的布棒;她就用这根布棒来回捅擦水管内部,一直到她满意地认定水管里除了老锈以外再没别的东西了,然后才找来一个小塑料袋,将麦可的旧衬衫包进去。她带着水管和一瓶漂白水到后阳台去消毒水管内部,让漂白水从水管另一头流出来,流到一盆盆栽干巴巴的土壤里。那盆植物去年夏天就死了,在后阳台放了一整个冬天,等着被拿去扔掉。

一切处理妥当后,她才把水管组装回去,重新装上栓塞;她发现组装比拆卸容易多了。她找出昨晚拿来装大卫衣服的塑料垃圾袋,把装着麦可那件破烂衬衫的袋子也丢进去,然后将塑料水桶里的东西用滤网滤过后再倒进马桶;最后,她拿了张纸巾把滤网擦干净,再将纸巾也丢进了那只垃圾袋。

好了,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头了。

至少所有她能处理的证据都在这里了。如果大卫对她撒谎了——关于那把刀,关于他是否曾在任何地方留下指纹,关于他的——罪行还是自卫,是否有目击证人——她也无能为力。但在她家里的这一部分,她都已经昂然面对并解决了。他从昨晚回来后丢给她的每个问题她都一一解决掉了。她征服了每一项挑战。她再度感到一阵飘飘然的眩晕。她感到强壮,感到精力前所未有的充沛;她突然清清楚楚地确定,自己依然年轻依然强壮,绝对不是也不像一台可以让人随意丢弃的烤面包机或是坏掉的吸尘器。她曾经熬过父母的亡故,熬过多年的经济困境,熬过麦可六个月大时那场肺炎的惊吓和煎熬;显然,这些苦难并没有如她原本以为的那样削弱了她的力量,最多只是让她有些累了倦了——但她现在终于认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那些疲累倦怠甚至也将一扫而空。她清楚地体会到,自己是那种能够挺身面对挑战的女人;她无畏无惧,挺身迎向挑战,来吧,尽管放马过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来吧,我随时奉陪。我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你给我小心了。

她从地上捡起那只绿色的垃圾袋,反复扭转袋口,直到它看起来像个枯瘦如柴的老头儿的脖子,然后揪紧了,在袋口打了一个死结。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有些诧异,垃圾袋怎么会让她想到老人的脖子:这念头究竟是打哪儿来的?然后她注意到电视的画面消失了。前一分钟“老虎”伍兹正大步跨过果岭,下一分钟屏幕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接着,屏幕上突然跳出一道白线。瑟莱丝暗自立誓,要是这台电视也跟她耍起显像管破裂这套,她现在就把它从前廊扔出去。就是现在。管它去死,她就是不想再看到它了。

但不久,白线消失,出现了新闻摄影棚的画面,一脸匆促和困惑的女主播对着镜头说道:“现在为您插播一则最新消息。本台记者法乐芮·科拉琵正在东白金汉州监公园外的现场,警方自今晨起针对一名失踪女子在此地展开大规模搜索行动。法乐芮?”

瑟莱丝看着屏幕从摄影棚切换成直升机拍到的画面——晃动中的雪梨街与州监公园的鸟瞰画面。看起来像是一支入侵军队的警方在公园外围跑来跑去。她看到很多蚂蚁般的黑点穿过公园,河道上还有几艘警方的船。她还看到一整队蚂蚁似的人影持续地朝围绕着露天电影院巨型银幕的树丛前进。

直升机与强风搏斗,摄影机的镜头不停地摇晃。有几分钟瑟莱丝还看到河对岸的休穆大道以及夹道延伸而去的工业区。

“现在您看到的画面是东白金汉区。警方自今天清晨起在此处针对一名失踪女子展开大规模搜索,搜索行动目前仍在持续。根据未经证实的消息来源,该名女子遭遗弃的汽车内有迹象显示本案疑似谋杀。现在,薇吉尼亚,这是——不知道你看到……”

直升机镜头突然来了个令人头晕目眩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将画面调离休穆大道的工业区,转向停在雪梨街上的一辆车门大开、显然遭到遗弃的深蓝色小轿车,旁边还有一辆警方的拖吊车正缓缓倒车接近。

“是的,”记者说道,“您现在所看到的是该名失踪女子的轿车。警方今晨接到报案后随即展开本次搜索行动。薇吉尼亚,目前警方尚未透露这名失踪女子的姓名,以及出动这么庞大的警力的原因。相信您也从画面中看到了。但本台消息来源已经证实,本次搜索行动似乎将集中在旧汽车电影院的巨型银幕周围,也就是市民熟悉的夏日剧团户外公演的舞台附近。但我们可以确定这并不是一场捏造的戏码,这是货真价实的事件。薇吉尼亚?”

瑟莱丝企图从刚听到的消息中理出一点儿头绪。除了警方摆出了仿佛要接管整个东白金汉区的庞大阵势外,她并不确定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屏幕上的女主播看来也是一脸困惑,仿佛某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给了她该作结语的提示似的。她匆匆说道:“本……本案一有最新发展,我们将随时为您做插播报道。现在请继续收看本台原时段的节目。”

瑟莱丝换了一个又一个频道,但其他电视台似乎都还没注意到这则新闻。她于是转回高尔夫球赛,并顺手把音量调大了。

平顶区有人失踪了。一个女人的车被遗弃在雪梨街。但是警方不会发动这样大规模的行动——这规模十足庞大;她注意到雪梨街上市警局以及州警队的警车都到齐了——除非他们已经掌握了更多的证据,证实这不只是一桩单纯的失踪案。那辆车子一定还有某些迹象,显示车内曾经发生过暴力事件。那个记者是怎么说的?

有迹象显示本案疑似谋杀案。这就是了。

血,她很确定。一定是血。证据。她低头看着自己紧紧揪在手里的塑料袋,心里想着:大卫。

第十一章 血雨

吉米站在黄色的警方封锁线外,面对着一整排警察,西恩则径自穿过草丛往公园里头走,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

“马可斯先生,”一个叫杰弗兹的警察说道,“要不要来杯咖啡还是什么的?”警察的目光始终落在吉米的额头上,一边用拇指指背搔着肚腹。吉米可以从他的目光和姿态中嗅到一丝混杂着轻蔑的同情。西恩刚刚帮两人介绍过;他告诉吉米这位是杰弗兹警官,人很不错,然后告诉杰弗兹,吉米就是,嗯,是那辆遭遗弃的车子车主的父亲,好好照顾他。还有就是待会儿托芭特一到场就赶紧给他们介绍一下。吉米猜想这位托芭特要不就是警方的心理医生,要不就是哪个蓬头垢面、欠了一屁股学生贷款、车子里头闻起来像汉堡王的社会工作人员。

他没有理会杰弗兹,反而朝站在对街的查克·萨维奇走去。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吉米?”

吉米摇摇头。他确信,要是他试着把心里的感觉转换成言语,他一定会吐自己和查克一身。

“你带手机了吗?”

“带了。”查克的手在防风夹克底下一阵摸索。吉米接过手机,直接拨了查号台的号码,听到电话里传来录音人声,询问他欲查询电话所在州与城市名。开口前他犹疑了一秒,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他的声音沿着铜线走过一英里又一英里,然后倏地被卷入一个无底洞般的旋涡中,再传入一部怪兽般有着闪闪红眼的超巨型计算机内部。

“查哪里?”计算机说道。

“恰克起司餐厅。”吉米突然感到一阵难堪和厌恶,厌恶自己竟然必须站在大街上,在他女儿空荡荡的车子附近,对着话筒说出这样一个可笑至极的名字。他几乎想把这支该死的电话塞进嘴里,狠狠地咽下去,想听到它被挤压得支离破碎的声响。

他照着计算机给的号码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家伙显然没有把听筒挂好,只是随意搁在柜台上;吉米听到他们在呼叫他妻子的名字:“安娜贝丝·马可斯?安娜贝丝·马可斯?麻烦请与柜台联络!”吉米听到阵阵寻人的铃声,还听到七八十个小孩子在那边追逐打闹、互相拉扯头发、尖叫,而几个成人则试图盖过他们的声音镇住场面,然后他听到他们又呼叫了一遍安娜贝丝的名字。吉米想象她应声抬头的模样,有些不解,有些疲倦,而刚刚才在圣西西莉亚初领圣体的那群小孩子则在她四周推挤着争食比萨饼。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隐隐约约:“你们找我吗?”

有那么一瞬间,吉米几乎想挂掉电话。他要跟她说什么?在什么也不确定的情况下,他能跟她说什么?说他的恐惧?说他那些疯狂的念头和想象?让她和女孩们再多享受一会儿无知的平静不是很好吗?

但他知道今天这一早上下来已经够了;他要是不在第一时间通知她,只是自己站在雪梨街上,在凯蒂的车子旁边心急如焚,安娜贝丝一定会很伤心。她日后一旦想起自己和女孩们被蒙在鼓里,在恰克起司餐厅开开心心地吃喝,一定会觉得很不应该,很不堪,甚至会觉得一切开心都是假的。她会因此而恨他。

他再度听到听筒里传来她隐约的声音:“这个吗?”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移动声。“喂?”

“宝贝。”在他不得不清喉咙之前,他努力挤出了两个字。

“吉米?”她的声音底下隐藏着一丝愠怒,“你在哪里?”

“我……呃……我在雪梨街。”

“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找到她的车了,安娜贝丝。”

“谁的车?”

“凯蒂的车。”

“等等,‘他们’?他们是谁?警察吗?”

“嗯。凯蒂她……她失踪了。在州监公园里头。”

“哦,老天。哦,不,不会吧?不,哦不,吉米。”

吉米可以感觉到那些原本让他压抑在心底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涌上来了——那种恐慌,那种可怕的确定感,那些恐怖的念头。

“现在什么都还不确定。只知道她的车在这里停了一夜,条子——”“我的老天,吉米!”

“正在公园里搜索。一大堆条子。所以——”

“你在哪里?”

“我在雪梨街上。听好——”

“你他妈的在街上做什么?你为什么没进去?”

“他们不让我进去。”

“他们?去他妈的他们!他们是谁?那是他们的女儿吗?”

“听好,我——”

“你才给我听好——你给我进公园去!老天。她说不定受伤了,孤零零躺在里头什么地方,等着你去救她。”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他们——”

“我马上到!”

“好。”

“进公园去,吉米。老天。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挂上了电话。

吉米将电话还给查克。他明白安娜贝丝说得没错。她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他一下子醒了过来——他一辈子都会为自己刚刚这四十五分钟的无能后悔不已,永远无法正视这般无能畏缩的自己。曾几何时他竟然变成了这种废物,在心爱的女儿失踪的关头竟然只会缩头缩脑地对着他妈的死条子一味哦,是的,嗯,好,嗯,没问题,嗯您怎么说我怎么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什么时候阉了自己的老二,交出来以换取,妈的,换取什么?换取别人的赞许,说你是个他妈的好公民?

他转向查克。“你后备厢备胎底下那把断线钳还在吧?”

查克露出一脸被人逮个正着的表情。“唉,总要混口饭吃嘛,吉米。”

“你车子停在哪里?”

“在前头,道斯街转角那边。”

吉米转身大步向前,查克赶紧跟了上去。“我们是要闯进去,对吗?”

吉米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西恩往绕着市民花园围墙迂回而行的那段慢跑小径走去,沿路跟蹲在花丛草丛间采集证据的警察们打着招呼;从其中许多人紧绷的脸上,西恩知道他们也已经知道了。事实上,此刻整个公园都笼罩在某种无比凝重的气氛中——西恩曾几次在凶案现场感受过这种气氛,那是对宿命、对他人命定的不幸的默然接受。

进公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她是凶多吉少了,但所有人在心中的某个角落,西恩知道,总还怀着那么一丝丝的希望。这就是他们的工作:你来到现场,一切其实早已了然于胸,但你就是想花尽可能长的时间去努力,努力证实自己是错的。西恩去年办过一桩婴儿失踪案:一对年轻体面的白人夫妻报警宣称他们的小宝宝失踪了,当时还曾引来不少媒体的注意,但西恩和承办这个案子的每个警察都心知肚明,这对夫妻根本是在诈唬他们,小宝宝其实早就死了。但他们还是得照规矩来,安慰这一对冷血混账,轻声跟他们保证宝宝不会有事的,循线追查那一条条一下就断了的线索。结果,当天黄昏,他们就在那对夫妻屋里的地下室楼梯下面找到了婴儿的尸体,装在一个装吸尘器的纸袋里,塞进楼梯下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西恩看到一个菜鸟警察倚在巡逻车旁抖肩抽泣,其他警察看起来虽然愤怒,却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仿佛他们前一晚都做了这么个狗屎梦。

所以你就带着这种体会回了家,带着它去了酒吧或是局里的更衣室——某种无奈的接受和体会,体会到人类就是这样他妈的既蠢又坏,还常常坏到了骨子里;他们一开口八成是在说谎,而当他们没来由地同所有人失去联络的时候,八成就是挂了,给人干掉了,甚或更糟。

而最糟的通常不是直接的被害人——他们反正死了挂了,不再有任何感觉了。受苦最深的是那些爱过他们却活了下来的人们。他们通常就此变成行尸走肉,拖着脚步过完这一生,身体里除了血肉与器官外,空无一物;他们将变得刀枪不入,对苦对痛都不再有感觉,因为他们已经学到了一件事:最糟糕最恐怖的噩梦有时确实会变成现实。

比如说吉米吧。西恩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唉,没错,她死了。你女儿死了,吉米。什么人把她带走了,永远永远不会回来了。吉米,已经经历过一次丧妻之恸的吉米。妈的。嘿,你猜怎样,吉米——上帝说你还欠他一笔,他这回是来收账的。希望这次之后你们就算扯平了,老兄。好吧,改天见。

西恩快步通过那座木板桥,沿着小径走向像一群观众似的围绕着旧银幕的大树。银幕侧面有一道往上通向后台的楼梯,一伙人聚集在楼梯附近。西恩看到凯伦·休斯拿着相机猛按快门,怀迪·包尔斯则靠在楼梯顶端的门边,不时往里头看看,再低头做笔记,而助理法医则跪在凯伦·休斯旁边。另外,还有一大群穿着制服的州警队队员和波士顿市警局的警员在大树间来回穿梭,康利和索萨则低头研究着楼梯上的什么东西,而双方人马的大头头们——市警局的法兰克·柯劳塞与州警队的马汀·傅列尔(西恩的顶头上司)——则稍微离得远了点儿,站在银幕下方的长方形舞台前交头接耳。

如果助理法医判定死者是在公园里断的气,那么这案子就归州警队办,然后这就会变成西恩和怀迪的工作。然后西恩就必须去通知吉米。然后西恩就必须去深入死者的生活,着了迷似的拿着放大镜去感受去想象去看。然后西恩就必须设法把案子破了,好给每个人一个假象,一个事情终于了结的假象。

当然,波士顿警局还是可能会要求接手。因为公园四周毕竟全属于市警局的辖区,因为案子的第一现场是在属市警局管辖的雪梨街上;傅列尔有权决定要不要将这案子交出来。西恩确定这将会是一个引来媒体高度关注的大案子。发生在公园里的凶杀案,死者陈尸地点甚至就在那个正迅速上升为当地流行文化地标的旧银幕附近。目前他们还嗅不出任何明显的动机。当然也没有凶手,除非他现在正躺在凯蒂·马可斯身边——这种可能性很低,否则西恩早就该听说了。毫无疑问,这案子一定会闹得很大;毕竟过去这几年整个波士顿地区都不曾出现过这样耸人听闻的案子。妈的,这下可好,公园里恐怕要挤满流着口水的媒体了。

西恩一点儿也不想接下这个案子;但按照多年来的经验,他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简直就是事情一定会落到他头上的保证书。他缓缓沿着斜坡往下,朝银幕下方走去,一路紧盯着柯劳塞和傅列尔不放,企图从他俩的身体语言里读出最后的判决。如果里头真是凯蒂·马可斯的话——西恩以为这应该错不了——平顶区一定会爆炸。吉米就算了——他恐怕得过上好一段行尸走肉的日子。但萨维奇兄弟呢?他想都不敢想。光是在重案组,他们每个人的前科资料就已经很他妈的可观了,而这还只是州警队这边的数据。西恩听说市警局那边流传着一个说法,他们说局里没有至少关着一个萨维奇兄弟的周六夜晚简直就像日食一样稀少——有的警察甚至坚持要亲自去牢房那边探探头才肯真的相信。

银幕下方的舞台前,柯劳塞轻点了一下头,而傅列尔则来回张望,直到终于碰上了西恩的目光——西恩明白这意味着这案子确定要由他和怀迪接下了。他看到银幕下方的树丛叶片上沾了少许喷溅的血迹,而通往后台的阶梯上也沾了不少。

始终低头研究着楼梯上的血迹的康利和索萨抬起头来,神色凝重地对西恩点了点下巴,然后继续回去打量台阶之间的缝隙。凯伦·休斯终于挺直腰杆,拇指在相机圆轴上一扳,西恩便听到了底片沙沙卷动的声音。她从袋子里摸出一卷新底片,然后翻开相机的背壳;西恩发现她金黄色头发的两鬓与刘海儿部分的颜色显得尤其深。她面无表情地瞄了西恩一眼,低头取出拍完的胶卷,重新装入一卷。

怀迪跪坐在助理法医身边,西恩听到他微微提高嗓音,轻呼了一声:“什么?”

“就我说的那样。”

“你现在就能确定是这样吗?”

“还不敢说百分之百,不过我有把握。”

“妈的。”怀迪转过头,看到西恩往这边走来;他对着他摇摇头,然后伸出一根拇指往助理法医那边比画了几下。

西恩跟在两人身后走上楼梯,随着前方两人的肩膀往下一降,他的视野也陡然加宽了。他的目光沿着门廊缓缓前进,终于落在那具蜷着的尸体上——狭长的门廊宽不过三英尺,尸体呈坐姿,背靠在西恩左手边的墙上,膝盖曲起,两脚紧紧抵住他右手边那道墙;这姿态让西恩想起了超音波屏幕上的胚胎。她赤裸的左脚沾满了泥巴,脚踝上挂着几片勉强还看得出来曾经是只袜子的破布。她右脚穿着一只式样简单的黑色平底鞋,同样沾满了已经干掉的泥巴。她虽然在市民花园附近就掉了一只鞋,却设法又逃了这么长一段路,甚至没让另一只鞋也掉了。凶手显然一路紧追,但她却摸进这里来,试图躲避。这意味着她曾一度摆脱凶手;这也就是说,凶手曾一度因为某些原因而减慢了速度。

“索萨。”他唤道。

“什么事?”

“找几个人再仔细搜一遍通往银幕的这段慢跑小径。要他们尤其注意树丛草丛这些小地方,看有没有衣服碎片或者被刮下来的皮肤组织之类的东西。”

“我们已经找人来采脚印了。”

“很好。不过我们需要更多人手。你可以吗?”

“可以。”

西恩再度看向尸体。她穿了件质料柔软的深色长裤,一件海军蓝的宽领上衣,红色外套则被扯破刮破了;这应该是她的周末外出服,西恩判断,平顶区出身的年轻女孩平日不会这么精心打扮。她应该是去了什么不错的地方,也许是去约会。

但她最后却缩在这个狭窄阴暗的走道里,断送了性命。这堵发霉的墙壁或许是她最后看到的东西,这湿冷的霉味或许渗进了她吸进肺里的最后一口空气。

她看来仿佛是到这里躲雨的,躲避某一场猩红的血雨;她的头发、脸颊,还有衣服,全让那红色的雨水泼湿、浸透了。她曲起的膝盖几乎抵在她胸前,她右手握拳,手肘顶在右膝上,紧握的拳头依然掩在耳畔。这姿态再度让西恩想起一个孩子,而不是女人,掩耳蜷缩在角落里,想要赶走那些恼人的噪音。求求你停下来,求求你,这姿势仿佛正在说道。求求你停下来。

怀迪闪开身子,西恩在门廊前蹲下。在她身上与身下的殷红鲜血和墙壁散发的强烈霉味底下,西恩依稀闻到了一丝香水味,淡淡的,有点儿甜,有点儿挑逗;这若有似无的甜香让西恩想起了高中时代那些多半在漆黑的车子里进行的约会——那几乎已经紧张到不听使唤、笨拙地想解开拨开层层衣物的手指,那带电般的接触。在残留的红色雨水底下,西恩看到她手腕、前臂和脚踝附近有多处深紫色的瘀伤。

“她被打了?”西恩说道。

“看起来应该是。看到她脸上这一摊血了没?那是从她头顶的一道裂伤流出来的。伤口很深,王八蛋不知道拿什么打的,不过照这程度看来,那凶器八成也让他打断了。”

尸体再过去的那段走道里塞满了杂物——木板木条,以及一堆像是舞台道具的东西:木帆船、教堂尖顶、一个像是威尼斯凤尾船船首的东西。她根本无路可逃。她一进到这里就完全动弹不得了。一路追杀她的人一旦追进这里,她就只能坐以待毙。而他确实追进来了。

凶手推门进来,她却只能缩着身子,用单薄的四肢紧紧抱住自己,作为唯一的保护。西恩抬起头,端详着那张半掩在紧握的拳头底下的脸庞。也是一片殷红。她的眼睛像她的拳头一样,紧紧地闭上了,试着想象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当初或许是因为恐惧而紧闭的眼帘,此刻僵硬地永远闭上了。

“是她吗?”怀迪·包尔斯问道。

“呃?”

“凯瑟琳·马可斯,”怀迪说道,“那是她吗?”

“嗯。”西恩说道。她下巴右侧有一道弯弯的疤痕,随时间渐渐褪色变淡,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当你在附近街上遇到凯蒂·马可斯的时候,却又很难不去留意那道旧疤,这或许是因为她其他部分是如此完美无瑕。她的脸庞是她那黝黑骨感的母亲的完美翻版,间或掺杂了她父亲那种不羁之气,他那淡色的眼珠和头发。

“百分之百确定吗?”助理法医问道。

“百分之九十九吧。”西恩说道,“还是要请她父亲到停尸间认过尸才能定。不过,嗯,是她,没错。”

“你看到她后脑了吗?”怀迪凑过来,用一支笔撩起披散在她肩上的长发。

西恩探过头去,看到她头盖骨后侧给掀去了一小块,整个后颈全是暗红色的鲜血。

“你是要告诉我她最后是死于枪伤吗?”他转头看着助理法医。

法医点点头。“在我看来应该是枪伤。”

西恩往后一靠,避开那股混杂了香水、血腥、发霉的墙壁以及潮湿的木头的味道的气味。他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挪开凯蒂·马可斯耳畔那只紧握的拳头,仿佛这样一来她身上那些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乌紫和瘀青就会消失无踪,那些暗红的血迹就会挥发掉,而她将会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站起来,走出这个阴暗潮湿的墓穴。

他听到他的右方传来一阵骚动;好几个人同时大叫,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跑步声,几只警犬发出愤怒的咆哮。他转过头去,看到吉米·马可斯和查克·萨维奇突破重围穿过树丛,自修剪整齐的青绿色草坪斜坡——那是夏日前来观赏剧团户外公演的人们铺毯子席地而坐的地方——俯冲下来。

至少有八个制服警员和两个便衣警察试企图围捕他们,查克果然一下就被拦下来了。但吉米不但动作快,而且无比机灵滑溜;他左一闪右一躲,轻松地冲过了封锁线,把一大群气喘吁吁的警察甩在后头。如果不是斜坡上那一个踉跄,他恐怕会这么一路闯到银幕前,只有原本就站在那里的柯劳塞和傅列尔还有机会阻挡住他。

但他确实踩空了那么一步。他整个身子往前扑倒在湿滑的草地上,下巴着地,继续向下滑行,目光却始终紧咬住西恩不放。一名年轻力壮、体型如高中足球队边锋的州警,一个箭步跟着扑倒在吉米身上,两人就这样又往坡底滑行了几英尺。年轻警察把吉米的右手往后一扳一扭,然后伸手往自己腰际的手铐探去。

西恩赶紧冲到舞台上,出声制止:“嘿!嘿!他是被害人的父亲。把他带到封锁线外就可以了。”

警察微微抬头,一脸的不快和污泥。

“把他带出去就行了,”西恩说道,“两个都一样。”

他转过头去,面向银幕。他听到吉米厉声呼喊他的名字,那声音沙哑而破碎,仿佛他脑中那声压抑已久的尖叫终于找到了他的声带,死命地挤压它。“西恩!”

西恩愣在原地,眼角余光正好瞥见傅列尔也在盯着他看。

“看着我,西恩!”

西恩转身,看到被警察压在身下的吉米奋力抬高了上身,他下巴上有一大块污泥,上头还沾着点点草屑。

“你们找到她了对不对?那是她对不对?”吉米大吼,“那是她吗?”

西恩一动不动,只是努力想锁住吉米的目光,但吉米狂乱搜寻的目光终于还是落定了。他终于看到一切都结束了,他最深的恐惧还是成真了。

吉米扯开嗓子,放声长号。又一个警察走下斜坡,而西恩终于转过头去。吉米的号叫低沉而粗哑,不尖不锐,只是一波波送入凝住的空气中,像动物乍然领会悲恸的本能反应。这些年来,西恩听过无数被害人父母的哀号。那里面总带着一份沉重的哀怨,某种切切的哀求,哀求上帝哀求天地,哀求什么人来告诉他们,这一切只是一个迟早会醒来的噩梦。但吉米的号叫声中无哀无怨,有的只是爱和愤怒,同样多的爱和愤怒,惊动了树上的鸟儿,沉沉地回荡在州监大沟黑乎乎的沟水之上。

西恩踱回长廊入口,怔怔地看着凯蒂·马可斯蜷着的尸体。康利,州警队凶杀组的最新成员,不声不响地站到他身边;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一语不发地看着眼前这被冻结的一幕。吉米·马可斯的长号愈发沙哑破碎,仿佛他吸入的每一口空气中都夹带着无数伤人的玻璃碎片。

西恩俯视着让红雨浸透了身子、一只手紧紧握拳掩在耳畔的凯蒂,然后越过她,看着那堆阻挡了她的逃生之路的木制道具。

他耳畔传来一群警察连拉带扯把吉米拖上坡去的脚步声,伴随着绵延不绝的长号悲鸣。一架直升机轰鸣着掠过树林上空,在前方压低一侧机身,掉过头再往这边飞来。西恩判断那是电视台的直升机。警用直升机的引擎声要再低一些重一些。

康利压低嗓门,愣愣地问道:“你看过这样的场面吗?”

西恩耸耸肩。看过没看过早已无关紧要了。当你看得够多的时候,你自然便停止比较了。

“我的意思是,像这样……”康利迟疑了一下,试着找出恰当的字眼。“像这样……”他的目光自尸体上移开了,悠悠地移向远方的树丛;他的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挣扎,想再度开口。

然后他的嘴倏地闭上了。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完全放弃了。

第十二章 你的色彩

西恩倚在银幕下的舞台边,与他的顶头上司,州警队副队长马汀·傅列尔并肩站着,看着怀迪·包尔斯指挥着那辆验尸官的箱型车,引导它缓缓地倒车,沿斜坡往下,接近凯蒂·马可斯陈尸的长廊入口。怀迪自己也一路退着,高举双臂,忽而往左忽而往右,齿缝间不时还会冒出一两记尖锐清脆的哨音。他的目光不停地在几个定点间来回穿梭:两侧的黄色封锁胶带、箱型车的四只轮胎,以及后视镜里司机那双紧张不已的眼睛;他态度之认真,要求之严格,简直像是正在应征一份搬家公司的差事似的。

“再往后退一点儿。方向盘打正。再来,再来。停……就这样。”终于满意了之后,他大步向前,拍拍箱型车的后门。“技术不赖嘛。”

怀迪打开车后门,尽可能地把车门往两侧推,要它们形成一座临时屏风,阻挡掉所有闲杂人等的视线,不让他们看到银幕后方那一幕。西恩有些讶异,他根本没想到要在凯蒂·马可斯的陈尸处前弄出这样一道屏障来;但话说回来,怀迪处理凶案现场的经验比他多多了。这匹经验丰富的老马,西恩还在忙着参加高中舞会,忍着不在舞伴面前挤青春痘的时候,他恐怕就已经出道了。

坐在箱型车前座的两名验尸官助理各自开了门,正要下车的时候,怀迪赶忙出声制止。“嘿,老兄,这不行。你们还是得从后门爬出来。”

两人摔上已经开了一半的车门,从后门爬出来,消失在通往长廊的楼梯尽头,准备将尸体运回去。随着他俩的身影渐渐消失,西恩突然感到某种尘埃落定的确信:从现在开始,这就是他的案子了。其他警察、采证小组的专家、坐在直升机里或是挤在公园四周封锁线外的那堆记者,很快就会找到其他事情去忙去追逐了,而凯蒂·马可斯的死则会变成他和怀迪的责任——将报告归档,准备证人口供;然后,当眼前的众人在烟灰缸堆满烟蒂、空气不流通的臭烘烘的办公室里忙着处理那些交通事故、盗窃案、抢劫案与自杀的时候,他俩依然得面对她的死亡。

马汀·傅列尔两手一撑,两脚晃呀晃地坐上了舞台边缘。他刚刚从乔治莱特高尔夫球场赶过来,一身蓝色POLO衫与咔叽裤底下,还隐约闻得到防晒油的味道。他两只脚不停地敲打着舞台侧面,西恩感觉到一丝隐忍的愠怒。

“你以前跟包尔斯警官合作过,对吧?”

“是的。”西恩说道。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西恩看着怀迪把一个穿着制服的州警队队员拉到一旁,手指着银幕后方的树丛对他交代了些事情。“我去年跟他合作过伊丽莎白·皮特克凶杀案。”

“那个去申请了保护令结果还是让前夫干掉了的女人,是吧?”傅列尔说道,“听说她前夫还讲了一句有关保护令的名言?”

“他说:‘保护令保她的,不关我的事。’”

“他最后被判了二十年,对吗?”

“二十年,没错。”西恩只希望当初他们给了她一张更有力的保护令。她的孩子最后只能被送到寄养家庭,糊里糊涂地长大,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娘死了爹坐牢,他妈的他到底要跟谁?

怀迪终于交代完了。那个州警队队员往树丛走去,一路又招了些伙伴同行。

“听说他爱喝一杯。”傅列尔说着将一条腿抬了上来,曲着膝盖顶在胸前。

“上班的时候没看他喝过就是了。”西恩说道,禁不住纳闷起来,在傅列尔眼中,需要被看管的人究竟是谁,是他还是怀迪。他看着怀迪弯下腰去,低头研究着箱型车后轮附近的草丛,蹲下去之前还细心地将运动裤的裤脚拉高了,仿佛他穿的是一套布鲁克兄弟牌的西装。

“你那伙伴请那什么病假,伤了什么鸟脊椎不能动,非得请长假去一趟佛罗里达,玩玩水上摩托车和拖曳伞当疗养是吧,我是这么听说的。”傅列尔耸耸肩,“包尔斯听说你要回来了,早早就要求和你同组。好啦,现在你回来啦。你上回搞那什么鸟飞机,不会再犯了吧?”

复职第一天免不了要吃些屎,这西恩早有体会,尤其是来自傅列尔的屎。他以充满悔恨之情的声音说道:“报告副队长,那是一时冲动犯的错,不会再犯了。”

“不只一时吧。”傅列尔说道。

“呃,也对。”

“你的私生活一团糟,狄文,这是你自己要处理的问题。我管不着,不要影响到工作就对了。”西恩望向傅列尔,在他眼底看到充饱了电的电极棒似的火光。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也明白这意味着自己此刻只管听讲,连讨论都免了。

妈的,随他吧。西恩吸了口气,再度点点头。

傅列尔丢给他一个冷冷的微笑,然后应声抬头,看着一架来自电视台的直升机掠过银幕上空,飞行高度显然比事前协议好的低了许多。怒气蔓延过傅列尔的脸,看来今天日落之前州警队有人得卷铺盖走人了。

“你认识死者家属吗?”傅列尔说道,目光依然追着直升机不放,“你是这边长大的。”

“呃,我是在尖顶区长大的。”

“就这里,没错。”

“这里是平顶区。不太一样,报告副队长。”

傅列尔不耐烦地挥挥手。“反正你是这里人。你也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警察之一。你还认识这边的人。”他两手一摊,“我说错了吗?”

“说错什么?”

“你侦办本案的能力。”他冲西恩微微一笑,“你是我队上的好手之一,对吗?犯了错也坐过板凳了,已经准备好要回来大展身手了,是这样没错吧?”

“报告长官,是的。”西恩说道,“报告长官,您说的没错。我一定会好好将功赎罪为队上效力的。”

他俩同时将目光移向箱型车。车里头让人扔进了什么重物,车子底盘应声往下一沉,又微微弹回来一些。傅列尔开口评论道:“你注意过吗,他们总是扔?”

确实。凯蒂·马可斯终于让人装进那只黑色的塑料尸袋里,拉上拉链,扔进了验尸官的箱型车。她的长发在塑料袋里纠结成一团,体内的器官也因高温而渐渐开始软化了。

“狄文,”傅列尔说道,“你知道,比起十岁的黑人小男孩让他妈的帮派火并的流弹击中,什么样的事能让我更不爽?”

西恩当然知道答案,但他什么也没说。

“十九岁的白人女孩在我的公园里被干掉了。遇到这种事,人们就不再说‘哦,人世本无常啊’之类的屁话了。他们甚至来不及感到悲伤哀痛。他们只会感到愤怒,只想赶快在晚间新闻中看到那个王八蛋混账被五花大绑押进警车里。”傅列尔推推西恩,“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

“这才是他们要的。因为他们就是我们,而我们要的就是这个。”傅列尔一把揪住西恩的肩膀,要他面对着他。

“没错。”西恩规规矩矩地说道,因为此刻傅列尔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只有上帝或是纳斯达克指数或是网络地球村的虔诚信徒眼中才会有那种光芒。傅列尔是那种所谓因信得救的人——西恩并不确定他究竟信了什么,但总之傅列尔似乎在他的工作中重新找到了某些西恩甚至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东西,某些能为他带来慰藉的东西,甚或是某种信仰,某种能让他心安理得地走下去的东西。虽然有时西恩不得不承认,他打心底觉得他的上司根本是个蠢蛋,在那边滔滔不绝地扯些狗屁不通的陈腔滥调,什么生啊死的,什么该这样做该那样做的,攻克顽疾,万众一心,要是人人都肯听的话。

但有时傅列尔会让西恩想起他父亲,他那个关在地下室里盖了一座又一座没有鸟的鸟屋的父亲。西恩喜欢他这种感觉。

马汀·傅列尔在州警队第六分队的凶杀组干副队长已经十几年了,但西恩从没听过有人用“马迪”、“伙计”或是“老小子”之类的昵称称呼他。要不知情的路人从外表去猜他的职业,答案恐怕不外乎会计师或是保险公司的理赔核算员之类无趣的工作。他的嗓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平凡无奇,一头棕发也早已秃成了地中海。他的身型并不高大,以能在州警队一路升到这般职位的人物来说尤其如此,再加上他走路的姿态也毫无出奇之处,混在人群中转眼便没了踪影。傅列尔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年人:爱太太疼小孩,运动夹克上还别着去年冬天的滑雪缆车搭乘日票,定期出席各种教堂活动,对社会经济永远持保守派观点。

但隐藏在这样平凡无奇的外表底下的却是一颗无比刚毅执着的心——黑白清晰,泾渭分明,行事果决而讲求实际。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在马汀·傅列尔的辖区内犯下滔天死罪——听清楚了,是他的辖区,听不懂你就要倒大霉了——他一律当作你是冲着他本人来的。

“我要你敢想敢干,”西恩到凶杀组报到的第一天,他就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我要你义愤填膺,但是在心里,因为愤怒是一种情绪,既是情绪就不该挂在脸上。我要你随时随地都他妈的讨厌:讨厌办公室椅子太硬,讨厌你大学同学都他妈的换了进口车。我要你讨厌那些混账王八蛋竟蠢得以为他们可以在我们的辖区里头胡搞瞎闹。尽管用力地讨厌,狄文,讨厌到你会他妈的留意每一个细节,以免辛苦破的案子一送到检察官手里,就让对方律师用一些他妈的技术性理由——说你没有合理的搜查动机,说你搜查证又怎样不行——翻了案。讨厌到你能破了每个交到你手里的案子,把那些王八蛋混账全关进他妈的牢里,永世不得翻身。”

队上管这叫“傅列尔演说”,每个刚进凶杀组的新手都得在报到的第一天听一遍。就像傅列尔其他说过的话一样,你永远也猜不透其中有多少是他深信不疑的,有多少只是那些哇啦哇啦的执法人员的场面话。但你反正得听,还得用力听进去,否则你就得另谋高就了。

西恩已经在州警队凶杀组待了两年了;在这期间,他是怀迪·包尔斯带领的小组破案率最高的警员,但傅列尔却总是一副不怎么信任他的模样。此刻他就正以这种目光上下打量着西恩,似乎正在判断他到底行不行,够不够资格担起这个案子:有个女孩在他的公园里被谋杀了。

怀迪·包尔斯缓缓地朝这边踱了过来,边走边翻看着手中的记录本,然后抬起头来对傅列尔颔首示意。“副队长。”

“包尔斯警官,”傅列尔说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根据法医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今天凌晨两点十五分到两点半之间。没有性侵犯的迹象。致命伤应该是脑后的一处枪伤,但我们尚未排除死者是遭钝器殴打致死的可能。枪手应该是右撇子。我们在尸体左侧一块木板上找到一枚弹壳。看来应该是A-38式史密斯手枪,但还是要让化验室的人看过才能确定。我已经要潜水员下水寻找凶器了。歹徒行凶后或许顺手把枪或者是他拿来殴打她的钝器——看来应该是某种球棒,或者是木棍之类的东西——丢进了州监大沟里。”

“木棍?”傅列尔说道。

“市警局先前派人在雪梨街沿街询问当地居民,两名警员回报说一名妇女对他们说昨天深夜曾经听到汽车撞到东西然后引擎熄火的声音。时间约莫是一点四十五分,也就是比死亡时间早半小时。”

“现场还采集到什么证据了?”傅列尔问道。

“嗯,昨晚那场大雨把我们整惨了。我们采到几个疑似歹徒留下的脚印,不过模糊得要命,恐怕派不上用场;另外几个属于被害人的脚印倒还好些。我们在银幕后方的门上采到二十五枚指纹——可能是被害人的,可能是歹徒的,也可能是那些半夜跑来这边喝酒聊天或是慢跑经过停下来喘口气的人的。我们在门附近采到一些血迹样本,不过也一样,还说不定是谁的血。大部分应该都是被害人的血。另外,我们也在被害人的车门上采到好几枚指纹。目前为止大致就这样。”

傅列尔点点头。“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检察官打电话来的时候,有什么事是我该先跟他提的吗?”

包尔斯耸耸肩。“就说那场雨他妈的毁了我的现场吧。还有就是,我们会尽全力侦办本案。”

傅列尔打了个哈欠。“还有什么事吗?”

怀迪转头看着那条通往银幕后方长廊的小径。凯蒂·马可斯生前最后踏过的土地。

“没有脚印这件事让我很火大。”

“你刚说是雨……”

怀迪点点头。“但她确实留下了几个还算清楚的脚印——我敢打赌,那些脚印绝对是她的;因为那些脚印都很新,有的地方脚跟部分比较深,有的重心又往前移过,一看就知道是她逃跑的时候留下的。我们找到了三四个这样的脚印。而歹徒呢?什么也没有留下。”

“就你说的啊,”西恩说道,“因为昨晚那场雨。”

“再怎么样我们也找到了她的三枚脚印啊。为什么就是找不到歹徒的?”怀迪的目光在西恩和傅列尔的脸上扫过一遭,然后耸耸肩,“管他的。总之我就是很不爽。”

傅列尔从舞台上跳下来,拍拍手抹去掌心的沙石草屑。“听好:我会指派六名警员供你们差遣。化验室那边我也已经交代过了,有关这个案子的化验工作一律优先处理。州警队队员看你们需要多少人力,尽管交代,他们会全力支持。所以说,包尔斯警官,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利用这些人力资源。”

“我们会先跟死者父亲谈谈,问问看他知道多少死者昨晚的行踪,她跟谁在一起,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梁子之类的。然后我们会把这些相关人证都找来谈谈,还会再讯问那个宣称昨晚曾听到雪梨街上有动静的女人。市警局不是把公园里外的流浪汉都带回去了吗?我们会全部问一遍。再来就是指望化验室那边能找到指纹或是毛发之类的直接证据了。说不定能在死者指甲缝里找到歹徒的皮肤组织。或者在门上找到歹徒的指纹。说不定就是死者男朋友干的,情侣吵架闹大了也有可能。”怀迪再度耸耸肩(这怕是已成了他的招牌动作了),然后踢了踢脚下的杂草。“就这样。”

傅列尔望向西恩。

“我们会逮到凶手的。”

傅列尔露出不满意但也只能接受的表情。他点点头,拍了拍西恩的手肘,然后径自往舞台下走去。法兰克·柯劳塞正和他在波士顿市警局的头头、第六分局局长基里斯站在舞台下的座位前方,所有人都以那种“你他妈的最好不要给我搞砸了”的目光看向西恩与怀迪。

“‘我们会逮到凶手的’?”怀迪说道,“念了四年大学,你就只能想得出这样的台词吗?”

西恩的视线再次短暂地与傅列尔交会了。他对着他的副队长坚定地点点头,希望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能力与自信。“我是照新入职人员手册上写的说的啊,”他对怀迪说道,“就在‘我们会将歹徒绳之以法’那句下面,它的下一句是‘赞美主’;你没读到吗?”

怀迪摇摇头。“那天八成请病假。”

验尸官助理砰一声关上了箱型车的后门,往驾驶座走去。西恩和怀迪应声回过头去。

“你心里有底了吗?”西恩说道。

“换作是十年前,”怀迪说道,“我一定直接朝帮派恩怨的方向去办。但现在?妈的。帮派散的散,剩下的也不敢做得这么嚣张了;帮派一散,事情就没那么容易预料了。你呢?”

“就男朋友干的吧。不过这也只是依照统计数字说的话。”

“用球棒把她活活打死?不会吧?除非那家伙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

“会干掉自己女朋友的,哪个没有严重暴力倾向?”

验尸官助理打开驾驶座车门,探出头来看着西恩和怀迪。“听说有人要帮我们开路,是吗?”

“就我们。”怀迪说道,“出了公园就换你们走前面……嘿,还有,死者亲属也搭我们的车走,所以你们待会儿可别把尸袋就留在走廊上。你懂我的意思吧?”

那家伙点点头,上了车。

怀迪和西恩也跟着爬进一辆巡逻警车,怀迪一下把车开到箱型车前方。他们沿着一条条黄色的封锁胶带往斜坡下方前进,西恩从枝叶缝隙间看到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余晖染红了树梢,也给黑乎乎的沟水添了些许橙褐色的光彩。西恩在心里想着,这该是他死后还会想念的几样东西之一吧——这些色彩,这些不知来自何处,却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让他惊艳不已的炫目色彩。它们总是让他不由得感到有些哀伤,有些渺小,仿佛自己根本不属于这里。

在鹿岛监狱的第一晚,吉米整夜不曾合眼,从晚上九点到清晨六点,只是坐着,等着睡在他上铺的那个家伙对他动手。

那家伙名叫伍卓·丹尼尔,原本是个来自新罕布什尔州的飞车党,其夜为了一桩安非他命买卖越过州界,来到麻州,途中进了一家酒吧喝点儿睡前威士忌,结果却用台球杆戳瞎了某个倒霉鬼的眼睛。伍卓·丹尼尔是个超级大块头,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不是刺了青就是爬满刀疤;他看着吉米,从喉咙底挤出一声冷冷的干笑,那笑声像根长长的水管,直直地捅穿了吉米的心脏。

“我们待会儿见,”熄灯之前伍卓这么对他说道。“我们待会儿见。”他又重复了一次,然后补上一声沙哑的干笑。

于是吉米彻夜未眠,绷紧神经,聆听上铺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他知道攻击伍卓的咽喉是他唯一的机会,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办法闪过伍卓那粗壮无比的臂膀,直取要害。攻击他的咽喉,他告诉自己。攻击他的咽喉,攻击他的咽喉,攻击他的咽喉!哦老天,他来了……

结果伍卓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沉重的身躯压得弹簧一阵吱嘎惨叫,下陷的床垫在躺在下铺的吉米看来分明像是大象的肚腹。

那晚,在吉米耳中听来,整座监狱就像是某种有生命、会呼吸的怪兽。他听到老鼠以某种疯狂而绝望的刺耳声响不停歇地啮啃、咆哮、尖叫。他听到耳语、呻吟,听到床架和床垫里的弹簧嘎吱哀鸣。他听到水滴声,听到喃喃的梦呓,听到远方警卫的脚步声在长廊四壁间回响。四点整,他听到一声短促的、无比刺耳的尖叫——短促而幽怨,倏乎出现又戛然而止,徒留袅袅余音在吉米的脑海中徘徊不去。就在这一刻,吉米开始考虑抽出枕在脑后的枕头,攀到上铺,用枕头闷死伍卓·丹尼尔。但此刻他一双手掌又湿又滑,可能会失了准头;再说,天知道伍卓·丹尼尔究竟是假睡还是真睡。或许,他根本就对付不来这样一个同他体型相差悬殊的对手——当那双肌肉虬结的巨臂朝他脑门挥来,扯拉扭抓他的脸,从他腕间刨刮下大块血肉,挤压辗碎他的耳壳时,他又如何压制得住那只单薄的枕头?

最难熬的是最后那一小时。一抹灰蒙蒙的光线透过厚厚的玻璃,从高处那扇小窗渗进窄小的牢房,映得一室惨灰凄冷。吉米听到其他牢房开始有人醒来,在自己的小囚室里来回踱步。他听到几声粗嘎刺耳的干咳声。他感觉这部庞大狰狞的机器慢慢地醒来了,冰冷而饥饿,它需要暴力和鲜血作为食物来维持它的运转。

伍卓突然一跃而下,站定在吉米床畔的地板上,速度之快叫他完全措手不及。吉米一动不动,只是眯着眼睛,调整呼吸,数着等着,等伍卓走近了,他会即刻出手朝他咽喉袭去。

但伍卓·丹尼尔甚至没往他这边瞧上一眼。他从洗脸台上方的架子上取下一本书,翻开了用两手捧着,然后便双膝着地,喃喃地开始祷告。

他祷告了一阵,轻声朗读了几段《保罗书信》中的经文,接着又继续祷告。他念念有词,却不时从喉底溢出几声沙哑的干笑——最后,吉米终于明白了,这些他听来深感威胁的干笑根本是一种不自觉的习惯动作,就像小时候他母亲那些长长的叹息一样。恐怕伍卓自己都不曾意识到。

当伍卓结束晨祷,转头询问吉米是否愿意考虑接受基督作为他的救世主时,吉米知道,他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他在伍卓脸上看到某种光,某种正在寻找救赎之道的戴罪灵魂脸上特有的光。这光是如此显而易见;吉米不明白自己初见伍卓时怎么就没发现。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狗屎运——他让人扔进了狮笼里,结果那狮子竟改信了耶稣。他才不在乎这个陷入宗教狂热的室友信谁咧,耶稣也好,鲍伯·霍伯还是桃乐丝·黛都好,只要这个肌肉贲张的傻大个晚上乖乖躺在自己床上,吃饭的时候乖乖坐在他身边,妈的,要他跟着信谁都行。

“我曾是一只迷途羔羊,”伍卓·丹尼尔对着吉米说道,“但如今,赞美主,我已找到正途。”

吉米几乎忍不住要大声赞和:你他妈的说得对极了,好家伙!

直到今天,吉米都会以在鹿岛监狱度过的第一夜来衡量他不得不面对的各种耐心的考验。他总是会这么告诉自己,在那台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庞大机器里头,在各种恼人的吱嘎声叹息声老鼠啮咬声和倏乎生灭的尖叫声中熬过那漫长的一夜后,世上再没什么他熬不过去的难关了;为了达成目的,他可以稳坐如山,熬过一夜两夜都行,都没有问题。

直到今天。

吉米和安娜贝丝站在罗斯克莱街上的公园入口处等着。他俩站在州警队拉起的第一道与第二道封锁线之间,几名州警为他们端来咖啡,又张罗来两把折叠椅。州警队队员态度和善,但他们还是只能在这里空等着;每当他们忍不住开口询问是否有最新消息传来时,那几名州警只能板起面孔,语调轻缓地解释道,真的很抱歉,但他们知道的真的不比他们多。

卡文·萨维奇带着娜汀和莎拉先回家去了,安娜贝丝则留了下来。她依然穿着那件为参加娜汀的初领圣体礼而特地穿上的淡紫色套装——娜汀的初领圣体礼,感觉好像是好几个礼拜以前发生的事情了——她坐在吉米身边,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揪住内心残存的一丝希望。希望吉米解读错西恩脸上的表情了。希望凯蒂遭到遗弃的车子,她的彻夜未归,与穿梭在公园里的那些警察之间其实没有任何关联,一切都只是巧合中的巧合。希望她心底已经了悟到的事实其实只是一个谎言。

吉米说道:“要不要我再去端杯咖啡来?”

她丢给他一抹生硬而遥远的微笑。“不用了。我还可以。”

“你确定?”

“嗯。”

只要不见尸体,吉米知道,她就还没有真正死去。从他和查克·萨维奇被一伙警察从舞台斜坡那边硬推出来后,在这漫长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一直以此为由呵护心中那抹希望的火苗。或许只是一个长得跟她很像的女孩。或许她只是陷入了昏迷。或许她只是被卡在银幕后方的小室里,一时动弹不得。或许她受伤了,伤得很重,但尚存一息。这就是他仅存的希望——那微渺如婴儿发丝般的希望,那因为最终判决尚未下达而得以苟且偷生的希望。

他知道这样紧咬希望不放只是徒然,但他就是无法放手。

“我的意思是,还没有人跟你确定过任何事,”这场在公园外的漫长等待刚刚开始时,安娜贝丝曾这么说道,“是这样没错吧?”

“还没有任何人跟我确定过任何事。是这样没错。”吉米拍拍她的手,心里明白,条子肯让他俩进封锁线,在封锁线内等待,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确认了。

但在他们抬出一具尸体,在他亲眼看过亲口说出“是的,那是她没错。那是凯蒂。那是我的女儿”这几句话之前,那抹希望就是不肯熄灭。

吉米看着那几个站在公园入口处的铸铁拱门下的警察。那道拱门是早年——早在公园出现之前,早在汽车电影院建立之前,甚至早在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出生之前——曾矗立在这片土地上的州立监狱留下的唯一遗迹。白金汉原是波士顿市郊的一个小镇,随着州立监狱的兴建运作而诞生的小镇。狱卒带着家人在今日的尖顶区安顿下来,平顶区则聚居着等待狱中亲人刑满归来的家属。等到那些狱卒年纪够大人脉也够广了,因而开始参与地方选举时,小镇也随之被纳入了市区。

站得离拱门最近的一个州警身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立即将对讲机凑近唇边。

安娜贝丝握紧了吉米的手,紧得骨头与骨头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我是包尔斯警官。我们要出来了。”

“收到。”

“马可斯先生和太太还在那边吗?”

州警瞄了吉米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在。”

“好。我们马上到。”

安娜贝丝说道:“哦,老天,吉米。哦,老天。”

吉米听到一阵轮胎擦地声,接着便看到好几辆轿车和箱型车沿着罗斯克莱街往公园入口处的封锁线冲来。那些箱型车顶上全都架着各种天线和卫星通讯仪,车才停妥,一群又一群记者和摄影师便慌慌张张地跳下车,争先恐后地往前挤,边跑边调整镜头和话筒线。

“把他们轰出去!”站在拱门边的那名州警扯开嗓门大吼,“快!通通赶出去!”

站在第一道封锁线外的警察们,立刻往记者群那边包围过去,嘶吼叫骂声不绝于耳。

拱门前的州警对着对讲机吼道:“这里是杜基。包尔斯警官吗?”

“我是。”

“这边的路被媒体堵死了。”

“把路清出来。”

“报告警官,正在清。”

吉米看到,在公园入口道路离拱门约二十码的地方,一辆警车转过弯后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到驾驶员将对讲机举在唇边,而西恩·狄文就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他瞥见警车后头还跟着另一辆车。他突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把他们赶走,杜基。妈的,我不管你怎么赶,他妈的开枪轰烂那些吸血鬼的屁股也行!”

“收到。”

杜基和另外三名州警经过吉米和安娜贝丝身边,继续往公园外跑去。杜基一边跑一边大吼,他伸长手臂指着外头吼道:“你们已经侵入封锁区了。立刻回到你们的车子里!你们无权进入本区。立刻回到车内!”

安娜贝丝轻声哀叫道:“哦,天哪!”吉米突然感到一阵强风袭来,继之以震耳欲聋的声响——一架直升机倏地掠过他们头顶。他转头望向停在路尽头的警车。他看到警车驾驶员对着对讲机大吼,接着,一阵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猛然爆开,数辆蓝白相间的警车突然从四面八方同时杀入罗斯克莱街,那些记者和摄影师方才一哄而散,抱着机器逃回车内。盘旋不去的直升机也终于掉过头,往公园上空飞去。

“吉米,”安娜贝丝以一种吉米从她嘴里听过的最最悲凉的声音哀叫道。“哦,吉米。求求你。求求你。”

“求什么,亲爱的,”吉米紧紧拥住她,“求什么?”

“哦,求求你,吉米。哦,不要。不要。”

这些声音——这些警笛声、紧急刹车声、叫骂声,以及直升机螺旋桨震耳欲聋的噪音——就是这些声音。这些声音代表着凯蒂,代表着凯蒂的死讯,毫不留情地涌向他们,在他们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尖叫着。安娜贝丝瘫软在吉米怀中。

杜基掉头往拱门那边跑去,迅速移开下方的拒马。在吉米意会过来之前,原本停在路尽头的警车便冲了过来,刷一声停在他身边,而后头那辆箱型车车头却猛然往右一偏,超了车,直直往罗斯克莱街驶去,然后在街口一个左转,不见了踪影——但在那之前,吉米已经瞥见了清清楚楚地写在白色车身上头的几个大字:苏福克郡验尸处。他感觉全身的关节——从他的肩膀到膝盖,到脚踝——瞬间崩裂了,化成了汩汩的液体。

“吉米。”

吉米低头望向西恩·狄文的脸。西恩透过摇下的车窗,抬头看着他。

“吉米,来吧。求求你,上车吧。”

西恩下了车,打开后座车门。直升机又回来了,这次飞高了些,但吉米依然感觉得到螺旋桨带来的一阵阵冷风。

“马可斯太太,”西恩说道,“吉米。求求你们,上车吧。”

“她死了吗?”安娜贝丝哀叫道。这几个字穿透吉米的耳膜,化成噬人的酸液,在他体内流窜。

“求求你,马可斯太太,我们先上车再说吧。”

数辆警车在罗斯克莱街上排成两排,形成前导车队,警笛依然疯狂地转着,闪着,叫嚣着。

安娜贝丝厉声叫道:“我的女儿——”

吉米手臂一收,将安娜贝丝推入车内。他不能再听到那个字了。他跟在她后头爬进后座,西恩将门一甩,随即回到前座。在最后一扇车门关上的一刹那,油门一踩,同时启动了警笛。警车朝公园外疾驶而去,加入了前导车队——一整队军队似的警车就这样浩浩荡荡沿罗斯克莱街奔驰了一小段,然后转上高架道路,一路任由引擎和警笛狂吼着,划破长空,狂吼,继续狂吼。

她躺在一张金属桌上。

她的眼睛紧闭着,脚上少了一只鞋。

她的皮肤泛着某种深紫近黑的颜色,某种吉米不曾看到过的颜色。

他闻得到她的香水味。隐隐约约,在充斥整个冰冷的房间的福尔马林的恶臭中,他依然闻得到她的香水味。

西恩一手扶在吉米腰后。吉米开口了,不知不觉地开口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跟躺在他眼前的这具死尸没两样。

“是的,是她,没错。”他说。

“那是凯蒂。”他说,“那是我的女儿。”

第十三章 灯光

“楼上有一家自助餐厅,”西恩对着吉米说道,“去喝杯咖啡吧。”

吉米不为所动,站在原地,在他女儿重新被盖上了一条白床单的尸体旁。他动手掀开床单一角,俯视着她的脸,仿佛那是一张浮现在井底的面孔,而他站在水井旁,一心只想纵身一跳,追随她而去。“停尸间同一栋楼里竟然有餐厅?”

“嗯。这栋大楼里还有很多别的单位。”

“感觉怪怪的,”吉米说道,语调冷淡,不带丝毫情绪,“搞病理解剖的家伙一进餐厅,所有人不都赶紧换座位,离他愈远愈好吗?”

西恩不确定这是不是刚刚受到严重刺激的人都会有的过度反应。“这我就不知道了,吉米。”

“呃,马可斯先生,”怀迪说道,“我知道这时机或许不很恰当,但我们还是有些问题不得不请您回答……”

吉米缓缓将床单盖了回去。他的嘴唇微微地蠕动了一阵,却不曾发出任何声音。他转头看着一手握笔、一手捧着小记事本的怀迪,仿佛很讶异房里还有这么一个人。他转过头去,定睛瞅着西恩。

“你有没有想过,”吉米说道,“一些微不足道的决定往往竟能扭转你整个生命前进的方向?”

西恩迎上他的目光。“怎么说?”

吉米苍白的脸上一片空洞。他眼珠微微往上一翻,仿佛在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将车钥匙丢到哪里去了似的。

“我以前听说过,希特勒的母亲怀他的时候,原本是打算去堕胎的,结果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我还听说,他当初之所以离开维也纳,就是因为他一幅画也卖不出去。你想想,如果他那时卖出了一幅画,就一幅画,或者他妈真的去打了胎——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西恩?或者,比方说吧,有天早上你错过了公交车,于是你趁着等下班车的时间跑去买了第二杯咖啡,再顺手买了张刮刮乐彩票,结果却中奖了。这下可好,你再也不必等公交车了;你买了辆林肯车,每天开着上下班。但最后你却因此死在某场车祸里。想想看,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你错过了一班公交车。”

西恩望向怀迪。怀迪耸耸肩。

“不,”吉米说道,“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疯。我头脑清醒得很。”

“我知道,吉米。”

“我只是说,我们的生命里有很多线,很多相互交叉牵连的线。你牵一发便要动全身。比方说吧,如果那天达拉斯下了雨,肯尼迪因而取消了乘敞篷车游行的计划。或者斯大林当初就留在神学院了。再或者,就说你和我吧,西恩,如果你和我当初都跟大卫·波以尔一起上了那辆车。”

“车?”怀迪说道,“什么车?”

西恩对他举起一只手,暂时堵住了他的问题,然后对着吉米说道:“我听得有点儿糊涂了。”

“是吗?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当初我们也上了那辆车,现在恐怕就不是这个模样了。你知道我的前妻玛丽塔,也就是凯蒂的生母。她是个美人,艳惊四座的大美人。你知道有些拉丁女人就是可以美到那种程度吧?就是美,美得几乎叫人不敢接近。而她自己也清楚得很。所以说,要想接近她,最好先回家称称自己几两重再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可酷了,天不怕地不怕——妈的,约个马子出来有什么不敢的。我不但敢,还真的把她约出来了。一年后——妈的,一年后我也不过十七岁,根本还是个天杀的小孩子——我们就结婚了,那时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凯蒂。”

吉米缓缓地绕着女儿的尸体走,一圈又一圈。

“我要说的是,西恩——如果当初我们也上了那辆车,让那两个操他妈的变态载到哪个操他妈的地方去做了什么操他妈的事,整整四天——那时我们才几岁?顶多十一岁吧——我不相信我十六岁的时候还会嚣张到那种地步。我敢说我十之八九就给废得差不多了,你懂我的意思吧,妈的,把兴奋剂立得灵拿来当饭吃的那种废物。我敢说我根本不可能有那种胆子,敢去约像玛丽塔那样的女神出去。那样我们就不可能会有凯蒂。今天凯蒂也就不会让人杀死了躺在这里。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初我们没上那辆车,西恩。这样说你听懂了吧?”

吉米瞪眼望着西恩,像是在等待某种证实或是确定;但他究竟想要他证实还是确定什么,西恩却毫无头绪。他看起来仿佛正在等待什么人来赦免他,赦免他小时候不曾上了那辆车的罪过,赦免他生了一个后来要被人杀死的女儿的罪过。

曾经有几次,西恩慢跑经过加农街时,会停下来,站在路中央,在当初他和吉米还有大卫·波以尔扭打成一团的地方,抬头就会看到那辆车,停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们。有几次,西恩感觉自己依然闻得到那股浓浓的苹果味;他还知道,如果自己猛地转头,转得够快的话,他将会看到那辆车驶向街角,他将会隔着后窗玻璃看到大卫·波以尔的脸,怔怔地望着他们,直到距离终于模糊了一切。

曾经有那么一次,在十年前的一次狂饮聚会上,血管里流窜着浓烈的波旁威士忌的西恩在恍惚中突然想到,或许他们其实全都上了那辆车。而过去几年和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场梦。他——还有吉米和大卫·波以尔——其实都还是让人关在地窖里的十一岁男孩,在黑暗中想象着自己活着逃出来后可以拥有的人生。

西恩以为这个想法会成为一夜狂饮醒来后一个遥远模糊的记忆,但它没有。它像是卡在鞋垫里的小石子,在西恩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找到了一个永久的栖身之所。

所以,西恩有时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来到加农街,站在旧家前面,任由大卫·波以尔的脸孔闪过他的眼角,然后再慢慢消失,任由那股强烈的苹果味弥漫在他的鼻腔里,心里想着,不,快回来,不要跟他们走。

他迎向吉米渴望的目光。他有话想说。他想告诉他,是的,他也曾想过如果当初他们也上了那辆车,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想告诉他,他确实曾经想象过那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生,而那个想象中的人生从此阴魂不散,在每个转角流连徘徊,像某个回荡在空气中的名字随微风溜进窗子。他想告诉吉米,他有时还是会从同一场噩梦中惊醒,那场脚底下的街道死命要把他往打开的车门里推送的噩梦。他还想告诉他,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清楚自己这一生到底要做什么,要怎么过了。他想告诉他,他常常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自己的存在。

但此刻他们毕竟置身停尸间,吉米女儿冰冷的尸体就躺在他们之间那张冰冷的金属桌上。毕竟怀迪还拿着纸笔站在他们身边。于是,面对吉米写满整张脸的渴望和祈求,他只是淡淡地说道:“走吧,吉米。我们上楼去喝杯咖啡。”

安娜贝丝·马可斯在西恩眼里是个天杀的强悍的女人。坐在这个周日夜晚弥漫着一再热过的食物气味的冷冰冰的自助餐厅里,和两个冷冰冰的男人谈论着她那躺在七层楼底下停尸间里的继女,西恩看得出来她内心的煎熬,看得出来这一切正在一点一滴啃噬着她的心肺。但她就是强撑着,怎么也不肯倒下。她始终红着眼眶,但西恩一会儿便明白了,她并不打算让眼泪流出来。她拒绝在他俩面前崩溃悲泣。他妈的绝不。

谈话间,她好几次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她说着说着喉咙便哽住了,仿佛胸口藏了只拳头,四处出击挤压着她的器官。她举起一只手,狠狠地抵住胸口,嘴巴再撑开了点儿,等着,等着她终于抢到足够的氧气,好继续把话说完。

“她星期六下午四点半左右下班回到家里。”

“下班?马可斯太太?她在哪里上班?”

她指指吉米。“在我先生开的木屋超市。”

“就是东卡提基和白金汉大道转角那家吗?”怀迪说道,“全市最他妈好喝的咖啡就在那里。”

安娜贝丝继续说道:“她一回到家就去冲了澡。洗完澡出来,我们就一起吃了晚餐——等等,不,她没和我们一起吃。她上了桌,光和两个妹妹聊天,没动刀叉。她说她和伊芙和黛安约好了要一起出去吃。”

“她后来就是和这两个女孩一起出去的,是吗?”怀迪对着吉米说道。

吉米点点头。

“所以说,她没和你们一起吃晚餐……”怀迪说道。

安娜贝丝说道:“但她还是陪着一起上了桌,和两个妹妹聊得很起劲。她们聊下星期的游行,还有娜汀的初领圣体礼。然后她回房去,在房里讲了一会儿电话。然后应该是八点左右吧,她就出门去了。”

“你知道她在和什么人讲电话吗?”

安娜贝丝摇摇头。

“她房里的电话,”怀迪说道,“是她的个人专线吗?”

“是的。”

“你们介意我们向电话公司调阅那通电话的通话记录吗?”

安娜贝丝望向吉米,吉米说道:“不。不介意。”

“嗯,所以说,她是八点离开家里的。就你们所知,她是和她那两个朋友伊芙和黛安有约吧?”

“是的。”

“而你当时人还在店里是吗,马可斯先生?”

“嗯。我星期六值午班。从十二点到晚上八点都在店里。”

怀迪翻过一页笔记,对两人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很感谢你们的合作。我知道这并不容易。”

安娜贝丝点点头,然后转向吉米。“我打过电话给卡文了。”

“是吗?你和女孩们说过话了吗?”

“只和莎拉。我跟她说我们马上就回家了。就这样,我没跟她多说什么。”

“她问到凯蒂了吗?”

安娜贝丝点点头。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就跟她说我们马上就回家了。”安娜贝丝说道。西恩听到她说到“回家”两个字时,声音明显颤抖了起来。

她和吉米同时转头看向怀迪。怀迪再度露出一抹浅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

“我在此向两位保证——这决定是一路从市府大头那边传达下来的——这个案子我们绝对最优先处理。我们绝不会犯下任何错误。队上特别指派狄文警官承办本案,因为他是家属的朋友,而队上长官认为这层关系会让他更加全力以赴。他和我将全力合作侦办本案,我们一定会将伤害您爱女的歹徒绳之以法的。”

安娜贝丝一脸疑惑地看着西恩。“家属的朋友?我并不认识你啊。”

怀迪皱着眉,一段精心演说就这样被戳了个大洞。

西恩说道:“你先生和我是朋友,马可斯太太。”

“很久以前认识的朋友。”吉米说道。

“我们的父亲曾经同事过。”

安娜贝丝点点头,依然有些半信半疑。

怀迪说道:“马可斯先生,你星期六和你女儿共处了大半天,是这样吧?”

“是也不是,”吉米说道,“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头忙。凯蒂则负责站柜台。”

“嗯,总之,你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迹象?比如说她举止有些怪异、紧张,或是害怕?还是说她曾经和客人起过冲突什么的?”

“至少我在的时候没有。我可以给你当天和她一起值早班的店员的电话。也许他会记得一些我到之前发生的事。”

“那就谢啦。你再想想看,你在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任何值得一提的事?”

“她看起来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开开心心的。嗯,也许是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

“没,也没什么。”

“马可斯先生,这时候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会对案情进展有所帮助。”

安娜贝丝身子往前一倾。“吉米?”

吉米一脸的困窘与无奈。“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呃,我坐在后头那张小办公桌前面的时候,曾经偶然抬头,刚好看到凯蒂站在门廊那边。她就站在那里,用吸管啜饮着一罐可乐,静静地盯着我瞧。”

“盯着你瞧?”

“嗯。然后,有那么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跟她五岁的时候像极了——有一次,我把她留在车子里,自己下车去买个东西——她当时的表情。嗯,没错,那次她后来还哭了——我想,那是因为那时她母亲刚去世,我又才出狱不久,所以每次我只要稍微离开她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两分钟,她都会以为我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她那时脸上常常会出现这种表情……呃,不管她最后有没有哭出来,她脸上就是会出现这种表情,好像她正在为永远都不会再看到你做心理准备似的。”吉米清了清喉咙,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睁大了眼睛。“总之,我好多年没看过那个表情了,七八年总有了吧?但星期六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了。”

“好像她正在为永远不会再见到你做心理准备似的。”

“嗯。”吉米看着怀迪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上这一笔,“嘿,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个表情罢了。”

“你放心,马可斯先生。我也没打算要小题大作。这是我职责所在——我搜集一切大小线索,直到其中两三条终于能凑在一起,拼出个样子来为止。你说你坐过牢?”

安娜贝丝轻叹一声:“老天!”然后默默地摇摇头。

吉米整个身子往后一靠。“又来了。”

“我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怀迪说道。

“是啊,如果我说我十五年前在西尔斯百货上班,你也会有一样的反应是吧?”吉米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我是因为一桩抢劫案坐的牢。两年,在鹿岛。你写好了没?这个线索会有助于你逮到杀害我女儿的凶手吗,警官大人?呃,我也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怀迪冷不防瞅了西恩一眼。

西恩说道:“吉米,别这样。大家都没有恶意。这话题到此为止,我们回到正题吧。”

“正题。”吉米说道。

“除了凯蒂看你的表情外,”西恩说道,“你还注意到别的什么不太寻常的迹象吗?”

吉米终于挪开了投在怀迪脸上的挑衅的目光,低头啜饮了一口咖啡。“就这样,没别的了。等等——那小子,布兰登·哈里斯——呃,不,不对,那已经是今天早上的事了。”

“他又是什么人?”

“他就住在附近,有时会来店里买东西,就这样。他今天早上来过店里,还特别问了凯蒂怎么不在,一副跟她有约还是什么的模样。不过他俩根本不认识,顶多打过几次照面罢了。他会这样问是有点儿奇怪,但其实也没什么。”

怀迪还是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会不会是凯蒂的男朋友之类的?”西恩问道。

“不可能。”

安娜贝丝插嘴道:“话不要说得这么满,吉米……”

“我反正就是知道,”吉米说道,“他不可能是她的男朋友。”

“绝对不可能?”西恩说道。

“绝对不可能。”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嘿,西恩,你这他妈的是在做什么?在拷问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吉米。我只是想问你,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这个叫布兰登·哈里斯的小伙子不可能是凯蒂的男朋友,就这样而已。”

吉米仰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种事,做父亲的总是会知道。这答案你满意了吗?”

西恩决定暂时不再追问下去。他对着怀迪点点头,将发问的工作交还给他。

怀迪说道:“嗯,那我换个角度问吧——凯蒂目前有男朋友吗?”

“就我们所知,”安娜贝丝说道,“应该是没有。”

“那前任男友呢?有没有分手分得不愉快,或是什么人被她甩后很不甘心之类的事情?”

安娜贝丝和吉米互望了一眼,西恩感觉得到两人无言的交流:嫌疑犯。

“巴比·奥唐诺。”安娜贝丝终于开口说道。

怀迪放下笔,隔桌望着两人。“你们说的不会就是那个巴比·奥唐诺吧?”

吉米说道:“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我们说的就是那个二十七岁上下、专营古柯碱买卖兼拉皮条的巴比·奥唐诺。”

“就是他,”怀迪说道,“这名字我们队上可熟了。过去两年东白金汉一堆他妈的娄子全都是他捅出来的。”

“是啊,那他怎么到今天都还在外头逍遥呢?”

“关于这个,呃,马可斯先生,你得先了解一点,我们是州警队。您女儿这个案子要不是发生在州监公园里,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东白金汉大部分属于市警局辖区,我可没那分量替市警局的人说话。”

安娜贝丝说道:“好,这我会转告我朋友康妮。巴比·奥唐诺上回带人砸了她的花店。”

“他为什么砸了她的花店?”西恩问道。

“因为她拒绝付钱给他。”安娜贝丝说道。

“付钱给他做什么?”

“付钱给他要他不要砸她的店啊。”安娜贝丝说完又喝了一口咖啡。西恩心里暗忖——这女人确实悍。谁惹她谁就要倒大霉。

“所以说,你女儿和他交往过一阵。”怀迪说道。

安娜贝丝点点头。“交往没多久倒是。就几个月吧,嗯,吉米?他们去年十一月就分手了。”

“巴比·奥唐诺就这样放她走了吗?”怀迪问道。

马可斯夫妇再度交换了下眼神。“是有那么一晚,”吉米说道,“他带了他那只看门狗罗曼·法洛来家里闹过。”

“然后呢?”

“然后我们把话说得很清楚,把他请走了。”

“我们?我们是谁?”

安娜贝丝说道:“我几个哥哥就住在我们楼上和楼下的公寓里。他们很疼凯蒂。”

“萨维奇兄弟。”西恩告诉怀迪。

怀迪再度放下笔,用拇指和食指紧摁住眼角。“萨维奇兄弟。”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我无意冒犯,但是,马可斯太太,我确实有些担心这事情要是没处理好,可能会闹得很大。”怀迪低着头,一边按摩自己颈后的肌肉一边说道,“我绝对无意冒犯,但——”“无意冒犯的意思就是你正打算要冒犯我。”

怀迪猛地抬头,带着一抹诧异的微笑盯着她看。“你这几位哥哥,马可斯太太,无须我明说,你应该也知道他们在外头的名声吧。”

安娜贝丝还之以同样坚定强硬的微笑。“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包尔斯警官。你大可不必兜着圈子说话。”

“几个月前,一个重案组的同事跟我提过,巴比·奥唐诺蠢蠢欲动,想要掺和高利贷和海洛因交易——而这两块大饼,据我所知,一直掌控在萨维奇兄弟手里。”

“除了在平顶区。”

“这话怎么说?”

“除了在平顶区,”吉米说道,一只手搭上了她太太的手,“这话的意思是说,他们拒绝在自己家门口做这些生意。”

“这也算敦亲睦邻之道是吧。”怀迪说道,接着便识趣地闭嘴片刻,给众人一些空间消化这句话。“不管怎样,平顶区既没人出头顶下这些生意,活脱脱就是块等着人去咬一口的大饼。这我没说错吧?而这,如果我掌握的消息正确无误的话,正是巴比·奥唐诺垂涎已久的。”

“然后呢?”吉米似乎有些坐不住了。

“然后怎样?”

“这又跟我女儿的死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怀迪说道,然后两手一挥,“这关系可大了,马可斯先生,因为他们双方就缺一个理由好正式开战。现在总算让他们等到了。”

吉米摇摇头,嘴角泛开一抹苦涩干硬的冷笑。

“哦,你不这么认为是吧,马可斯先生?”

吉米下巴一扬。“我认为,包尔斯警官,我们所谓的平顶区——或是尖顶区——很快就要消失了。然后一切犯罪活动也会跟着一起消失。而这不会是因为萨维奇兄弟或是巴比·奥唐诺,或是你们终于决定大举扫荡犯罪的缘故。这将会是因为银行利率降低,而房屋税、财产税不断调涨,郊区那些雅痞于是纷纷回心转意,决定搬回市区来住,因为郊区餐厅的饭真是他妈的难吃。而这些新来的居民,相信我,对海洛因或是路边十块钱一次的口交,抑或满街的酒吧,根本没有兴趣。他们有的是大好的前程、稳定的退休基金账户,还有拉风的德国车。所以说,当他们搬进来后——而这已经在进行中了——犯罪活动和一半的本地居民将不得不另谋出路。所以说,我根本不会去担心巴比·奥唐诺要向我老婆的兄弟宣战的事,包尔斯警官。宣战?为什么而战?”

“为眼前而战。”怀迪仍不死心。

吉米说道:“你真的认为奥唐诺是杀死我女儿的凶手?”

“我真的认为萨维奇兄弟绝对会把他视为头号嫌疑犯。我还认为有人势必得去跟他们谈谈,打消他们这个念头,好让我们警方有时间做好我们的工作。”

吉米与安娜贝丝并肩坐在桌子另一头,西恩试图解读他俩脸上的表情,却始终一无所获。

“吉米,”西恩说道,“没有这些横生的枝节,我们应该可以很快把这案子破了。”

“是吗?”吉米说道,“你保证吗,西恩?”

“我保证。不但破案,而且破得干净利落,绝对可以顺利将凶手定罪。”

“要多久?”

“什么?”

“还要多久你们才能逮到凶手?”

怀迪突然扬起一只手。“等等——你这是在和我们讨价还价吗,马可斯先生?”

“讨价还价?”吉米脸上再度浮现那种狱中囚犯特有的阴沉之气。

“正是,”怀迪说道,“因为我感受到——”

“你感受到?”

“某种威胁的成分。从你刚才与狄文警官的那番对话里头。”

“是这样吗?”吉米的语气一派无辜,眼底的阴郁却仍未褪去。

“你似乎打算给我们定一个期限。”怀迪说道。

“狄文警官向我保证你们一定会找到杀死我女儿的凶手。我只是问他这大约会发生在什么样的时间范围内罢了。”

“狄文警官,”怀迪说道,“并不主导侦破本案。是我,我才是本案的负责人。我们会彻底将本案调查个水落石出,马可斯先生、夫人,此刻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把我们对于萨维奇家族与奥唐诺集团之间正面冲突的顾虑当作某种谈判的筹码。要是让我嗅到这样的企图,我马上派人把那两伙人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通通逮起来丢进牢里,直到事情告一段落再说。”

几名工友端着餐盘经过他们附近,盘中那些湿软黏糊的食物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西恩感觉弥漫在餐厅里的那股反复加热的食物的气味似乎更浓了,空气中的夜色似乎也愈发聚拢了过来。

“好,我懂了。就这样。”吉米说道,脸上泛开一抹刻意明朗的微笑。

“就怎样?”

“你们只管抓凶手。我不会挡你们的路的。”吉米起身离座,向妻子伸出一只手。“亲爱的?”

怀迪说道:“马可斯先生。”

吉米引着妻子起身,一边低头看向怀迪。

“楼下有一名州警会开车送你们回家,”怀迪说道,一只手往皮夹探去,“如果你又想到别的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给我。”

吉米接过怀迪的名片,随手塞进裤袋里。

站起来后,安娜贝丝看来就没那么稳了;她晃晃悠悠地倚着吉米,仿佛她两脚都已化为液体。她将自己和吉米的手都捏得发白了。

“谢谢你们。”她轻声对着西恩和怀迪说道。

西恩看得出来,这一天下来的起伏煎熬终于攀上了她的脸、她的身体,开始沉沉地把她往下扯拉挤压。明晃晃的灯光无情地打在她脸上,西恩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她几十年后的模样——人世风浪在她身上同时留下了智慧与伤疤,她依旧傲然挺直背脊,叫人难以忽视。

西恩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划破冰冷的空气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开了口:“我们会抓到杀死凯蒂的凶手的,马可斯太太。我们一定会的。”

安娜贝丝的脸瞬间皱成一团,随即又恢复平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点点头,倚着丈夫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嗯,狄文先生,那就麻烦你们了。”

再度开车穿越市区时,手握方向盘的怀迪问道:“那什么上车没上车的到底怎么回事?”

西恩说道:“什么怎么回事?”

“马可斯说你们小时候差点儿上了什么车的事。”

“我们……”西恩右手往前探去,调整后视镜的角度,直到他可以看到后头成排闪烁的车灯,一个个雾蒙蒙的黄色光点,在迷茫的夜色中明灭跳动。“我们,妈的,呃,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吉米,还有那个叫大卫·波以尔的男孩,在我家前面的路边玩。我们那时差不多几岁——十一岁左右吧。总之,后来就来了一辆车,然后大卫·波以尔就被带走了。”

“绑架案吗?”

西恩点点头,目光依然流连在蜿蜒晃动的黄色灯河上头。“那两个家伙假装是警察。大卫被骗上了车,吉米和我没有。大卫失踪了四天,后来自己设法逃了出来。听说现在还住在平顶区。”

“他们后来逮到那两个王八蛋了吗?”

“一个车祸死了,另一个一年后被逮住了,后来没多久就在狱中上吊死了。”

“妈的,”怀迪说道,“我真他妈的希望有这么一座岛,就像那部史蒂夫·麦奎因的老片一样——有没有?里头所有演员说话都带法国腔,就他顶了个法国名字却不那样说话。片尾他用椰子壳绑了个浮筏,从悬崖跳下去逃了出来。看过吗?”

“没看过。”

“真是部好片。总之,我要说的是,他们应该弄座岛,专门关押那些鸡奸犯和恋童癖的王八蛋。完全与世隔绝,人犯只进不出,至于食物饮水就一星期空投个几次算了。第一次?操,照样判个无期徒刑扔到那岛上去。很抱歉,我们就是不能负担把你们放出来再去毒害世人的危险。因为这种病是会传染的,你知道吗?你会这么做通常就是因为当年有人对你这么做。就像麻风病一样,一个传一个,没完没了。所以我认为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把他们都扔到哪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以绝后患。这样一来,社会上这种人就会愈来愈少;几百年后,等那些变态全都死光了,再把整座岛卖了改建成地中海俱乐部之类的度假村就行了。以后的小孩就只会在传说中听到这些人——呃,这些进化前的人类——的故事,就像现在的小孩听鬼故事一样。”

西恩说道:“妈的,您老是吃错了药还是怎样,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深度了?”

怀迪扮了个鬼脸,将车子开上了高架快速道。

“你那个老朋友马可斯,”他说道,“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一定蹲过牢。你知道吗,蹲过牢的人身上总会有什么部位就是放松不下来。通常是肩膀。不用太久,就两年吧——整整两年,每一天,每一天里面的每一秒,你都战战兢兢提防着有人会从背后偷袭你,成了习惯之后,你这辈子就再也没法真的放松下来了。”

“他刚刚失去一个女儿,你可别忘了。压在他肩膀上的或许是这件事。”

怀迪摇摇头。“不对。这件事现在还在他的胃里。你看见他老是突然皱眉头没有?那是丧女之恸沉淀在他胃里,在那里发酸翻搅。这我看过不知多少次了。可说到肩膀呢,那就一定是蹲过牢没错。”

西恩将目光自后视镜上移开,茫然地望向高架道上对向车道的漫漫车河。一对对子弹似的眼睛朝他们射过来,倏地又与他们擦身而过,没入夜色之中。他感觉这整座城市紧紧地朝他们围过来:那些摩天大楼,那些廉价公寓,那些办公大楼,那些停车塔,那些运动场酒吧夜总会和教堂。他知道没人会在乎这片灯海中偶尔有哪一盏灯突然熄掉了。新点上的灯亦然,没人会注意。但它们就是兀自亮着闪着,明明灭灭,摆动着摇晃着,直直地瞪着你,就像此刻——他和怀迪两人栖身于这辆小车内,成了车河中的一组红黄小光点,一路与无数同样的红黄光点交会错开,闪烁摇曳的光束一遍遍划过又一片庸庸碌碌的周日夜空。

往哪里去?

朝着熄灭的灯光,傻子。朝着破碎的玻璃。

午夜过后,安娜贝丝与女孩们终于沉沉睡去,而早些时候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的瑟莱丝——安娜贝丝的表妹——也终于在沙发上躺平了,吉米踱下楼去,坐在他们与住在同一栋楼里的萨维奇兄弟共享的前廊阶梯上。

他带着西恩的棒球手套,虽然他的拇指早已塞不进去,勉强套上也只塞得下半只手掌,他还是戴着它,坐在那里,凝望着四车道的白金汉大道,静静地把玩着一颗棒球。皮革摩擦的声响似乎总能安抚他体内的某些东西。

吉米一直都喜欢在夜里独坐于此。对街的一排商家早已熄了灯,灰蒙蒙一片。白天熙攘嘈杂的商店街到了夜里总会笼罩在一片奇异的静默中,某种独特诡异的静默。弥漫在日光下的那些声响从未走远,只是暂时被收起来,仿佛被吸入了某副巨大的肺叶中,而巨人屏息等待,等着天光一开便要将这些声响释放出来。他信任这片静默,也愿意拥抱这片静默,因为他知道,静默只是暂时俘虏了声响,迟早总会将那些熟悉而温暖的声响还诸大街。所以他怎么也无法想象乡间的生活:在那里,静默本身即是一种声响,而寂静是精致的、一碰即碎的东西。

他确实喜欢这片静默,喜欢这种蠢蠢欲动的平静。这一夜到刚才为止始终充满种种声响,种种激烈的声响,他老婆他女儿的嘤嘤啜泣、悲叹与哀号。西恩·狄文派了两名警探,布莱克与罗森塔尔,来家里搜查凯蒂的房间。他俩目光低垂,不断低声道歉,一边仔细地翻查房里的大小抽屉和床底,而吉米只希望他俩能闭嘴,他妈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愈快结束愈好。最后,除了凯蒂内衣抽屉里的七百元现钞,他们并没有找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他们让吉米看过那叠崭新的钞票,以及她那本印有“已注销”钢印的银行存折——最后一笔存款是在周五下午被取走的。

吉米没有答案。他也很意外。但这一天有太多意外,他已经麻木了。

“我们可以宰了他。”

威尔踱进前廊,顺手递给吉米一罐啤酒。他赤着脚,在吉米身旁坐下。

“你是说奥唐诺吗?”

威尔点点头。“我他妈的乐意极了。”

“你认为是他杀了凯蒂?”

威尔点点头。“不然就是他派人下的手。你以为呢?凯蒂那两个朋友就一点儿也不怀疑。她们说她们昨晚在一家酒吧里让罗曼·法洛遇上了,那王八蛋还威胁凯蒂。”

“威胁她?”

“嗯,反正就是给她吃了顿刺头,好像她还是奥唐诺的女朋友似的。唉,不然你说嘛,吉米,不是他还会是谁?”

吉米说道:“这我还不能确定。”

“确定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吉米放下手套,扯开啤酒拉环。他缓缓地喝了一大口。“这我也还不知道。”

第十四章 我永远不可能再有这种感觉了

他们熬夜工作到早上——西恩、怀迪·包尔斯、索萨和康利、州警队凶杀组另外两名警员布莱克和罗森塔尔、一整团的州警队队员,以及采证小组的技术人员,再加上摄影师和法医——所有人都铆足精神侦办本案。他们合力翻遍了公园里的每一寸土地,决意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每个人的笔记本里都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笔记;州警队队员挨家挨户访谈了公园四周步行范围内的所有住户。至于他们从公园及雪梨街上那排烧得焦黑的空屋里揪出来的那堆酒鬼流浪汉,则全扔进了箱型车里,准备拉回队上问话。他们把从凯蒂·马可斯车上发现的背包仔细地翻了一遍,里头不过就是些女孩子会随身携带的寻常玩意儿——除了一本拉斯维加斯的旅游手册,和一张抄在笔记纸上的拉斯维加斯旅馆名单。

怀迪把小册子拿给西恩看,同时吹了声口哨。“这个呢,”他说道,“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就叫作线索。走吧,该是去找她那两个朋友谈谈的时候了。”

伊芙·皮金与黛安·塞斯卓,根据凯蒂·马可斯父亲的说法,应该就是凯蒂遇难前最后在一起的人。她俩坐在那里,像是后脑勺刚刚才狠狠挨过几记闷棍似的,垮着脸扭着唇,泪眼蒙眬。西恩与怀迪只能在一阵阵泪雨间耐心而坚定地引导两人,让她们把凯蒂·马可斯生前最后一晚的行踪照时间先后交代了一遍:她们去过的每一家酒吧的名字,几点到达几点离开等等。但只要一问到有关凯蒂私人的事,两个女孩便显得有所保留,回答问题前不时交换眼神,再不就是含糊其辞、模棱两可一番后才肯吐出稍微肯定些的答案。

“她有男朋友吗?”

“没有,呃,她没有什么固定的男朋友。”

“那不固定的呢?”

“嗯……”

“怎样?”

“这种事她不会每次都跟我们讲的。”

“黛安,伊芙,少来了。你们是打从幼儿园时代就在一起的手帕交吧,她跟谁交往怎么可能不跟你们讲?”

“她就是这么低调的人。”

“是啊,低调。凯蒂就是这样,警官。”

怀迪决定换个角度切入:“所以说,昨晚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啰?你们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

“凯蒂不是打算离开这里吗?”

“什么?没有啊。”

“没有?黛安,她车子后座有个背包,里头装了本拉斯维加斯的旅游手册。她干吗没事帮别人拎着到处跑啊?”

“可能吧。我不知道。”

伊芙的父亲不住地插嘴道:“亲爱的,知道什么就要说啊。都什么时候了,老天,凯蒂死了啊。”

这句话又引来两个女孩一阵泪如雨下,一时像天崩地裂,她们号啕悲泣,展臂拥抱,泪水枯竭的片刻,嘴巴依然无声地张着,颤抖着——这一幕,西恩不知看过多少遍了,马汀·傅列尔称之为决堤一刻。就是在这一刻,人们终于明了,他们心爱的人确实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在这一刻,身为警察的他们也只得选择耐心等待或离开,别无其他选择。

他们选择等待。

伊芙·皮金看起来确实有点儿像一只鸟,西恩暗忖。她的脸窄而尖,鼻子削长,整体组合起来却又毫不突兀;某种与生俱来的优雅甚至让她的纤细看起来几乎带着一丝贵气。西恩猜想她应该是那种穿正式衣服会比较好看的女孩。她浑身散发着一种端庄聪慧的气息,西恩以为应该只有正人君子才会受到这种气质的吸引,地痞混混或花花公子则全然不会。

黛安,相对地,更像朵注定早谢的花。西恩瞄到她右眼下方有块褪色的瘀青;她的块头比伊芙大点儿,属于那种多愁善感爱哭爱笑型的。她眼底泛着一种无助渴望的微光,一种只会引来那些予取予求的无赖混账的目光。西恩知道,不出几年,黛安就会变成几通911家庭暴力求救电话的主角,然而在警察真正找上门来之前,她眼底那抹渴望恐怕早就让几年来的遭遇消磨殆尽,变成了绝望。

“伊芙,”怀迪在她俩终于停止哭泣后轻声问道,“你得告诉我有关罗曼·法洛的事。”

伊芙点点头,仿佛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但她并没有马上回答。她默默地啃咬着拇指,一味低头凝视着桌上的面包屑。

“就是整天跟在巴比·奥唐诺屁股后面的那个龟孙啊。”德鲁·皮金急急补上一句。

怀迪举手示意他别讲话,然后转头瞥了西恩一眼。

“伊芙。”西恩说道,他心里明白,他们得将火力集中在伊芙身上。她的口风比黛安紧,一旦开口却往往能提供更多更详尽的细节。

伊芙看着西恩。

“如果你担心遭到报复的话,伊芙,这你大可放心。你跟我们讲的所有有关罗曼·法洛或巴比的事,就止于你我。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是你说出去的。”

黛安说道:“那事情闹上法庭后呢?嗯?到时怎么办?”

怀迪丢给西恩一个“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可不管”的表情。

西恩不为所动,依然将注意力集中在伊芙身上。“除非你看到罗曼或巴比把凯蒂拖下车——”“这倒没有。”

“那么你就可以放心了,伊芙。检察官不会强迫你俩出庭作证的。他或许会问一大堆问题,但他不会强迫你们。”

“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伊芙说。

“巴比和罗曼?我当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巴比当年蹲了九个月的苦牢,就是我在毒品组时的战绩。”西恩伸出一只手放在桌上,距离伊芙的手不到一英寸。“你说咧,他当然对我放了一堆狠话。没错,他和罗曼就是会放狠话,除此就没别的了。”

伊芙咬着嘴唇,对着西恩的手露出一丝冷笑。“放……屁。”她从齿缝间缓缓挤出了两个字。

她父亲说话了:“在这间屋子里不准你用这种口气讲话。”

“皮金先生。”怀迪开口道。

“不,”德鲁打断他的话,“家有家规。我不准我的女儿用这种口气讲话,一副那种——”“是巴比。”伊芙突然说道。黛安猛地倒抽了一口气,瞠目结舌地瞪着她的朋友,觉得她疯了。

西恩看到怀迪扬高了眉毛。

“巴比怎样?”西恩问。

“他是凯蒂的男朋友。是巴比,不是罗曼。”

“这事吉米知道吗?”德鲁问他女儿。

伊芙爱答不理地耸耸肩——西恩发现像伊芙这般年纪的青少年,动不动就会像这样缓缓地抽一下肩膀,一派老子懒得理你,耸个肩都不愿耸清楚的模样。

“伊芙,”德鲁追问,“吉米到底知不知道?”

“他本来知道,但后来又不知道了。”伊芙说。她叹了口气,头往后一仰,一对深色的眼珠无奈地瞪着天花板。“她爸妈以为他们分手了,因为有一阵子她自己以为他们算是分手了。就只有巴比,只有巴比不觉得他们已经分了。他就是不肯接受事实,不停地回头来骚扰凯蒂。有天晚上,他还威胁要把凯蒂从三楼扔下去。”

怀迪问道:“这是你亲眼看到的吗?”

她摇摇头。“这是凯蒂告诉我的。应该是六个礼拜还是一个月前吧,巴比在一个聚会上意外遇到凯蒂。他说服凯蒂,要她跟他到外头谈谈。可是那间公寓在三楼,你知道吗?”伊芙举手作势要抹去颊上的泪水,但此刻的她泪水看上去已暂时枯竭了。“凯蒂告诉我,她试图跟巴比解释清楚,他们早已经分手了,可巴比就是不听;最后,他干脆发疯了,一把抓住凯蒂的肩膀,把她举高了顶在阳台栏杆上,让她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中。三层楼高啊,那个神经病!他还说如果凯蒂要跟他分手,他就让她断成两半。他说她是他的马子她就是他的马子,而如果她还是不爽的话,他当场就要他妈的放手让她摔下楼去。”

“天啊,”德鲁·皮金在一阵静默后转头问他女儿,“你认识这帮人?”

怀迪问道:“所以说,伊芙,星期六晚上在酒吧,罗曼到底是怎么跟凯蒂说的?”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

怀迪说:“还是换你来跟我们说吧,黛安?”

黛安一副很需要来上一杯的模样。“该说的我们都已经跟威尔说过了。”

“威尔?”怀迪问,“威尔·萨维奇吗?”

黛安说道:“他今天下午来过。”

“你肯告诉他罗曼是怎么说的,却不肯告诉我们?”

“他可是凯蒂的舅舅。”黛安顶回去,两手环抱胸前,试图把“去你妈的死条子”几个字清楚地写在脸上。

“我来讲吧,”伊芙说道,“老天。罗曼说,他听说我们喝多了,在酒吧里闹笑话给人看,他说他觉得很不爽,又说消息如果传到巴比耳朵里他一定也会很不爽,所以他建议我们最好赶快回家。”

“所以你们就离开了。”

“你跟罗曼讲过话吗?”她问,“他就是有办法把问题说得像是威胁。”

“所以你们就离开了。”怀迪说道,“出了酒吧之后,你们还有再看到他吗?比如说跟踪你们之类的?”

伊芙摇摇头。

他们又看向黛安。

黛安耸耸肩。“我们喝得蛮醉的。”

“那天晚上你们之中没有谁再跟他讲过话了吧?”

“凯蒂开车送我们回来,”伊芙说道,“我们下车后就再没见过她了。”最后一个字从她齿间迸出来后,她随即咬紧牙关,扭着一张脸,再度仰头瞪着天花板,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西恩问道:“她打算和谁一起去拉斯维加斯?和巴比吗?”

伊芙一动不动地仰着头,呼吸却愈来愈急促。“不是巴比。”她终于说道。

“不是巴比是谁,伊芙?”西恩追问道,“她要跟谁去拉斯维加斯?”

“布兰登。”

“布兰登·哈里斯?”怀迪说道。

“布兰登·哈里斯,”她说道,“就是他。”

怀迪和西恩互看了一眼。

“雷伊的大儿子?”德鲁·皮金问道,“那个到哪儿都带着他那哑巴弟弟的小伙子?”

伊芙点点头。德鲁转过身,正对着西恩和怀迪。

“那小子不错。不像是会做坏事的那种人。”

西恩点点头。不会做坏事。哼!

怀迪问道:“你有他的地址吗?”

布兰登·哈里斯家没人应门,西恩于是打电话调来两名州警监视这里,一有人回来就立刻通知他们。

再下一站是派尔太太家。老太太端出热茶和已经走味的咖啡、蛋糕招待两人,还把电视开得震天响,搞得一小时后西恩的脑子里还回荡着《天使有约》里头黛拉·芮斯高喊“阿门”和谈论救赎的声音。

派尔太太宣称自己昨晚大约一点半的时候曾经探头往窗外看,她说她看到两个小孩子,都几点了还在街上玩,拿着曲棍球棒在那边追着空罐子跑,嘴里净嚷嚷些不干不净的话。她本来想训训他们的,可是像她这种小老太太还是小心点儿为妙。唉,这年头的小孩子疯得很,要不就开枪扫射学校,要不就穿着那种松松垮垮的衣服,开口闭口全是脏话。再说,那两个小鬼在那里追来追去,最后也跑远了,就让别人去烦恼他们吧。喏,你们倒说说看,这年头的小孩子哪,像话吗?

“麦德罗司警官告诉我们,您说您昨晚大约一点四十五分曾经听到一辆车子的声音?”怀迪问。

派尔太太看着黛拉向萝玛·道宁解释上帝的旨意,萝玛神情庄严,一下便感动得热泪盈眶,心中充满圣恩。派尔太太对着电视频频点头称好,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将目光挪回西恩和怀迪身上。

“我听到车子撞到东西的声音。”

“撞到什么?”

“唉,这年头,大家开什么车哪,感谢老天我已经没有驾照了。我可不敢在这种路上开车。你们看看路上那些疯子,我哪敢啊。”

“嗯,派尔太太,”西恩说道,“您刚刚说车子撞到什么,是撞到另一辆车吗?”

“噢,不是。”

“还是撞到人?”怀迪问道。

“老天,车子撞到人会是什么声音哪?唉,我可一点也不想知道。”

“所以说,那个声音不是很大啰?”怀迪说。

“对不起,亲爱的,你说——”

怀迪凑近老太太,把他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嗯,”派尔太太说道,“我在想,那应该比较像是车子撞到石头或是人行道边缘的声音。之后不久车子就熄火了,然后有人说了声‘嗨’。”

“有人说‘嗨’?”

“是嗨没错。”派尔太太望向西恩,点点头,“然后车子的什么部位啪的一声,像是爆开了。”

西恩和怀迪互望了一眼。

怀迪说:“啪的一声?”

派尔太太顶着一头银发,点头如捣蒜。“我的里欧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我们那辆普利茅斯爆胎了就是这个声音!啪啦!”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啪啦!”她说。“啪啦!”

“那是在您听到有人说‘嗨’以后的事。”

她点点头。“嗨然后啪啦!”

“然后您往窗外一看,看到了什么?”

“噢,不,不是这样的,”派尔太太说道,“我没有往窗外看。那时我已经换了睡衣上床了。换了睡衣怎好还站在窗边呢,别人会看到哪。”

“可是十五分钟前,您才——”

“唉,年轻人,十五分钟前我还没换上睡衣啊。我那时才刚看完电视,葛伦·福特演的一出很棒的电影。噢,真希望我能记得片名……”

“所以说,您把电视关掉了,然后——”

“然后我就看到那几个没妈的野孩子在街上,然后我就上楼换上我的睡衣,然后,年轻的警官,我就拉上了窗帘。”

“那个说‘嗨’的声音,”怀迪问,“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我猜,”派尔太太说,“那声音比较高。不像你们两个的声音。”她朗声说道,“你俩的声音都很好听,男人就该是这种声音。你们的母亲一定非常以你们为荣。”

怀迪说:“噢,是的,派尔太太。您绝对无法想象。”

他们前脚才跨出派尔太太的屋子,西恩就不觉脱口而出:“啪啦!”

怀迪脸上泛开一抹懒懒的微笑。“她可真爱说‘啪啦’啊,是不?咱们这位老姑娘可真是精力充沛啊!”

“爆胎,还是枪声?你觉得呢?”

“枪声。”怀迪回答,“让我不解的是那个‘嗨’。”

“这可能意味着她认识开枪的人。她跟他打了招呼。”

“可能,但不是绝对。”

下一个察访的对象是女孩们昨晚去过的酒吧。西恩与怀迪忙了半天,问来的却净是一些醉茫茫的模糊记忆——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看到那几个女孩来过——另外就是几张乱七八糟、不尽周全的客人名单。

最后,当他们终于来到麦基酒吧的时候,怀迪已经蠢蠢欲动,准备发飙了。

“两个小马子——注意啊,是年轻得不得了的小马子啊,等等,她们根本就还不到合法饮酒的年龄啊——跳上吧台在这里大跳艳舞,而你现在却跟我说你不记得这件事了?”

怀迪话还没说完,那店员就已经在那边猛点头了。“噢,你说的是那几个女孩子啊。我记得她们。当然记得。呃,她们一定是弄来了几张几可乱真的假证件,警察先生,放人进来前我们绝对先检查过证件。”

“首先,听好,是‘警官’,不是什么‘警察先生’。”怀迪缓缓说道,“你一开始说你不太记得她们来过,现在却连检查过她们的证件都想起来了。照这样看来,你应该也还想得起来她们是几点走的吧?还是你的大脑又犯了选择性健忘症了?”

这店员年纪很轻,二头肌大到足以阻断血液流进他的大脑。他愣愣地问道:“走?”

“是啊。走,离开,闪人;随你怎么说。”

“我不——”

“她们是在寇思比打破钟之前没多久走的。”一个坐在吧台高脚椅上的男人接口道。

西恩瞥了那家伙一眼——典型酒吧常客,一份《前锋报》摊开在吧台上,两边分别是一瓶百威啤酒和一杯威士忌,面前的烟灰缸上还架了一支抽了一半的烟。

“你当时在场?”西恩问他。

“我当时确实在场。白痴寇思比想开车回家,他几个兄弟于是要没收他的车钥匙。那个蠢蛋,拿着钥匙往他朋友身上扔,人没伤到,钟倒是被砸坏了。”

西恩抬头看了一眼固定在通往厨房的长廊上方的时钟。钟面的玻璃裂了,指针停留在十二点五十二分的位置。

“你说她们是在那之前离开的?”怀迪问道。

“大概早个五分钟吧,”高脚椅上的家伙回答,“钥匙打到时钟的时候我就在想:‘那几个女孩子还好已经走了,这种鸟事没看到也好。’”在车上,怀迪问西恩,“你整理出时间顺序了没有?”

西恩点点头,翻了翻他的笔记。“她们九点半离开可里傅酒吧,接着连赶三摊——班喜、狄克杜尔、史派尔,十一点半左右来到麦基酒吧,一点十分人就已经在雷斯酒吧里了。”

“之后再半小时她就撞车了。”

西恩点点头。

“客人名单上你有看到任何熟悉的名字吗?”

西恩低头看着麦基酒吧的店员草草写下的周六晚上的客人名单。

“大卫·波以尔?!”他大声念出这个名字。

“就你小时候那个朋友吗?”

“可能吧。”西恩说。

“这人应该可以找来谈谈,”怀迪说道,“他要是还把你当朋友,就不会拿出一般人对付警察那套来对付我们,口风没由来的紧。”

“当然。”

“就把他放到明天的任务清单上吧。”

他们在尖顶区的咖啡共和国里找到罗曼·法洛。他正优哉游哉地啜饮着一杯拿铁,身旁坐了一个模特儿模样的女子——女子枯瘦如柴,膝盖骨和颧骨一样高耸,脸皮像直接贴在骨头上似的绷得死紧,搞得眼睛都显得有些凸了。她穿着一件米色细肩带上衣,枯瘦如柴却又无比性感,这矛盾的组合着实叫西恩想不通;或许是拜她那完美的皮肤散发出来的珍珠般的光泽所赐吧。

罗曼穿了件丝质圆领衫,舒服地塞在一件亚麻老爷裤里,活脱脱像是刚从雷电华电影公司某部以哈瓦那或是基韦斯特岛为背景的老电影的摄影棚里走出来。他一边啜饮着拿铁,一边悠闲地翻阅着报纸:罗曼读着金融版,小马子则在一旁研究着她的时尚消费版。

怀迪拉来一张椅子,在他们身旁一屁股坐下,开口说道:“嘿,罗曼,你买这件衣服的地方卖男装吗?”

罗曼头都不抬地继续读着他的报纸,顺手拿起牛角面包往嘴里一送。“嗯,包尔斯警官哪,最近怎么样啊?那辆韩国现代汽车开得还习惯吧?”

怀迪干笑一声,西恩在他身旁坐下。“唉,我说罗曼哪,看到你在这种地方,啧啧,我发誓,你看起来活脱脱是个雅痞,早上刚起床已经准备好在你的苹果电脑上做些股票买卖了。”

“我用的是个人电脑,警官。”罗曼终于合上他的报纸,定睛瞅着怀迪和西恩。“哦,嗨,”他对西恩说道,“我在哪里见过你。”

“西恩·狄文,州警队干员。”

“唉,我就说嘛,”罗曼说道,“没错,我可想起来了。我们在法庭上见过嘛,有没有,就你出庭作证指控我朋友那次。西装不错哦。看来西尔斯百货也开始卖起高档货了哦。嗯,不错不错。”

怀迪将目光移到模特儿身上。“来块牛排还是什么的吧,蜜糖?”

模特儿说道:“什么?”

“还是你想吊葡萄糖点滴?我请客。”

罗曼出声了:“别这样。我们公事公办。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模特儿说道:“罗曼,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罗曼微笑着安抚她:“没关系,麦珂拉。别理我们。”

“麦珂拉。”怀迪学舌道,“挺梦幻的嘛。”

麦珂拉两眼乖乖地盯着报纸,不为所动。

“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啊,警官?”

“烤松饼啊,”怀迪说,“啧啧,我太喜欢这里的烤松饼了。哦,对了,差点儿忘了——罗曼哪,你认识一个叫凯瑟琳·马可斯的女人吗?”

“当然。”罗曼啜了一小口拿铁,从容地拿起餐巾抹抹上唇,再放回膝上。“她死了不是吗?听说了,你们今天下午找到的尸体。”

“是这样。”怀迪说道。

“发生这种事情实在有损本区的名声。”

怀迪双手交叉于胸前,定睛瞅着罗曼。

罗曼又咬下一大块牛角面包,嚼了几下,然后喝了口拿铁。他往后一坐,勾着腿,用餐巾按按嘴角,然后迎上怀迪的目光。又来了,西恩心想,这已经渐渐成为他工作中最令他觉得无聊的事情之一了——这种虚张声势的装傻比赛,你他妈瞪我我他妈瞪回去,比狠比硬,比谁先把谁瞪瞎瞪输了。

“没错,警官,”罗曼终于再度开口,“我是认识凯瑟琳·马可斯,没错。你跑这一趟就是要问这个吗?”

怀迪耸耸肩。

“我是认识她,而且我昨晚还在一家酒吧里看到她了。”

“而且你还跟她讲过话。”怀迪说。

“没错。”罗曼说。

“你们讲了什么?”西恩问。

罗曼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怀迪,仿佛西恩完全不值得他多搭理一下似的。

“她是我一个朋友的马子。她喝醉了,所以我就叫她别在那边丢人现眼,赶紧跟她那两个朋友回家去。”

“你朋友是谁?”怀迪问。

罗曼冷笑一声。“少来了,警官。你知道是谁。”

“那你就讲啊。”

“巴比·奥唐诺,”罗曼说,“高兴了吧?凯蒂·马可斯是巴比的马子。”

“现任马子吗?”

“嗯?”

“她是他现任马子吗?”怀迪重复道,“她目前还是他的马子,还是她曾经是他的马子?”

“当然是现任。”罗曼回答。

怀迪低头又写了几个字。“呃,这跟我们听到的有点儿出入哪,罗曼。”

“是吗?”

“是啊。我们听说她七个月前就把巴比给甩了,是他还死缠着人家不放。”

“女人嘛,你也知道,警官。”

怀迪摇摇头。“不,我不知道,罗曼,你不妨说来听听。”

罗曼合上他正在看的报纸。“她和巴比分分合合了好几次。她一下宣称他是她今生的最爱,一下又把他晾在一边痴痴空等。”

“在一边痴痴空等,”怀迪对西恩说,“哼,是吗?你觉得这听起来像是你认识的那个巴比·奥唐诺吗?”

“一点儿也不像。”西恩说道。

“一点儿也不像。”怀迪随声附和。

罗曼耸耸肩。“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就这样。”

“好吧。”怀迪再度低头动笔。

“罗曼,昨晚你离开雷斯酒吧后又去了哪里?”

“我们去城里参加一个朋友家的阁楼派对。”

“哇,阁楼派对!”怀迪说道,“我一直都很想参加这种派对,去开开眼界呢。特调毒品,模特儿辣妹,一群白种佬围着听饶舌歌,幻想自己有多酷,多风光……等一等,你说‘我们’,这‘我们’是指你和这边这位来自异想世界的艾莉瘦干巴小姐吗?”

“麦珂拉,”罗曼说,“是的。麦珂拉·黛芬波,如果你想写下来的话。”

“哦,当然,这我当然得写下来,”怀迪说道,“这是你的本名吗,蜜糖?”

“啊?”

“你的本名,”怀迪说,“是麦珂拉·黛芬波吗?”

“嗯,”麦珂拉的眼睛显得更凸了,“有什么问题吗?”

“你妈生你之前是不是看了很多肥皂剧?”

麦珂拉叫道:“罗曼!”

罗曼举起一只手,看着怀迪。“我刚说过了,你我之间的事不必把别人扯进来,你难道没听懂吗?”

“怎么,不高兴了?想跟我来克里斯托弗·华肯那套,耍狠耍刁是吗?好啊,那就来啊。大不了把你铐回队里,铐到我们把你不在场的证明弄清楚了再说。怎么,你明天应该没事吧?”

罗曼的表情一下子全褪去了。西恩看到过很多罪犯在警察耍起狠来时都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完全退回自身,几乎叫你以为他们连呼吸都停止了,只剩两眼还盯着你,黑暗,冷漠,畏缩。

“我没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警官。”罗曼说道,声调没有起伏。“我很乐意提供给你所有曾经在派对上看到我的人的名字。另外,雷斯的店员托德·连恩也可以为我作证,我离开雷斯酒吧绝对已经是两点以后的事了。”

“对嘛,这才对嘛。”怀迪说道,“嗯,接着我们来聊聊有关你那好朋友巴比的事吧。他呢?哪里能找到他?”

罗曼的嘴缓缓地咧开了,眼底浮起盈盈笑意。“哦,你会爱死这个的。”

“这怎么说,罗曼?”

“如果你们认定巴比跟凯瑟琳·马可斯的死有关的话,嘿嘿,你真的会爱死这个的。”

罗曼用他深具侵略性的目光往西恩这边一扫。西恩觉得自从听到伊芙·皮金提到巴比和罗曼的名字以来的那股兴奋感倏地一扫而空。

“巴比,巴比,巴比。”罗曼叹了口气,眨眨眼,方才转过头去面对怀迪和西恩。“星期五晚上巴比因为醉酒驾车被警察拦了下来,”罗曼又啜了一口拿铁,然后缓缓地把没说完的话吐出来,“整个周末都被关在牢里哪,警官。”他伸出一只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这种事你们不是都会先查一遍吗?”

才一天下来,西恩就已经感觉到那种噬骨的倦怠迅速在他体内扩散开来;但就在这时候,他们却收到州警队的无线电通知:布兰登·哈里斯和他母亲回家了。西恩与怀迪赶到的时候已将近夜里十一点,他俩同布兰登以及他的母亲爱丝特围坐在小公寓的厨房桌边。西恩环顾四周,心里暗忖着,好在没有人再盖这种公寓了,真是谢天谢地。小公寓看起来就像是五十年代电视剧——比如说《蜜月套房》——中的场景;仿佛只有用那种会随电流通过噼啪作响、画面时时如水波摇曳晃动的十三英寸真空显像管黑白电视看,你才有办法真正体会那种感觉。这是一间格局狭长的公寓:一开门进去就是客厅,再往前右手边原本是间小小的餐厅,后来被爱丝特拿来充作卧室,摇摇欲坠的食物储藏柜上头堆着她的梳子、粉刷,还有几样简单的化妆品。餐厅再过去便是布兰登与弟弟雷伊共用的房间。

客厅左边是一条短短的走道,走道右手边是一间浴室,尽头则是那个被塞在屋后一角、一天中只有近黄昏时才勉强晒得到四十五分钟太阳的厨房。小厨房的墙壁和橱柜让人漆成某种油腻腻的奶黄与褪了色的青绿;西恩、怀迪、布兰登与爱丝特围坐在一张小桌前,铁制桌脚与桌面衔接的地方掉了好几个螺丝,摇摇晃晃的。小桌桌面贴着四角都已翻卷起来的黄绿相间的碎花垫纸,中间则龟裂成一块块指甲大小的碎片。

爱丝特看起来倒挺适合这般场景的。她个子矮小,瘦骨嶙峋,叫人捉摸不准年纪,说四十也成,说五十五也像。她浑身散发着廉价肥皂的气味与陈年的烟味,一头暗沉油腻的黑发与狰狞地爬满她前臂和手背的蓝色血管相互呼应。她穿了一件褪了色的粉红色运动衫和一条牛仔裤,脚上则套了一双毛茸茸的拖鞋。她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她的百乐门香烟,了无生趣地看着西恩和怀迪跟她儿子说话,看起来像是因为没什么别的地方好去,才会同这些无聊透顶的人枯坐在这里。

“你最后一次看到凯蒂·马可斯是什么时候的事?”怀迪问布兰登。

“巴比杀了她,是不是?”布兰登问。

“巴比·奥唐诺?”怀迪说道。

“嗯。”布兰登不住地用指尖抠抓着桌面。他看起来相当震惊。他说话的声音单调平板,但呼吸却突然间急促起来,右脸跟着一阵抽搐,仿佛眼睛猛地让人戳了一刀。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西恩问。

“凯蒂很怕他。她和他交往过一阵。她常说,如果让他发现我们在一起的话,他一定会杀了我们。”

西恩瞄了他母亲一眼,以为这段话总会让她有所反应,但她只是自顾自地抽着她的烟,一阵阵白烟不断自她口鼻中溢出,灰云似的笼罩着整个桌面。

“看来巴比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假不了,”怀迪说,“那你呢,布兰登?”

“我没有杀她,”布兰登·哈里斯神情木然地说道,“我不可能伤害凯蒂。永远不可能。”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怀迪说道,“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星期五晚上。”

“几点?”

“呃,差不多八点吧。”

“是‘差不多八点’,还是八点,布兰登?”

“我不知道。”布兰登扭着一张脸,即使隔着桌子,西恩都能感受到那股浓浓的焦虑。布兰登十指交错握紧,身子不住地前后摇晃。“嗯,八点,是八点,没错。我们在哈法艾吃了几片比萨,然后……然后她就说她得走了。”

怀迪草草记下“哈法艾,八点,礼拜五”几个字。“她说她得走了……走去哪里?”

“我不知道。”布兰登说。

他母亲想要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捻灭手上的烟,却意外点燃了一个烟屁股,烟蒂堆中袅袅升起一缕白烟,直直地蹿进西恩右边的鼻孔。爱丝特·哈里斯满不在乎地又点燃一根烟,而西恩脑海里则浮现出她肺叶的影像——一堆纠结的团块,漆黑有如檀木。

“布兰登,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你高中什么时候毕业的?”

“毕业,哼!”爱丝特说。

“我,呃,我去年刚拿到高中同等学力证明。”布兰登说道。

“所以说,布兰登,”怀迪说道,“你完全不知道礼拜五晚上凯蒂跟你在哈法艾分别后去了哪里?”

“嗯,”布兰登轻哼了一声,尾音却哽在喉中,眼睛开始泛红,“她以前和巴比交往过一阵,他占有欲很强,怎么也不肯放过她;然后是她父亲,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所以我们只能偷偷交往。有时候她也不肯跟我明说她要去哪里,我猜那可能是因为她要去找巴比,告诉他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我不知道。但星期五晚上她只说她要回家。”

“吉米·马可斯不喜欢你?”西恩追问,“为什么?”

布兰登耸耸肩。“我不知道。总之他很早以前就警告过凯蒂,要她不准和我交往。”

他母亲突然开口了:“什么?那个该死的小偷以为他比我们高尚吗?”

“他不是小偷。”布兰登反驳道。

“他以前是!”他母亲顶了回去,“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哼,同等学力顶个屁用?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肮脏的臭贼,专搞妙手空空。他女儿搞不好也带了一样的基因。哼,不死将来也是个祸害。小子,算你走运。”

西恩和怀迪交换了一个眼神。爱丝特·哈里斯恐怕是西恩见过的最可悲的女人。邪恶,无比邪恶。

布兰登·哈里斯张嘴想对他母亲说些什么,随后又颓然住嘴了。

怀迪说:“我们在凯蒂的背包里找到拉斯维加斯的旅游简介。我们听说她打算去那里,布兰登,和你一起去?”

“我们……”布兰登低着头,“我们,嗯,我们本来是这样计划的,没错。我们要去那里结婚。就是今天。”他猛地抬头,西恩看到他眼眶里涌出泪水,在就要夺眶而出的那一瞬间,让他用手背狠狠地抹去了。他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是的,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你原本打算就这样丢下我?”爱丝特·哈里斯说道,“就这样不告而别?”

“妈,我——”

“跟你老子一样?是这样吗?丢下我和你弟弟,不告而别?这就是你的计划吗,布兰登?”

“哈里斯太太,”西恩赶紧说,“麻烦一下,现在先让我们把手头的事情问清楚。待会儿你们还有很多时间把话说清楚。”

她蓦然回头瞪了西恩一眼,西恩曾经在无数职业罪犯和愤世嫉俗的疯子身上看到过相同的凶狠眼神。那眼神清楚地告诉他,她一时还没有工夫理他,但他最好识相点,否则一切后果自己承担。

她将目光移回布兰登身上。“你说,你就是要这样对待我,是吗?”

“听我解释,妈……”

“解释什么?哼,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哼,你倒是说说看啊?我是怎么把你养大的,啊?供你吃,供你住,供你穿,圣诞节还散尽老本给你买了那把你到底也没学会吹的萨克斯——你说说看哪,布兰登,说那把萨克斯还在你衣橱里哪。”

“妈——”

“不用再说了。你去把它给我拿来。拿来让这些人看看你有多行有多能。快去啊!”

怀迪望向西恩,一脸的难以置信。

“哈里斯太太,”他劝阻着,“真的不用了。”

她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两手却因骤然升起的怒火颤抖得点不着烟。“我尽心尽力地拉扯他长大,”她说道,“供他吃,供他穿……”

“这我能了解,哈里斯太太。”怀迪应道。这时前门突然被推开了,两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男孩腋下夹着滑板闪进门来。其中一个男孩的模样与布兰登像极了——同样英挺的五官和深色的头发,但这男孩眼中多了一抹他母亲的影子,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涣散与空洞。

“嘿。”他们走进厨房时,另一个孩子打了声招呼。跟布兰登的弟弟一样,他的个头比同龄的孩子矮了些,还不幸长了张长而干瘪的瘦脸;十二岁男孩的身躯上头却顶了张恶毒老头的脸,自一绺绺垂散在眼前的金发后头警觉地窥探着。

布兰登·哈里斯举起一只手。“嘿,钱宁。包尔斯警官,狄文警官,这是我弟弟雷伊,还有他的朋友钱宁·欧谢。”

“嗨,你们好。”怀迪招呼道。

“嗨。”钱宁·欧谢应道。

雷伊对着两人点点头。

“他不会讲话,”他母亲说道,“他老子不知道要闭嘴,他儿子却一辈子到现在还没开过口。哼,是啊,上帝真是他妈的公平!”

雷伊对着布兰登打手语,而布兰登答道:“对,他们是为凯蒂的事来的。”

钱宁·欧谢说道:“我们想去公园溜滑板,可是他们把公园封起来了。”

“公园明天会重新开放。”怀迪说道。

“气象报告说明天会下雨。”小鬼头语带埋怨,好像在这个非周末的夜晚的十一点他们溜不成滑板都是警察的错。西恩真想知道,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现在的父母竟会纵容子女到这种无法无天的程度。

怀迪回过头去,面对布兰登。“就你所知,除了巴比·奥唐诺之外,凯蒂还跟什么人有过节?有没有什么人看她不顺眼?”

布兰登摇摇头。“她是个好人,警官。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所有人都喜欢她。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跟你说些什么。”

那个叫欧谢的小鬼突然插嘴:“我们,呃,可以走了吗?”

怀迪对他扬起一边的眉毛。“有人说不行吗?”

于是钱宁·欧谢和雷伊·哈里斯晃出厨房,随手把滑板往客厅地板上一扔,然后走进雷伊和布兰登的房间,在里头一阵乒乒乓乓,就像其他所有十二岁的小孩一样。

怀迪问布兰登:“昨天半夜一点半到三点之间你人在哪里?”

“在我房里睡觉。”

怀迪转头望向他母亲。“你可以证实他在那段时间内确实在家里睡觉吗?”

她耸耸肩。“我可说不准他进了房间后有没有又从窗口溜出去。我只能跟你确定,他昨晚十点就进了房间,之后我再看到他已经是今早九点的事了。”

怀迪伸了个懒腰。“好吧,布兰登,大概就这样了。不过我们可能要请你来队上测个谎,可以吗?”

“你们要逮捕我吗?”

“不。只是测个谎,就这样。”

布兰登耸耸肩。“好啊。随便。”

“嗯,这是我的名片。”

布兰登怔怔地望着手里的名片,喃喃地说道:“我那么爱她。我……我永远不可能再有这种感觉了。我是说,人一生中这样的机会就只有一次,不是吗?”他倏地抬起头来,看着怀迪和西恩。他的眼睛是干的,但里头承载的悲恸却让西恩不忍直视。

“大部分人连一次机会也没有。”怀迪说道。

在布兰登一连通过四次测谎后,他们在一点左右把他送回家。接着,怀迪把西恩也送回公寓,吩咐他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早起。西恩走进他空荡荡的公寓,聆听那一片沉寂,感觉咖啡因和快餐凝结在他的血液里,挤压摧残着他的脊柱。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坐在厨台上喝。这一晚经历的噪音与光线在他脑子里砰砰作响,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老得不适合干这行了。他已经十分厌倦死亡,厌倦那些愚蠢的动机、愚蠢的罪犯,厌倦那种肮脏龌龊的感觉。

但他厌倦的又何止这些。近来他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意兴阑珊。厌倦人,厌倦书,厌倦电视及晚间新闻,厌倦收音机里那些千篇一律的歌,每一首听起来都像几年前的一首他从未喜欢过的歌。他厌倦自己的衣着,厌倦自己的发型,也厌倦别人的衣着和别人的发型。他厌倦期望事情有道理可循。厌倦办公室里的权谋,厌倦那些谁在搞谁、谁又跟谁睡了的流言蜚语。他觉得自己已经听过所有人想要针对所有话题发表的所有意见,于是他的日子便成了某种反复聆听同一卷极度无趣的录音带的过程。

或许他纯粹只是厌倦了人生,厌倦了每个该死的早晨都得费那么大劲儿起床出门,只是为了去面对那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一成不变的人生。他已经厌倦到甚至无法去在乎一个死去的女孩,关心又怎样,在乎又怎样,反正这一个之后总还会有下一个。然后再下一个。就算把凶手送进牢里——就算他们被判了无期徒刑——也不能为他带来曾经有过的那种满足感了;因为你不过是把他们送回家罢了,他们那愚蠢荒谬的一生自始至终都在朝着那里前进。然后呢?然后死了的还是死了。被抢的被强奸的还是被抢了被强奸了。

西恩想知道所谓临床忧郁症是否就是这样:彻底的麻木,彻底的绝望。

凯蒂·马可斯死了,是的。一桩悲剧。他理智上可以理解,但却无法感受。她只是一具尸体,就像一盏破掉的灯。

他自己那破碎的婚姻又何尝不是如此?老天,他爱她,但是他俩的性格是如此天差地远南辕北辙。萝伦喜欢舞台剧,喜欢书,喜欢那种不论有没有字幕西恩都看不懂的电影。她很健谈,很情绪化,她还喜欢把字符串成令人头晕眼花的字符串,再层层堆叠,往某座高耸入云的语言之塔——西恩在第三层就迷失了方向——忘情攀去。

他第一次看到她是在大学时代的某次舞台剧公演上。她在一出幼稚的闹剧里扮演一个惨遭情人抛弃的女孩;问题是观众中没人相信世上怎么会有人舍得下这样一个神采焕发、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无比丰沛的热情与好奇的神奇的女孩。自一开始,他们就是他人眼中万般不搭调的一对——西恩寡言、务实,只有和萝伦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勉强抛开他惯常的含蓄与沉默;而萝伦却是一对自由派老嬉皮的独生女,从小便跟着加入和平工作团的父母以地球为家,游走四方,她的血液里充满了那种想要去看、去接触、去探索人性光明面的渴求。

在剧场的世界里她始终如鱼得水:先是大学剧团里的演员,然后是地方实验剧场的导演,最后又加入巡回剧团担任舞台经理的工作。然而,她经常性的出差并不是他俩渐行渐远的主要原因。妈的,西恩甚至无法确定他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但他猜想这一切应该与他的沉默,与那种几乎所有警察都脱离不了的宿命有关——你免不了要对世界失去尊重,对人类失去信心,再无法相信这世上存在任何崇高的动机与利他主义。

她那些朋友曾一度让他颇为折服,但时间一久,他们在他眼中渐渐显得无比幼稚,只是一味陶醉在那些与现实严重脱节的艺术与哲学理论之中。西恩曾花去无数夜晚,在外头那座水泥竞技场中看着人们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理由无他,不过因为他们就是想这么做。然而到了周末,他却得强忍着熬过一个又一个鸡尾酒会,聆听一群扎马尾的家伙整晚为了人类罪行背后的真正动机进行冗长的辩论(参与者还包括他的妻子)。他妈的动机。再简单不过了——人类就是蠢。像猩猩又比猩猩还糟。猩猩不会为了一张刮刮乐彩票互相残杀。

她说他的想法渐渐变得僵硬死板退化。他无言以对,因为他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好争辩的。问题不在于他是否真的变成了如她所说的那样,而在于这样的转变究竟是好还是坏。

然而,他们依然深爱着彼此。他们以各自的方式不断地尝试着——西恩试着挣脱那层保护壳,而萝伦则试着破壳而入。不论将两个人维系在一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那种天性使然、非与对方在一起不可的渴望和需要他们始终不缺。那需要一直都在。

无论如何,他或许早该看出外遇是迟早的事。或许他是看出来了。或许真正困扰他的不是那场外遇,而是之后萝伦怀孕的事。

妈的。他坐在厨房地板上,孑然一身;两手掌根紧贴着前额,再度试图理清一切——过去这一年中他已经这么试过无数次了——他努力想要看清楚,自己的婚姻究竟是怎么走到这步田地的。但他看不清。他看到的只是片段的画面,散落在他脑海中,像一地的碎玻璃。

电话响了。他知道一定是她。甚至在他拿起厨台上的电话按下通话键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我是西恩。”

他可以听到电话另一端联结车引擎空转的低吼与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呼啸而过的声音。他脑海中立刻浮现一幅画面——高速公路旁的休息站,再过去就是加油站,罗伊罗杰斯餐厅和麦当劳之间夹了一整排的公用电话,萝伦站在那里,手握话筒,沉默不语,只是聆听。

“萝伦,”他说,“我知道是你。”

什么人把整串钥匙弄得叮当作响,从公用电话旁走过。

“萝伦!拜托你说说话。”

车子开始启动,引擎的低吼声也跟着变了,随即缓缓驶过停车场。

“她好吗?”他问。“我的女儿好吗?”他几乎脱口而出。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女儿。他只知道她是萝伦的女儿。于是,他又问了一次:“她好吗?”

联结车换到二挡,驶出了休息区,朝公路而去,轮胎摩擦地上沙石的声音也渐渐模糊了。

“这样实在太痛苦了,”西恩说道,“求求你,跟我说话真有那么难吗?”

他想起怀迪对布兰登·哈里斯讲的那句关于爱情的话——“大部分人一生连一次机会也没有”。然后他想象他的妻子站在那儿,目送着汽车离去,电话筒紧贴着她的耳朵而不是她的嘴。她是个高挑纤瘦的女人,有着一头樱桃木色的头发;她笑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以手掩嘴。大学时代曾有一次,他们在大雨中跑过校园,冲进图书馆,在那座拱门下头躲雨。然后她第一次吻了他。她湿冷的手攀上他颈背那一刻,他胸中有某种东西——某种自他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在那里,紧揪着他,时时压迫着他,使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终于缓缓地松动了。她说他的声音是她听过的最美的声音,像威士忌,又像木头燃烧时的浓烟。

自从她离开后,这几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惯例:她拨通电话,不说话只是听他讲,讲到她决定挂掉为止。她从不开口,她离开后打来的每一通电话都是如此。那一通又一通无声的电话——从路边的休息站打来的,从汽车旅馆打来的,从这里到美墨边界间某条荒芜的公路边的某个满布灰尘的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即便听筒传来的不过是嘶嘶的沉默,他也总是知道那是她打来的。他可以透过电话感觉到她。有时他甚至可以闻到她的味道。

他们的对话——如果这也称得上对话的话——有时甚至可以持续十五分钟之久,只是看他讲些什么。可是今晚西恩已经精疲力竭,因为思念她,思念这个在怀孕七个月时的某个早晨突然不告而别的女人而身心俱疲,也因为他受够了他对她的感觉竟成为他仅存的感觉。

“今晚不行。今晚我没法再这样对你自言自语下去。”他说,“我很累,他妈的累。我很痛苦。而你不在乎,甚至不愿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站在厨房里,他给了她三十秒,绝望地等候着她的回应。他听到话筒里隐约传来什么人给轮胎打气的声响。

“再见,宝贝。”他终于说道,这几个字几乎让他喉头的痰哽住了,然后他挂上了电话。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轮胎充气机发出的声响依稀回荡在厨房里刺耳的寂静中,撞击着他的心脏。

这将会折磨他,他知道。这将会折磨他一整晚,直到天明。甚至整个礼拜。他打破了惯例。他挂断了她的电话。万一他这么做的时候,她正缓缓开启双唇,想要唤出他的名字。万一,万一……

老天!

这个影像逼得他不得不往浴室走去,拧开水龙头,让水柱冲去这个顽固的影像。萝伦,站在公用电话旁的萝伦,缓缓地张开了嘴,卡在喉头的几个字终于缓缓地涌上舌尖。

西恩,她或许正要这么告诉他:我要回家了。

沉默的天使:

第十五章 完美的男人

星期一早晨,瑟莱丝在厨房里陪伴着站在炉前、心无旁骛地为一屋子前来吊唁的亲友烹煮食物的表姐安娜贝丝。刚刚冲完澡的吉米特意探过头来,询问是否有需要帮忙的事。

小时候,瑟莱丝与安娜贝丝曾一度情同姊妹。安娜贝丝是夹在一堆兄弟中的独生女,而瑟莱丝则是失和的夫妻膝下唯一的子女;自然而然,两个寂寞的小女孩儿一有机会便凑在一起,中学时代甚至每夜互通电话。然而,随着瑟莱丝的母亲与安娜贝丝的父亲之间的关系由亲昵而疏远,乃至反目成仇,表姊妹间的感情也受到了伤害。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严重的冲突、口角,只是在无形中渐行渐远,到后来,瑟莱丝与安娜贝丝甚至只有在较正式的家庭聚会中——婚礼、受洗礼,以及偶尔的几次圣诞节和复活节——才有机会碰面。最叫瑟莱丝难以接受的是,一段如此亲昵、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竟也会如此轻易地无疾而终,勉强要找出个理由,只能归罪于诸如时间以及上一代恩怨之类的无谓借口。

但自从她母亲过世之后,事情却明显出现了转机。去年夏天,她与大卫曾和安娜贝丝与吉米两家出去野餐过一次,接下来那个冬季里也曾一起出去吃过两次饭。表姊妹间相处的气氛一次比一次轻松融洽,瑟莱丝感觉那冻结了十年的冰块,不但渐渐开始融化了,并且也终于有了名字:萝丝玛丽。

萝丝玛丽过世的时候,安娜贝丝曾一连三天,从清晨到夜晚,忠诚地陪在瑟莱丝的身边。她为前来吊唁的亲友下厨,协助瑟莱丝处理葬礼事宜,并在她为了那个生前始终吝于表达一丝亲情爱意但怎么说也还是当了她一辈子母亲的女人黯然落泪时,默默地陪伴在她身边。

而这次轮到瑟莱丝来陪伴安娜贝丝了——虽然,像安娜贝丝这样独立坚毅得几乎叫人望而生畏的人物竟会需要他人的陪伴支持,实在叫包括瑟莱丝在内的所有人难以想象。

但她还是待在她身边陪着她,任她全神贯注地站在炉前,为她自冰箱取出需要的材料,为她接听每一通慰问探询的电话。

然后是吉米。不到二十四小时前才刚刚确认了女儿的死讯,此刻竟站在厨房门外,镇定地询问妻子是否需要帮忙。他顶着一头湿淋淋的乱发,潮湿的衬衫紧贴着他的前胸;他赤着脚,丧女之恸与缺乏睡眠在他两眼下方催化出两片肿胀的阴影。他殷殷探问妻子是否需要协助,而瑟莱丝当下却只能想到,老天,吉米,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此刻屋里的其他人——这些将客厅、餐厅及短短的走道塞得水泄不通、脱下的外套在娜汀和莎拉床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的亲友们——却似乎全都不曾想到要为吉米分担些什么,只是一心期待、仰望着他;希望他来为他们解释这个残酷的玩笑到底是怎么回事,希望他来为他们抚平内心的悲愤,希望他在最初的震惊褪去后强撑住他们那让猛然来袭的悲恸冲刷得几乎要瘫倒在地的身子。吉米是那种天生的领袖,浑身散发着某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在人群中取得领导地位的气质;瑟莱丝不禁想知道,吉米自己到底是否意识到了这点,是否视其为某种不得不背负的重担,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

“你说什么?”安娜贝丝头也不抬地问道,两眼依然紧盯着黑色平底锅中正噼啪作响的培根。

“我问你需不需要帮忙,”吉米说,“煎个东西还难不倒我,你知道的。”

安娜贝丝对着炉子露出一抹短暂而虚弱的微笑,然后轻轻地摇摇头。“不用了。我还好。”

吉米转向瑟莱丝,脸上的表情仿佛在问:她真的还好吗?

瑟莱丝点点头。“厨房里有我们两个就可以了,吉米。”

吉米回过头去,继续默默地看着他的妻子;瑟莱丝感觉得到他眼底那抹最最温柔的哀恸。她感觉得到吉米那颗碎裂的心又有那么一小块泪滴大小的碎片落入了他胸口的空洞里。他凑近了,伸出手用食指轻轻为安娜贝丝抹去额上的汗珠,安娜贝丝说道:“不要这样。”

“看着我。”吉米低声说。

瑟莱丝感觉自己应该离开厨房,但又害怕自己贸然行动会粉碎掉表姐与她丈夫之间的某种东西,某种紧绷而脆弱的东西。

“我不能,”安娜贝丝说,“如果我看着你,我会崩溃的。屋里这么多人,我不能也不想就这样倒下。你懂我的意思吗,吉米?求求你。”

吉米缩回身子。“我懂,亲爱的,我懂。”

安娜贝丝依然低着头,喃喃说道:“我不能也不想就这样倒下。”

“我懂。”

有那么一瞬间,瑟莱丝感觉眼前的两人仿佛赤裸着身子;她感觉自己目睹了一个男人与他妻子最最亲昵的一刻,其亲昵犹胜性爱。

长廊另一端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安娜贝丝的父亲希奥·萨维奇两边肩头各扛着一箱啤酒走进了屋子。他是个彪形大汉,宽阔浑厚的两肩各扛着一箱啤酒穿过狭窄的走道往厨房这头走来时,动作却带着某种与他的体型不甚搭调的舞者般的优雅利落。每次想到这点,瑟莱丝总是不由得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个山一般的男人竟会制造出那一堆矮小猥琐的男性后代——萨维奇兄弟中只有卡文和查克勉强继承了他的高度与体型,至于他那种天生的优雅则只能在安娜贝丝身上看到一丝影子。

“嘿,吉米,借过一下。”希奥说道。吉米应声让出空间,而希奥则利落地闪过他,走进了厨房。他在安娜贝丝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低声问了句:“还好吧,宝贝?”然后便卸下肩头的啤酒,将它们放在厨房的长桌上。之后,他凑到女儿身后,用双臂环绕住她,下巴则紧紧地贴在她的肩上。

“还撑得住吧,宝贝?”

安娜贝丝说道:“没事的,爸爸。”

他轻吻她的颈侧:“我的好女儿。”然后转身看着吉米:“家里有没有冰桶?我们来把这些啤酒冰一冰吧。”

他们将啤酒装进储藏柜旁边地板上的几只冰桶,而瑟莱丝则回头继续整理那些自一早便不断涌入的食物。那些由前来吊唁的亲友带来的食物五花八门,数量惊人——爱尔兰苏打面包、派饼、牛角面包、松糕、馅饼、三大盆马铃薯色拉、好几袋面包卷、几大盘超市买来的火腿肉拼盘、装在一个特大号陶锅里的瑞典肉丸,以及一只包在锡纸里的巨大的烤火鸡。安娜贝丝根本无须亲自下厨,这点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也都明白,她必须这么做。她站在炉前,煎出一盘盘培根香肠,做出一盘盘炒蛋,再由瑟莱丝端到餐厅里一张靠墙摆放的长桌上。瑟莱丝忍不住想到,这些堆积如山的食物究竟是为了安慰那些心碎的家属亲友呢,还是所有人潜意识里都想借由吃的动作咀嚼吞咽掉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悲伤,再将所有感觉随可乐随酒精冲刷入肚,直到饱胀的肚腹终于引发一丝丝睡意。于是,在所有悲伤的聚会中——在那些守灵夜、葬礼、追悼会以及如眼前这种场合,你就只管吃只管喝只管不停地聊,直到你再也吃不下喝不下聊不下去了为止。

穿过人群,她一眼瞥见了坐在客厅一角的大卫。他与卡文·萨维奇并肩坐在一张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俩坐在椅垫边缘,身子往前倾斜得厉害,像是在比赛谁会先从沙发上掉下来似的。瑟莱丝心头一抽,不觉为自己的丈夫感到有些不舍与同情——有时,尤其是身处亲友群中时,大卫总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有些孤立无助。毕竟,这些都是自小就认识他的人;他们都知道他小时候发生过的事。就算他们并不老惦记着那件事,也不会依此来评断他(虽然他们或许有权这么做),但只要有这些自小就认识他的人在场,大卫就怎么也无法放松,无法谈笑自如。但每当他们有机会和一些来自别区的同事或朋友出去吃饭聊天时,大卫总能充满自信地和众人打成一片,反应机敏且自在随和得不得了。(她在欧姿玛美发沙龙的那些同事和她们的老公都特别喜欢大卫。)但在这里,在这个他自小生活和扎根的地方,他的反应却永远慢半拍,永远跟不上对话的速度与众人的脚步,永远是最后一个听懂笑话的人。

她试着迎上他的目光,想给他一个微笑,让他知道只要她也在这里,他就永远不算真的落单。但一小群人突然往隔开客厅与餐厅的拱道走来,瑟莱丝的视线一下被阻断了。

往往就是在人群中,你才会猛然惊觉,原来自己对于自己所爱,甚至每天共处的人竟是如此吝啬,不肯拨出多一点儿时间来与他们好好地相处,好好地说说话。除了周六半夜在厨房地板上那一幕,她这整个星期几乎都不曾与大卫好好地说过话。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她甚至只和他匆匆打过几次照面——昨天傍晚六点左右,她接到希奥·萨维奇打来的电话:“嘿,亲爱的,坏消息。凯蒂死了。”

瑟莱丝最初的反应是:“不,不会吧,希奥舅舅。”

“亲爱的,你知道我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把这几个字说出口吗……她真的死了。被人杀死的。”

“被人杀死的。”

“在州监公园里头。”

瑟莱丝望向厨台上的小电视。六点新闻的头条说的正是警方已在州监公园里头找到那名失踪女性尸体的事。屏幕上出现了直升机镜头下的现场实况画面,一群警方人员聚集在汽车电影院银幕附近,记者的旁白说明警方尚未公布死者姓名,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

不,不会是凯蒂。不,不,不!

瑟莱丝在电话中告诉希奥,她会马上赶到安娜贝丝身边。挂上电话后不久,她就赶到了;除了翌日凌晨三点到六点间曾短暂地回到自己家小睡了几个小时,她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表姐身边。

但她依然无法相信。即使在与安娜贝丝、娜汀和莎拉相拥大哭一场后,她依然无法相信凯蒂真的已经不在了。她曾将不住剧烈抽搐颤抖的安娜贝丝紧压在地上整整五分钟。她还曾撞见吉米一个人站在凯蒂房里,灯也不开,只是紧捧着凯蒂的枕头,将脸深深地埋在里头。他没有哭,没有自言自语,只是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他只是站在那里,脸深深地埋在女儿睡过的枕头里,搜寻着枕上残留的发香体香;一遍又一遍,他的胸膛猛烈地起伏,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即使发生了这一切,凯蒂的死依然只是一个遥远的想象,怎么也无法在她心底沉淀下来。她依然感觉凯蒂随时都会推开门,蹦蹦跳跳地闪进厨房,从平底锅里拿走一片培根。不!凯蒂不可能死。她不能。

或许这是因为那个毫无逻辑的念头,那个自从她中午在新闻画面中看到凯蒂的车子后便一直死守在她脑海中最偏远的角落里的念头——那个毫无逻辑可言的念头——“血——大卫”。

她可以感觉得到坐在客厅一角的大卫。她感觉得到他的孤立,她还知道她的丈夫绝对是个好人。不无缺点,但绝对是个好人。她爱他,而如果她爱他,那么他就绝对是个好人;而如果他是个好人,那么凯蒂车上的血就绝对与她周六半夜从他衣服上洗掉的血毫无关联。所以说,凯蒂无论如何一定还活着。因为除此之外的任何可能都不堪想象。

不堪想象而且不合逻辑。完完全全地不合逻辑。瑟莱丝感觉自己像吃下了定心丸,回头再往厨房里去端出更多的食物。

她差点儿与正合力把一只装满啤酒的冰桶拖进餐厅的吉米和希奥·萨维奇撞个满怀。希奥·萨维奇在最后一刻侧身一闪,说道:“这丫头。你可要小心这丫头哪,吉米。她两脚一直都像装了轮子似的。”

瑟莱丝腼腆一笑,正如希奥舅舅期待女人该有的矜持模样,然后勉强咽下那股每次被希奥舅舅注视时心头总会不由自主涌起的感觉——某种她自十二岁以来便不时产生的感觉——他的目光总是在她身上逗留得太久了些。

翁婿俩拖着那只超大型冰桶与她错身而过。他俩一前一后,身形模样形成一组强烈的对比——希奥红光满面,体型庞大,嗓音洪亮;而吉米则沉默而精瘦,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总是一副刚从新兵魔鬼训练营归来的模样。他们经过两三个站在走道上的客人,将冰桶拖到那张靠墙摆放的长桌旁;瑟莱丝注意到人们突然间都安静了下来,默默地注视着他俩的动作,仿佛两人四手合力推拉的重物不再是一只红色塑料大冰桶,而是吉米在一周内就必须亲手下葬的女儿,也就是让他们此刻聚集在这个小公寓里的理由——他们聚在这里,用力地吃喝,等着看自己是否有勇气说出她的名字。

他俩接着又从厨房里抬出另一个冰桶,也在餐桌底下放妥了,然后一路招呼过餐厅和客厅里的亲友——吉米的姿态含蓄而低调,只是不时停下脚步,以双手合握住来客的手,默默地谢过他们;希奥则不改本色,像阵狂风席卷过屋里的客人。几个亲友把这幕看在眼里,不住地评论着,瞧他们翁婿俩这些年下来变得多亲哪,唉,你瞧瞧,几乎像对亲生父子似的。

当初吉米刚和安娜贝丝结婚的时候,没人想象得到会有今天这幕。希奥年轻时不但贪杯,而且好勇斗狠;他白天在出租车行担任调度员,晚上则到酒吧做事贴补家用——做的工作动不动就要见血,希奥却如鱼得水。他表面上称得上爽朗直率,但他的握手不无挑衅的成分,笑声中则隐含着威胁。

吉米,相对而言,从鹿岛回来后便愈发显得沉默而严肃。他待人和善,却往往止于平淡如水的境地,在人多的聚会上总是试图隐身于角落里。但他无论如何就是叫人无法忽视:当他开口说话时,你总得洗耳聆听。问题是他甚少开口,于是你不禁要开始怀疑,他究竟何时——甚至到底会不会——开口说话。

希奥好相处,却未必让人喜欢;吉米让人喜欢,却未必好相处。很难想象这两号天差地远的人物竟会成为朋友。但眼前就是这不相称的一对:希奥一双鹰眼看守着吉米背后,仿佛随时都会伸出援手扶住他,不让他就这么倒下;而吉米则不时凑到希奥那对肥厚的大耳旁,低声说些什么。好一对哥们,有人这么说。你瞧瞧,瞧他俩亲的,就像一对好哥们哪。

因为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嗯,事实上是十一点,不过也差不多了——后头陆续来访的亲友带来的多半是些酒精与肉类,而非早上的咖啡与各式派饼。在冰箱终于让这些源源不断送来的食物塞满之后,吉米和希奥只得上楼去寻找更多的冰桶与冰块。三楼住的是威尔、查克、卡文,以及尼克的妻子伊莲——伊莲终年身着黑衣,她可能是想要以此表明愿为入狱服刑的尼克守活寡的态度,或者,一如部分亲友指出的,不过是因为她喜欢黑色罢了。

希奥和吉米在烘干机旁的储藏柜里找到了两个冰桶,又在冰箱里挖出好几袋冰块。他们将冰块倒入冰桶,再把塑料袋往垃圾桶里一扔,正当他们要往大门口走去时,希奥却突然开口了:“嘿,等等,吉米。”

吉米转头看着他的岳父。

希奥朝厨房里的一把椅子扬了扬下巴。“坐着歇会儿吧。”

吉米照着做了。他将冰桶放在椅子旁,坐定了,等着希奥再度开口。希奥·萨维奇当年就是在这间狭小无比、地板倾斜、各种管线不断隆隆作响的三室公寓里养大了七儿一女。希奥曾向吉米宣称,就冲着这点,他这辈子再也不必为任何事向任何人低头道歉了。“七个小兔崽子,”他这么跟吉米说道,“每只兔崽子相差不过两岁,成天就会在这间他妈的烂公寓里活蹦乱跳地叫嚷。那些臭痞子不是都在那边说什么童年多美好哟多美好吗,哼,呸!我他妈每天下班回家光让这些兔崽子吵都吵死了,他妈的童年的美好!我怎么就他妈的每天只有没完没了的头痛!”

吉米早从安娜贝丝那边听说了,当年希奥每天一回到家,总是匆匆扒口饭,等不及就又出门去了。希奥也跟吉米说过,听人说当父母的睡眠永远不足,他可从来没这问题。他八个小孩里头有七个是男孩,而男孩在希奥眼中可容易养了:你只管把他们喂饱,教会他们打架打球,你这当父亲的就他妈的功德圆满了。需要人亲亲抱抱是吗?去去去,找你妈去。要钱买车还是要人去警察局把你保出来时再来找你老爹。女儿,他告诉吉米,女儿才是让你捧在手掌心里宠的。

“他是这么说的吗?”安娜贝丝听到吉米的转述后不禁想再次确认。

其实,要不是希奥一逮到机会便指着吉米和安娜贝丝的鼻子,说他们又怎样有失为人父母的职责——他通常会先微笑着说自己没有恶意,不过,呃,换成是他才不会让孩子这样撒野——要不是因为这样,吉米才不在乎希奥当年是什么样的父亲呢。

面对他那些不请自来的建议,吉米通常就是点点头,道声谢,然后将其置之脑后。

希奥顺手拉来一张椅子,与吉米面对面地坐定了;就在他故作姿态低下头去看着地板之前,吉米在他眼中瞥见了那抹所谓智慧老人的光彩。果然,他对着从脚下的公寓里传来的阵阵人声脚步声扔出一抹了然的微笑,说道:“唉,这人生哪……看来,你总是在婚礼和葬礼上才看得到那么多亲朋好友。你说是不,吉米?”

“嗯。”吉米勉强应着,一边试着抖落那股自昨天下午四点便一直缠着他不放的感觉——他感觉自己一分为二,而真正的他漂浮在半空中,无助地看着自己的躯体,有些惶恐地踩踏着空气,试着找出回到那具躯壳里的方法,以免因为疲倦而放缓脚步,最终像块石头似的沉入幽暗的地心。

希奥两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定睛瞅着吉米,直到吉米终于不得不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你还好吧?”

吉米耸耸肩。“总感觉这一切不像是真的。”

“到你真的感觉过来时有你痛的,吉米。”

“想象得到。”

“痛到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吉米再度耸耸肩,却隐约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情绪——是愤怒吗——自他空荡荡的腹中缓缓上升。是啊,他此刻需要的就是这个:来自希奥·萨维奇的一番以痛苦为题的打气演说。去他妈的。

希奥身子微微前倾。“我的珍妮去世的时候有没有?上帝保佑她的灵魂,吉米,我足足做了六个月的废人。今天她还好端端的在这里,我美丽的妻子,而第二天呢?就这样没啦。”他弹了一下他那肥壮的手指,“不过一天光景,上帝身边多了一个天使,而我却失去了一个圣人。还好那时我那些孩子都已经长大独立了,感谢老天。呃,我的意思是说哪,吉米,我当时负担得起那六个月的时间,只管伤我的心去。但你不能。眼前的形势由不得你那样放任自己。”

希奥的身子靠回椅背上,吉米再度感到那股隐隐窜动的情绪。珍妮·萨维奇十年前去世后,希奥沉浸在酒精里的日子何止六个月。少说也有两年吧。他一辈子反正离不开酒瓶,珍妮去世后他只是更加肆无忌惮,整个儿就泡在酒精里了。不过,当珍妮还在世的时候,希奥分给她的注意力约莫就和分给一条放了一个星期的面包的一样多吧。

吉米忍受希奥,纯然只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他毕竟是他妻子的父亲。在外人眼里,他俩或许就像一对老朋友。或许希奥也是这么以为的。再者,岁月确实渐渐软化了希奥的一身硬骨,让他终于愿意公开表达对女儿的亲情,愿意公开宠爱他的几个孙女。但,不用一个人过去犯下的错去评断那人是一回事,接受来自那人的建议批评却是另一回事。

“嗯,我这么说你听懂了吗?”希奥说道,“你得搞清楚,吉米,千万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里,搞得无力自拔,到头来甚至忘了自己还有别的义务在身。”

“别的义务?”吉米说道。

“是啊。你知道的,你还得照顾我女儿和那两个小女孩。你得搞清楚一切事情的轻重缓急。”

“哦,”吉米说道,“你是觉得我会忘了这件事是吧,希奥?”

“我不是说你一定会,吉米。我只是说这可能会发生。就这样。”

吉米死盯着希奥的左边膝盖,在脑子里幻想着它炸裂成无数猩红的碎片。“希奥!”

“我在听,吉米。”

吉米将目光移向他另一个膝盖,继续幻想那炸裂的画面,然后再往他手肘前进。“你有什么话可不可以改天再说?不要今天。”

“有话要说就趁现在,你说是不?”希奥从喉底释放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里头隐含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明天吧,就明天再说。”吉米的目光再从希奥的手肘移到双眼。“明天让你说个痛快。你觉得如何呢,希奥?”

“我跟你说过了,趁现在就是趁现在,你听不懂吗,吉米?”希奥有些不耐烦了。希奥体型壮硕,脾气更是出了名的火暴;吉米知道光这两点就足以让很多人对他退避三舍,也知道希奥恐怕早已习惯在路人脸上看到恐惧,多年下来已将那种恐惧误解为尊敬了。“嘿,吉米,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想,这些话既然不顺耳,什么时候说都不对,那不如就趁热打铁,既然让我想到了就赶紧说出口吧。就这样。”

“嗯,这我当然懂,”吉米说道,“嘿,就像你说的,要就趁现在。”

“没错。真是个善体人意的小子。”希奥拍拍吉米的膝盖,站了起来。“你会熬过去的,吉米。你没问题的。痛归痛,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你一定行的。因为你是条汉子。唉,你们婚礼那天晚上我就跟安娜贝丝说过啦,我说:‘宝贝儿啊,你这会儿真是给自己找了个货真价实的老式硬汉。完美的男人,可以这么说。顶天立地的男人——’”“就好像他们把她扔进那个袋子里那样。”吉米突然说道。

“什么?”希奥低下头看着他。

“我昨晚去法医那里认尸的时候,凯蒂看起来就像那样,像让什么人扔进一个袋子里,封了口,然后拿水管痛打了一顿。”

“呃,你就别让——”

“连她到底是黄是白还是黑都看不出来了,你知道吗,希奥。可能是黑人,也可能像她妈一样是波多黎各人。也可能是阿拉伯人。反正不像白人就是了。”吉米低头注视着自己两个膝盖间那双十指紧紧交错的手。他突然注意到厨房地板上有不少油污斑点。他左脚边有一块辨不出是什么的棕斑,桌脚一侧则沾了块明显的芥末渍。“珍妮是在睡梦中去世的,希奥。我无意冒犯,也没有恶意。但她走得确实平和,上了床,然后长眠不醒。”

“你不必把珍妮扯进来。”

“而我女儿呢?她是被人杀死的。同样是死,死法却可以差很多。”

片刻之间,小厨房里一片静默——某种嗡嗡作响的静默,某种只会出现在那些楼下正在大开宴会的空屋里的诡异静默——吉米一时有些怀疑,无法确定希奥会不会真的蠢到还不知道要住嘴。来啊,希奥,你他妈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啊。我正好在兴头上呢,肚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作祟,搞得我全身不对劲,正想找个人发泄发泄呢。

希奥终于说道:“听好了,这我能了解。”吉米嘴唇紧闭,用鼻子释放出一口长长的气。“我真的能了解。但,吉米,说真的,你实在不必——”“不必怎样?”吉米喊道,“我实在不必怎样,你说啊?有人拿枪在我女儿的后脑勺轰了个大洞,你却还在这边要我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什么?——不要忘记我还有什么他妈的鸟义务鸟责任要尽是吗?是吗?告诉我我没说错吧?你他妈的是想站在这里跟我演一家之长那套是吧?”

希奥低头死盯着自己的鞋子,胸口起伏得厉害,双手握紧了拳头。“我并不觉得我值得你这样对待。”

吉米倏地起身,将椅子推回墙边放好。他一把扛起冰桶,眼睛看向公寓大门,说道:“我们可以下楼去了吗,希奥?”

“当然。”希奥将椅子留在原地,径自扛起冰桶。他说道:“好吧好吧,算我不识相,偏偏要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你还没准备好。但是——”“希奥!不要再说了!就这样,不要再说话了。可以吗?”

吉米扛着冰桶,开始往楼下走。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会不会伤了希奥的感情,但最终决定自己才他妈的不在乎呢。管他去死。差不多就是现在吧,法医那边应该开始进行解剖了。吉米感觉自己还闻得到凯蒂婴儿床的淡淡奶香,但在法医的解剖室里,他们正将一把把解剖刀手术刀和胸腔扩张器依序排好,骨锯的插头也插上了。

稍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吉米一个人踱到后阳台上,坐在那一排排自周六下午就晒在那里、迎风飘摇的衣服下头。他独坐在那里,在温暖的阳光下,任由娜汀的一件连身牛仔裤来回刷弄着他的头发。安娜贝丝和女孩们昨晚哭了一整晚,小公寓里弥漫着一片呜咽抽泣声,吉米一度以为自己随时会加入她们。但他终究没有。在州监公园的斜坡上,当他看到西恩·狄文的眼神,当西恩告诉他他的女儿已经死了的时候,他曾经放声尖叫。声嘶力竭地尖叫。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于是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待着眼泪的降临。

他试着折磨自己,试着在脑中唤起一幕幕影像——婴儿时期的凯蒂,坐在鹿岛监狱那张饱经风霜的长桌另一头的凯蒂,让出狱已满半年的他搂在怀里哭得精疲力竭,就要沉沉睡去前喃喃地问着妈妈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凯蒂。他看到小凯蒂坐在浴缸里扯开嗓门尖叫,看到八岁的凯蒂骑着自行车放学回家。他看到凯蒂微笑,看到凯蒂噘嘴,看到凯蒂愤愤不平地皱着眉头。他看到与他并肩坐在餐桌旁让他跟她详细讲解乘除法的原理时那个一脸迷惑的凯蒂!他看到长大些的凯蒂同伊芙和黛安一起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懒洋洋地打发掉某个夏日午后;他看到那三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戴着牙套,前青春期女孩特有的清瘦身子下面是一双成长速度比全身其他部位快许多的长腿。他看到凯蒂趴在床上,任由莎拉和娜汀在她身上打滚嬉闹。他看到盛装打扮正要出发参加高中期末舞会的凯蒂。他看到与他并肩坐在他那辆福特水星侯爵大车里,手扶方向盘,下巴不住微微打战的凯蒂;他看到那个慌慌张张,第一次亲手发动引擎,第一次亲手将车驶离街边的凯蒂。他看到那个在她青春期的几年间常常对着他大吼的叛逆而任性的凯蒂——他常常觉得这时期的凯蒂尤其惹人怜爱,更甚于小时候那个甜美可人的小凯蒂!

他不停地看到她再看到她再看到她,但眼泪却始终不来。

会来的,他体内一个冷静的声音轻声说道,你现在还处于最初的震惊之中。

但这最初的震惊已经开始渐渐退去了啊,他在心中对着那个声音说道。从刚刚在楼下和希奥交过手后,那震惊就已经开始渐渐退去了啊。

那很好啊,震惊一旦退去,你的感觉就会回来了。

我现在已经有一些感觉了。

那是悲恸,声音说道。是哀伤。

那不是悲恸,也不是哀伤——那是愤怒。

你确实也会感到愤怒。但愤怒终究也会退去的。

我不想要它就这样退去。

第十六章 也很高兴见到你

大卫接麦可放学走路回家,过了最后一个转角,看到西恩·狄文和另一个家伙斜倚在一辆停放在波以尔家大门外的黑色轿车的后备厢上。黑色轿车挂着州政府的车牌,后备箱上密密麻麻装了许多足以发射讯号到金星上去的天线。大卫在十五码外就已经看出西恩那位同伴和他一样,也是个警察。他歪下巴的方式是警察特有的,微微上翘又往外突出,连站姿都是标准的警察站姿——重心故作轻松地放在脚后跟,事实上全身戒备,看上去随时都可以往前冲去。如果这样还没泄露他警察的身份的话,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顶个海军式平头,脸上还戴了副飞行员式的金边墨镜,则绝对泄了他的底。

大卫紧紧牵着麦可的手,胸口却仿佛有人拿了一把浸过冰水的刀子紧贴着他的心肺。他几乎要停下脚步,双脚仿佛就要在人行道上生根,但一股莫名的力量硬推着他往前走;他勉强定住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正常流畅。就在这个时候,西恩的头朝他这边转了过来,眼神一开始有些空洞和漫不经心,但随即一亮,迎上了大卫的目光。

他俩脸上同时绽开了笑容,大卫咧着嘴笑得夸张,西恩也毫不逊色。大卫很惊讶地发现,西恩似乎真的很高兴再见到他。

“大卫·波以尔,”西恩一边说着一边站直了身子朝大卫伸出手去,“多久没见了?”

大卫握住西恩的手,西恩另一只重重地搭上他肩头的手让他再次吓了一跳。

“上次在瓦伦酒吧,”大卫说,“大概有六年了吧?”

“没错,差不多有那么久了。你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哦。”

“你呢,西恩?近来好吗?”大卫可以感觉到一股暖流在他体内缓缓蔓延开来,某种他的理智再三警告必须抗拒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要抗拒呢?跟他一起长大的那些人中还留在这里的已经没有几个了。他们离开这里,并不光是出于那些老掉牙的因素——坐牢的坐牢,贩毒的贩毒,当警察的当警察。也有不少人举家迁往郊区。更有不少人移居外州。那种想要融入郊区中产阶级风情画的欲望——没事打打高尔夫球,逛逛购物中心,经营点儿小生意,回到家则有个金发老婆可以抱,有台大屏幕电视可以看——也拉走了不少人。

没错,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还留在这一区的已经所剩无几了。当大卫紧握住西恩的手时,他心头不禁涌起一阵骄傲、快乐与莫名的哀伤。他想起了站在地铁月台上看着吉米跳下轨道的那一天,他想起了那些星期六,那些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星期六。

“我很好。”西恩或许回答得真心,但大卫却在他的笑容中看到了些许缺憾:“这位是谁?”

西恩弯下腰来看着麦可。

“这是我儿子,”大卫说道,“麦可。”

“嘿,麦可。很高兴认识你。”

“嗨。”

“我叫西恩,是你爸爸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

大卫看着西恩的声音让麦可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西恩的声音绝对有种特殊的魔力,就像那个专门替所有电影预告片配旁白的家伙一样。麦可两眼亮晶晶的,仿佛看到了一则传奇——他的父亲和眼前这个高大、充满自信的陌生人曾经也是两个小男孩,就像他和他的那些朋友玩伴一样;他们曾经也在同一条街上玩耍,有过相同的幻想与梦想。

“很高兴认识你。”麦可说道。

“这是我的荣幸,麦可。”西恩和麦可握过手,然后抬头看着大卫,“小帅哥一个,大卫。瑟莱丝好吗?”

“很好,很好。”大卫试着回想西恩的太太的名字,却只依稀记得他俩是在大学时代认识的。劳拉?还是爱伦?

“嘿,代我跟瑟莱丝问声好。”

“当然。你还是在州警队吗?”

云层后方突然绽露一线阳光,映射在黑色公务车的后备厢盖上。大卫让反射的强光晃花了眼睛。

“没错,”西恩应道,“呃,事实上,大卫,这位就是州警队凶杀组的包尔斯警官,我的上司。”

“你好吗?”

“很好。波以尔先生,你呢?”

“还过得去。”

“大卫,”西恩说道,“我们可能要耽搁你几分钟的时间。就几个简单的问题,要麻烦你回答一下。”

“嗯,当然。什么事?”

“波以尔先生,我们可以进去里面谈吗?”包尔斯警官朝大卫家的大门口点了点头。

“嗯,当然。”大卫牵起麦可的手,“跟我来。”

在楼梯间里,一行人经过房东麦卡利家门口时,西恩说:“我听说连这里的房租都在涨。”

“没错,连这里都在涨,”大卫也跟着抱怨,“我看这里不久也会变得跟尖顶区一样,每五个街口就有一家天杀的雅痞古董店。”

“尖顶区,是啊,”西恩干笑了一声,“还记得我老爸那幢房子吧?早被拆掉改建成公寓了。”

“不会吧?”大卫说,“那是一幢很漂亮的房子呢。”

“更别说他是在房价飙涨之前就把房子卖掉了。”

“已经被改建成公寓了?”大卫说道,声音让狭窄的楼梯间放大了不少。大卫摇摇头。“你老爸卖掉整幢房子的价钱大概只够那些雅痞们买一个小单元吧。”

“差不多,”西恩说,“但我们又能怎么样呢,对不对?”

“唉,也是啦。不过我有时又会觉得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我在想,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把那群雅痞和他们该死的手机一起送回他们的老家去。我一个朋友就跟我说过,他说:‘咱们这里真正需要的不过就是一波他妈的犯罪潮。’”大卫自顾自地笑了,“我的意思是说,这样一来,这里的房价一定马上就会降回合理的数字,房租也是。你懂我的意思吧?”

包尔斯警官说道:“州监公园里面要是再多出现几具少女的尸体,波以尔先生,你的愿望可能就会实现了。”

“嘿,我可没说那是他妈的我的愿望还是什么的。”大卫说道。

包尔斯警官说道:“那当然。”

“你在说脏话,爸爸。”麦可说。

“对不起,麦可。爸爸一下说溜了嘴,以后不会了。”大卫回头对着西恩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掏出钥匙开了门。

“你太太在家吗,波以尔先生?”包尔斯警官跟着进了门,问道。

“啊?不。不。她不在。嘿,麦可,你先上楼去做功课,可以吗?我们待会儿还得去一下吉米姨父和安娜贝丝姨妈家。”

“可是,我——”

“麦可,”大卫低头看着儿子,“上楼去。我和这两位客人还有话要说。”

麦可脸上浮现出那种所有被赶出大人谈话场合的小孩子脸上都会浮现的表情。他双肩颓然下垂,脚踝像给绑上了两大块冰砖似的,拖着脚步往楼梯走去。他叹了口气,神情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然后开始不情不愿地往楼上走。

“所有小孩都是这样。”包尔斯警官说道,然后一屁股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坐下。

“都是怎样?”

“那种肩膀往下一垮的动作。我儿子在他这年纪也常会有这个动作;每晚赶他上床睡觉时,他都得来上这么一回。”

大卫说道:“是吗?”一边往矮桌另一端的双人沙发走去,也坐下了。

大约有一分钟之久,他们三人就这样面面相觑,挑着眉,等着看谁先开口。

“你听说凯蒂·马可斯的事了吧?”西恩说道。

“当然,”大卫说道,“我今天早上在吉米家待了好一阵,瑟莱丝现在还在那里。老天,该怎么说呢?唉,这真是个天杀的罪行啊。”

“没错。”包尔斯警官说道。

“凶手抓到了吗?”大卫问道,一边用左手搓揉着肿胀的右手,随即又惊觉自己这无意识的动作,住了手,往沙发背上一靠,尽可能自然轻松地将双手插进裤袋里。

“我们正在调查这个案子。相信我,波以尔先生。”

“吉米还挺得住吧?”西恩问道。

“很难说。”大卫看向西恩,很高兴找到机会可以将目光自包尔斯警官脸上移开。那家伙的神情中有某种东西搅得他心里直发毛。也许是他盯着人看的方式吧;总让人觉得他好像看得穿你撒的每一个谎,甚至可以一路追溯到你这该死的一生中撒过的第一个谎。

“你知道吉米的。”大卫说道。

“唉,我现在已经不敢这么说了。”

“嗯,他还是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大卫说道,“没人猜得透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西恩点点头。“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大卫……”

“我那晚看到过凯蒂,”大卫突然说,“不晓得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看着西恩,而西恩两手一摊,打算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大卫继续说道,“我想应该就是她遇害当晚,我曾经在麦基酒吧看到过她。”

西恩与包尔斯警官交换过眼神,然后身子往前一倾,友善而坚决地擒住了大卫的目光。“事实上,大卫,这正是我们想要找你谈谈的原因。你的名字出现在麦基酒吧当晚的客人名单上。我们听说凯蒂当晚在那里闹了好一阵。”

大卫点点头。“她和一个朋友跳上吧台跳了一段舞。”

包尔斯警官说道:“她们当时已经喝得很醉了吧?”

“应该是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也还不到烂醉如泥的地步。她们只是跳舞,并没有脱衣服还是什么的。唉,怎么说呢,不过就是十九岁的女孩子嘛,你懂我的意思吗?”

“十九岁的女孩子能在酒吧里喝到酒,就表示这家酒吧恐怕会有好一阵子不能卖酒了。”包尔斯警官说。

“难道你没有过吗?”

“没有什么?”

“难道你二十一岁之前真的从来没到酒吧里喝过酒?”

包尔斯警官笑了笑,这微笑给大卫的感觉如同他的眼神,再次让他觉得这家伙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正在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记得你是几点离开麦基酒吧的吗,波以尔先生?”

大卫耸耸肩。“大概一点左右吧。”

包尔斯警官将笔记本放在大腿上,低头简单写了几个字。

大卫望了望西恩。

西恩说道:“嘿,不要误会了,我们只是不想遗漏任何一个细节罢了,大卫。对了,那天晚上你是和史丹利·坎普一起,是吧?巨人史丹利?”

“嗯。”

“顺便问一下,他还好吗?听说他的小孩得了癌症。”

“白血病,”大卫说,“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儿子后来还是死了。死的时候才四岁。”

“老天,”西恩说道,“什么世道啊。妈的。世事难料。就好像这一刻你还在开车兜风兜得正得意正爽,下一刻你不过转了个弯,胸腔里竟然就冒出了什么怪瘤,五个月后干脆就挂了。妈的,这是什么世道啊。”

“什么世道,没错,”大卫应和道,“不过史丹利倒还好,没让这事给击垮了。他在爱迪生那边找到一份不错的差事。每周二和周四晚上的公园联盟篮球赛也还照打。”

“还是篮板下的恐怖分子吗?”西恩自顾自笑开了。

大卫也笑了。“他的确很爱使拐子。”

“你还记得凯蒂和她那两个朋友是几点离开酒吧的吗?”西恩笑声未歇。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红袜队的比赛快要结束的时候吧。”

西恩这是在搞什么鬼?他有问题大可直截了当地问,干什么还要先跟他拉关系,假意问了巨人史丹利的事?或者这真的只是他自己多心了?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大卫一下子也拿不定主意。他们在怀疑他吗?他们真的把他当成杀死凯蒂的嫌疑犯了吗?

“我记得那是场晚场球赛,”西恩说,“在加州的球场。”

“哦,十点三十五开始,对了。那几个女孩子大概比我早十五分钟离开吧。”

“所以说应该是十二点四十五分左右。”包尔斯警官说道。

“应该是吧。”

“你知道那几个女孩子之后去了哪里吗?”

大卫摇摇头。“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们。”

“是吗?”包尔斯警官低头又是一阵奋笔疾书。

大卫点点头。“是的。”

包尔斯警官又在本子上写了一阵,笔尖像只小爪子似的窸窸窣窣地搔刮着纸面。

“大卫,你还记得有个家伙拿钥匙丢他的朋友吗?”

“啊?”

“有个喝得烂醉的家伙,”西恩迅速地翻过一页记事簿,“一个叫作,嗯,乔伊·寇斯比的家伙。他的朋友担心他开车,想拿走他的车钥匙,他抄起钥匙就往其中一人的头上丢过去。闹了好一阵。你当时在场吗?”

“应该是我离开以后发生的事吧。怎么了?”

“也没什么,”西恩回答,“就挺好笑的一件事。那家伙不肯让人拿走钥匙,结果这样一闹,钥匙还不就从他手中飞出去了。醉鬼的逻辑,是吧?”

“大概吧。”

“那天晚上你还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事吗?”

“比如说?”

“比如说有没有什么人看那几个女孩子跳舞的时候眼神不怀好意?你知道我在说哪种人吧——那种高中毕业舞会之夜一个人留在家里,胡乱过了十五年的鸟日子后却还在为当年的事生气,一看到年轻女孩子就恨得牙痒痒,好像他们一辈子的失败全都是她们的错似的。你知道那种人吧?”

“当然。还见过几个。”

“那天晚上麦基酒吧里有那种人吗?”

“倒没注意到。嗯,我是说,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看球赛。事实上,西恩,在那几个女孩跳上吧台之前,我甚至连她们都没注意到。”

西恩点点头。

“那场比赛还不错吧?”包尔斯警官问。

“嗯,”大卫说,“那天是佩卓主投。原本会是场无安打比赛的,都是让第八局那记德州安打破了局。”

“没错。咱们佩卓确实有两下子,不是吗?”

“他是当今最好的投手。”

包尔斯警官转头望向西恩,然后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就这样?”大卫说道。

“是的,波以尔先生。”他和大卫握握手,“谢谢你的合作。”

“没什么。应该的。”

“哦,妈的,”包尔斯警官说道,“还有个问题忘了问你:你离开麦基酒吧后去了哪里?”

大卫脱口而出:“这里。”

“你是说你就直接回家了?”

“是的。”大卫直视着他,声音沉着平稳。

包尔斯警官再度翻开笔记簿。“一点十五分到家,”他边写边抬头看向大卫,“这样写对吗?”

“差不多吧。”

“好的,就这样了。波以尔先生,再次谢谢你。”

包尔斯警官转身出门下楼,但西恩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真的很高兴再见到你,大卫。”

“我也是。”大卫说道,一边努力在心里回想自己当年到底讨厌西恩哪一点。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去喝一杯,”西恩说道,“就在附近。”

“没问题。”

“那就先这样了。保重了,大卫。”

他们握了握手。肿胀的伤手被这么一握更是痛不可当,但大卫克制住了缩手的冲动。

“你也是,西恩。”

西恩走下楼,大卫站在楼梯口目送他离开。西恩背对着他,再度举手一挥,大卫也对他挥了挥手,虽然他知道西恩不可能看得到。

大卫决定在去吉米和安娜贝丝家之前先在厨房里来瓶啤酒。他希望麦可不要一听到西恩和那个警察走了就马上跑下楼来。他需要几分钟时间独处,一个人静一静,花点时间整理一下脑子里混乱的思绪。他不是很确定刚才在客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西恩和那个警察究竟是把他当作证人还是嫌疑犯;他们问话的口气始终模棱两可,搞得他无法确定他们真正的来意。这种不确定的感觉总是会给他带来一阵结结实实的他妈的头痛。每当大卫对眼前的形势感到无所适从,每当地面又开始摇晃,他的脑子就像让人拿了把菜刀对准中央一劈,裂成了两半。这种感觉通常会继之以一阵头晕目眩的头痛,有时甚至更糟。

因为有的时候大卫不是大卫。他是那个男孩。那个从狼口逃生的男孩。不光是这样。他是那个从狼口逃生后长大了的男孩。那是个迥异于大卫·波以尔的生物。

那个从狼口逃生后长大了的男孩,属于黑暗的动物,在森林中穿梭潜行,无声无息,难以捉摸。他活在一个外人看不见摸不着甚至从来不知道也从来不想知道它的存在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就像一股幽黑的暗流,与我们身处的世界并行。这是一个由蟋蟀和萤火虫组成的世界,外人无从窥视;它偶尔或许会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自你的眼角一闪而过,当你转过头想看个清楚时,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多时候,大卫就活在这个世界里。在这里,大卫不再是大卫,而是那个男孩。而这个男孩却不曾好好长大。他变得更愤怒更偏执了,敢做许多现实生活中的大卫连想都不敢想的事。男孩通常只活在大卫的梦里,像只未驯服的野兽,在浓密的树林里狂奔,身影稍纵即逝。但,只要他留在大卫梦中的森林里,他便无法真的伤害到任何人。

然而,打从孩提时代起,大卫就饱尝失眠之苦。失眠会在好几个月的恬静安眠后悄悄找上他,于是突然间他就又回到了那个睡睡醒醒、始终无法真的入睡的狂躁世界。几天下来,大卫的眼前便会开始出现东西——多半是老鼠,飞快地窜过墙角与桌面,有时候则是黑苍蝇,在角落里乱飞一阵后又飞进另一个房间。他面前的空气中会突如其来闪过一阵流星雨般的点点电光。他眼中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橡皮人。然后男孩会一脚跨过梦幻森林的边界,进入清醒的世界。大卫通常有办法控制他,但有时男孩会吓到大卫。男孩会在他耳畔厉声尖叫。男孩总是会在不该笑的时候放声狂笑。男孩在大卫体内虎视眈眈,威胁着要撕下大卫始终挂在脸上的面具,让这个世界的人知道他的存在。

大卫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夜复一夜,他睁大了眼睛躺在床上,看着身旁熟睡的瑟莱丝,感觉男孩在他大脑里那些海绵状的组织上起舞作乐,眼前则不断闪过阵阵流星电光。

“我只是需要让我的脑袋清醒一下。”大卫喃喃自语,然后又啜了一口啤酒。我只是需要让我的脑袋清醒一下,然后一切就都不会有问题了。他一边侧耳聆听着麦可下楼的声音,一边这么告诉自己。我只要再撑一会儿,让一切缓和下来,然后我就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然后男孩就会回到他的森林里,然后人们就不再会像橡皮人,然后黑苍蝇便会跟着老鼠回到它们的洞穴里去。

当大卫带着麦可再度回到吉米和安娜贝丝家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当时一屋子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屋内弥漫着混浊陈腐的气息——只剩半盒的蛋糕和甜甜圈,客厅里挥之不去的浓浓烟味,凯蒂的死。从一大早到下午弥漫在屋内的那种肃穆宁静的悲伤与爱已然消散大半,当大卫再度回到这里时,公寓里只剩下人群散去后的冷清寂静,那些椅脚搔刮地板的声响,那些自门廊尽头传来的刻意压低音量的道别声都足以叫人心头一震,浑身的血液几乎要跟着一阵骚动。

根据瑟莱丝的说法,吉米整个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阳台上。他不时会回到屋里,照看安娜贝丝或是接受新到亲友的吊唁,但不久又会再次踱开,回到后阳台上,坐在那排因长久曝晒而变得又干又硬的衣服下头。大卫询问安娜贝丝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但安娜贝丝甚至没等他把句子说完便一个劲儿地摇头。大卫知道他这么问其实是多余的。如果安娜贝丝真的需要帮忙,在找上大卫之前,她至少还有十个甚至十五个人可以找。大卫试着提醒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要被安娜贝丝的态度搞得心烦意乱。大卫知道自己从来不是那种能让人求助的对象;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仿佛不存在于这个星球上。虽然心底有着深深的遗憾,但也有几分听天由命的无奈,他也早有觉悟,自己这辈子恐怕就这样过了;他就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没人真的需要、真的愿意倚重的小人物。

大卫带着这种浑浑噩噩的感觉来到后阳台。吉米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旧凉椅上,头顶有衣服随风翻飞。他听到大卫接近的脚步声,微微扬起了下巴。

“我打扰到你了吗,吉姆?”

“大卫。”吉米对着绕过椅子朝他面前走来的大卫友善地一笑,“没有的事。找个地方坐下吧。”

大卫在吉米面前的一个塑料牛奶箱上坐下了。他可以听到吉米身后的公寓里传来阵阵若有似无的嗡嗡声,偶尔伴随一两记刀叉碗盘碰撞的声音。那些来自日常生活的细碎声响。

“我这一整天都没有机会跟你讲话,”吉米说,“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大卫反问,“妈的。”

吉米双手高举过头伸了个懒腰,再打了个哈欠。“你知道吗,所有人看到我就一直问我好不好——或许吧,或许此时此刻除了这个,他们也不知道还能对我说些什么。”他放下双手,耸耸肩。“怎么说呢,就时好时坏吧。我现在还好。不过随时可能会变得不好。”他再度耸耸肩,然后定睛看着大卫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大卫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肿胀的伤手。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编出一套说辞,而他却忘了这件事。“这个?嗯,我去帮一个朋友搬沙发,结果在楼梯间不小心撞到了门框。”

吉米歪着头,看了看大卫指关节间的那片瘀青。“是这样。”

大卫看得出来吉米并不真的相信他的说法。他决定再编个更有说服力的故事好应付下一个问他的人。

“蠢事一件,”大卫说道,“唉,人总有办法做些蠢事把自己搞伤。你懂我的意思吧?”

吉米将目光移到大卫脸上,似乎已经决定将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抛到脑后。他静静地瞅着大卫,脸上僵硬的线条软化了不少,“嘿,真的很高兴看到你。”

大卫几乎要脱口而出,真的吗?

在他认识吉米的二十五年里,大卫不记得自己曾有哪一次真心觉得吉米很高兴看到他。至多就是不介意看到他吧,但不介意毕竟不是乐意。在他俩的生活因为分别娶了安娜贝丝和瑟莱丝这对表姐妹而再度有了交叉后,就他记忆所及,吉米从未表示过他俩有一点儿点头之交以外的情谊。一阵子之后,大卫也就接受了吉米只把他当作点头之交的事实。

是啊,他们从来都不是朋友。他们从来不曾一起在瑞斯特街上玩过棍球,从来不曾一起踢过空罐子。在那一整年的时间里,他们不曾每个星期六都和西恩·狄文混在一起,不曾在哈维街旁的沙坑里玩过战争游戏,或是在波普公园附近那排厂房上跳过屋顶;他们从来不曾一起去查尔斯戏院看过《大白鲨》,从来不曾一起被电影吓得抱头尖叫。他们从来不曾一起骑自行车练习大撒把,从来不曾为了谁来扮演《警网双雄》里的史塔斯基和哈奇,或者谁老是被分配到《夜袭者》里的柯查一角而争执不休。他们不曾在一九七五年那场暴风雪过后第一天一起带着雪橇溜上桑莫塞丘,不曾三人一起以神风特工队之姿俯冲直下,不曾一起撞坏雪橇。是的。那辆弥漫着浓浓苹果味的车子从来不曾沿着加农街朝他们驶来。

然而此刻,在他女儿猝死的隔日,吉米·马可斯坐在他的面前,告诉他他真的很高兴看到他,而大卫——一如两个小时前在西恩面前一样——真的能感受得到那份发自内心的诚意。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吉米。”

“我们的老婆还好吧?”吉米问道,嘴角那弯笑意几乎就要攀上他的眼底。

“我想,还好吧。娜汀和莎拉呢?怎么没看到人?”

“应该是跟希奥在一起吧。嘿,大卫,记得帮我谢谢瑟莱丝。她今天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吉米,你不必谢任何人。只要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我和瑟莱丝都很乐意去做。”

“我知道。”吉米探出一只手,重重地捏了大卫的上臂几下,“谢谢你。”

在那一刻,大卫甚至愿意为吉米抬起整幢房子;他愿意捧着它,紧紧抵在胸前,直到吉米告诉他要把房子放在哪里。

他差点儿忘了他来后阳台的目的:他必须告诉吉米周六晚上他曾在麦基酒吧看到过凯蒂。他必须赶紧把这件事讲出来,否则他恐怕就会这么一拖再拖,等到他终于决定要开口的时候,吉米大概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不早点儿告诉他。他得在吉米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件事前先跟他开口。

“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谁?”

“西恩·狄文,”大卫说,“还记得他吗?”

“当然,我还留着他的棒球手套呢。”

“什么?”

吉米大手一挥,不愿多作解释。“他后来当了条子。事实上,他正在调查凯蒂的……呃,凯蒂的案子。这案子现在由他负责。”

“嗯,这我知道,”大卫说,“他刚刚才去过我那里。”

“是吗?”吉米说道,“嗯。他找你做什么,大卫?”

大卫试着以最自然随意的口气一口气说出他事先准备好的答案。“我周六晚上去过麦基酒吧。跟凯蒂差不多同时去的。我的名字出现在当晚的客人名单上。”

“凯蒂在那里,”吉米说道,他凝望着前方的街道,两眼渐渐眯了起来,“大卫,你说你周六晚上曾经看到过凯蒂?我的凯蒂?”

“嗯,没错,吉米,我在那里,凯蒂也在那里。然后她就跟她两个朋友走了,然后——”“黛安和伊芙?”

“应该是吧,就是那两个常常跟她在一起的女孩子。她们后来就一起离开了。就这样。”

“就这样。”吉米重复着,目光再度飘开了。

“呃,我的意思是说,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可是,你知道的,我也在那张名单上。”

“你也在名单上,没错。”吉米浅浅地笑了,却不是对着大卫,而是对着远方某个只有他才看得到的影像。“那天晚上你跟她讲过话吗?”

“凯蒂?没有,吉姆。我整晚都跟巨人史丹利在看球赛。我只跟凯蒂点过头打过招呼而已。等我再度想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吉米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用力吸了几口气,对着自己点了几下头。最后,他的目光终于再度落定在大卫脸上,对着他露出一抹惨淡的微笑。

“真好。”

“什么?”大卫说道。

“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这里。真好。”

“是吗?”

“只是坐在这里,看着这个地方,”吉米说道,“你的一生就是忙,整天马不停蹄地到处忙,忙工作,忙小孩,妈的,除了睡觉以外,你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一下。即使是今天。即使是在像今天这样不寻常的日子里,我仍得留心关照每一个细节。我得打电话给彼得和萨尔,确定店里没事。我得确定我两个女儿早上起来都刷过牙洗过脸换过衣服。然后我还得不时注意我的老婆,确定她还挺得住,你知道吗?”吉米对着大卫茫然一笑,身子微微摇晃了几下,愈发往前倾,十指紧紧交错,“我得跟人握手,接受人家的慰问吊唁,我得在冰箱里找地方放那些食物和啤酒,我得忍受我的岳父,然后我还得打电话给法医办公室,问他们我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领回女儿的遗体,因为我得跟瑞德葬仪社和圣西西莉亚教堂的维拉神甫约时间,然后我还得为守灵会张罗场地安排夜宵,还有——”“吉米,”大卫说道,“这些事不一定都要你去办。有的你真的可以交给我们办。”

但吉米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仿佛完全不曾注意到大卫的存在。

“我不能把这事搞砸了,我绝对不能搞砸任何一个他妈的细节。不然她等于再死一次,十年后大家想起她的一生只会记得她的葬礼是一场他妈的灾难,所以我绝对不能搞砸了,我绝对不能让它变成大家对凯蒂仅有的回忆——你懂我的意思吗?——因为凯蒂,老天,因为凯蒂从小,从她六岁开始,你就很难不去注意到她是一个多么爱干净、做事多么有条不紊的女孩子。她的衣服永远都是自己整理得好好的。所以没关系,这样真的很好,没错,来这里只是坐着,只是坐着看着这个地方,试着想出一件关于凯蒂的事,一件终于能让我的眼泪流出来的事。因为,大卫,我发誓,我他妈的快发火了——那是我的女儿哪,死的是我的女儿哪,而我竟然他妈的哭不出来。”

“吉米。”

“什么事?”

“你哭了。”

“真的吗?”

“摸摸你的脸。”

吉米伸手一探,感觉到双颊上一片潮湿。他将沾了泪水的手指举在眼前,静静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妈的!”吉米说道。

“你要我离开让你一个人静一静吗?”

“不,大卫。不用了。再陪我多坐一会儿,如果可以的话。”

“没问题,吉姆。当然没问题。”

第十七章 惊鸿一瞥

预定要与马汀·傅列尔开会前一小时,西恩陪着怀迪跑了一趟怀迪的公寓,好让他换下溅上午餐的衬衫。

怀迪与儿子泰瑞一起住在城南的一幢白砖公寓里。小公寓里铺着最常见的那种米白色地毯,墙壁漆成毫无个性的白色,屋里弥漫着通常只有汽车旅馆与医院走廊那种成年累月不开窗通风的空间才会有的味道。他们开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竟然还开着,ESPN体育频道对着空荡荡的公寓不断低声放送一拨又一拨某场球赛的最新战况;一堆Sega游戏机的各式组件散落在偌大的电视屏幕前的地毯上。电视对面是一张显然实用舒适远胜于外观考虑的两用沙发;至于厨房呢,西恩不用看也知道,不外乎就是一个塞满各式冷冻快餐的冰箱,以及一只装满麦当劳汉堡包装纸的垃圾桶。

“泰瑞呢?”西恩问道。

“玩曲棍球去了吧,我猜,”怀迪说道,“嗯,也可能是棒球。现在毕竟是棒球季。不过曲棍球再怎么说都是他的最爱,全年不分季节。”

西恩见过泰瑞一次。当时十四岁的泰瑞体型就已经庞大得吓人了,西恩简直不敢想象再过两年他的个头会蹿到什么地步,还有他一旦穿上装备、拿着球棍在冰上全速冲撞时,他可怜的对手会有多害怕。

怀迪拥有泰瑞的监护权,因为离婚时妻子根本无意争取。几年前,她抛下怀迪父子俩,跟了一个专打民事赔偿官司的律师;那家伙毒瘾不浅,后来甚至搞得不但被取消了律师资格,还惹来官司缠身。她倒是对那家伙不离不弃,至少西恩是这么听说的,多年来也还和怀迪保持着联络。有时,听怀迪在那边讲些有关他前妻的事时,你不时得提醒自己一下,他们其实早已离婚多年了。

比如说现在。怀迪一边解开衬衫纽扣,一边走进客厅,看着散落一地的Sega带,随口感叹道:“苏珊说我和泰瑞的这个狗窝简直是所有男人梦想中的快乐天堂……呃,你知道的,边说边翻白眼。哼!我倒觉得她其实忌妒得很。对了,要来罐啤酒吗?”

西恩想起了傅列尔说的那段有关怀迪的酗酒问题的话,然后想象一小时后他要是带着一身薄荷糖也遮不住的酒味走进会议室,那些头头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或者,根据他对怀迪的了解,他这么问说不定只是要试试他罢了。毕竟刚复职的人是他,不是怀迪。

“水就可以了,”他说道,“可乐也不错。”

“不错不错。”怀迪微笑着说,一副刚刚果然是在测验西恩的模样——但西恩注意到他懒洋洋的目光里隐约透露出一丝渴望,他那缓缓划过两侧嘴角的舌尖似乎也正在呼喊着同样的需求。“两瓶可乐马上来。”

怀迪再度从厨房里钻出来时,手里拿着两罐可乐。他递过一罐给西恩。接着他便踱进客厅走道旁的一间小浴室里,西恩听到他窸窸窣窣脱下衬衫,然后拧开水龙头的声音。

“这案子愈看愈不像是有预谋的了,”怀迪在浴室里提高嗓门大声说,“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是有一点儿。”西恩承认。

“法洛和奥唐诺的不在场证明看来应该假不了。”

“但这并不代表人不是他们买凶杀死的。”西恩说道。

“这点我同意。不过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嗯,这很难说。职业杀手的手法应该会更利落些。”

“总之我们暂时还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同意。”

“我们还得再查查那个姓哈里斯的小子,他毕竟没有不在场证明……唉,不过说真的,我实在不觉得他下得了这种手。那小子一看就是一副连蟑螂蚂蚁都不敢杀的模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但你别忘了,他可能会有下手的动机,”西恩说,“呃,比如说吧,他终于受不了凯蒂·马可斯和奥唐诺还一直藕断丝连、牵扯不清之类的。”

怀迪走出浴室,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在擦脸;他苍白的肚皮上嵌着一条勋章似的刀疤,像微笑的大嘴似的,从胸腔一侧边缘划到另一侧边缘。

“是没错,不过那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料。”怀迪转身向着屋后的卧室走去。

西恩站到走道上。“我也不希望是他。但我们说了不算,总要有证据证明。”

“嗯,还有,照惯例,死者父亲和她那几个疯狗舅舅也得查。不过我已经派人问过附近邻居了,看来应该不是家里的问题。”

西恩倚在墙上,啜饮着他的可乐。“如果这真是临时起意的凶杀案,嗯,妈的,这下可就有的玩了……”

“嗯,是有的玩了。”怀迪走出卧室,肩上披着一件干净的衬衫。“那个老太太派尔,”他边说边扣上纽扣,“倒没提过听到尖叫声。”

“只听到枪声。”

“枪声是我们说的。嗯,不过应该也错不了。但我要说的是,她没有听到尖叫声。”

“说不定死者当时光忙着用车门攻击歹徒,想把他撞倒了好趁机逃跑。”

“这倒说得通。但当她刚刚看到他,看到他朝着她的车子走过来的时候呢?她那时多的是机会尖叫求救。”怀迪说着又往厨房走去。

西恩跟在后头也进了厨房。“嗯,这表示她可能认识他。所以她才会说了那声嗨。”

“嗯。”怀迪点点头。“好,另外一个问题是,她当初又为什么要把车停下来呢?”

“不对。”西恩说道。

“不对?”怀迪半倚在厨台上,定睛瞅着西恩。

“不对,”西恩重复道,“那车子是撞上人行道边缘才停下来的。”

“可是我们在现场并没有看到刹车痕。”

西恩点点头。“或许她当时车速只有十五迈左右,或许她是看到路上有什么东西,才会突然把车头往路边一调。”

“看到什么?”

“妈的,我怎么知道?这里你才是老板。”

怀迪微笑着一口喝光了手里的可乐,接着又打开冰箱拿出另一罐。“什么原因会让她刹车也不踩地撞上人行道?”

“路上有什么东西。”西恩说。

怀迪微微举高他的第二罐可乐,做致敬状。“但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路上有任何东西。”

“因为我们赶到现场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好,那会是什么东西呢?砖块?还是什么?”

“砖块未免太小了吧,当时天色那么暗。”

“砖块太小,那就空心砖吧。”

“嗯。”

“总之就是路上的某样东西。”怀迪说道。

“某样东西。”西恩同意道。

“她方向盘一打,前轮撞上人行道,她一放离合器,然后车子就熄火了。”

“就在那个时候,歹徒现身了。”

“某个她认识的人。然后呢,怎么,他就上前先跟她打过招呼是吧?”

“然后她就用车门撞他,然后——”

“你被车门撞过吗?”怀迪边说边将衣领立了起来,再将领带绕了上去。

“嗯,目前为止还没那种经验。”

“那力道感觉就跟挨了一拳差不多。假设你站得离车门很近,一个体重一百一十磅上下的女人用她那辆丰田老爷车的车门用力往你这边一撞——老实说,你要是站得够近的话,恐怕根本不会觉得痛,只是被撞得有些不爽罢了。凯伦·休斯说歹徒开第一枪的时候离车子大约只有六英寸。六英寸!”

西恩默默地点点头。“好吧。但如果她是先躺倒,然后才朝车门用力一踢呢?这力道总够大了吧?”

“但那也要车门原本就开着才成。车门要是关上了,她就算躺在那边踢一整天也没用。当然,她必须先用手打开车门,然后再猛力把车门往外一推。所以说,歹徒很可能刚好往后退了一步,根本没想到她会来这招,再不然……”

“再不然就是他体重也很轻。”

怀迪将衣领重新折下来,盖在刚打好的领带上。“这让我想起脚印的问题了。”

“他妈的脚印问题。”西恩说道。

“没错!”怀迪吼道,“他妈的脚印。”他扣上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将领带抽紧了。“西恩,那家伙追着她跑过整个公园。她死命往前跑,跑得愈快他就愈火大,像头狂怒的猩猩一样死咬着女孩的屁股猛追。我的重点是,他跑过了整个公园。你倒说说看,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竟然会连一个深一点儿的脚印也没留下?”

“那夜下了一整夜的雨。”

“但我们还是找到了三处她的脚印。少来了,这其中必定他妈的大有文章。”

西恩头往后一倾,靠在储藏柜的门上,试着想象那个画面——凯蒂·马可斯两只手臂疯狂地摆动,自旧银幕前的那片斜坡俯冲下来;她的皮肤让树丛刮伤了,头发让汗水和雨水浸湿了,前胸与手臂上则是一大片迅速扩散的殷红血渍。至于紧追在后的凶手,在西恩的想象中,则是一抹没有面孔的暗影;女孩冲下斜坡几秒后,暗影出现在斜坡顶端,然后迅速跟上了前方猎物的脚步,汩汩鲜血加快了速度,流经他耳畔的血管,如嗜血的暗夜鼓声般催促着他。一抹高大黝黑的暗影,西恩是这么想象的,庞大而骇人。并且聪明。是的,聪明。至少会想到要在路中间放个什么东西,让凯蒂·马可斯的车子失控撞上人行道。至少会挑选雪梨街上这样一个入夜后人迹罕至的地点下手。老太太派尔会听到街上的动静,纯粹是个意外,一个凶手事前无法预料到的意外;因为,就连西恩当初乍听到那排几乎全让大火烧光了的房子附近竟然还住了人,也感到相当意外。除了这个意外,凶手的一切安排确实都很聪明。

“聪明到会回头去处理掉一切痕迹线索?你以为呢?”西恩突然开口道。

“啊?”

“我说凶手。你以为呢?也许他杀了她之后,又回头循着原来的路线把自己的脚印都处理掉了。”

“是有这个可能,但他又怎么会记得自己到底踩过哪片土地呢?别忘了,当时公园里一片漆黑。即使,呃,这么说好了,即使他有手电筒又怎样?公园这么大,他哪有那能耐去找出每一个脚印,然后再一一处理掉?”

“所以我才说是那场大雨呀。”

“嗯。”怀迪叹了一口气,“雨再大,只要脚印够深,一样还是会留下痕迹啊……除非,除非凶手体重很轻。如果凶手体重没超过一百五十磅,那你说脚印全让雨水冲刷掉了我就信。”

“布兰登·哈里斯看起来不会比一百五十磅重多少。”

怀迪呻吟了一声。“你真的相信那小子做得出这种事?”

“不。”

“我也一样。你那个老朋友如何?他看来也差不多就这体重。”

“我哪个老朋友?”

“波以尔啊。”

西恩站直了身子。“我们怎么会扯到他那里去了?”

“我们正要往那里扯。”

“不对不对。等等——”

怀迪举起一只手。“他说他差不多是一点左右离开酒吧的。听他放屁。那个让钥匙砸烂的时钟就停在差十分一点的地方。而凯瑟琳·马可斯则是在十二点四十五分左右离开的。这几个时间我们都已经确认过了。你这老朋友周六晚上的行踪有十五分钟的漏洞,至少就我们目前所知。何况,天知道他后来是几点到家的。我的意思是,真正回到家里?”

西恩笑了。“怀迪,你搞清楚,他不过就是刚好出现在酒吧客人名单上的一个名字罢了。”

“那酒吧正好是死者最后去过的地方。最后一个地方,西恩。话也是你自己说的。”

“什么话?”

“你说凶手说不定是那种毕业舞会之夜一个人躲在家里的可怜虫。”

“我只是——”

“我没打算一口咬定是他干的。我甚至没打算那么想。至少现在还没这打算。但我就是觉得那家伙哪里怪怪的。你听他在那边讲什么他妈的犯罪潮没有?妈的,你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

西恩将喝完的可乐空罐放在厨台上。“你垃圾分类吗?”

怀迪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

“空罐回收一个五分钱呢。”

“西恩。”

西恩将空罐丢进垃圾桶里。“你现在是在跟我说,你真的认为像大卫·波以尔这样的家伙竟会为了不满雅痞进占小区愤而杀死他老婆的——什么?——她老婆表姐的女儿?妈的怀迪,你可以再他妈的好笑一点儿。”

“我就逮过一个家伙,他亲手干掉了自己老婆,只因为她嫌他做的菜不好吃。”

“但那是婚姻,那是夫妻之间累积了多年的不满与怨恨。你现在说的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家伙一早醒来突然决定说:‘妈的,这房租实在是涨得太不像话了。嗯,看来我得出去杀几个人,直到房租降到原来的水平为止。’”怀迪被逗笑了。

“怎样?”西恩问道。

“你一定要把话讲成那样吗?”怀迪说道,“好吧,我承认是有点儿可笑。但无可否认,那家伙确实有问题。如果他的行踪没有漏洞,那我就放过他了。如果他没有在她死前一小时见过她,那我也会放过他。问题就出在他的行踪确实交代不清楚,也确实曾在那时候见过她;而且,无论如何我就是觉得他哪里不太对劲。他说他离开酒吧后就直接回家了是吧?那好,我要他老婆亲口证实这件事。我要他楼下邻居证实曾在一点过五分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我就会把他抛到脑后。对了,你有注意到他的手吗?”

西恩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肿得起码有他左手的两倍大。那家伙这几天一定和人干过架之类的,这我要一个交代。等我证实他的手是因为在酒吧跟人干架受的伤,那我才会放过他。”

怀迪仰头把第二罐可乐也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罐往垃圾桶里一扔。

“大卫·波以尔,”西恩说,“看来你是真的跟大卫·波以尔铆上了。”

“也不尽然,”怀迪说,“只是打算多看他一眼,如此而已。”

会议地点是位于地检处三楼的一间由重案与凶杀两组共享的会议室。傅列尔向来喜欢在这里召开会议,因为这里冰冷而严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椅子是硬的,桌子是黑的,墙壁则漆成了空心砖那种浅灰色。这不是一个让人聊天谈笑说废话的地方。除非必要,平常根本没有人会在这里逗留;会议在这里召开,结束后人人分头散去,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这个下午,会议室里的九张椅子全都坐满了。坐在桌首的是傅列尔。他的右手边坐着苏福克郡地检处凶杀组副组长玛吉·梅森,左手边则是凶杀组另一个小组的小组长罗伯特·波克。怀迪与西恩分坐在长桌两侧,接下来依序是乔伊·索萨与克里斯·康利,以及州警队凶杀组的另外两名警探潘恩·布莱克与席拉·罗森塔尔。每个人面前都堆了一摞原版或复印的调查报告、现场照片、验尸报告、化验小组报告,以及各人的报告夹和笔记本,有的甚至还夹了几张上头记了名字地点的餐巾纸,以及随手画下的现场草图。

怀迪与西恩首先上场报告。他们扼要说明了与几名证人的访谈:伊芙·皮金和黛安·塞斯卓、派尔太太、布兰登·哈里斯、吉米和安娜贝丝·马可斯、罗曼·法洛,以及大卫·波以尔——怀迪只是轻描淡写地将他描述成“其中一位酒吧客人”,西恩对此颇为感激。

接着上场的是布莱克与罗森塔尔。布莱克负责主要的报告,但西恩心知肚明,根据经验,说得多的人做得少;罗森塔尔八成才是跑腿最多的人。

“死者父亲开设的超市里头的其他雇员都有相当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并且也都没有明显动机。另外,据死者亲友指出,就他们所知,死者生前未曾与人结怨,无大笔欠款,亦无使用毒品的习惯。我们在死者房间没有发现任何违禁药品,也没有发现任何日记手札,只找到了七百元现款。我们业已比对过死者银行往来资料与薪资收入,其中并无任何异常之处。死者于周五,也就是五号上午,将她个人账户里的存款提空了;这是她的账户唯一一次较为大笔的提款。我们后来在她卧房的抽屉里找到了这笔钱;而根据包尔斯警官的调查,死者原本计划于周日离家前往拉斯维加斯,这笔钱据分析即为旅费。此外,根据我们对邻居的访谈,死者与家人相处和睦,本案应与家庭纠纷无关。”

布莱克兜拢手中资料,再抵着桌面抖一抖,暗示发言已告一段落。傅列尔转而看向索萨与康利。

“我们已经派人分头询问从几名酒吧工作人员处取得的死者遇害当晚的酒吧客人名单。除了包尔斯警官和狄文州警已经询问过的,呃,罗曼·法洛和大卫·波以尔,名单上的七十五名客人中,康利警探和我亲自询问了二十八名;剩余的四十五名业已由休雷、达顿、伍兹、切奇、墨瑞及伊斯曼州警做过初次询问。这批证人的供词,我们都已经明列在刚才发给各位的报告中了。”

“法洛和奥唐诺那边情况如何?”傅列尔转向怀迪问道。

“两人的不在场证明都相当明确。不过我们尚未排除买凶杀人的可能。”

傅列尔往椅背一靠。“我这几年来经手过不少买凶杀人的案子,这案子在我看来并不像职业杀手的手法。”

“如果真是杀手下的手,”玛吉·梅森说道,“为什么不干脆就在车内把人给做了呢?”

“嗯,死者在车内确实挨了一枪。”怀迪说道。

“我想梅森副组长的意思是说,为什么不在那里就把事情一次解决干净呢?”

“说不定是枪卡膛了。”西恩说道。他对着一双双眯起的眼睛继续说道:“这点我们之前从没考虑过。枪卡膛了,凯瑟琳·马可斯于是有了反应的机会。她设法把歹徒撞倒了,然后逃跑。”

这段话让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傅列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用两根食指拼出的尖顶,陷入了沉思。“这不无可能,”他终于开口了,“不无可能。但歹徒后来为什么会改用棍棒攻击她呢?这一点儿也不像是职业杀手会用的手法。”

“法洛与奥唐诺的集团组织里头,应该还没有这样职业级的狠角色,至少就我所知,”怀迪说,“他们说不定只是用一袋高纯度古柯碱和一只打火机为代价,随便找来个瘾君子下的手。”

“但你说那个老女人有听到凯蒂·马可斯跟凶手打招呼。如果迎面朝她车子走来的是个瘾君子,一个正爽得步履蹒跚目露红光的瘾君子,她还会镇定地跟他打招呼吗?”

怀迪的头若有似无地点了一下。“这倒是。”

玛吉·梅森身子往前倾。“我们目前是打算假设死者认识凶手,是这样没错吧?”

西恩和怀迪互瞄了一眼,又一起看向桌首,然后点点头。

“那好。没错,东白金汉多的是毒贩,平顶区尤其不缺——问题是,像凯瑟琳·马可斯这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认识这些人呢?”

“这倒也是。”怀迪说道,“没错。”

傅列尔说道:“我想在座各位都一样,都希望这是桩买凶杀人案,这样事情确实会简单许多。但死者身上那些钝器殴打伤又该怎么解释?对我而言,这代表了愤怒,代表了失控,这不该是与死者无冤无仇的杀手会有的行为。”

怀迪点点头。“但我们也还无法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我想说的只是这个。”

“这我完全同意,包尔斯警官。”

傅列尔终于再度转头望向索萨。索萨看起来对报告被打断一事有些不爽。

他清清喉咙,从容地低头看了一会儿手上的笔记。“总之,我们访谈到一个家伙——一个叫作汤米·莫达那度的家伙——他是雷斯酒吧周六晚上的客人。雷斯酒吧是凯瑟琳·马可斯遇害当晚去过的最后一家酒吧。看起来那家酒吧里就一间厕所;莫达那度宣称差不多就是在三个女孩要离开酒吧的同时,他正好也起身打算去解决一下,却看到厕所门外大排长龙。他于是走到酒吧后门外的停车场,打算在那里就地解决;然而,就在那里,他看到一个家伙,坐在一辆车灯全熄的车子里。莫达那度宣称当时是一点半整,分秒不差——他说他那天戴的是只刚买来的新表,他刚好趁四下一片漆黑检查过新表有没有夜光装置。”

“结果呢?”

“显然是有的。”

“不过,坐在车里的那个家伙,”罗伯特·波克说道,“有可能只是一个喝醉了在车里昏睡过去的酒客罢了。”

“这也是我们最初的反应。但莫达那度宣称,他起初也是这样想,但不,不是,他说那家伙在车里坐得直挺挺的,两眼睁得老大。他还说他本来考虑那家伙会不会是警察,但也不对,因为那家伙开的是辆本田还是速霸路之类的日本小车。”

“还有点儿破烂,”康利补充道,“车头靠乘客座那边被撞凹了一块。”

“没错,”索萨说道,“于是呢,莫达那度便以为那家伙是哪里来的嫖客。那地区入夜后有不少妓女站街倒是真的。但如果真是嫖客的话,他没事又怎么会跑到停车场里枯坐呢?要就去街上挑货啊!”

怀迪说道:“嗯,所以说——”

索萨举起一只手。“等等,警官,先让我说完。”他看了康利一眼,两眼亮晶晶的,有些迫不及待,“我们听他这么说后,又到酒吧停车场寻过一遭。血迹。我们在那里发现不少血迹。”

“血迹。”

索萨点点头。“不仔细看的话,你会以为是什么人在那里换过机油。没错,那摊血就有那么浓,那么集中。我们又在附近仔细找过,果然又找到不少不甚明显的血滴,这里一滴,那里一滴,应该是从那一大摊血延伸出去的。后来,我们又在围墙以及酒吧后头的暗巷里找到更多血迹。”

“索萨州警,”傅列尔说道,“你这他妈的到底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同一晚,在雷斯酒吧外头另外还有人受了伤。”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晚?”怀迪说道。

“化验小组证实过了。当晚稍后有一名夜间巡逻员把车停在那里,刚好遮住了那摊血,血迹因此才没让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总之,不管伤者是谁,伤势必定不轻。动手的人应该也负了伤。化验已经初步证实,那些血迹是两个不同血型的人留下的。我们已经联络过附近医院,也查过几家出租车公司了——伤者说不定是搭车离开现场的。除了血迹,现场还找到部分沾了血的毛发、皮肤组织,以及头盖骨碎片。我们还在等候六家医院急诊室的回音,其余医院已经给了我们否定的答案。但我个人很有信心,迟早会有某家医院回报说,在周六深夜周日凌晨曾有人因为脑部外伤而进了他们急诊室求救。”

西恩举起一只手。“你现在是要告诉我们,凯瑟琳·马可斯走出雷斯酒吧的同一晚,有人在同一家酒吧的停车场里在某人的脑袋瓜上砸了个大洞是吧?”

索萨微笑道:“正是。”

康利把话接了过去。“化验结果显示,现场留有两种血型的血迹:大量的A型血与少量的B型血。我们判断受害人的血型应该是A型。”

“而凯瑟琳·马可斯的血型却是O型。”怀迪说道。

康利点点头。“毛发纤维另外还证实了受害人应为男性。”

傅列尔说道:“推论呢?你们目前有任何推论吗?”

“没有,还没有。我们只知道,在凯瑟琳·马可斯遇害的同一晚,另外有人在她去过的最后一家酒吧外的停车场被人砸破了脑袋。”

玛吉·梅森说道:“所以说,那晚有人在酒吧外头干过一架。那又怎样?这是常有的事。”

“当晚的客人没人记得有人干过架。不论是在酒吧里还是酒吧外。在一点半与一点五十分之间,离开酒吧的客人总共就只有凯瑟琳·马可斯和她的两个朋友,以及咱们这位证人莫达那度——他老兄方便后又回酒吧里待了一会儿。此外再没人走进酒吧。莫达那度一点半的时候在停车场里看到那个据他形容‘一般长相,约莫三十几岁,深色头发’的怪客,莫达那度一点五十分离开酒吧的时候,那家伙连人带车子都已经不在了。”

“而大约就在同时,凯瑟琳·马可斯正狂奔穿过州监公园。”

索萨点点头。“我们无意指出这两起事件必然有关联。两者或许毫无关联也说不定。只是它们发生的时间地点未免巧合得过火了点儿。”

“但我还是得问,”傅列尔说道,“你们的推论呢?”

索萨耸耸肩。

“报告副队长,这我暂时还没把握。这么说吧,就说这真是一起买凶杀人案好了。停车场里那个家伙是负责盯梢的,凯瑟琳·马可斯一离开酒吧,那家伙就打电话通知负责行凶的杀手。杀手就从那里开始接手任务。”

“然后呢?”西恩说道。

“然后他就杀了她。”

“不。我是问停车场里那个家伙,那个负责盯梢的人,他后来又干了什么事?怎么,他后来临时起意,决定拿块石头还是什么的把某个倒霉经过的家伙砸得脑袋开花是吧?就只是为了爽一下?”

“也许是有人先挑衅他的。”

“干什么挑衅他?”怀迪接着说,“看他在车里讲电话看得不爽吗?妈的。我们连这家伙到底和马可斯命案有没有关联都还搞不清楚咧。”

“包尔斯警官,”索萨说道,“不然你觉得呢?就算了是吗?唉,去他妈的,这根本没啥好查的……你是要我们这样吗?”

“我那样说了吗?”

“呃——”

“说啊,我那样说了吗?”怀迪逼问道。

“没有。”

“没有,我没有那样说。我说乔伊啊,你对老兵讲话最好再留心一点儿。不然,你哪天突然被扔回史普林菲尔扫那条安非他命大街,整天就负责和那些又脏又臭、直接从罐头里扒猪油吃的飞车党们厮混,可别到处问人为什么。”

索萨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重整阵脚。“我只是觉得两起事件或许会有所关联罢了。就这样,没别的意思。”

“我并没反对你这点,索萨州警。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能光把事实端到我们面前就两手一摊。免得等我们调派人力下去追查了,最后才赫然发现这根本是两起毫不相干的事件。再者,容我提醒你:雷斯酒吧位于波士顿警局的辖区内。”

“我们已经联络过他们了。”索萨说道。

“他们告诉你这案子归他们管了吧?”

他点点头。

怀迪这才两手一摊。“你瞧你瞧,我就说吧。你反正只管和负责这案子的市警局干员保持联系,有最新发展就随时往队上报;除此之外,这案子暂时不关我们的事。”

傅列尔说道:“既然我们都讲到案情推论上了,喏,包尔斯警官,你又有何高见呢?”

怀迪耸耸肩。“我是有一些想法,不过也仅止于想法罢了。凯瑟琳·马可斯死于后脑勺的一记枪伤。至于其他的殴打伤,以及她上臂受的枪伤,都不致命。化验小组指出,她身上那些伤痕应为某种木制钝器所致——可能是木棍或木板之类的东西,他们也说不准。此外,法医已经明确排除了性侵犯一项。而根据我们的查访,她原本计划和布兰登·哈里斯私奔去拉斯维加斯;我们还知道巴比·奥唐诺是她的前任男友,问题是奥唐诺本人还不太能接受‘前任’二字。而不论是布兰登·哈里斯还是巴比·奥唐诺,死者父亲反正都看不顺眼就是了。”

“他又为什么不喜欢哈里斯那小子?”

“我们也不知道。”怀迪看了西恩一眼,“这点我们正在调查中。总之,就目前已掌握的证据来看,她原本计划要在周日早上离家私奔。前一晚,她和两个好友外出,算是她的告别单身宴会,结果却在酒吧里让罗曼·法洛遇上了,于是她便开车载她那两个好友回家。雨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愈下愈大,而她的雨刷却早就烂得差不多了,挡风玻璃更是奇脏无比。她要不就是因为视线不清而错估了人行道边缘的位置,要不就是喝多了一时走神,或者是为了避开路上的什么东西——不论是为了什么原因,她的车子反正撞上了人行道。车子熄了火,什么人朝她走来。根据我们那位证人老太太的说法,凯瑟琳·马可斯还跟来人说了一声‘嗨’。我们分析歹徒就是在这时候开了第一枪。接下来,她设法用车门撞倒歹徒——或者是歹徒的枪真的卡膛了,这我就不知道了——然后趁机逃脱,往公园奔去。她是那附近长大的,或许她觉得往公园去比较有机会可以甩掉追兵。无论如何,我们总之还无法证实她究竟是因为什么理由选择了这条路线。雪梨街笔直地往两头延伸,但最近的四个街口内却渺无人烟,她求助无门。如果她就沿着雪梨街往下跑,一路空荡荡的根本没有掩体,歹徒可以轻易地开枪射杀她,或是开她的车来冲撞她。最后,她选择了公园。进了公园后,她前进的方向倒相当一致,始终是朝着西南方推进;她穿过市民花园,之后曾经试图躲藏在人行桥下方,后来还是采用了最直接的方式,直直冲下斜坡往旧银幕跑去。她——”“她逃亡的方向始终是朝着公园深处。”玛吉·梅森说道。

“是的。”

“为什么?”

“为什么?”

“是的,为什么,这就是我的问题,包尔斯警官。”她一把摘下眼镜,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如果换成是我让人追进了一个地形路线我都很熟悉的公园里,一开始我或许会试图引导对方深入公园,希望对方会因此迷失方向甚或放弃。但一有机会,我绝对会调头往公园外跑。她为什么不转而往北朝罗斯克莱街跑,或是调头再往雪梨街的出口跑呢?她为什么始终坚持往公园深处跑呢?”

“也许是因为惊吓过度。或者是因为恐惧。恐惧会让人忘了如何思考。大家不要忘了,她当时的血液酒精浓度高达零点零九,她喝醉了。”

玛吉·梅森摇摇头。“这还不足以说服我。另外还有一点——马可斯小姐显然跑得比歹徒还快——这是我根据你的报告得出的结论。是这样吗?这可能吗?”

怀迪欲言又止,像是忘了自己接下来想说什么了。

“这是你自己在报告中说的,包尔斯警官。你在报告中指出,至少有两次,马可斯小姐曾试图藏身于某处。一次是在市民花园里,一次则是在人行桥下方。这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她的脚程确实比歹徒快,稍微拉开距离后她才有时间停下脚步,试图找地方藏身。第二,她虽然跑得比歹徒快,却显然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所以才会试图躲藏。把这两点和她未曾企图往公园外跑的事实加在一起,我们可以得到什么样的结论?”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

终于,傅列尔开口了:“还是你来告诉我们吧,玛吉。”

“在我看来,这几项事实加在一起只代表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她觉得自己被包围了。”

有一分钟之久,西恩感到小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通上了嘶嘶作响的电流。

“所以说,凶手是一群帮派成员之类的了?”怀迪终于说道。

“之类的,”她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包尔斯警官。我只是照着你的报告推论而已。我怎么也想不通,这位脚程显然要比歹徒快的马可斯小姐到底因为什么竟然不愿选择往公园外跑——而我唯一想得到的答案是:她感觉腹背受敌,因此才不敢轻举妄动。”

怀迪低着头。“很抱歉,梅森副组长,但我不得不指出一点——如果歹徒真的是一群人的话,那我们早该在现场采得更多证据了。”

“你自己在报告中曾数度归咎于那场大雨。”

“是这样没错,”怀迪说道,“但如果在公园里追着凯瑟琳·马可斯跑的,真的是一群帮派成员——就算只是两个人好了,现场总该会出现更多证据才对。别的不说,就说脚印好了。我们总该会再多找到一些脚印才对。”

玛吉·梅森再度戴上眼镜,低头翻读手中的报告。终于,她开口说道:“这只是其中一条推论罢了。根据你的报告得出来的推论。我认为这或许是值得调查的方向,如此而已。”

怀迪依然不愿抬头,但西恩却感受得到他心里渐生的不满与不屑。

“你怎么说呢,包尔斯警官?”傅列尔问道。

怀迪终于抬起头来,对着两名长官露出一脸疲倦至极的微笑。“这一点我会放在心上的。我会的。但本区的帮派活动空前低迷;而如果排除帮派犯罪的话,我们就必须考虑两人联手犯案的可能——而这,就又将我们带回买凶杀人的假设上了。”

“哦……”

“如果这真是一桩买凶杀人案——我在此不得不指出,会议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就已经同意这个可能性并不高了——那么,当凯瑟琳·马可斯用车门将第一名歹徒撞倒的时候,第二名歹徒早该开枪了。总之,这一切的一切在我看来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能说得通:凶手就只有一个,而被害人则是一个喝醉酒又受到严重惊吓的年轻女孩,持续的失血让她渐渐无法清楚思考。”

“但你还是会将我刚刚提出的想法放在心上是吧,包尔斯警官?”玛吉·梅森脸上浮现一抹苦涩的微笑,眼睛死盯着桌面说道。

“我会的,”怀迪说,“在这关头,我什么都愿意考虑。真的,我以上帝之名发誓。她认识凶手。好。问题是到目前为止有还算合乎逻辑的行凶动机的人都已经被排除掉了。我们多看这案子一眼,这案子就愈发像是临时起意的突发攻击事件。大雨毁掉了我们三分之二的直接证据,而被害人已经没有任何有行凶动机的敌人,没有财务上的秘密,没有毒瘾,更不是任何犯罪案件的秘密证人。至少就我们所知,没有人受惠于她的死亡。”

“除了奥唐诺,”波克说道,“他不希望她离开他。”

“除了他,”怀迪同意道,“但他有滴水不漏的不在场证明,而整起事件看来又不像是出自职业手法。一旦排除他就没有别人了。没有。”

“但她还是死了。”傅列尔说道。

“但她还是死了,”怀迪说,“所以我愈来愈倾向临时起意这一条线。排除掉金钱、感情以及仇恨这些可能的动机后,你手中就几乎没有牌了。所以说还能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就是某个他妈的疯子,爱她所以要杀她的那种他妈的疯子,杀了她之后说不定还会搞个网站来纪念她的那种疯子。”

傅列尔扬起两道眉毛。

席拉·罗森塔尔适时补充道:“这点我们已经上网搜索过了。没有。什么也没有。”

“所以说,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样的人?”傅列尔终于说道。

“哦,我当然知道,”怀迪说道,“我在找某个带枪的家伙。带枪,哦,对了,还有一根木棍。”

第十八章 注定的悲剧

在他的眼睛脸颊终于再度干了后,吉米留下大卫一个人回到屋内,进浴室冲了他今天第二次澡。他感觉得到他体内那股需要,那股流泪的需要,像只不停鼓胀的气球堵塞在他胸口,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进了浴室,因为他需要独处;现在那股流泪的需要终于全面决堤,不像刚才在大卫面前沿着脸颊缓缓流下几滴,他只想一个人面对。他害怕自己将要被那股需要冲击得溃不成军,在地上化成一摊颤抖的软泥,只是哭泣,像他小时候一个人躲在漆黑的房间里那样,只是哭泣,确信他的出生曾差点儿杀死他的母亲,而他的父亲也将因此永远恨他。

站在浴室的花洒下,他再度感觉到那股古老的悲伤,那股自他有记忆以来便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古老的悲伤。他知道无论他选择了什么样的人生道路,悲剧总是虎视眈眈地等在前头,像花岗石般沉重的悲剧确定无疑地等在前头。就好像当他还在母亲子宫里的时候,就曾有天使翩然飞来,告诉他他悲剧性的未来;于是,在他终于挣脱娘胎呱呱坠地后,那些字眼便牢牢地镌刻在他脑海深处,他只能感觉得到,却无法化为言语。

吉米仰着头,迎向哗哗喷溅的水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我知道,我无论如何知道我女儿的死与我有关。我不过是暂时还不知道我究竟如何促成了女儿的死亡罢了。

那轻柔冷静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会知道的。

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

不。

操你妈。

让我把话说完。

哦。

你终究会知道的。

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的选择了。

吉米低下头去,黯然想起大卫曾在凯蒂死前不久见过她的事实。喝醉酒的凯蒂。跳舞的凯蒂。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跳着舞的凯蒂。

就是这个事实——有人的脑海里存有比吉米已有的还新还近的凯蒂的影子——在刚才终于第一次逼出了吉米的眼泪。

吉米最后一次看到凯蒂,是在星期六下午凯蒂结束值班正要离开店里的时候。当时约莫是四点过五分,吉米正忙着打电话补货,而凯蒂凑过来,在他颊上轻轻一吻,说了声:“一会儿见,爸爸。”

“一会儿见!”他抬头看着她走出店后的库房。

等等,不。他天杀的没有。他根本没有看着她走。他听到她走了,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桌上的订货单。

所以说,他真正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当她在他颊上轻轻一吻,然后丢下那句“一会儿见,爸爸”的时候。那时,他曾匆匆瞥见她的侧脸。

一会儿见,爸爸。

吉米明白就是那“一会儿”——当晚再晚些时候,她生命中再晚些那几小时几分几秒——终于像一把匕首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心脏。如果他在那里,多和她分享一会儿那再晚些的几小时几分几秒,他也许就能拥有她更新更近的影像。

但他没有。大卫有,伊芙与黛安有,杀死她的凶手也有。

如果你一定得死,吉米想,如果这死亡早已注定,无论如何也避不开,那么我希望你能直视我的脸,在我的怀中死去。眼睁睁看着你死去将伤我至深,这我知道,凯蒂;但至少看着我的眼睛,或许能让你少感到一点点的孤单。

我爱你。我很爱很爱你。我爱你,老天为证,我爱你甚于你母亲,我爱你甚于你两个妹妹,我爱你甚于安娜贝丝。我深爱她们,但我爱你甚于一切。记得我刚出狱那天吗?我和你,坐在那个小厨房里,就我和你,地球上最后两个人。多余的、被遗忘的两个人。你和我一样害怕,一样迷惑,不知何去何从,一样悲惨而绝望。但我们终究站起来了,不是吗?我们亲手建立了我们的生活,美好得足以让我们不再害怕、不再感到悲惨而绝望的新生活。那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没有你,我绝对办不到这一切。绝对!我没有那么坚强。

你原本可以长成一个美丽的女人,甚至是一个美丽的妻子,享受到为人母的神奇滋味。你看到我的恐惧,却不曾因此离我而去。我爱你甚于生命。对你的想念将如癌细胞在我体内扩散,最终将置我于死地。

有那么一瞬间,站在水柱底下的吉米突然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紧贴在他背后。他终于想起来了,最后那天在店里,当凯蒂在他颊上留下一吻时,她的一只手掌轻轻地贴在他背后,在他两块肩胛骨中间。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他站在那里,任由水柱冲刷,背后那温热的触感却始终都在。他感觉那股哭泣的冲动已经过去了,他悲恸依旧,却终于再度拥有了力量。因为他感觉得到女儿,感觉得到女儿对他的爱。

怀迪与西恩在吉米公寓附近的街角找到一个停车位,停好车后两人便沿着白金汉大道往前走去。傍晚的空气中凉意渐深,天色也趋近深蓝;西恩不觉想起了萝伦,想她正在做什么,想她是否正坐在某扇窗边仰望着同一片天空,想她是否也感受得到这渐渐聚拢的寒意。

就在离吉米家所在的那幢楼上楼下分别住着几个萨维奇兄弟与他们的妻子或女朋友的三层公寓几步之遥的地方,西恩与怀迪看见大卫·波以尔弯着腰,整个上半身都没入一辆停在路边的本田汽车的前座里。他打开乘客座前方的置物箱,随即又关上了,然后便退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皮夹。正准备重新锁上车门时,他终于注意到西恩与怀迪,于是转过头来对着他们微笑。

“嗨,又是你们。”

“是啊,我们两个就像流行性感冒一样,”怀迪说,“动不动就会冒出来。”

西恩说道:“一切还好吧,大卫?”

“离上次看到你们也才四小时而已,没什么好提的。喏,你们是来找吉米的吗?”

两人点点头。

“嗯,怎么,案情有突破了吗?”

西恩摇摇头。“只是想来致个意,看看是不是一切还好。”

“目前一切大致还算平静。我想他们也实在是累坏了。就我所知,吉米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合过眼。安娜贝丝突然想抽烟,我自告奋勇跑这个腿,才想起我的皮夹还留在车里。”他用他那只肿胀不堪的手挥了挥皮夹,然后把它塞进了裤袋里。

怀迪也将两手插进了裤袋,身子微微往后倾,重心全落在脚跟上。他不甚自然地扬了扬嘴角。

西恩说道:“你手上那伤一定很痛吧。”

“你说这个?”大卫再度举起伤手,自顾自端详了一阵,“还好,其实没那么痛。”

西恩点点头,勉强撑出一脸紧绷的微笑。他和怀迪就这样站着,注视着大卫,等着。

“这伤是我前几天晚上打台球的时候弄的。”大卫说,“你知道麦基酒吧里头那张台球桌吧,西恩?有一大半紧挨着墙,非要人改用那几支超难用的短球杆不可。”

西恩说道:“嗯,这我知道。”

“好,那母球离台面边缘还不到一根头发的宽度,而目标球则远在台子另一头。我右手往后用力一抽,压根忘了后面就是墙壁……就这样,砰一声,我可怜的手差点儿就撞穿那堵该死的墙了。”

“哎哟。”西恩说道。

“结果呢?”怀迪说道。

“啊?”

“结果击中那球了吗?”

大卫皱了皱眉头。“擦过去而已,没中。手被那么一撞后,那局也没啥好打的了。”

“不难想象。”怀迪说道。

“没错,”大卫说,“他妈的,撞到手之前手气本来正顺呢。”

怀迪点点头,转头看向大卫的车子。

“嘿,你的车子有没有跟我那辆雅阁一样的毛病?”

大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这辆车挺不错的,从来不闹毛病。”

“妈的。我那辆雅阁不多不少才跑了六万五千英里,就开始抛锚。我另外一个朋友的日本车也是这样。如果要修,花的钱不会比二手车价格指南上头列的价钱少多少。把车卖了恐怕还不够拿去换条正时皮带① 哪,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大卫说道:“还好,我这车乖得很。”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两人。“我得去买烟了。待会儿楼上见。”

“嗯,待会儿见了。”西恩说道,然后对着大卫挥挥手,目送他过街。

怀迪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那辆本田小车。“车头撞凹了好大一块哪。”

西恩说道:“哎呀,老大,没想到你也注意到了。”

“还有那什么台球杆的故事?”怀迪吹了声口哨,“妈的,听他诈唬——他打台球杆子是用掌心去顶的吗?”

“但这还是有一个大问题,”西恩一边看着大卫走进对街的鹰记酒类专卖店,一边说道。

“是吗?说来听听吧,超级战警。”

“如果你真的把大卫当成了索萨那个证人在雷斯酒吧停车场里看到的家伙,那么,凯蒂·马可斯让人追着跑过公园的时候,你的大卫可正在停车场里忙着砸什么人的脑袋哪。”

怀迪扮了个故作失望的鬼脸。“是哦?可是其实我不是这样想的。我只是把他当成某个半小时之后就要让人杀死的女孩离开酒吧时正好坐在同一家酒吧停车场里的家伙。我只是把他当成某个不像他自己所宣称的在一点十五分时就回到家里的家伙。”

透过商店的玻璃橱窗,他俩看到大卫站在柜台前,正在跟店员说话。

怀迪正了正神色,说道:“采证小组在停车场地上找到的那些血迹,说不定早就在那里好几天了。说不定就是有酒客在那里干过架,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其他任何可能。好,周六晚上的客人说他们当晚不曾看到有人打架,对吧?那前一晚呢?或当天下午呢?停车场地上的血迹和大卫·波以尔在一点半的时候坐在车子里这个事实之间并没有绝对的关联。但,凯蒂·马可斯离开酒吧的时候他人就在酒吧外头的停车场里,这两件事情之间的关联倒是显而易见。”他说完拍拍西恩的肩膀,“走吧,咱们上楼去。”

西恩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大卫掏出现金,递给鹰记的店员。他突然感到一阵油然而生的同情。不论他做了什么事,大卫总能在旁观者心底激发出这种感觉——怜悯,某种粗糙、模糊,甚至有些丑陋,然而却无比锐利清晰、叫人无从错认的怜悯之情。

瑟莱丝坐在凯蒂的床上,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墙之隔的老旧楼梯间里传来的脚步声,两个警察上楼的沉重的脚步声。几分钟前,安娜贝丝派她来凯蒂的房间,找出一件套装,好让吉米待会儿送去葬仪社。安娜贝丝为自己不够坚强、不敢跨进凯蒂的房间而语带歉意。那是一件露肩剪裁的蓝色套装,瑟莱丝还记得,凯蒂穿着它出席卡拉·艾金的婚礼时曾在她因拢高了一头长发而露出的耳畔别了一朵蓝黄相间的小花。那天,凯蒂美得令人屏息;瑟莱丝知道自己一生从来不曾如此美丽过,但凯蒂对自己这般耀眼的美丽似乎毫不知情。所以,刚才当安娜贝丝一提起蓝套装时,瑟莱丝立刻就明白了她说的是哪一件了。

于是她走进了那个房间,昨晚她曾看到吉米站在里头,手捧着凯蒂的枕头努力搜寻残余的一丝气息;她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顺便带走那浓稠陈腐的失落的气味。她一下便在衣橱后方找到了那件封在塑料保护套里的套装,她将它拿了出来,然后静静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她听得到楼下和往日一样繁忙的大街上的喧哗——关车门的声音,过往行人断续隐约的谈话声,公交车在弯月街角停下来,油压车门打开时的嘶嘶声——她看着床头小桌上一张装在相框里的凯蒂与她父亲的合照,那是好几年前的照片了:凯蒂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咧开的小嘴里面牙套绷得紧紧的;吉米则紧握着女儿的脚踝,对着镜头,露出一抹灿烂而罕见的微笑。这样的吉米不但罕见,而且叫人很难不感到惊讶——毕竟吉米是这样一个内敛而含蓄的人,他咧开的嘴角就像是他绷紧的外壳上一道不及封起的裂痕;虽然罕见,却灿烂而迷人。

就在她捧起照片的一刹那,她听到刚刚下楼的大卫的声音自打开的窗户传了进来:“嗨,又是你们。”

她坐在那里,听着三人的对话,然后是大卫过街买香烟后,西恩·狄文与另一个警察之间的对话。她感觉自己在一点点死去。

有十秒或者十二秒之久,她几乎要呕吐在凯蒂的蓝套装上。她感觉自己的喉头一阵阵紧缩,勉强镇压住那股不停翻涌上来的苦涩酸液。她感觉自己胃里一阵阵激烈的翻搅。她弯着腰,抱住自己的肚腹,沙哑的干呕声不住地自她唇间溢出,但她没有吐。终于,这阵翻搅还是过去了。

但那种头晕想吐的感觉依然还在。她冷汗淋漓,而她的脑子里则像是着了火似的。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猛烈地燃烧着,浓烟充塞在她鼻腔与脑壳底下两眼之间的空间里,她感觉脑袋肿胀抽痛,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她往后一倒,平躺在床上,隔墙传来西恩与另一个警察上楼的脚步声。她希望自己被雷击中,希望天花板骤然坍塌,希望能有某种未知的力量将她举起来抛出窗外——她宁愿如此,也不愿面对她此刻不得不面对的一切。但也许他只是在保护某人,也许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因而受到威胁。也许警方找他问话这个事实只意味着他们认为他有嫌疑罢了,而不是,绝对不是,因为她的丈夫杀死了凯蒂·马可斯。

他有关停车场遇袭的那番话全是谎言。她一直都知道。前一阵子,她好几次试着躲避这个看法,在脑子里试着遮住它,阻断它,就像厚厚的云层阻断了阳光。但她还是知道,从他告诉她这个故事的那一夜起,她就知道了。她知道拦路劫匪不会在一手握刀的情况下用另一只手出拳攻击人,她知道他们说不出像“要钱要命自己选,我他妈的随便你”这么花哨的台词。她还知道,他们不可能被像大卫这种人——这种自小学毕业后就没再打过架的人——夺下手中的刀子,然后再痛殴一顿。

如果沾了一身血、带着同一段故事深夜返家的人换成吉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吉米,精瘦、肌肉并不特别发达的吉米,无论如何总是令人望而生畏。你知道他杀得死你。你知道他拥有这样的能力,只是他早已成熟得超越了那种以拳头、暴力为解决问题必要手段的阶段。但你依然嗅得到危险,嗅得到吉米散发出来的那种毁灭的潜力。

大卫散发出来的则是另一种迥然不同的气息。那是某种来自一个充满秘密的男人的诡异气息,这个男人脑中不时有个晦暗污秽的巨轮在转动,双眼平静无波,叫人无以穿透无以猜测,始终活在自己秘密的幻想世界里。嫁给大卫八年来,她一直在等待他最终对她敞开胸怀,但他没有。大卫活在他脑中那个秘密世界的时间,远超过他活在现实世界的时间。但也许,这两个世界终于彼此渗透了,大卫脑中那片黑暗终于泼洒了出来,溅到了东白金汉的街道上。

杀死凯蒂的人有可能是大卫吗?

他一直都还蛮喜欢她的。不是吗?

还有,追根究底,大卫——她的丈夫——真的有能力下手杀人吗?他真的能一路紧追着他老友的女儿、穿过雨中黑暗的公园吗?他真的能在盈耳的尖叫与哀求声中,任棍棒无情地扬起落下再扬起再落下吗?他真的有能力拿枪抵住她后脑勺,然后扣下扳机吗?

为什么?人为什么会做得出这种事?而如果她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愿意相信有人确实做得出这种事,那么,假设大卫也可以是那种人或就是那个人,会是很不合乎逻辑的推测吗?

是的,她告诉自己,他始终活在他的秘密世界里。是的,因为他小时候发生的那件事,他或许永远也不会是个完整的人。是的,关于停车场遇袭那件事,他是说谎了,但这一切或许终究还是会有个合理的解释的。

解释?什么样的解释?

凯蒂离开雷斯酒吧后,不久便被人杀死在州监公园里。大卫宣称自己曾在同一家酒吧的停车场击退劫匪,他说他离开的时候,那劫匪正不省人事地躺在原地。但理应身受重伤的劫匪却离奇地从停车场消失了。西恩·狄文和他的伙伴曾提到在停车场发现血迹的事。所以说,大卫说的或许一直都是实话。或许。

但她忍不住再三想起所有时间上的巧合。大卫告诉她他那晚去过雷斯酒吧。但显然,他对警察说的却不是这么回事。凯蒂遇害的时间大约是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大卫在三点十分左右走进家门,浑身上下沾满了别人的血,给出的解释却叫她怎么也无法信服。

而所有巧合中以此为最——凯蒂被谋杀了,而大卫返家时浑身浴血。

如果她不是他的妻子,她还会怀疑这个结论吗?

瑟莱丝再度弯下腰去,试着抑制住那股呕吐的冲动,试着忽略那个在她脑子里响个不停的沙哑的声音:大卫杀了凯蒂。老天。大卫杀了凯蒂。

哦,老天。大卫杀了凯蒂,而我只想马上死去。

“所以说,你们已经将巴比与罗曼排除在嫌犯名单之外了?”吉米问道。

西恩摇摇头。“不尽然。我们尚未排除他们出面买凶的可能。”

安娜贝丝说道:“但你的表情却告诉我,你并不这么认为。”

“是的,马可斯太太。我确实不这么认为。”

吉米说道:“所以呢?目前嫌犯名单上还有其他人吗?”

怀迪和西恩对视了一眼,这时大卫边走边拆掉香烟的透明包装,走进了厨房。“嗯,你的香烟在这里,安娜。”

“谢谢你。”她有些难为情地看向吉米,“烟瘾突然犯了。”

吉米温柔地微笑,拍拍她的手。“此时此刻,亲爱的,你想怎么样都是应该的,都没有问题。”

她一边点烟,一边转头对怀迪和西恩说:“我其实十年前就戒烟了。”

“我也是,”西恩说道,“我可以也来一支吗?”

安娜贝丝笑了,叼在嘴里的香烟跟着一阵乱颤。吉米觉得这是他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听到的最美丽的声音。西恩伸手拿烟时,吉米看着他不住地露齿而笑;他想要为了安娜贝丝那一笑谢谢他。

“真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啊,狄文州警。”安娜贝丝为他点了烟。

西恩深深一吸,然后仰头吐出一阵白烟。“这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是啊,上星期才从队上头头那边听过,”怀迪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安娜贝丝说道:“哦?真的吗?”她对着西恩露出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安娜贝丝是那种很少见的能对自己发言与倾听他人投入同等真诚的热情的人。

西恩脸上的微笑加深了。大卫趁机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而吉米感觉小厨房里凝重的空气一下变轻了不少。

“我被州警队勒令停职一周,刚刚才复职,”西恩承认,“呃,事实上,昨天是我复职的第一天。”

“你干了什么好事?”吉米说道,身子向前倾。

西恩说:“这是机密。”

“包尔斯警官?”安娜贝丝转而求助于怀迪。

“噢,我们这位狄文州警呢——”

西恩瞅了怀迪一眼。“我也听说过你不少故事哪,包尔斯警官。”

怀迪说道:“呃,好,算你狠。抱歉啦,马可斯太太,在下爱莫能助。”

“噢,别这样小气嘛。”

“真的不行。很抱歉。”

“西恩。”吉米出声了,当西恩应声转过头来时,吉米试着用眼神告诉他,拜托他继续把故事说下去。此刻他们就需要这个。一段与谋杀与死亡与葬礼或失落通通无关的对话。

西恩的脸渐渐软化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几乎回到了他十一岁时的模样。他默默地点点头。

他转过头去,对安娜贝丝说道:“我假造交通违规记录,把一个家伙搞惨了。”

“你什么?”安娜贝丝身子往前倾,夹在两指间的香烟举在耳际,睁大的双眼闪亮闪亮的。

西恩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徐徐吐出一阵白色烟雾。“有这么一个家伙,呃,先不要追究原因,我反正就是看他不爽。总之,大约每隔一个月左右吧,我就会把他的车牌数据输入监理处的电脑数据库里,假造违规停车记录。我通常会用各种不同的名目,这个月如果是计时收费车位逾时,下个月就换成违规占用商用车辆专用车位之类的。总之,这家伙有一堆违规记录进了电脑,他自己却毫不知情。”

“因为他从来也没收到这罚单。”安娜贝丝说道。

“没错。于是,每隔二十一天,他的欠款户头里就会被追加每张罚单五元的滞纳金;就这样,罚金总额如雪球般愈滚愈大,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怀迪插嘴道:“他这才发现自己累计欠了麻州政府一千两百大元。”

“一千一百块,”西恩纠正道,“也差不多啦。总之,那家伙辩称自己根本就没有收到过罚单,但法官才不理他呢。这借口早让人用滥啦。所以说,他除了花钱消灾还能怎么办?他的名字明明就在电脑里,而电脑可是绝对不会说谎的。”

大卫说道:“这实在太酷了。你常这么做吗?”

“没啦!”西恩说道。安娜贝丝与吉米忍不住笑开了。“没有啦,大卫,我真的没有。”

“在叫你大卫了,”吉米说道,“你要小心啦。”

“我就对这么一个家伙做过这么一次。”

“嗯,那你后来又是怎么被抓到的?”

“那家伙有个婶婶还是姨妈,竟然就在监理处做事,”怀迪说道,“你能相信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哦,不会吧。”安娜贝丝说道。

西恩点点头。“谁会料得到啊?那家伙乖乖交了钱,但暗中又叫他姨妈去追踪数据来源,一追就追到我们队上来了。由于我以前就有过与这位先生闹得不甚愉快的记录,队上长官把动机和下手机会加在一起,马上就有了答案,就这样,我就被逮个正着啦。”

“为了这个小玩笑,”吉米说道,“你到底得吃多少屎啊?”

“好几大桶。”西恩承认道。这次,在场其他四人都笑了。“不多不少,足足好几大桶。”西恩瞥见吉米眼底那抹顽皮的笑意,终于也笑开了。

怀迪说道:“可怜的老狄文今年可是流年不利哪。”

“你这算运气好的,至少没让那些媒体记者发现。”安娜贝丝说。

“哦,这你就别担心了,对外我们可是很护自己人的,”怀迪说,“打小孩前我们还懂得要先关门。监理处那位姨妈只知道那些记录是从我们队上的电脑上传过去的,至于再进一步的细节她可就没那神通了。最后我们对外是怎么宣称的——什么文书错误,是吧?”

“电脑系统的问题,”西恩说道,“头头要我出足全额赔偿对方,唠唠叨叨劈头盖脸地训我,停职停薪一周,还得再挨三个月的留职察看期。不过老实说,这样的处罚实在不算重。”

“没错,捅这种娄子原本总该降个职什么的。”怀迪说道。

“为什么他们没有这么做?”吉米问。

西恩熄了烟,两手一挥。“因为我是战功彪炳的超级战警啊。你都不看报纸吗,吉米?”

怀迪说道:“还是让我来为各位说明一下好了。我们这位狄文州警的意思是说,过去这几个月以来,他亲手结掉了不少颇受各方瞩目的大案,是我组里破案率最高的一位当红炸子鸡。我们得等到他破案率稍微往下降些才能甩得掉他。”

“上回那个争道杀人事件,”大卫说,“我在报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瞧,人家大卫可有阅读的好习惯呢。”西恩对着吉米说道。

“可惜漏读了讲台球技术的好书,”怀迪微笑着说,“你的手还好吧?”

吉米的目光一下移转到大卫身上,在大卫低下头去之前短暂地捕捉到他的眼神。吉米突然强烈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大条子铆上了大卫,存心要搞他。吉米从以往的经验中早已学会辨认条子的这种口气,也观察到他打算用大卫的伤手做文章。可是这台球什么的又是怎么回事?

大卫张口欲言,却突然让西恩背后的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吉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全身的血液霎时降到了冰点。

西恩跟着也转过头去。他看到瑟莱丝·波以尔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站在厨房门口;她拎着衣架,举至齐肩处,长长的套装于是显得空荡荡的,仿佛布料底下藏着一副隐形的躯体。

瑟莱丝看到吉米脸上的表情,开口说道:“我可以跑一趟葬仪社,吉米。我真的可以。”

吉米依然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安娜贝丝说:“这样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我也想跑这一趟,”瑟莱丝紧张地一笑,诡异而热切。“真的。我没问题的,我正好想出去透透气。我真的很乐意跑这一趟,安娜。”

“你确定吗?”吉米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低沉,甚至有些破碎。

“我确定。”瑟莱丝说道。

西恩从来不曾见过有人如此绝望地渴望离开一个地方。他站起身,一只手向前探去。

“你好,我们见过几次。我是西恩·狄文。”

“嗯,我记得。”瑟莱丝伸出一只手,迎上西恩。她的掌心一片冰冷湿滑。

“你帮我剪过一次头发。”西恩说道。

“我知道,我记得。”

“嗯……”西恩欲言又止。

“嗯。”

“那我就不耽搁你了。”

瑟莱丝的喉底再度溢出一阵紧张的笑声。“不不,别这么说。嗯,很高兴见到你。不过我真的得走了。”

“那就改天见。”

“嗯,改天见。”

大卫说:“小心开车哪,亲爱的。”但瑟莱丝却像是闻到煤气漏气的味道似的,早已匆匆穿过走道,往大门那边去了。

西恩突然骂了句:“妈的。”然后回头瞅了怀迪一眼。

怀迪问:“又怎么了?”

“我把记事本忘在车里了。”

怀迪说道:“哦,那就赶快去拿回来啊。”

西恩一边往大门走去,一边还听到身后传来大卫的声音:“呃,他就不能先跟你借一页用吗?”

他来不及听到怀迪扯出什么狗屁来堵住大卫的嘴,便急急冲出门,往楼下走去。他走到一楼大门口外的前廊上时,瑟莱丝正好走到她停在路边的车子旁;她掏出钥匙,开了前座车门,接着一只手往后座探去,拉开锁,打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套装放了进去。她甩上车门,一抬头却越过车顶看到西恩跨下前廊台阶,朝她走来。西恩看得到她脸上那种纯粹的恐惧,那种只有在即将被公交车迎面撞上的人脸上才能看到的恐惧。就是现在。

他可以选择迂回而行,也可以直截了当,但她脸上的表情告诉他,开门见山是他能问出任何有用答案的唯一希望。不管她此刻的恐惧所为何来,这确实是一道可以让他乘虚而入的情绪裂缝。

“瑟莱丝,”他说,“我只想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问我?”

他点点头,又朝车子凑近了些,然后将两手放在车顶上。“大卫周六晚上是几点到家的?”

“啊?”

他重复了一遍问题,两眼直视着她,紧紧锁住了她的目光。

“你为什么会对大卫周六晚上的行踪这么有兴趣?”

“这其实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瑟莱丝。我们今天早些时候曾经找过大卫问话,因为我们知道凯蒂在麦基酒吧的时候大卫刚好也在。大卫的回答里头有几件小事彼此有些矛盾,而我那伙伴包尔斯警官坚持要把事情搞清楚。至于我,我根本就觉得大卫那晚不过是喝多了,所以才会搞混一些细节。但我那伙伴固执起来就像头该死的牛一样。所以说呢,我只是想问清楚大卫那晚到底是几点回到家的,几点几分都弄清楚了,我才好跟我的伙伴交代。愈早把这些不相干的枝节处理掉,我们也好赶紧回头专心办案,找出杀死凯蒂的凶手。”

“你认为是大卫干的吗?”

西恩身子往后一倾,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却依然锁定在瑟莱丝脸上。“我可没这么说,瑟莱丝。老天,我为什么要这么想?”

“嗯,我也不知道。”

“但话却是你说的。”

瑟莱丝说道:“啊?我们说到哪里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西恩极力露出一抹安慰的微笑。“总之,我愈早弄清楚大卫周六晚上到家的时间,我就能愈早打发我那伙伴回到命案的调查上,不要再在这边钻牛角尖,抓住大卫说辞的漏洞不放。”

有那么一瞬间,瑟莱丝看起来随时会往路上一跳,任来往车辆辗压过她。她看起来是如此彷徨无助,如此困惑;西恩看着她,心里突然涌出一股粗糙而本能的同情,就像他常常会同情她丈夫那样。

“瑟莱丝,”他下定了决心——怀迪要是听到他将要说出的这番话,恐怕会在他的留职察看成绩单上狠狠地写下一个不及格的分数。他说道:“你听好,我真的不认为大卫做了任何事。我以上帝之名发誓。但我的伙伴却不这么想,而他不但是我的伙伴,更是我的顶头上司。他有权决定整个侦办的方向。你告诉我大卫到家的时间,把误会澄清了,一切就到此为止,然后大卫和你就永远不必再被我们打扰了。”

瑟莱丝说道:“但你们看到他的车了。”

“什么?”

“我听到你们在楼下的对话了。凯蒂遇害那晚有人在雷斯酒吧的停车场里看到一辆车。你的伙伴认为大卫杀了凯蒂。”

妈的。西恩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我的伙伴只是说他想再仔细查清楚大卫当晚的行踪,如此而已,这和指控他是凶手绝对是两回事。我们目前还没有任何嫌犯名单,瑟莱丝,你要相信我。我们真的没有。我们唯一有的就是大卫说辞的漏洞。我们赶紧把这些洞补好,把事情澄清了,然后就没事了。”

他差点儿被抢了,瑟莱丝很想告诉西恩。他到家的时候一身都是血,但那只是因为他差点儿被抢了。人不是他杀的。即使我认为是他,另一部分我却总是清楚地知道,大卫绝对不是那种人。我和他做爱。我嫁给了他。而我绝对不会嫁给一个杀人凶手,操你妈的臭条子。

她试着回想当初她计划当警察找上门来时要拿出来应对他们的那种冷静的姿态。那晚,当她清洗着他的血衣血裤的时候,她曾经那么确信自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确信自己有能力处理、面对这一刻。但她当时并不知道凯蒂死了,不知道找上门来的警察想要知道的竟是大卫与凯蒂的死之间的种种牵涉。她根本不可能料到这样的局面。还有,她眼前这个警察,他是如此温文尔雅,如此自信而迷人。他全然不是她料想中那种头发花白、挺了个啤酒肚外加宿醉未醒的形象。他是大卫的老朋友。大卫曾经告诉她,这个男人,西恩·狄文,曾和吉米·马可斯一起站在路边,看着他让那辆车带走。而如今,他已经长成这样一个高大自信的男人,有着让人听上一整夜也不会腻的迷人嗓音,以及足以一层层穿透人心的犀利目光。

老天。她到底要如何面对这一切?她需要时间。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一个人慢慢地理清这一切。她不需要一个死去的女孩的套装在后座盯着她看,不需要一个警察隔着车子用他那恶毒而慵懒的目光定定地瞅着她。

她说道:“我睡着了。”

“嗯?”

“周六晚上,”她说道,“大卫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西恩点点头。他的身子再度往前倾,两手放在车顶上。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仿佛他所有的疑问终于都得到解答了。她记得他的头发,很浓很密,一头的浅棕色,头顶附近隐约夹杂着一绺绺太妃糖色的发束。她记得自己曾经想过他大概永远也不必担心头发会随年岁增长日渐稀薄的问题。

“瑟莱丝,”他用他那低沉而迷人的声音说道,“我觉得你很害怕。”

瑟莱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某只肮脏的大手一把揪住了。

“我觉得你很害怕。我觉得你还知道些别的事。我要你知道,我站在你这边。我也站在大卫这边。但我更站在你这边,因为,正如我刚刚说的,你很害怕。”

“我没有在害怕什么啊。”她挣扎着挤出这句话,又挣扎着打开驾驶座车门。

“真的很害怕。”西恩说道,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目送她上了车,目送她发动引擎,驾车沿白金汉大道加速离去。

① 一种汽车发动机皮带。

第十九章 他们的计划

西恩回到吉米的住处,看到吉米在走廊上拿着无绳电话在打电话。

吉米说道:“好,我会记得带照片。谢谢你。”然后便挂上了电话。他转头看着西恩。“瑞德葬仪社,”他说,“他们从法医办公室那边领走了凯蒂的遗体,说我可以带一些凯蒂的东西过去。”他耸耸肩,“你知道的,就是敲定葬礼细节之类的事。”

西恩点点头。

“你拿到你的笔记本了吗?”

西恩拍拍他的口袋。“拿到了。”

吉米用无线电话在大腿上轻轻敲了几下。“所以,我看我最好赶快去瑞德葬仪社一趟。”

“你看起来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吉米。”

“不,我还好。”

“好吧。”

当西恩经过吉米身边时,吉米开口说:“呃,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西恩停下脚步。“当然。”

“大卫可能很快就要带麦可回家。我不知道你的行程是怎样,但是我想拜托你留下来陪安娜贝丝一会儿。我不想留她单独一个人,你知道我的意思吧?瑟莱丝可能等一下就回来了,所以应该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我是说,威尔和他的兄弟们带我那两个小女儿去看电影了,所以家里没有别人,而且我知道安娜贝丝还不想跟我去葬仪社,所以我只是,我不知道,我想……”

西恩说:“我想我留下来是没问题的,不过我得先知会我上司一声,嗯,其实我们的执勤时段两个小时前就结束了。不过我还是得去跟他讲一声。这样可以吗?”

“先谢谢了。”

“不客气。”西恩往厨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吉米。“其实,吉米,有件事情我想问你。”

“请说。”吉米脸上露出坐过牢的人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

西恩退回门廊。“我听说你对你今天早上提到的那个小子很有意见,那个布兰登·哈里斯。”

吉米耸耸肩。“我对他没什么意见,真的。我只是不喜欢他。”

“为什么?”

“我不知道。”吉米把无绳电话放进口袋。“有些人就是跟你不对路。你懂我的意思吧?”

西恩走近吉米,一只手搭上了吉米的肩膀。“他是凯蒂的男朋友,吉米。他们两个原本正打算私奔。”

“放屁!”吉米说道,眼睛瞪着地板。

“我们在凯蒂的背包里找到拉斯维加斯的旅游手册,吉米。我们也打了几通电话去查。他们两个确实已经订了环球航空飞拉斯维加斯的机票。布兰登·哈里斯也已经亲口证实了这件事。”

吉米肩膀一抖,甩掉了西恩的手。“他杀了我的女儿吗?”

“不。”

“你百分之百确定?”

“差不多。他大气不喘地通过了测谎,吉米。再说,那个男孩在我看来也不像是下得了这种手的人。他看起来是真的很爱你的女儿。”

“呸!”吉米说。

西恩背靠着墙,打算给吉米一点时间消化他刚才听到的事。

一会儿之后,吉米终于再度开口:“你说他们要私奔?”

“嗯,吉米。根据布兰登·哈里斯还有凯蒂那两个朋友的说法,你坚决反对他们两个交往。但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反对。那小子在我看来不像个问题少年。他或许软弱了点儿,我不知道,但看起来总还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我真的被搞糊涂了。”

“你被搞糊涂了?”吉米冷笑了一声,“我刚刚才知道我的女儿——你知道的,我那个死去的女儿——原本打算跟人私奔!西恩。”

“我知道。”西恩说道,一边将声音压低到近乎耳语,心里暗暗祈祷吉米也会压低音量,他眼看就要发疯了,程度甚至可能与昨天在公园银幕前不相上下。“我只是好奇而已,呃——为什么你会这么坚决地反对你女儿和那小子交往?”

吉米靠着墙站在西恩旁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我认识他老爸。他们管他叫‘就是雷伊’。”

“怎么,他是法官?”

吉米摇摇头。“那阵子有好几个家伙都叫雷伊——你知道的,‘疯狂雷伊·布察克’和‘神经雷伊·多瑞恩’,还有‘伍德查克街的雷伊’——雷伊·哈里斯别无选择,只能叫作‘就是雷伊’,因为所有比较酷的绰号都有人叫了。”他耸耸肩。“我反正从来就不喜欢那家伙,结果他竟然又在他老婆怀那个哑巴孩子的时候抛家弃子跑掉了,当时布兰登才六岁。嗯,我也不知道啦,我可能只是觉得有其父必有其子吧,总之我就是不想让他跟我女儿交往。”

西恩点点头,虽然他并不相信吉米的说法,从吉米说他从来就不喜欢雷伊·哈里斯的方式——那些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的停顿,西恩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瞎扯的鬼话西恩听多了,所以,无论那些故事听起来有多么合乎逻辑,他总是可以一眼看穿。

“就这样吗?”西恩问,“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就这样。”吉米回答,然后身子一挺,开始往门廊另一头走去。

“我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两人并肩站在吉米家外头的人行道上时,怀迪这么对西恩说道。“跟被害者家人搞熟一点儿,看能不能多打听出一些有用的线索。对了,你刚刚跟波以尔的老婆说了什么?”

“我跟她说她看起来很害怕。”

“她替他丈夫的不在场证明背书了吗?”

西恩摇摇头。“她说她那时已经睡了。”

“那你觉得她是在怕什么?”

西恩抬头看了看吉米家面对街道的那排窗户。他对怀迪比了个手势,下巴往街道另一头扬了扬,示意怀迪跟着他走。怀迪跟着他走到街角。

“她听到我们在讲车子的事。”

“妈的,”怀迪说道,“如果她跑去跟她先生讲,他说不定就干脆逃了。”

“他能逃到哪儿去?他是独子,母亲已经过世,没钱没朋友。我怎么看也不觉得他是那种有本事亡命海外,跑到乌拉圭去定居之类的人物。”

“但这也不表示他一定不会跑掉。”

“老大!”西恩说道,“我们没有掌握任何可以用来起诉他的证据。”

怀迪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笼罩在街灯光线下的西恩。“你现在是在跟我耍滑头吗,超级战警?”

“我只是不认为事情是他干的,老大。至少,他根本没有动机。”

“他的不在场证明根本就是个屁,狄文。他的故事全是漏洞——妈的,如果他的故事是一艘船,那船恐怕早就沉到海底去了。你说他老婆很害怕。不是觉得被我们骚扰得很烦。而是害怕。”

“好吧,没错。她或许真的是有所隐瞒。”

“所以啦,你想,波以尔回家时她真的已经睡了吗?”

西恩脑海里浮现出他们小时候那一幕,大卫抽抽搭搭地上了那辆车。他看着大卫坐在后座,那张隔窗凝望的脸孔随距离增大渐渐模糊。他想猛力往后一撞,看能不能把那副该死的画面撞出他的脑海。

“不,我想瑟莱丝知道大卫几点回的家。她听到我们的对话,知道大卫那天晚上也去过雷斯酒吧。所以说,或许她原本就已经知道当天晚上所发生的一些事,只是一直没办法把所有事情拼凑起来——说不定大卫去过雷斯酒吧的事实就是那块失落的拼图。”

“而拼出来的图把她吓了个半死?”

“也许吧,我不知道。”西恩踢弄着墙脚的一颗小石子,“我觉得——”“什么?”

“我觉得我们掌握了这些线索,却怎么也没法把它们兜在一起。我觉得我们一定是遗漏了什么。”

“你真的不觉得是波以尔干的?”

“我并没有排除这个可能性。我真的没有——问题是动机。”

怀迪往后退了几步,把脚跟靠在电线杆上,定定地瞅着西恩。西恩看过怀迪这种眼神。他专门用来打量可能会在法庭上让对方律师一攻就破的那种证人。

“好吧,”怀迪说道,“动机这档事确实也让我觉得很烦,但是程度有限,西恩。程度有限。我相信一定有什么线索可以把波以尔和整件事连在一起。否则,他妈的,他为什么跟我们扯谎?”

“拜托,”西恩说道,“他为什么跟我们扯谎?嘿,我们是警察啊,跟我们扯谎的人多的是,为的却只是想感受一下对条子扯谎的滋味罢了。雷斯酒吧那一带你清楚得很,一入夜就热闹非凡,妓女、人妖、雏妓,沿街一字排开,活生生是个天杀的马戏团。搞不好大卫当时只是正好钓了个妓女在车里帮他吹喇叭什么的,总之就是一些不好让他老婆知道的勾当。谁知道?无论如何,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和凯瑟琳·马可斯的死有关。”

“没有任何迹象,除了他那一堆谎话,还有我的直觉。”

“你的直觉?”西恩说道。

“西恩,”怀迪说道,一边下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指甲,“那个家伙忽悠我们,他离开麦基酒吧的时间,还有他到家的时间。被害人离开雷斯酒吧时,他的车子就停在酒吧外头。他去过两家凯蒂当晚去过的酒吧,而且大概都在同时,但他却想隐瞒这件事。他的手给搞成那样,而他却跟我们扯了堆屁谎。还有,别忘了,他确实认识被害人——嫌犯认识被害人这点是我们先前就已经达成的共识。妈的,他从头到脚完完全全符合那种纯为追求快感而杀人的凶手的典型特征——白种男人,三十五岁上下,工作只能勉强糊口,甚至,你昨天还告诉我他小时候曾经遭到过性侵犯。你在开什么玩笑,光是把这些条件一字排开就已经足以直接定他的罪了。”

“好,话可是你说的。他曾是儿童性受害案的被害人,但凯瑟琳·马可斯却没有遭到性侵犯的迹象?这样说不通吧,老大。”

“说不定他只有对着尸体自慰。”

“现场没有发现精液残留!”

“别忘了,那天晚上下雨。”

“凯蒂陈尸处是室内。在这类临时起意、追求快感型的杀人事件中,现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可以找到精液残留。”

怀迪低着头,用手掌轻轻地敲击着路灯柱。“你和本案被害人的父亲,还有可能的嫌疑犯小时候曾是——”“哦,拜托!”

“朋友。这一定会影响你的判断力。你不必再跟我否认了。你现在根本就是个他妈的碍手碍脚的绊脚石。”

“我是个——”西恩压低了声音,把已经举到胸口的手放下去。“听着,”他说,“我只是不同意你对凶手背景特征的看法罢了。如果我们能揪出更多大卫·波以尔的重大破绽而不只是目前这几条小辫子,我他妈一定第一个冲过去把他逮回来。问题是如果你现在就拿着这几条少得可怜的线索跑去找地方检察官,你觉得他们能怎么做?”

怀迪加重了手掌敲击灯柱的力量。

“讲真的,”西恩追问,“他们能怎么做?”

怀迪举起手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他直视着西恩的眼睛,一脸疲惫地皱了皱眉头。“我懂你的意思。可是,”他竖起一根手指,“可是,你,可是,你这个天才大律师给我听好了,我他妈一定会找到那根棍子或是那把枪或是血衣血裤。我不知道我到底会找到什么,但是我一定会找到的。而证据一旦让我找到了,我会立刻逮捕你的朋友。”

“他不是我的朋友,”西恩说道,“而且,如果事实证明你是对的,我他妈掏手铐一定会掏得比你快。”

怀迪挺直身体,走到西恩面前。“不要让你的判断力受到影响,狄文。你这样会连累到我。而如果你真的连累到我了,我他妈的一定埋了你。我他妈一定设法让你被调去伯克夏之类的鬼地方,成天冒着风雪坐在他妈的摩托雪橇上拿着雷达枪抓超速。”

西恩用手掌揉了揉脸,又抓了抓头发,企图赶走那份深深的倦怠。“弹道分析的结果应该出来了。”他说。

怀迪往后退了一步。“应该吧,我正要回局里看分析结果。指纹档案也应该录入电脑。我这就回去看看,试试运气。你带手机了吗?”

西恩拍拍他的口袋。“带了。”

“我晚一点儿打电话给你。”怀迪转过身往弯月街走去,他们的警车就停在那边。西恩感觉自己让怀迪对他的失望与不满压迫得疲惫不堪,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在留队察看期的事实。

西恩举步往白金汉街吉米的住处走去,正好碰到大卫带着麦可沿着门前的台阶走下来。

“要回去了?”

大卫停下来。“嗯。我真不敢相信瑟莱丝竟然还没把车开回来。”

“我相信她不会有事的。”西恩说。

“哦,是啊,”大卫说道,“不过我就得走路回去了。”

西恩笑了。“说得那么严重。不过五个街口罢了,对吗?”

大卫也笑了。“几乎有六条街远哪,如果真要算个清楚的话。”

“赶快回去吧,”西恩说道,“趁天色还没全暗下来。再见了,麦可。”

“再见。”麦可说道。

“保重!”大卫对西恩说道,然后转身带着麦可离去,留下西恩独自站在台阶旁。大卫的脚步有些不稳,应该是在吉米家灌下的那堆酒精的作用,西恩暗忖。如果这案子真是你干的,大卫,你最好赶紧想办法让自己清醒起来。因为,等我和怀迪找上你的时候,你绝对会需要用到你脑袋里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该死的脑细胞。

入夜后的州监大沟宛若一条银色的带子。太阳已然西沉,但天际仍残留着几抹余晖。公园里的树木已经让夜幕染黑了,露天电影院的银幕则已然变成远方的一个暗影。瑟莱丝把车子停在州监大沟靠修穆区的一岸,坐在车里俯视着下方的河道和公园,以及像座垃圾山般耸立在其后的东白金汉区。从这里望去,平顶区几乎完全被公园遮住了,就几个零星的塔尖和屋顶还依稀可见。再过去就是位于起伏的小丘上的尖顶区,一幢幢房屋整齐地矗立在一条条平整的柏油路旁,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平顶区。

瑟莱丝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开车来这里。她将凯蒂的套装交给了布鲁斯·瑞德的儿子。小伙子穿着一套参加葬礼专用的黑色西装,可是他那刮得干干净净的脸颊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起来更像是正要出发去参加中学期末舞会的模样。瑟莱丝离开葬仪社后,不知不觉就把车开到了早已歇业的伊萨克铁制品工厂后方的这块空地上。她开车经过一幢幢约有机棚大小但已经荒废得只剩下空壳的厂房,把车子停在这片空地的边缘,车子的保险杠旁就堆着一堆废铁。她的目光一路追随着起起伏伏、朝着外港闸口缓缓流去的河水。

自从她无意间听到那两个警察在谈论大卫的车子——他们的车子,她现在正坐在里头的这辆车子——之后,她的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像喝醉了。但不是那种浑身放松的醺醺然的快感。不,她觉得自己像是刚喝了一整夜的廉价烂酒,回到家里醉得不省人事,醒来后头昏脑涨,口干舌燥,浑身酒臭,整个人麻木迟钝,精神涣散。

“我觉得你很害怕。”那警察说道,几个字就切中了她的要害,于是她只能条件反射性地自卫,只能一路否认到底。“没有,我没有在害怕什么。”她回答得像个孩子似的。没有,我没有在害怕什么。害怕,你害怕。不,没有。害怕,害怕。我知道你害怕,但,我又是什么?

她很害怕。她吓坏了。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恐惧化成了一摊烂泥。

她得跟大卫好好谈一谈,她告诉自己。毕竟,他还是大卫。他是个好父亲。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未打过她,从未显露出任何暴力倾向。他甚至不曾踹过门,捶过墙壁。她很确定自己还是可以跟他谈谈。

她会问,大卫,我那天晚上从你衣服上洗掉的到底是谁的血?

她会问,大卫,周六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可以跟我说。我是你的妻子。任何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说。

她会这么做。她会去跟大卫谈谈。她没有理由怕他。他是大卫。她爱他而他也爱她,所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她很确定。

然而,她还是坐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州监大沟,废弃的铁制品工厂巨大的暗影使她愈发感到自己渺小无依。这块地最近才刚被开发商买下来,如果河对岸的球场兴建计划最后通过了的话,他们就会把这里改建成停车场。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视线下方的公园——州监公园,凯蒂·马可斯遇害的地方。她纹丝不动地坐在这里,等着谁来教她如何再次移动她的身体。

吉米和布鲁斯·瑞德的儿子安布罗斯·瑞德面对面坐在老瑞德的办公室里仔细核对葬礼的细节,心里却希望他面对的是布鲁斯本人,而不是这个看起来才刚从大学毕业的小伙子。想象他玩飞盘比想象他抬棺材要容易多了,而吉米甚至更加无法想象那双光滑的、毫无皱纹的手在楼下的尸体保存室里清理触摸过那些尸体。

他把凯蒂的生日和社会安全号码交给安布罗斯。安布罗斯拿着金笔填写一张夹在写字板上的表格,然后用跟他父亲一样低沉稳重的声音对吉米说道:“很好,很好。这样就可以了,马可斯先生。嗯,您应该是打算举行传统的天主教丧礼吧?包括守灵会和弥撒?”

“是的。”

“那么我建议我们在礼拜三举行守灵会。”

吉米点点头。“教堂那边会保留礼拜四早上九点的时段给我们用。”

“九点钟,”男孩一边说一边写了下来。“你已经决定好守灵会的时间了吗?”

吉米回答:“我们要办两次守灵会。一次是下午三点到五点。另一次是晚上七点到九点。”

“七点到九点,”男孩一边说着,一边把时间写下来,“我看你带了一些照片来。很好,很好。”

吉米看着自己腿上那一摞装在相框里的照片:凯蒂在她的毕业典礼上,凯蒂和她两个妹妹在海滩,凯蒂八岁时和他在木屋超市开张当天的合影,凯蒂和伊芙及黛安,凯蒂、安娜贝丝、吉米、娜汀和莎拉在六旗乐园,凯蒂的十六岁生日。

吉米把照片放到他身旁的椅子上,觉得喉咙里有微微的灼热感,他强迫自己咽下一口口水,驱散那股感觉。

“你想到要用什么样的花布置礼堂了吗?”安布罗斯说道。

“我今天下午已经跟纳佛乐花店订好花了。”吉米说道。

“那讣告呢?”

吉米第一次正眼看着安布罗斯。“讣告?”

“是的。”那小子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他的写字板。“登报的讣告要写些什么。我们可以代笔,只要你给我一些基本的资料,让我知道你想在讣告里写些什么,比方说你们希望大家把吊唁的花圈、花篮转捐给慈善机构之类的。”

吉米别过脸去,避开年轻人那充满遗憾与同情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地板。在他们脚底下,在这栋白色维多利亚式建筑的地下室某处,凯蒂正躺在遗体保存室里。她赤裸裸地躺在布鲁斯·瑞德和眼前这个男孩,以及他的两名兄弟面前,让他们为她净身,修补她,保存她。那几双冰冷的、修得干干净净的手将抚遍她的全身。他们会抬起她身体的某些部分以方便工作。他们会将她的下巴夹在大拇指和食指间,轻轻地转动它。他们会拿梳子梳理她的头发。

他在脑海里想着他的孩子光着毫无血色的身子躺在那里,等着最后一次被这些陌生人碰触,他们也许会小心翼翼地照料她的遗体,但那是一种不带情感的、职业化的碰触与照料。然后,他们会在棺材中放进一只丝缎做的枕头好支撑她的头。她会被推进仪容瞻仰室,带着她如瓷娃娃般僵硬的脸,身上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蓝色套装。人们会瞻仰她的遗容,为她祷告,谈论她、哀悼她,最后,终于,安葬她。她的棺木会缓缓地降入由陌生人为她掘好的洞穴里。吉米几乎听得到泥土洒落在棺木上的声音,闷闷的,仿佛他也正躺在棺材里,同凯蒂一起。

之后,她就得躺在黑暗中,在六英尺深的泥土之下,直到她的棺木化为草地和空气,她再也看不到摸不到闻不到感觉不到的草地和空气。她会在那里躺上一千年,听不到来她坟前凭吊她的人的脚步声,听不到她离开的这个世界的任何声音,因为那堆泥土,那堆埋葬了一切可能的泥土。

我会杀了他,凯蒂。我会比警察提前找到他的。然后我会杀了他。我会把他埋进一个洞穴,一个远比你就要被埋进去的洞穴糟糕的黑暗洞穴。我会让他没有尸体可以保存,没有遗体可供哀悼。我会让他完完全全地消失,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他的名字他的人会像一场梦,短暂地出现在某些人的脑海里,在那些人醒来前便被遗忘殆尽。

我会找到害你躺在楼下桌子上的那个家伙,我会干掉他。他所爱的人——如果他有的话——会比挚爱你的人更伤心更痛苦,凯蒂。因为他们永远无法确切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用担心我要怎么办到这一切,宝贝。爸爸办得到。你从来不知道,爸爸杀过人。爸爸会处理好该处理好的事。爸爸会再做一次。

他转过头来看着布鲁斯的儿子。小伙子在这行待得确实还不够久,还是让这段长长的沉默闷慌了手脚。

吉米开口说道:“我要讣告上写着‘马可斯,凯瑟琳·璜妮塔,詹姆士与亡母玛丽塔挚爱的女儿,安娜贝丝之继女,莎拉和娜汀之长姐……’”西恩和安娜贝丝·马可斯一起坐在后阳台上。安娜贝丝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一杯白酒。她已经抽了好几根烟,每一根都抽不了几口就捻灭了。她的脸被他们头顶上方黄澄澄的灯泡照得发亮。这是一张坚毅的脸,或许称不上漂亮,却相当引人注目。她一定很习惯被人盯着看,西恩猜想,不过她恐怕不知道人家为什么想要盯着她看。她有点儿让西恩想起吉米的母亲,但她不像她婆婆那样听天由命、畏畏缩缩;她也有点儿像西恩的母亲,具备了那种天生的泰然自若;事实上她在某些方面让他想到吉米。他看得出来安娜贝丝·马可斯是个有趣的女人,但绝不轻浮愚蠢。

“所以,”安娜贝丝对着正在替她点烟的西恩问道,“今天晚上你完成陪伴我的任务之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不是——”

安娜贝丝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我很感激你留下来陪我。所以说,接下来你要干吗?”

“去看我母亲。”

“哦?”

他点点头。“今天是她的生日。我跟我老爸要为她庆祝一下。”

“嗯,”她说道,“你离婚多久了?”

“有这么明显吗?”

“昭然若揭。”

“嗯。分居,事实上。有一年多了。”

“她还住在这附近吗?”

“不。她现在到处旅行。”

“你的口气有点酸:‘旅行’。”

“是吗?”他耸耸肩。

安娜贝丝举起一只手。“我很不喜欢自己一直对你这样——利用你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所以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大可不必理会我的问题。我只是爱管闲事,而你偏偏又是个有趣的家伙。”

西恩脸上泛开一抹微笑。“不,我不是。我事实上是个很无趣的人,马可斯太太。去掉我的工作我什么也不是。”

“安娜贝丝,”她说,“叫我安娜贝丝就可以了。”

“好。”

“狄文州警,我很难相信你是个无趣的人。可是你知道吗,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转过身来正视着他。“我觉得你不像是那种会假造罚单来搞人的人。”

“哦?”

“因为这种行为很幼稚,”她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个幼稚的人。”

西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根据他的经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幼稚的时候。压力一大,狗屎愈堆愈多,任性幼稚的行为就会成为当下最容易的一条出路。

他已经有一年多不曾跟任何人提起萝伦了——不论是跟他的父母,还是他寥寥可数的几个朋友,甚至是队上终于风闻他跟老婆分居的消息后指派给他的心理专家。但是此时此刻的安娜贝丝,这个才刚遭逢丧女之恸的陌生人,西恩可以感觉到她的需要——她需要知道,需要分享他的失落,她需要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得面对这种生命中不可避免的失落的人。

“我太太是剧团的舞台经理,”西恩淡淡地说道,“巡回剧团,你知道吧?去年《舞王》在全国巡回公演,我太太也跟着在全国跑了一圈。反正就是那一类的事。今年的剧目我不太清楚,《飞燕金枪》吧,也许。老实跟你说,我真的不知道。反正就看他们今年打算把哪一出搬出来重演。这组合够奇怪了吧?我的意思是说,光讲工作就够了,有哪一对夫妻的工作性质比我和我老婆还要南辕北辙?”

“可是你曾经爱过她。”安娜贝丝说道。

西恩点点头。“我现在也还爱着她。”他喘了口气,身子缓缓往后靠回椅背上,“那个被我恶搞的家伙,他是……”西恩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他甩甩头,突然有股想要逃出这个该死的阳台、逃出这幢屋子的强烈冲动。

“他是你的情敌?”安娜贝丝轻声说道。

西恩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了,默默然地点点头。“说得够委婉。也好,我们就这么叫他吧。情敌。当时我和我太太之间早已累积了不少理不清的狗屎,然后我们两人又长时间碰不到面,就算见了面也说不了几句话。而这个,呃,情敌——就在那时候乘虚而入了。”

“然后你就发疯了。”安娜贝丝说道。甚至不是问句,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

西恩瞅了她一眼。“有谁碰到这种事还能保持风度呢?”

安娜贝丝坚定地回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暗示,语带讽刺实在有损他的格调,或者她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但你还是爱着她。”

“当然。妈的,我想她也还爱我。”西恩熄掉烟蒂。“她常常打电话给我。打过来,然后不讲半句话。”

“等等,她——”

“我知道。”西恩说道。

“打电话给你却不讲话?”

“没错。这个情形已经差不多持续了有八个月之久了吧。”

安娜贝丝朗声笑开了。“恕我冒犯,不过这真是我近来听过的最奇怪的事了。”

“我同意。”西恩看着一只苍蝇扑向那颗光溜溜的灯泡,随即又飞走了。“我想,总有一天,她会开口的。这就是让我一直撑下去的理由。”

他干笑了几声,然后听着自己那尴尬的笑声渐渐没入漆黑的夜色中。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各自抽着烟,聆听着苍蝇疯狂地扑向灯泡时的振翅声。

“她叫什么名字?”安娜贝丝问道,“你从未提到过她的名字。没有,一次也没有。”

“萝伦,”他说道,“她叫作萝伦。”

她的名字像一条从蛛网上松脱的银丝,在空气中飘飘荡荡。

“你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爱上对方了?”

“大一那年,”西恩说道,“是吧,那时候我们都还算是孩子吧。”

他还记得那场十一月的风雨,他们两个在校园里的一处拱门下第一次接吻,他记得她皮肤上的鸡皮疙瘩,记得那两具颤抖不已的年轻躯体。

“或许问题就出在这里。”安娜贝丝说道。

西恩看着她。“因为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

“至少其中一个已经不是了。”她说道。

西恩没有问是哪一个。

“吉米告诉我,你说凯蒂打算和布兰登·哈里斯私奔。”

西恩点点头。

“你看,这就是了,不是吗?”

西恩挪了挪身子。“什么?”

安娜贝丝朝空荡荡的晒衣绳喷了一口长长的烟。“那些年轻时代的愚蠢梦想。我的意思是说,怎么,凯蒂和布兰登·哈里斯当真可以在拉斯维加斯把他们的日子过下去?他们的小伊甸园可以维持多久?也许他们得在搬过几间一间比一间破烂的拖车屋又生了两个小鬼后才会觉悟过来,但这觉悟迟早要来——人生不是像童话故事中写的那样,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不,人生不是永远的花前月下鸟语花香。不,不是的。人生是永无休止的工作。你会爱上根本不值得爱的人。因为没有人值得那样的爱,甚至,根本没有人活该得承受那样沉重的负担。你会失望,你会沮丧,你会失去对人的信任,你会有一堆过不完的烂日子。你失去的永远比你得到的多。你爱他恨他,却还是爱他。但,去他的,你总之还是得卷起袖子,把该做的事情做下去,把该过的日子过下去——因为这就是长大,因为这就是你长大后的世界。”

“安娜贝丝,”西恩说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个意志坚强的女人?”

安娜贝丝转头面向西恩,双眼紧闭着,脸上幽幽地泛开一抹微笑。“大家都这么说。”

那天晚上,布兰登·哈里斯回到他的房间里,面对着他床底下那只行李箱。他将行李码放得整整齐齐,里面只有几条短裤、几件夏威夷衫、一件运动外套和两条牛仔裤,没有一件长袖运动衣或羊毛长裤。他只打包了他觉得在拉斯维加斯会穿的衣服,没有一件冬衣,因为他和凯蒂一致同意,他们再也不想面对冬天刺骨的寒风、廉价商场的保暖袜大特卖,或是汽车挡风玻璃上那化了再结结了又化的薄霜。所以,当他打开那只行李箱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净是活泼轻快的粉嫩色调与花卉图案,那些只属于夏日的美好。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古铜色的皮肤与无尽的悠闲。他们的身体不会再被厚重的靴子和大衣以及人们的期望压得挺不直腰。他们会从高脚杯里啜饮各式各样有着傻兮兮的怪名字的鸡尾酒饮料。他们会在旅馆的游泳池畔度过整个下午,他们的皮肤会闻起来全是防晒油和氯气的味道。他们会在让冷气吹得冰冰凉凉的旅馆床单上做爱,房间里将只有让穿透窗帘的阳光晒到的地方还有一丝暖意。当夜晚降临,整个城市的温度都降下来后,他们会换上体面一些的衣服,在拉斯维加斯大道上散步。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好几层楼高的地方,远远地俯瞰着这两个人,这两个沉浸在爱河里的人,漫步在那条让霓虹灯渲染得姹紫嫣红的柏油大道上。他们就在那里——布兰登和凯蒂——悠闲地走在宽敞的拉斯维加斯大道上,道路两旁净是无比宏伟、无比巨大的豪华旅馆,空气中弥漫着从赌场里流泻出来的老虎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亲爱的,今晚你想去哪一家?

你选。

不,你选。

不,不要嘛,你选。

好吧。这家如何?

看起来不错哦。

那就这家吧。

我爱你,布兰登。

我也爱你,凯蒂。

然后他们会爬上白色的罗马柱间那道铺了厚厚的地毯的台阶,走进那人声鼎沸、烟雾弥漫的宫殿般的豪华赌场。他们会以夫妻的身份走在那条大道上,在那里开始他们的新生活,虽然其实他们都还只是小孩子。东白金汉将会被他们抛在一百万英里以外的地方,然后再随着他俩前行的每一步愈发飞快地往后退去。

事情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布兰登坐在地板上。他只需要在那里坐一下。只需要一两秒钟。他坐在那里,双膝曲起,脚上那双高筒球鞋的鞋底紧紧地并拢了,像个小男孩似的两手紧握着自己的脚踝。他以这个姿势前后摇晃了一会儿,下巴埋在胸前,闭上了眼睛。他感觉痛苦减轻了一些。黑暗与这反复摇晃的动作终于为他带来了些许慰藉。

然而,这平静的感觉终究还是过去了,凯蒂已经从地球上消失——完完全全消失了——的事实再度回到了他眼前,彻彻底底地击垮了他。

家里有一把枪。他父亲的枪。他母亲一直把它留在食物储藏柜上方那块活动的天花板里面。那是他父亲向来藏枪的地方。你可以坐在食物储藏柜的台面上,伸手往上探,试试那附近的三块天花板,直到你能感觉到那把枪的重量为止;然后你只要稍稍用力,抬高那块板子,手指往里头一探一勾,枪就在那里。打从布兰登有记忆以来,那把枪就一直在那里。他很小的时候曾有一晚,他半夜上完厕所跌跌撞撞地从浴室里走出来,刚好撞见父亲把手从天花板里抽出来。十三岁那年,他曾经把那把枪拿出来给他的朋友杰瑞·迪芬塔看,杰瑞看得瞠目结舌,只是不停地说“把它放回去,把它放回去”。枪身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很有可能从来不曾发射过任何一颗子弹。但布兰登知道,他只须把它清理干净。只须把它清理干净就可以用了。

他今晚就可以带那把枪出去。他可以去咖啡共和国,罗曼·法洛成天出没的地方,或是去亚特兰大汽车玻璃厂——那是巴比·奥唐诺的地方,根据凯蒂的说法,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店后的办公室里处理他的生意。他可以去其中一处——或者更好,两个地方都去——用他父亲的枪指着他们的脸,扣下那该死的扳机,一次又一次,直到弹匣清空了为止,然后罗曼和巴比就再也不能杀死任何一个女人了。

他可以这么做,不是吗?电影上都是这么演的。布鲁斯·威利,老天,如果有人杀了他心爱的女人,他绝对不会坐在地板上,握着自己的脚踝,像个自闭症小孩似的摇晃个不停。他的子弹早就上膛了,不是吗?

布兰登想象着巴比仰着那张脑满肠肥的脸,苦苦地哀求他。不,求求你,布兰登!不要,求求你!

然后布兰登会说几句很酷的话,比如:“求这把枪吧,操你妈的王八蛋,下地狱去吧!”

他开始哭泣,身体依然不停地前后摇晃着,双手依然紧握着脚踝,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布鲁斯·威利,而且巴比·奥唐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电影里的角色,而且这把枪还得清理干净,彻彻底底地清理干净。他甚至不知道枪里面是否还有子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要怎样打开那把枪。说穿了,难道他的手不会抖个不停?他小时候明白自己逃不掉了,一场架已经不得不打时,总是会恐慌得连拳头都握不紧了。人生不是一部该死的电影,人生是……他妈的人生!人生不是电影剧本,两个小时内分晓立见,好人一定会打赢坏人。布兰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扮演那样的英雄角色。他只有十九岁,从来不曾面对过那样的挑战。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办法就这样走进敌人的地盘——如果门没上锁而附近又没其他人的话——然后对着一张活生生的脸开枪。他就是不确定。

可是,他思念凯蒂。他是如此思念她,而她不在身边的痛苦——而且是再也不会在他身边了——已经蹿上了他的牙根,让他坐立难安,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够暂时停止这份痛苦,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秒钟也好,他这段刚刚开始的悲惨人生中短短的一秒钟。

好吧,他决定了。好吧。我明天会清理那把枪。我只要把它清理干净,确定里面有子弹。我至少可以做到这件事。我会把枪清理干净。

就在这个时候,雷伊突然溜进房间,脚上仍穿着旱冰鞋,两手握着他新买的曲棍球杆当拐杖使,摇摇晃晃地溜近床边。布兰登倏地站起身,迅速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雷伊脱掉他的旱冰鞋,看着哥哥,然后用手语比画道:“你还好吧?”

布兰登说道:“不好。”

雷伊比画道:“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布兰登说道:“没关系,雷伊。不,你帮不上忙的。不过你不用担心。”

“妈说这样对你比较好。”

布兰登说道:“什么?”

雷伊重复了一次手势。

“是吗?”布兰登说道,“她怎么会这样想?”

雷伊飞快地打着手语。“如果你走了,妈会很伤心。”

“过一阵子就不会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

布兰登看着弟弟坐在床上,抬头盯着他瞧。

“现在不要惹我,雷伊。可以吗?”他倾身凑近雷伊,心里想着那把枪。“我爱她。”

雷伊瞪着眼睛直视着布兰登,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像是一张橡皮面具。

“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雷伊摇摇头。

“那就好像考试的时候,你一坐进座位就知道所有的答案。那就好像你知道你接下来的人生都不会再有问题了。你不会有问题的,你就是屌就是行,你可以松一口气,因为你赢了。”他别过脸去,“这就是爱情。”

雷伊敲敲床柱要布兰登回头看他,然后对他打出手语:“你会再恋爱一次的。”

布兰登跪了下来,狠狠地把脸凑到雷伊眼前。“不,我不会!你他妈的听懂了没?不会!”

雷伊把脚缩到床上,退到床角,而布兰登一时只感觉羞愤交加。哑巴就是有这个本事——他们就是会让你觉得讲话是件无比愚蠢的事。雷伊用手语比画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简明扼要。那动作是如此干脆、迅速而果断。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作结巴,什么叫作言枯词穷,因为他的手永远比他的脑子动得要快。

布兰登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他想要让那些热情洋溢却毫无章法头绪,甚至不尽合理的话语源源不绝地自他口中倾吐出来。他想说她对他有多重要,想说当他们并肩躺在这张床上,当他的鼻子抵在她的颈窝里,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想说当他俩勾着指头当他帮她抹去粘在下巴上的冰激凌当他和她一起坐在车里经过路口时看着她两眼飞快地来回张望当她说话当她睡觉当她轻轻地打鼾时……

他想要一直讲下去,一小时接一小时地讲下去。他想找人倾听他说话,他想要人了解,说话并不只是沟通意见与想法。有时候,说话是为了试着传达生命,传达生命中的一切。虽然这种尝试注定要失败,但重要的是你至少试过了。尝试是你唯一能拥有,唯一能做到的。

然而,雷伊是绝无可能理解这些的。文字对他来说只是一连串手指的动作。雷伊不会浪费文字。沟通对他来说绝不可能打折,绝不可能失败。几个动作说完要说的话,简单明了,如此而已。对着他面无表情的弟弟,慷慨激昂地抒发他最深的悲伤与热情,只会让他感到羞愧。这么做一点儿帮助也没有。

布兰登低头看着他那受到惊吓的弟弟缩在床角,目瞪口呆地瞅着他。他对他伸出一只手。

“对不起,”布兰登说道,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雷伊。好吗?我不是有意要对你发火。”

雷伊拉着布兰登的手站了起来。

“所以说,没事了?”他比画道,两眼直直地瞪着布兰登,仿佛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再发作一次他就要从窗口跳下去。

“没事了,”布兰登比画道,“我想是没事了。”

第二十章 回家

西恩的双亲住在温盖园,这是一个大门有警卫驻守的两户连体式住宅小区,位于市区南边三十英里处。这里每二十个单位为一区,每一区有专属的游泳池和娱乐中心,每个星期六晚上,娱乐中心都会举办联谊舞会。住宅区外围有一个高尔夫球场,像一弯新月似的包围着这片住宅区。从每年的晚春到早秋这段时间,空气中总是充斥着高尔夫球车引擎的嗡嗡声。

西恩的父亲不打高尔夫球。他老早就打定主意,认定高尔夫球是有钱人的玩意儿,一旦上手便背叛了他的蓝领出身。西恩的母亲倒是打了一阵子,不过后来也不打了,因为她老是觉得她的球友们会在背地里嘲笑她的体型动作、她轻微的爱尔兰土腔,还有她的衣着。

于是他们只是静静地住在这里,鲜有什么社交活动。就西恩所知,他父亲在这里只有一个称不上朋友的点头之交,一个同样是爱尔兰裔、身材矮小、名叫莱利的家伙。他在搬来温盖园之前,也是住在城里的某个爱尔兰小区里。此外,莱利也从来不打高尔夫球,只是偶尔会跟西恩的父亲到位于二十八号公路另一边的圆地酒吧喝上一杯。西恩的母亲天生就爱照顾人,这是她的天性,也是她的习惯;搬到温盖园不久,她便将照顾那些老弱的邻居的工作揽为己任。她会开车带他们去药房拿药,或是去看医生,好拿回更多更新的处方笺。她自己其实也年近七十了,开车出门办事总能让她觉得自己还算年轻,依然精力充沛。此外,接受她这种接送服务的多半是些丧偶的独居老人,这事实更让她觉得自己与老伴儿能健健康康地相守到这年纪绝对是上天的恩赐。

“他们就孤零零一个人,”她有一次曾跟西恩谈到她那些病弱的朋友们,“即便医生不曾跟他们明说,但孤单才是不停地吞噬着他们生命的元凶。”

过了小区大门口的警卫室,便是小区的主干道。这条路上每隔十码就有一条漆成黄色的减速脊,总是把西恩的车轴弄得嘎嘎作响。每次他开到这里,浮现在他眼前的总是温盖园这些居民以前在城里住过的街道与小区——那些没有热水、外形如同监狱、无趣冰冷的老旧公寓,那些铁制的防火梯,那些不绝于耳的孩童的嬉闹尖叫声——那些声音和影像以温盖园白色的建筑外墙与翠绿的茂盛草坪为背景,像清晨的薄雾般飘浮在西恩眼前。西恩内心始终藏有一份不理性的罪恶感,他为自己竟然让父母搬进养老院这件事感到愧疚不已。说是不理性,因为温盖园理论上毕竟不是专为六十岁以上的退休老人而设计的小区(虽然,老实说,西恩从来没在这里看见过任何一个六十岁以下的居民),更何况他的父母当初搬来这里完全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他们决心将几十年来对城市生活的种种埋怨与不满——那些噪音、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和愈发恶化的交通噩梦——一并抛到脑后,搬到这个西恩父亲口中“深夜走在路上也不用提心吊胆”的市郊小区。

但无论如何西恩始终对父母这个决定感到耿耿于怀,仿佛自己让他们失望了,仿佛他们曾期望他会更努力地尝试把他们留在身边。对西恩来说,温盖园多少代表着死亡,或者至少是迈向死亡途中的一个中转站。此外,他不只是不愿去想他父母住在这里这个事实——在这里等着有一天,换成他们需要别人带他们去拿药看医生——他更不愿面对的另一个事实是,有朝一日他自己或许也得住进温盖园,或是其他类似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有其他选择。就拿现在来说好了,他没有小孩,老婆也跑了。他已经三十六岁了,距离六十岁已经过半,而剩下这一半时间显然会比前面那一半过得快许多。

西恩的母亲吹熄了蛋糕上的蜡烛。他们的小餐桌就放在狭小的厨房和宽敞的客厅之间一个凹进去的地方。他们围坐在小餐桌旁,静静地吃着蛋糕,然后配合着墙上时钟的嘀嗒声和空调系统出风口的嗡嗡声的节拍,静静地啜饮着热茶。

等他们都吃完了,西恩的父亲站起来说道:“我来洗碗盘。”

“不,我来洗。”

“你坐下。”

“不,我来洗。”

“寿星,你坐下。”

西恩的母亲嘴角泛开一抹浅浅的微笑,坐下了,而他父亲则把碗盘摞起来,拿进厨房。

“小心那些蛋糕屑。”他母亲说道。

“我一直都很小心。”

“如果你不把它们全部冲下排水管,家里就又要闹蚂蚁了。”

“家里也不过就出现过一只蚂蚁。就那么一只。”

“不止一只。”她对着西恩说道。

“而且那还是六个月以前的事。”他父亲隔着哗哗的水声说道。

“还有老鼠。”

“家里从来没有老鼠。”

“范古德太太家有。有过两只。她后来还去买了捕鼠器。”

“我们家没有老鼠。”

“那是因为我每次都会盯着你,不让你把蛋糕屑留在水槽里。”

西恩的母亲喝了一口茶,然后从杯沿上方悄悄地瞅着西恩。

“我从报上剪了篇文章要给萝伦,”她说道,一边把茶杯放回小碟上,“嗯,不知道让我收到哪里去了。”

西恩的母亲老爱从报上剪文章,收好了等他来探望他们时好拿给他;有时她也会在集了九篇十篇后再一次性邮寄给他。西恩每次打开信封,看到那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剪报,就会觉得它们仿佛在提醒他上一次去探望二老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些剪报的标题包罗万象,但内容却从不脱离家事小偏方与健康自助这几大主题——如何预防棉絮在干洗机里着火,如何避免食物在冰箱里被冻坏了,预立遗嘱的优缺点,出门旅行如何提防扒手,高压力工作一族的健康秘诀。这是他母亲表达爱的方式,西恩知道,就跟他小时候在一月的早晨出门上学前,他母亲总会帮他扣上外套的纽扣、再次调整他的围巾一样。西恩想到萝伦离家前两天他母亲寄来的那份剪报,还是会忍俊不禁——《来管试管婴儿吧!》——他们绝对无法理解,没有小孩是他和萝伦共同的选择。如果还有别的理由的话,就是他们共有的那份恐惧(虽然他们从来不曾讨论过这件事),对于他们会是一对糟糕透顶的父母的恐惧。

萝伦终于还是怀孕后,他俩又因举棋不定,不知道该不该留下这孩子而瞒了西恩的父母好一阵子。毕竟当时他们的婚姻已然濒临破裂,而西恩又刚发现萝伦和那个演员有外遇。更糟的是,西恩竟开始问萝伦:“孩子到底是谁的?”而萝伦总是会回他一句:“那就去做亲子鉴定啊,如果你真的那么担心的话。”

他们取消了好几次和他父母的晚餐聚会,而当他们老远开车进城来时,他们也总是托词说忙,没办法赶回家和他们见面。西恩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紧紧压在心头的那份恐惧逼疯了——他不但害怕孩子不是他的,更害怕万一孩子真的是他的,而他却并不想要。

萝伦离家出走后,西恩的母亲总是将她的出走轻描淡写地说成“需要一点儿时间把事情想清楚”,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母亲所有的剪报就都是为萝伦剪的,不再是为他了。她仿佛觉得只要自己一直这样剪下去,等到剪报终于把抽屉塞满了,甚至已经关不上了的时候,他和萝伦就不得不复合,好合力把抽屉推回去。

“你最近跟她讲过话吗?”西恩的父亲站在厨房里问,他的脸让那道漆成薄荷绿的墙挡在后头。

“你是说萝伦吗?”

“当然。”

“唉,不然还会有谁?”他母亲朗声说道,一边埋头在矮柜的抽屉里翻找。

“她打过电话,只是什么都不说。”

“这不难理解啊,总不能一开口就说那些那么严肃的话题,她总——”“不。爸,我刚刚的意思是说,她在电话里从来不开口。一句话都不讲。”

“一句话都不讲?”

“一句话都不讲。”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她?”

“我就是知道。”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老天,”西恩说道,“我听得到她的呼吸声,这样可以了吗?”

“那多奇怪啊,”西恩的母亲说道,“那你讲话吗,西恩?”

“有时吧。不过越讲越少了。”

“唉,至少你还有试着跟她沟通。”他母亲说道,一边将最新的剪报推到他面前。“你跟她说我认为她会觉得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她坐下来,抚平桌布上的一条褶皱。“等她回来以后,”她说道,双眼凝视着那条渐渐消失在她手下的褶皱。“等她回来后。”她低声重复了一次,轻盈而坚定的语调有如修女一般,坚信世间万物乱中自有序。

一个小时后,西恩和父亲坐在圆地酒吧的高脚吧台桌旁喝酒,他对着父亲说道:“大卫·波以尔。还记得那次他在我们家门口被带走的事吗?”

西恩的父亲皱了皱眉头,继续专注地将剩下的奇利恩啤酒倒进先在冰箱里冰镇过的啤酒杯。当白色泡沫缓缓逼近杯沿,最后几滴酒也入了杯后,他才开口说道:“怎么——旧报纸里找不到相关的报道吗?”

“呃——”

“为什么问我呢?妈的。当时电视上不是一直在报?”

“可是抓到绑架他的人的新闻却不曾出现在电视上。”西恩希望这句话足以让他父亲停止追问为什么他要问这件事,因为西恩自己也没有完整的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父亲帮助他把自己放入整起事件的脉络里,帮助他看到事件发生当时的自己,而这是旧报纸与警局档案绝对无法做到的。又或许,他之所以提起这件事,其实只是为了起个头,跟父亲再多聊点儿,而不光只是谈谈每天发生的新闻,或是红袜队的救援投手群里需要一名左投这类无关痛痒的话题。

有时,西恩觉得他和父亲很可能确实曾经聊过一些不那么无关痛痒的话(就如同他和萝伦似乎也曾这样过)。但他不记得究竟是哪些话了。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曾经年轻过,他害怕记忆中那些与父亲之间的亲密、那些开诚布公的时刻只是出于想象,是岁月让它们获得了虚假的地位,实际上从未发生过。

他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经常话讲到一半就不了了之。西恩这辈子花了不少时间诠释那些沉默填补那些未完的句子,试着揣摩父亲的原意。而最近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同父亲一样,曾在不知不觉中让沉默取代了话语。他后来也在萝伦身上看到了那种沉默,但他的努力却从来不够,终于,到现在他唯一还拥有的就只有萝伦的沉默。就只有沉默,还有电话中那些嘶嘶的声响。

半晌,他父亲终于再度开口:“你为什么又提起这件事?”

“你知道吉米·马可斯的女儿被人谋杀了吗?”

他父亲看着他。“就是在州监公园里发现的那个女孩?”

西恩点点头。

“我看到名字,”他父亲说道,“想过可能是他的亲戚,没想到竟然是他女儿。”

“嗯。”

“他跟你同年,却有个十九岁的女儿?”

“吉米好像,我不确定,十七八岁就生了那个女儿,差不多是在他被关进鹿岛监狱的前两年吧。”

“噢,天哪,”他父亲说道,“可怜的家伙。他老子还在监狱里吗?”

西恩说道:“他死了。”

西恩看得出来这个答案伤了他父亲的心,一下将他的思绪拉回到加农街旧家的厨房里,他和吉米的父亲把他和吉米丢在后院玩,自己则优哉游哉地让一罐罐啤酒陪伴他们度过清闲的周六午后,空气中不时爆出两个中年男人的大笑声。

“妈的,”他父亲说道,“他至少是出狱后才死的吧?”

西恩曾考虑说谎,但已经开始摇晃的头让他毫无选择。“死在牢里。沃尔坡监狱。肝硬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们搬家后不久。大概六七年前吧。”

他父亲张嘴无声地说了“六七年”几个字。他啜了一口啤酒,手背上的老人斑在黄色灯光的映照下愈发明显。“失去消息是如此容易。失去光阴也是。”

“对不起,爸爸。”

他父亲皱了皱眉头。这是他对别人对他表示怜悯或是赞美时的一贯反应。“为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做的。见鬼了,娄子是提姆自己捅的,谁叫他杀了桑尼·托德。”

“是为了一场台球赛,我没记错吧?”

他父亲耸耸肩。“当时他们两个都喝醉了。谁还清楚呢?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何况那两个家伙嘴巴都大,脾气也都火暴。就是提姆的脾气可能比桑尼·托德又再火暴了点儿。”他父亲又啜了口啤酒。“所以说,大卫·波以尔被绑架的事跟那个女孩有什么关联——嗯,叫什么名字来着,凯瑟琳吗?凯瑟琳·马可斯?”

“没错。”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没说两者之间有关联。”

“你也没说没关联。”

西恩脸上禁不住泛开一抹微笑。尽管把那些见多识广、一进审讯室就开口要求律师在场的老资格帮派分子丢给他对付吧,他随时乐意奉陪,也总有办法叫他们乖乖招供。可是碰上他父亲这一辈这种脾气又硬又拗得像根铁钉似的老式硬汉——一个个全都饱经风霜,骄傲而顽固,而且从来不曾把权力放在眼里——你大可以拷问他们一整晚,但他们一旦封了口就是封了口,任你威胁利诱逼问到天亮,所有的问题依然还是无解。

“嘿,就先别管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吧。”

“为什么?”

西恩举起一只手。“可以吗?就迁就我一次吧。”

“唉,那当然,我活了一辈子就等这一天哪,等着有机会来迁就我儿子一次。”

西恩感觉自己握着啤酒杯的手僵硬了一下。“我查阅过当年那宗绑架案的档案。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警官已经过世了。没有其他的人记得这个案子,而上头写明本案尚未侦破。”

“所以呢?”

“我记得大卫遇劫归来后差不多一年吧,有一天你来我房间跟我说‘事情结束了。他们抓到了那两个家伙’。”

他父亲耸耸肩。“他们逮到其中一个。”

“所以他们为什么没——”

“在阿尔巴尼,”他父亲说道,“我在报纸上看到照片。那个家伙承认了他在纽约州犯的两起性侵害案,并且宣称他在马萨诸塞州和佛蒙特州也干过几件。那家伙后来没把事情交代清楚就在牢里上吊自杀了。不过我记得警察在我们家厨房画的素描,我认得出来那家伙的脸。”

“你确定?”

他父亲点点头。“百分之百确定。调查这个案子的警官——他的名字是,呃——”“佛林。”西恩说道。

他父亲点点头。“麦克·佛林。没错。我一直跟他保持联系,你知道的,就那段时间。我一在报上看到照片就立刻打电话给他。他说,没错,是同一个家伙。大卫也指认了。”

“哪一个?”

“啊?”

“哪一个家伙?”

“噢。那个,呃,你是怎么描述他的?‘看起来油油脏脏的,还一副想睡觉的样子。’”西恩小时候讲的话如今从他父亲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怪怪的。“坐在副驾驶座的那个。”

“嗯。”

“他的同党呢?”西恩说道。

他父亲摇摇头。“车祸挂了。至少落网的那个家伙是这么说的。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呃,不过你也不必太相信我知道的事。妈的,还得你来告诉我提姆·马可斯已经死了。”

西恩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指了指他父亲的空杯子。“再来一杯?”

他父亲看着空杯子想了一下。“管他呢。好啊。再来一杯。”

西恩到吧台又要了两瓶啤酒,回来时看到他父亲盯着吧台上方的电视正在无声播放的《益智大挑战》。西恩坐下的时候,他父亲对着电视说:“谁是罗伯特·奥本海默!”

“电视没有声音,”西恩说道,“你又怎么知道你答对了没有?”

“我就是知道,”他父亲说道,一边倒啤酒,眉头因西恩这蠢问题皱了起来,“你们这些人老是这样。我真是搞不懂你们。”

“哪些人老是怎样?”

他父亲用啤酒杯朝他指了指。“你们这个年纪的人。你们问问题之前都不先想过,答案可能非常明显。不过就是先停下来想一下嘛,有那么难吗?”

“噢,”西恩说道,“好吧。”

“就像大卫·波以尔这件事。”他父亲说道,“二十五年前大卫到底出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清楚得很。他让两个有恋童癖的家伙带走了,失踪了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是你想得到的那回事。可是现在你偏偏又旧事重提,因为……”他父亲喝了一口啤酒。“妈的。我怎么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父亲扔给他一抹困惑的微笑,西恩也对他报以困惑的一笑。

“嘿,老爸。”

“嗯。”

“你敢说你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是你不愿去想,却偏偏老是在你脑海里翻腾不已的?”

他父亲叹了口气。“这不是重点。”

“这当然是。”

“不,这不是重点。每个人都会碰到坏事鸟事,西恩,无人能幸免。问题是你们这一代年轻人,你们就是爱扒粪,爱揭人伤疤。你们就是不知道要适可而止。你有证据可以把大卫和凯蒂·马可斯的死扯上关系吗?”

西恩一下子笑开了。这老头振振有词,连“你们这一代年轻人”这套都搬出来了,兜了一大圈却只是想知道大卫和凯蒂的死是否有所关联。

“这样说好了,是有一些间接证据让我们觉得有必要特别留意大卫。”

“这样也算是回答我的问题吗?”

“这样也算是个问题吗?”

他父亲脸上泛开一抹灿烂的笑容,让他看起来足足年轻了十五岁。西恩记得小时候他父亲的这种笑容总是能感染家里的每一个人,让家里的气氛霎时轻松起来。

“所以说,你拿大卫当年那件事来烦了我老半天,就是因为你想知道,当年那两个家伙对大卫做的事是否会让他变成一块杀人犯的料?”

西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他父亲一边用手指搅动着桌上那盘花生米,再啜了口啤酒,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我不这么认为。”

西恩干笑了一声。“你很了解他嘛。”

“不。我只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他不像是下得了这种手的人。”

“很多好孩子长大后做过很多你根本无法相信的事。”

他父亲对他扬起一边的眉毛。“你是想来跟我讲人性吗?”

西恩摇摇头。“只是警察当久了,看的自然也多了。”

他父亲往椅背上一靠,嘴角似笑非笑地牵动了一下,眼睛不住打量着西恩。“来吧。愿闻其详。”

西恩感觉两颊微微地热了起来。“嘿,不是,我只是——”“讲。”

西恩觉得自己很蠢。他父亲就是拥有这般不可思议的能力。这些话听在西恩认识的大部分人耳里,不过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观察心得;但在他父亲眼里,西恩却只是个装腔作势、一心想要装大人的小男孩——西恩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事实,但他父亲就是有办法让他这么觉得。

“嘿,对我有点儿信心嘛。我想我对人性和犯罪多少也有些了解。这毕竟,唉,毕竟是我的工作啊。”

“所以你真的认为大卫杀死了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吗,西恩?大卫,你小时候一起在后院玩的玩伴。可能吗?”

“我认为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出任何事。”

“所以啦,有可能是我干的。”他父亲将一只手放到胸前,“也有可能是你妈干的。”

“不可能!”

“你最好查查我们的不在场证明。”

“我可没这么说。拜托。”

“你当然有这么说。你刚刚才说过,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出任何事。”

“在合理的情况下。”

“哦,”他父亲大声说道,“好吧,这句话我刚才没听到。”

他又来了——这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手法,同西恩在审讯室里和嫌犯玩的游戏如出一辙。难怪西恩擅长审问犯人——名师出高徒哪。

父子俩一下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父亲终于开口说道:“嘿,或许你是对的。”

西恩瞅着他父亲,等着他再补上一句来逆转话风。

“或许大卫真的做了那件事。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小时候的他。我不认识长大后的大卫。”

西恩想要看清楚父亲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他想知道,他看到的究竟是个男孩,还是男人。他毕竟是他的儿子。这点或许永远也不可能改变吧。

他还记得他的伯伯们以前是怎样谈论他的父亲的。父亲是这个在他五岁那年自爱尔兰移民来美国的家庭中的老幺,是十一个兄姊下头最小的幺弟;西恩的伯伯们比他父亲大了十二岁到十五岁不等。他父亲五岁的时候,全家从爱尔兰移民来美国。“老比利”,他们常会这么称呼那个西恩出生前的比利·狄文。“狠小子”比利。但一直到现在,西恩才听出他们话里的含义,感觉到老一辈对下一辈那种褒中带贬的态度。

他们现在全部都不在了。他父亲的十一个哥哥姐姐全都早已蒙主宠召。站在西恩面前的这位,是他祖父家里最小的孩子,已经七十有五,蛰居在市郊一个自己永远也用不着的高尔夫球场边。他是家里十二个孩子中剩下来的最后一个,不但是最后一个,而且永远也是最小的一个。因此,只要他在空气中嗅到一丝一毫别人——尤其是他的儿子——屈尊俯就、企图施惠予他的气息,他便会全副武装,在那人有机会察觉到自己的企图甚或有机会开口之前完完全全地挡掉一切。因为有权用那种态度对待他的人都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了。

他父亲看了西恩的啤酒一眼,然后丢了几张一块的纸钞留在桌上当作小费。

“走吗?”他说道。

他们父子俩散步穿过二十八号公路,回到西恩父母住的小区,走在小区大门内的主干道上,沿路有好几条黄色的减速脊,路两侧有被草坪的洒水系统喷湿的痕迹。

“你知道你妈喜欢什么吗?”他父亲问道。

“什么?”

“你写信给她。你知道的,偶尔没什么特别理由地寄张卡片来。她常说你寄来的卡片都很有趣,而且她喜欢你写东西的情调。你妈把你寄给她的卡片都收在我们卧室的抽屉里。那里头有些甚至是你大学时代寄来的。”

“哦,好吧。”

“没事就写封信来,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

他们走到西恩的车旁,他父亲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公寓,所有的灯都已经熄了。

“她睡了吗?”西恩问道。

他父亲点点头。“她明天早上还要送寇福林太太去做复诊。”他父亲突然伸出手来,握了握西恩的手,“很高兴看到你。”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

“她会回来吗?”

西恩不用问也知道那个“她”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父亲静静地凝视着笼罩在街灯淡黄色街灯下的西恩。有那么一瞬间,西恩可以看出来他父亲对他心疼不已,他知道他的儿子正在受苦,知道他的儿子遭到遗弃,仿佛让人拿汤匙一点一点掏空了心,那种伤害永远也无法平复。

“嗯,”他父亲说道,“你的气色不错。看来你会照顾你自己,有什么狂喝滥饮之类的坏习惯吗?”

西恩摇摇头。“我只有做不完的工作。”

“工作是好事。”他父亲回答。

“是啊。”西恩说道,感觉自己喉头涌出某种苦涩而失落的东西。

“所以……”

“所以。”

他父亲拍了拍西恩的肩头。“所以,就这样啦。别忘了礼拜天打电话给你妈。”他说完便转身大步朝前门走去,健步如飞,有如五十来岁的人。

“您多保重。”西恩对着父亲的背影说道,他父亲举起一只手来示意他听到了。

西恩用遥控器打开车锁,正当他伸手要拉开车门时,他突然听到他父亲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嘿。”

“什么事?”他回过头去,看到他父亲站在门前,上半身没入了柔和的夜色中。

“那天你没有上那辆车是对的。记住这点。”

西恩斜倚在车旁,手掌撑在车顶上,试图在黑暗中辨清他父亲的脸。

“可是我们当初应该保护大卫的。”

“你们当时都还是小孩子,”他父亲说道,“你们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就算你们当时知道,西恩……”

西恩安静了片刻,玩味着父亲刚刚那句话。他的双手在车顶轻轻地敲打着,两眼直视着黑暗中父亲的眼睛。“我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所以呢?”

西恩耸耸肩。“我还是觉得我们当初应该知道,无论如何都应该知道。你不觉得吗?”

有整整一分钟的时间,父子俩都没有讲话,西恩几乎可以听到嘶嘶的洒水声中隐约的蟋蟀振翅声。

“晚安,西恩。”他父亲的声音自水声中传来。

“晚安。”西恩说道。他就这样站在车旁,一直等到他父亲进了屋,才坐进车里,往家的方向驶去。

第二十一章 地精

瑟莱丝回到家的时候,大卫正坐在客厅里;他坐在那张裂痕斑斑的皮沙发一头,扶手上则矗立着两座由空啤酒罐堆成的高塔。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遥控器则放在大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一部尖叫声似乎多过台词的电影。

瑟莱丝站在门后,一边脱下外套,一边看着自屏幕迸射出来的青光一阵阵扫过大卫的脸,那尖叫声则愈发高亢刺耳,十分骇人,中间还夹杂着桌椅颤摇以及应该是人体内脏遭到挤压破碎的好莱坞特殊音效。

“你在看什么?”她问道。

“一部吸血鬼片,”大卫说着又啜饮了一口百威啤酒,死盯着电视屏幕的目光却不曾转移,“大吸血鬼闯进吸血鬼猎人正在举行的一场宴会,杀光了一屋子的人。那些人都是梵蒂冈专门派来猎杀吸血鬼的。”

“什么人?”

“吸血鬼猎人。妈的,”大卫说道,“他刚刚又把一个人的头活活扭下来了。”

瑟莱丝走进客厅,正好看到屏幕上一个穿得一身黑的家伙刷一声飞过房间,五指大张,揪住一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人的脸,啪一声扭断了她的脖子。

“天哪,大卫。”

“不不,这其实蛮酷的。你等着看吧,这下詹姆斯·伍德真的生气了。”

“詹姆斯·伍德演谁?”

“他演吸血鬼猎人的头头。一个狠角色。”

她认出来了——詹姆斯·伍德穿着皮夹克和牛仔裤,随手抄起一把十字弓之类的武器,瞄准了吸血鬼。但吸血鬼动作更快,詹姆斯·伍德像只飞蛾似的让出手更快的吸血鬼打得满房间跑;这时,突然又有一个家伙加入战局,拿了把自动手枪对着吸血鬼连发数枪,但吸血鬼似乎完全不为所动。接下来,剧情却突然逆转,吸血鬼竟眼睁睁地看着两名猎人逃走了,仿佛忘了这两个人的存在似的。

“那个演员叫什么鲍德温是吗?”瑟莱丝说道。她坐在沙发扶手上,紧挨着椅背,头往后靠在墙上。

“应该是吧。”

“是哪个鲍德温?”

“我哪知道。他们兄弟那么多个,我早就搞不清楚谁是谁了。”

她看着屏幕上两名猎人匆匆跑过一个汽车旅馆房间,小房间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尸体,数目之多,瑟莱丝以为根本不可能装进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大卫一边注视着屏幕,一边感叹道:“这下梵蒂冈那边又得重新训练一批猎人了。”

“梵蒂冈干什么要管吸血鬼的事?”

大卫扬起一张孩子气的脸,微笑着用他那双明亮美丽的眼睛看向他的妻子。“吸血鬼问题可大了,亲爱的。他们是一群恶名昭彰的圣杯贼。”

“圣杯贼?”她回应道,突然感到一股冲动;她想要把手埋在丈夫细细柔柔的发间轻轻地搓揉,让这可怕的一天就在这段傻气的对话中自然地消磨殆尽。“这我倒没听说过。”

“是吗,他们可惹了不少麻烦哪。”大卫说完仰头把罐里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这时,詹姆斯·伍德和鲍德温兄弟正和一个显然让人下了不少药的女孩一起开着辆小卡车,沿一条空旷无人的道路呼啸前进,而吸血鬼则飞在后头,紧追不舍。“你去哪里了?”

“我送套装去瑞德葬仪社啊。”

“那是好几个小时以前的事了。”

“嗯,我只是觉得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坐下来好好想一想,你懂我的意思吧?”

“想一想,”大卫说道,“当然。”他猛地起身,往厨房走去,一把拉开冰箱门。“要来一罐吗?”

瑟莱丝其实不想要,但她还是说道:“嗯,好啊。”

大卫回到客厅里,把啤酒递给她。她通常可以用他是否先为她把拉环拉开来判断他的心情好坏。他确实先帮她把拉环拉开了。但她却看不出他心情是好是坏。她读不懂他的表情。

“喏,所以说,你想了些什么?”他砰一声拉开了自己手上那罐啤酒的拉环,那声响竟比屏幕上小卡车翻车前的紧急刹车声还要响亮,还要刺耳。

“哦,你知道的,就是那些事。”

“不,瑟莱丝,我不知道。”

“就是一些事嘛,”她说完低头啜饮了一口啤酒,“想今天这一天,想凯蒂,想可怜的吉米与安娜贝丝,就这些。”

“就这些是吗?”大卫说道,“那你知道我带着麦可走路回家时,一路又是怎么想的吗,瑟莱丝?我在想,等麦可发现他母亲就这样把车开走了,一去不回,也没跟任何人交代过要去哪里或者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时,他心里会有多难受,有多难为情。嗯,我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我刚刚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大卫。”

“跟我解释过什么?”他再度微笑着抬头看她,但刚才那抹孩子气已经不见了。“你跟我解释过什么,瑟莱丝?”

“我说我需要独处,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思绪。我很抱歉没有先打过电话。但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一下子也被冲昏头了。这真的不是我平常的作风。”

“谁又还是原来的自己呢。”

“啊?”

“就说这部电影好了,”他说道,“里头谁也不知道谁才是人,谁又是吸血鬼。这部电影我以前瞄过几段,呃,那个你说是鲍德温兄弟的家伙有没有?他待会儿会爱上那个金发女孩,虽然他知道她已经被吸血鬼咬过了。被咬过就表示她不久也会变成吸血鬼,不过他不在乎。因为他爱她。但她确实是个他妈的吸血鬼。她将来也会咬他,吸他的血,把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行尸走肉。你懂我的意思吧,吸血鬼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瑟莱丝——既不神奇也不特别吸引人,不过就是这样。即使你知道这会杀死你,会让你的灵魂受苦受难永世不得超生,而且你还得花去你所有时间咬人脖子吸血,躲避阳光还有那个,呃,梵蒂冈派来的霹雳搜查小组。也许有一天,你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忘记当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什么滋味了。也许你会发现这个,那么一切就都没问题了。你被下了毒,而如果你终于学会了怎么带着一身毒把日子过下去,那么中毒这档事或许也就没那么糟了。”他将脚搁在沙发前面的矮桌上,从容地灌下一大口啤酒。“总之,这就是我个人的想法。”

瑟莱丝一动不动,挺直了腰杆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她的丈夫。“大卫,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吸血鬼啊,亲爱的。吸血鬼,还有狼人。”

“狼人?你愈说愈离谱了。”

“离谱?你认为我杀了凯蒂,瑟莱丝。这样说就不离谱了吧?是吧?”

“我才不……老天,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将啤酒拉环套在手指上把玩着。“在吉米家的厨房里,你正要离开的时候。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你把凯蒂的套装举得高高的,好像她人还在衣服里面一样,而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于是我就开始想了。我在想,为什么我自己的老婆会突然变得这样怕我?然后我就想通了——西恩。西恩跟你说了什么,对不对?他和他那个他妈的一副破样的伙伴找你问过话了。”

“你想错了。”

“我想错了?放屁!”

她不喜欢这样镇定平静得出奇的他。有一部分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大卫喝多的时候向来不吵不闹。但此刻他的平静却带着某种丑陋邪恶的成分。

“大卫——”

“哦,叫起我的名字来了。”

“我真的什么也没以为。我只是被搞糊涂了。”

他抬头定定地看着她。“那好,那我们就趁机把话好好说开吧,亲爱的。夫妻间没什么比开诚布公的沟通还重要的事情了。”

她银行账户里有一百四十七元;她另外还有一张最高透支额度五百元的信用卡,但大约只剩一半的额度可用。即使她能设法带着麦可离开这里,母子俩大概也走不了多远。最多就是在哪里的汽车旅馆待上两三夜,然后大卫就该找到他们了。他从来也不是个笨蛋。他一定有办法追踪到他们,这点她很确定。

那袋证据。她可以带着那袋证据去找西恩·狄文,她相信他们一定还可以在大卫的衣服上检测出血迹反应。她在媒体上看过很多有关DNA检验技术的报道。他们一定能在那堆衣服上验出凯蒂的血,然后逮捕大卫。

“来嘛,”大卫说道,“我们来沟通一下,亲爱的。有什么话就一次说清楚好了。我跟你说真的。我真的很想——呃,他们是怎么说的——对了,就是释放你的恐惧。”

“我并不害怕。”

“可你看起来却不是这么回事。”

“我真的没有。”

“好吧。”他将两脚从矮桌上移开了,“那么亲爱的,告诉我,你到底在烦恼些什么?”

“你喝醉了。”

他点点头。“我是喝醉了。但这并不表示我就不能好好地跟你沟通谈心。”

屏幕上的吸血鬼又扭断了一个人的脖子。这次是一个神甫。

瑟莱丝说道:“西恩不曾找我问过话。你去帮安娜贝丝买香烟的时候,我碰巧偷听到他们的对话。我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跟他们说的,大卫,但他们并不相信你的说辞。他们知道你周六深夜曾出现在雷斯酒吧附近。”

“还有呢?”

“还有就是凯蒂离开雷斯酒吧前后,有人在酒吧外头的停车场里看到了我们的车子。另外,他们也不相信你的手是打台球时弄伤的。”

大卫把伤手举到面前,握成拳又松开。“就这样?”

“我就听到这些。”

“而这段话让你想到了什么?”

她又一次差点儿伸手去碰触他。有几秒钟的时间,充斥在他体内的腾腾恶意似乎全都泄光了,只剩下破灭与挫败。她从他的肩膀和后背看得出来;她想要伸手去碰碰他,但她咽下了这股冲动。

“大卫,我觉得你该把遇到劫匪的事跟他们说清楚。”

“遇到劫匪的事。”

“没错。你之后或许得为这件事上法院,但那又怎样?总比被当成谋杀嫌疑犯好吧?”

就是现在,她想。告诉我不是你。告诉我你没有看到凯蒂离开雷斯酒吧。说吧,就趁现在把话说出口吧,大卫。

但他没有。“哼,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再清楚不过了。凯蒂被谋杀当晚我弄了一身血回家。人一定就是我杀的没错。”

瑟莱丝脱口而出:“那到底是不是?”

大卫放下手中的啤酒,开始大笑。他捧着肚子,两脚离地,往后翻倒在椅背上。他歇斯底里地大笑不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全身不住地颤动。“我……我……我……我……”他没办法把话说完。大笑的冲动占据了他整个身体。他放弃了。他任由笑声自他体内某处源源不断地涌出,任由眼泪沿着他两颊蓄积在他唇上,然后再滴进他合不拢的嘴里。

他终于承认了。瑟莱丝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哈哈哈哈哈……亨利。”他说道,大笑终于缓下来了,只剩阵阵咯咯的轻笑还在他喉底徘徊不去。

“啊?”

“亨利,”他说道,“亨利与乔治,瑟莱丝。他们的名字叫作亨利与乔治。真他妈的好笑吧?那个乔治啊,啧啧,真是个好奇心无比旺盛的家伙。至于亨利呢,他倒还好,他就是纯粹的坏,坏到了骨子里。”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亨利与乔治,”他朗声说道,“就是亨利与乔治啊,那两个开车带我去兜风,一兜就是四天的家伙。他们把我丢在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窖里,什么也没有,就一片石头地板和一条皱巴巴的睡袋。啧啧,我说瑟莱丝啊,你知道吗,那四天里他俩玩得可他妈开心了。可怜的老大卫,无依无靠。整整四天都没有人冲进来解救他。没有就是没有。于是可怜的老大卫只能假装这一切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他必须努力地武装自己,他妈的努力地武装自己,直到他整个人能一分为二。没错,大卫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哦不,不对,我说错了。大卫早就死了。那个从地窖里逃出来的男孩,呃,我他妈的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嗯,好吧,其实他就是我——但他总之绝对不是大卫。大卫早就死了。”

瑟莱丝说不出话来。八年来,大卫从来不曾说到这件所有人都知道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无论她怎么问怎么暗示,他永远只是轻描淡写,说他有一天跟西恩和吉米在路边玩,然后一辆车把他弄走了,四天后他逃出来了。他从来不曾提过这两个名字。他从来不曾提过那只睡袋。他从来不曾提过这一切。而就在此刻,他们仿佛终于从一场长达八年的沉睡中醒来了,他们那仿佛只存在于睡梦中的婚姻生活。他们终于醒来了,终于被迫面对那些一厢情愿的合理化,那些半真半假的谎言,那些隐藏的自我与压抑的渴望;他们清醒地看着他们那长达八年的婚姻生活,就这样让抛转铁球般的事实无情地击碎了——而事实竟是如此不堪:他们从来也不曾真的认识彼此。只是希望,但从来也不曾真的了解。

“简单说呢,”大卫说道,“整件事情简单说就像我刚刚说的有关吸血鬼的事一样,瑟莱丝。一回事。该死的就是一回事!”

“一回事?”她低声说道。

“那东西一旦进到你身体里,就永远不会再出来了。”他目光直直地对准了面前的矮桌。她感觉得到,他的思绪又渐渐飘远了。

她碰碰他的手臂。“大卫,那东西是什么?你说的一回事又是什么事?”

大卫恶狠狠地看着她的手,仿佛随时会发出一声嗥叫,用他的一嘴利齿用力地咬下去,把它从手腕上狠狠地扯下来。“我不能再信任我自己了,瑟莱丝。我警告你。我已经没有办法再信任我自己了。”

她移开她的手,感觉碰触到他皮肤的部分微微有些刺痛。

大卫猛地站起来,身子摇摇欲坠。他扬起下巴,垂眼打量着她,仿佛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知道她怎么会坐在这里,在他的沙发扶手上。他转头瞅了一眼电视:屏幕上的詹姆斯·伍德终于举起他的十字弓,一箭射中了某人的心脏。大卫喃喃说道:“杀死他们,猎人。把他们全都杀光!”

然后,他回过头来,对着瑟莱丝露出一抹酒醉的微笑。“我要出去一下。”

“嗯。”她说道。

“我要出去一下,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嗯,”瑟莱丝说道,“当然。”

“如果我能把事情想清楚一点儿,我想一切就都没问题了。我只是得去把事情想清楚一点儿。”

瑟莱丝没有问他那究竟是什么事情。

“嗯,好吧,就这样。”他说道,然后摇摇晃晃地往前门走去。他打开门,跨出门槛,转身消失了——然而,下一秒,瑟莱丝却看到他的手又抓住了门框,然后是他的头。

他的头再度探进门来,目光紧盯着瑟莱丝的脸。“哦,对了,差点儿忘记告诉你。我已经处理好那袋垃圾了。”

“啊?”

“那袋垃圾啊,”他说道,“就那袋装了我的衣服什么的垃圾啊,我刚刚已经把它拿出去丢掉了。”

“哦。”她说道,突然感到一阵酸液涌上喉头。

“嗯,好啦。待会儿见啦。”

“嗯,”她应道,然后他的头再度消失在门外,“待会儿见。”

她屏息聆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她听到楼下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接着是大卫走出前廊又下了几级台阶的模糊声响。她急忙往麦可房间走去,隔着门听到里头传来浅浅的鼾声。然后她再也忍不住了:她冲进浴室,呕心掏肺地吐了出来。

他找不到车子。瑟莱丝不知道把车停到哪里去了。有时候,尤其是在下大雪的日子里,你常得老老实实再开过八个街口才找得到一个停车位。这附近停车愈来愈难了。所以说,就算瑟莱丝不得不把车停到尖顶区他都不会觉得意外。不过,他倒是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就看到了好几个空的停车位。随便啦。反正他也实在是喝得太多了,脑子里一团糨糊。好好走上一段路说不定能让他清醒一点儿。

他沿着弯月街往前走,然后在街角左转进了白金汉大道。他边走边想,不明白自己刚才到底是他妈的怎么想的,怎么会试图跟瑟莱丝解释这一切。老天,他甚至还说出了那两个名字——亨利与乔治。他甚至还提到了狼人。老天!

他的怀疑终于得到了证实——警方确实在怀疑他。他们确实一直在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也不必再把西恩想成什么失而复得的童年好友了。他想起小时候他一直不喜欢西恩的几件事:他那种对自己拥有的一切感到理所当然的态度,那种天生的自信,就像所有那些运气好——没错,纯然只是因为运气——能拥有父母、漂亮的家、最新最酷的衣服与运动配备的孩子一样。

他妈的西恩。操他那双眼睛和那副嗓音。他那副一走进一个地方就能搞得里头所有女人都等不及想为他脱下内裤的烂样!他的道德优越感和他那些又风趣又酷的故事,以及他那副警察特有的鸟样。操他的名字登在报纸上!

大卫也不蠢。一等他把脑子理清楚了,他就要昂首接下这个挑战。他只是需要把脑子里的东西再理清楚一点儿。即使这意味着他必须把头摘下来,重新装回去再拴紧了,他也会设法办到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个狼口逃生后长大了的男孩实在是太露脸了。大卫原本希望周六晚上那件事能一次满足他,让他乖乖闭上嘴,滚回大卫脑子里那片黑暗丛林的深处。他想要看到血,那男孩,他想要引起骚乱,想要看到最最他妈的纯粹的痛苦,大卫也只得照办。

最初他不过是出了几拳,踢了几脚,但事情最终失去了控制。男孩渐渐取得了主动权,大卫感到那阵盲目的狂怒自他心中某个角落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但男孩并不容易满足。在看到迸出的脑浆之前他无法感到满足。

但事情一旦结束了,男孩却又迅速退去,只留下大卫一人在原地收拾残局。大卫也照做了。而且做得干净利落,漂漂亮亮。(或许离他的期望还有点儿距离,当然,但绝对称得上干净利落。)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他希望男孩能就此满足,好一阵子都不要再出来了。

但男孩哪这么容易善罢甘休。此刻他正疯狂地敲着大卫脑中的某一扇门,告诉他,不论他准备好了没有他都要出来了。咱们还有活要干哪,大卫。

眼前的白金汉大道显得有些模糊,地面看起来甚至有些歪斜,但大卫还是知道雷斯酒吧就在前方不远处。前方就是那个绵延两个街口的大粪坑:那里盘踞着无数毒贩、妓女与一堆天杀的变态,当初大卫让人自身上强行剥夺的东西,他们却无比乐意地在那里等人拿钞票来换。

你走吧,男孩说道。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再死缠着我不放了。

最糟的是那些孩子。他们像一群地精。他们会突然自转角自废弃车辆后头跳出来,问你要不要让他们为你吹个喇叭爽一爽。二十元,只要加到二十元就让你操。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大卫周六晚上看到的最年轻的一个这样的孩子顶多十一岁。他眼眶发黑,皮肤却无比苍白,那一头浓密杂乱的红发让他看起来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地精。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待在家里看电视,他却流落街头,等着为那些变态口交换取钞票。

大卫周六深夜一从雷斯酒吧走出来,便看到那个红发男孩嘴里叼着烟,站在对街的路灯下。两人的目光终于对上的那一刹那,大卫便感觉到了。那股骚动。那股想要放手的欲望。去吧,拉着那红发男孩的手,找个安静的角落。放弃吧。放弃一点儿也不难,放弃了就不必再挣扎再受煎熬了。向这股你已经压抑了十多年的欲望投降吧。

是的,男孩说道。去吧。

但(这正是大卫的脑子一分为二的典型时刻)在他灵魂最深处,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将会是最不可饶恕的罪。他知道他一旦跨过这条线——无论那有多诱人——就永远回不来了。他知道他一旦跨过这条线,他就再也无法感觉完整,而与其如此,当初他或许就该留在那个阴暗污秽的地窖里,同亨利和乔治一起过完这一辈子。每当遭逢诱惑,每当经过校车候车处、公园游乐场、夏日的公共游泳池时,他总会这么告诉自己。他会告诉自己,他绝对不要变成亨利和乔治。他比他们好,比他们强。他深爱他的妻子,深爱他的儿子。他必须坚强。这些年来,他愈来愈常这么告诉自己。

但周六深夜,这些话却再也帮不了他了。那股猛然窜上他心头的欲望是那么强烈,空前的强烈。那倚在路灯下的红发男孩似乎也感觉到这点了。他举着烟,对着大卫浅浅地微笑。大卫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断地拉扯着他,要他往对街走去。他感觉自己仿佛是赤脚站在一道铺着绸缎的斜坡上。

然后,一辆车突然在路灯前停下来,交谈片刻后,红发男孩便爬进了那辆车。大卫看着那辆深蓝与乳白的双色凯迪拉克调头往街这边驶来,开进雷斯酒吧的停车场。大卫进了自己的车,而凯迪拉克则在停车场后方那排半倒的围墙边找到一个草木丛生的阴暗角落停妥了。接着,那人关掉了车灯,只留引擎兀自转动着,而男孩在大卫脑子里不断地悄声说道:亨利与乔治、亨利与乔治、亨利与乔治、亨利与乔治……

而今夜,就在离雷斯酒吧几步之遥的地方,大卫止住脚步,毅然回头往来的路上走,任由男孩在他脑子里凄声尖叫着:我是你,我是你,我是你……

而大卫只想哭。他想扶着最近一幢建筑物的墙放声哭泣:因为他知道,男孩说得没错。狼口逃生后长大了的男孩自己也变成了狼。他变成了大卫。

大卫就是狼。

这一定是最近发生的事,因为大卫一点儿也不记得有过任何五脏翻腾掏心剐肺、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赶出躯体好让位给新来的实体的时刻。但这确实发生了。也许是在他睡梦中发生的吧。

但他不能停下脚步。他不能哭。这段街道太危险了;无数毒贩子虎视眈眈盘踞在此,等待着像大卫这种让酒精麻痹了身躯脑袋的下手目标。此刻对街就有一辆车,沿街缓缓地前进,驾驶座上的一双鹰眼紧盯着大卫,只等他泄漏一丝酒醉的模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脚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信而冷漠。他抬头挺胸,试着用两眼释放出“操你妈”的信号,大步朝家的方向前进——虽然他的头脑并没有变得比较清楚。男孩依然在他脑子里不断地尖叫着,但大卫已经决定不去理睬他。这他办得到。他够坚强。他是大卫狼。

男孩的声音终于转弱了。大卫一路穿过平顶区时,他的声音渐渐降至一般对话的音量。

我是你,男孩像个朋友似的说道,我就是你。

瑟莱丝抱着半梦半醒的麦可匆匆走出家门,却发现车子已经让大卫开走了。她在离家半个街口的路边找到那个车位时,简直不敢相信非周末的深夜竟然也有这种好事。但此刻停在那里的却是一辆蓝色的吉普车。

这完全搅乱了她的计划。她原本想的是将麦可放在前座,将几袋简单的行李扔进后座,然后沿着高架道,前往三英里外那家伊克诺汽车旅馆。

“妈的。”她脱口而出,一边试着咽下那股尖叫的冲动。

“妈妈?”麦可喃喃说道。

“没事,麦可,你继续睡吧。”

或许真的会没事,因为当她再度抬起头来时,正好看到一辆空出租车从伯斯夏街转进白金汉大道。瑟莱丝举起那只拎着麦可的换洗衣物的手,出租车随即迅速地停靠在街边。她愿意多花这六块车钱。只要能让她离开这里,就算一百块她也愿意花。只要能让她离这里远远的,一个人冷静地把事情想清楚,而不必一边心惊胆战地注视着门把手,担心大卫随时都会走进来,认定她就是个吸血鬼,必须让人拿木桩刺过心脏,再刷一声把头砍下来。

“去哪儿?”瑟莱丝先把行李推进后座,再抱着麦可坐进去时,司机问道。

哪里都好,她想这么说。只要能离开这里,到哪里都好。

迁居

第二十二章 猎鱼

“你拖了他的车?”西恩问道。

“是他的车被拖走了,”怀迪说道,“这是不一样的两件事。”

当他俩终于自高架道上的上班车潮中脱身,将车子驶下东白金汉大道出口时,西恩说道:“你用什么理由让他的车被拖走了?”

“我们接到报告说那辆车被扔在路边。”怀迪说道,随即吹了声口哨,将方向盘一打,转进了罗斯克莱街。

“哪里的路边?”西恩说道,“他家门口的路边吗?”

“哦,不,”怀迪说道,“有人发现那辆车被扔在罗马盆地的公园大道旁。嘿,还真是老天有眼啊,不是吗?那里正好还是州警队的辖区。看来,应该是有人一时开心偷了那辆车,开去兜了几圈,然后就把它扔在路边不管了。常有的事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西恩今早是从睡梦中突然惊醒的。他梦见自己抱着女儿,还叫了她的名字,虽然现实中的他并不知道女儿的名字,醒来后也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梦中是怎么叫她的了。这场怪梦搞得他到现在还昏昏沉沉的。

“我们找到了血迹。”怀迪说道。

“在哪里找到的?”

“在大卫·波以尔车子的前座。”

“很多吗?”

怀迪用他的拇指与食指比出约莫一根头发的厚度。“就一点点。后备厢里也有。”

“后备厢里?”西恩说道。

“那里可就不只一点点了。”

“所以呢?”

“所以我们就把血迹样本送去化验啦。”

“不,”西恩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在他后备厢里找到血迹又怎样?凯蒂·马可斯又没进过任何人的后备厢。”

“这点倒是挺扫兴的,没错。”

“老大,你非法搜查他的车,弄来的证据到时照样上不了法庭。”

“谁说非法?”

“哦?”

“那辆车被偷走后又被弃置在州警队的辖区内。为了保障车主权益,免得将来与保险公司牵扯不清,我们自然得——”“自然得搜查该弃置车辆并填写报告归档。”

“啊,不错不错,你果然一点就通。”

车子在大卫·波以尔家门口靠了边,怀迪将车子倒进停车位,熄了火。“我搞来足够的理由,好请他到队上聊一聊。就这样,我暂时也还没有别的想法。”

西恩点点头,明白此刻多说无益。怀迪在州警队一路平步青云,靠的就是这种对于自己的直觉穷追不舍,不到水落石出绝不肯罢休的牛脾气。至于旁人,除了依着他也别无选择。

“弹道分析结果回来了没?”西恩问道。

“这也是怪事一桩,”怀迪坐在驾驶座上,死死地盯着大卫·波以尔的房子瞧,显然一时还不打算下车,“杀死凯瑟琳·马可斯的凶枪一如我们先前所想,是一把A-38式史密斯手枪。根据弹道记录,这枪原是一九八一年新罕布什尔州一件弹药商遭窃案中失踪的枪支之一,后来又曾出现在一九八二年发生在白金汉的一桩酒商抢劫案中。”

“在平顶区吗?”

怀迪摇摇头。“在北边的罗马盆地,一家叫鲁尼的酒类专卖店。劫匪据报有两人,当时都戴着橡胶面具。老板拉下前门正打算打烊,劫匪就从后门闯了进去,走在前面那家伙一进去就开了一枪示警,子弹穿过一瓶威士忌后卡在了墙上。之后的案情就没什么出奇之处了,但卡在墙上的弹头从此进了数据库。而弹道比对结果显示,这把枪就是杀死马可斯家女孩的凶枪。”

“嗯,照这样说来,我们目前的侦查方向可能就得再调整了,你觉得呢?”西恩说道,“一九八二年,大卫那年,呃,应该是十七岁,才刚刚开始在雷神做事。我想他不至于会跑去抢酒类专卖店吧。”

“说不定那把枪转了几手后,最后到了他手上。妈的,你知道手枪这东西,常常转手。”怀迪的语调听起来倒已经没昨晚那么自信了,他说道:“走吧,咱们去看看那家伙还有什么话要说。”然后猛然推开了车门。

西恩从副驾驶座那边下了车,同怀迪一起往大卫家的大门走,而怀迪一路不住地扳弄着挂在腰后的手铐,似乎正希望能找到一个使用它的理由。

吉米停好车,然后捧着几杯装在外带纸盘里的咖啡和一袋甜甜圈,穿过地面铺设的沥青早已龟裂的停车场,往神秘河走去。他头顶上空的托宾桥上不断传来隆隆的车轮辗压声,而凯蒂则和老雷伊·哈里斯蹲在河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河水。大卫·波以尔也在,他的伤手已经肿得像拳击手套那般大了。大卫和瑟莱丝与安娜贝丝并排坐在三张沙滩椅上。瑟莱丝嘴上戴着某种有拉链的口罩般的诡异装置,而安娜贝丝则同时抽着两根烟。沙滩椅上的三人全都戴着太阳眼镜,一味仰头看着桥底,全然没有理会吉米;那姿态清清楚楚地说明了他们不想被打扰,你带来的那些东西就留着自己用吧,我们谢谢了。

吉米放下手中的咖啡和甜甜圈,在凯蒂和老雷伊中间蹲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他看到了自己,然后看到凯蒂和老雷伊转头默默地盯着他瞧。他这时才看到老雷伊嘴里叼了一条还兀自挣扎个不停的大红鱼。

凯蒂说道:“我的套装掉到河里去了。”

吉米说道:“我看不到。”

大鱼终于挣脱了老雷伊的牙齿,掉进河里,扭来扭去挣扎着浮在水面上,顺流愈漂愈远。

凯蒂说道:“它会把它抓回来的。它是一条猎鱼。”

“味道好像鸡肉呢。”老雷伊说道。

吉米感到凯蒂温暖的手掌贴在他的背上,然后又感觉到雷伊的手掌凑近了他的颈背,而凯蒂说道:“你帮我把它抓回来好不好,爸爸?”

凯蒂与雷伊联手把他推进河里,吉米眼睁睁看着黑色的河水与那条死命挣扎的大鱼向他涌来,他知道自己就要淹死了。他张开嘴巴想要喊叫,大鱼却趁机跳进他嘴里,堵住他的气管,阻断了氧气;然后河水就涌上来了,浓浓稠稠的,像黑色的油漆。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见闹钟正指着七点十六分,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床上。但此刻他正躺在床上,在安娜贝丝身边,睁眼醒来面对全新的一天。他跟人约好了,一个多小时后就要去为凯蒂挑选墓碑,然而老雷伊·哈里斯——“就是雷伊”——与神秘河却选在这个时候再度扣上了他的心弦。

成功审讯的秘诀,就是要尽量争取嫌犯开口要求律师到场之前的时间。那些审讯室的常客——毒贩、街头帮派成员、飞车党以及犯罪组织成员——开口第一句话通常就是要求律师到场。你当然还是可以利用律师赶到之前的宝贵时间耍狠扮黑脸,尽量多套出些话来,但这类棘手的案子最后通常还是得靠直接证据才定得了罪。西恩就很少能从这类职业罪犯口中套出多少有用的信息来。

但如果是一般老百姓或是第一次捅下大娄子的喽啰,你通常在审讯室里就能备足上法庭定罪所需的大部分证词。西恩到目前为止的个人事业高峰,“争道杀人事件”一案,就是这样破的案。一晚,在中塞克斯郡,一个家伙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那辆旅行车的右前轮竟在每小时八十迈的高速下突然脱落,掉在高速公路路肩上。车子连续翻滚九次十次后终于停了下来,开车的艾德温·赫卡早已气绝身亡。

调查小组后来发现,旅行车两个前轮的轮毂螺丝都没有拧紧。原本这个案子一直是朝过失杀人的方向去侦办,因为当时几名承办干员都认为整起事件或许只是某个宿醉未醒的修车厂技工一时疏忽闯的大祸,而西恩与他的伙伴亚道夫也发现死者出事前数周确实曾更换过轮胎。但同时,他在旅行车前座置物箱里找到的一张纸条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纸条上头以潦草的字迹写着一组车牌号码,西恩通过监理处的电脑系统找到了那组车牌号码主人的姓名:艾伦·巴恩斯。他按照登记的地址找上门去,一个男人应了门,西恩问他是不是艾伦·巴恩斯本人。那家伙紧张得像什么一样,回答说是啊,有什么事吗?西恩霎时感到一股直觉冲刷过他全身血管,劈头说道:“我想找你谈谈有关几颗轮毂螺丝的事情。”

巴恩斯当场就崩溃了。他站在自家大门口,告诉西恩他在那人车上动的小手脚原意只是想吓吓他;他说他俩一周前在通往机场的隧道口前因为抢道起了冲突,吵到后来他实在气不过,干脆连会也不去开了,直接跟踪艾德温·赫卡回家,在他家外头一直等到屋里的灯全熄了,方才拿出他的轮胎扳手做了手脚。

人就是蠢。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彼此残杀,然后在现场附近徘徊等着束手就擒,之后又在给了警方足足四页长签过名的口供笔录后,大大方方走进法庭宣称自己无罪。彻底了解人们能蠢到什么地步,就是警察最好的武器。让他们说话。永远先让他们说话。让他们解释。让他们尽量卸下心头重担,而你只管在一旁给他们送来一杯又一杯咖啡,只管让录音带不停地转动。

而当他们要求律师到场时——一般人迟早总是会提出这个要求的——你就皱着眉头,问他们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然后让整个小房间里弥漫开一股不甚友善的气氛,直到他们终于决定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你们三个人能好好当朋友,于是在律师终于出现,破坏一切心情气氛前,他们或许还会再多说一些好弥补你。

但大卫却始终不曾要求律师到场。他坐在一张摇摇晃晃、人重心一往后移就会一阵吱嘎乱叫的旧椅子上,一脸宿醉未醒,既不耐烦又不爽——尤其是冲着西恩——的表情。但除此之外,他看起来既不害怕也不紧张,而西恩感觉得到这点已经渐渐成了怀迪的痛处了。

“听好,波以尔先生,”怀迪说道,“我们知道你离开麦基酒吧的时间比你自己宣称的要早。我们还知道半小时后你曾出现在雷斯酒吧的停车场里,当时凯瑟琳·马可斯正要离开那里。我们更他妈的确定你的手绝对不是打台球弄伤的。”

大卫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说道:“嘿,我口渴,来罐雪碧还是什么的吧?”

“马上。”怀迪说道。这已经是他们进入审讯室半小时来他第四次这么说了。“告诉我们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波以尔先生。”

“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你并没有说实话。”

大卫耸耸肩。“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不,”怀迪说道,“这是事实。你对于你离开麦基酒吧的时间没有说实话。酒吧里头那个他妈的蠢钟给人砸烂了,这你总没料到吧,波以尔先生,比你宣称你离开那儿的时间早了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

“你当我是在说笑话是吧?”

大卫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西恩等着听到椅子下陷前发出的哀鸣,但大卫只是将它逼到极限,然后便停在那里。

“不,包尔斯警官,我没当你是在说笑话。我很累。我宿醉头痛。我的车还让人偷走了,而现在你竟又告诉我你还不打算把车子还给我。你说我离开麦基酒吧的时间比我原本说的早了五分钟?”

“至少五分钟。”

“那好。你说了算。也许是我记错了。我毕竟不像你们有那种常常看表对时的好习惯。如果你说我离开麦基酒吧的时间是一点差十分而不是一点差五分,那好,没问题。也许是我记错了。那又怎样?之后我就直接回家去了。我没再去过其他地方。”

“有目击证人看到你后来又出现在——”

“不对不对,”大卫说道,“目击证人看到的是一辆车头被撞凹一块的本田轿车。这我没说错吧?你们知道整个波士顿地区有多少辆本田轿车吗?”

“问题是其中又有多少辆车头被撞凹了一块,波以尔先生,就在和你的车一模一样的位置上?”

大卫耸耸肩。“不少吧,我猜。”

怀迪看了西恩一眼。西恩感觉得到在这场审讯中他们渐渐处在了下风。大卫说得没错——他们或许可以找到二十辆同样也是乘客座那侧的车头被撞凹了一块的本田轿车。少说也有二十辆。而如果连大卫都想得到这点,那他的律师就更不用说了。

怀迪踱到大卫的椅子后方,说道:“告诉我们你的车子里的血又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血?”

“你车子前座的血。就先从这里说起好了。”

大卫说道:“我要的雪碧呢,西恩?”

西恩说道:“马上来。”

大卫露出微笑。“我懂了。这里你负责扮白脸是吧?那好,你去拿雪碧的时候就顺便帮我张罗个肉馅三明治吧,如何?”

原本已经离座的西恩又坐下了。“我他妈不是供你使唤的用人,大卫。看来你得再等上一会儿了。”

“不供我使唤供别人使唤是吧,西恩?”大卫从牙缝间吐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狰狞的红光,某种睥睨一切的疯狂,而西恩不禁开始怀疑怀迪或许一直都是对的。他怀疑,如果他父亲看到此刻的大卫·波以尔,是否还会坚持他昨晚对他的看法。

西恩说道:“你前座的血迹,大卫。你还没回答包尔斯警官的问题。”

大卫转过头去面对着怀迪。“我家后院有一道钢丝网围墙。你知道那种围墙吧,就是那种菱形钢丝网,顶上有些钢丝会突出来,有没有?有一天我在后院处理一些杂活。我房东年纪大,做不动粗活,一些事我就帮他做了,他房租也就不跟我算得太离谱。他在围墙旁边种了一堆像竹子一样的东西,那天我就是在帮他——”怀迪叹了一口气,但大卫却似乎不以为意。

“修剪那丛东西的时候,我滑了一跤。当时我手里还拿着一把电动铁剪,要掉在地上可不得了,所以我脚一滑,整个人就撞到那钢丝网墙上去了,弄得我满身是伤。”他拍拍自己胸口,“就这里。伤口其实都不深,只是流血流得跟什么似的。差不多十分钟后吧,我就得去棒球场接我儿子回家。我猜那时血可能还没止住,于是就滴了一些在座椅上。就这样,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怀迪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前座上沾到的是你的血?”

“我刚刚说过了——我就只想到这个可能。”

“你什么血型?”

“B型,RH阴性。”

怀迪慢慢踱开,绕到桌前,一跃坐在了桌上,咧开嘴笑了。“挺巧啊,我们在前座找到的就是那个血型的血。”

大卫两手一摊。“你瞧,这不就对了吗。”

怀迪模仿大卫的动作。“也不尽然啦。你能不能顺便也解释一下后备厢里的血又是怎么来的?那可不是B型RH阴性血呢。”

“我完全不知道我后备厢里怎么会出现血迹。”

怀迪干笑了一声。“你完全不知道足足半品脱的血怎么会跑到你后备厢里去?是这样吗?”

“是的,我完全不知道。”大卫说道。

怀迪身子往前一倾,拍了拍大卫的肩膀。“我是不介意提醒你一下啦,波以尔先生,这个说法对你实在有害无益。你觉得呢,上法庭宣称你完全不知道那一大摊血——等等,还是别人的血——怎么会跑到你的车子里,你觉得这听起来像话吗?”

“我觉得这听起来没什么不对的啊。”

“哦?是吗?”

大卫再度往后一靠,怀迪的手于是自他肩头滑落。“那报告还是你自己填的呢,包尔斯警官。”

“什么报告?”怀迪说道。

西恩猛然想通了,却也只能在心里暗自诅咒:哦,妈的,这下难看了。

“车辆遭窃的报告啊。”大卫说道。

“所以呢?”

“所以呢,”大卫说道,“车子既然昨晚就让人偷走了,那我怎么知道那些偷车贼把我的车子开去干了什么好事呢?嗯,我觉得你最好仔细追查一下,这事看起来实在不太妙呢。”

足足有三十秒之久,怀迪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而西恩能感觉到,他终于渐渐领悟到了一个事实——他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下被大卫反过来将了一军。他们在他车上找到的一切证物到时根本进不了法庭,因为他的律师一定会宣称那些东西是偷车贼的杰作,根本与大卫无关。

“那些血迹看起来在那里也有些时间了,波以尔先生。至少不是几个小时前才弄上去的。”

“是吗?”大卫说道,“这你能证实吗?我是说,完全确定、毫无疑问地证实,包尔斯警官。你确定那不会只是因为干得快吗?嗯,昨晚天气感觉还蛮干爽的呢。”

“这我们会想办法证实的。”怀迪说道,但西恩听得出他声音里头的怀疑。他相信大卫应该也听出来了。

怀迪从桌上跳下来,背对着大卫。他用一只手半捂着嘴,几根指头不住地轻轻敲着上唇,沿着长桌往西恩那头走去,目光却始终落在地板上。

“怎么,我的雪碧有着落了没?”大卫说道。

“我已经派人去把索萨那个证人带回来了,那个在停车场里看到那辆本田轿车的证人,叫什么汤米,呃——”“莫达那度。”西恩说道。

“没错,就是他。”怀迪点点头;他的声音有些单薄,一脸心思无法集中的模样。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突然被人抽走椅子、一屁股跌在地上的人,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想不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呃,我们待会儿就让那个莫达那度去指认一下,看他认不认得出大卫·波以尔的脸来。”

“嗯,这也是个办法。”西恩说道。

怀迪倚着走道的墙站着,一个秘书刚巧走过去,她身上擦的香水和萝伦以前常用的是同一个牌子,西恩突然开始考虑或许自己该拨通电话给她,她的手机号码应该还是那一个;他想问问她今天好不好,想知道自己主动拨了电话,是否她就会愿意开口了。

怀迪说道:“他实在冷静得有些过火了。第一次给人关进审讯室,他竟然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西恩说道:“老大,眼前这形势看来实在不太妙哪。”

“我他妈的当然知道。”

“呃,我的意思是说,就算没让他抓到我们拖走他车的小辫子,他车里的血也不是凯蒂·马可斯留下的。我们根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把他和这案子扯在一起。”

怀迪回头看了眼审讯室的门。“我他妈一定有办法叫他说出来。”

“刚才那一回合我们可算是全军覆没哪。”西恩说道。

“我刚才连热身都还称不上呢,哼。”

但怀迪的脸上已经透露出怀疑,西恩看得出来,他对于自己最初的直觉的信心已经开始有些动摇了。怀迪是那种一旦确认自己直觉无误,就绝对会穷追猛打的人;但另一方面,他也还不至于固执到让直觉频频牵着他的鼻子去撞墙,还死不肯改变方向。

“我看就这样吧,”西恩说道,“我们就让他一个人在里面多待一会儿,看他到底还能撑多久。”

“他可自在得很呢。”

“再过一会儿可就说不定了。我们就让他一个人在里头好好想想吧。”

怀迪再度回头狠狠地剜了木门一眼,一副恨不得烧了它的模样。“也许吧。”

“我看还是走手枪这条线吧,”西恩说道,“从这条线切入或许会更快。”

怀迪轻咬了一阵两颊内侧,终于点了点头。“这条线也该去追一下。你可以吧?”

“酒类专卖店老板换过人了吗?”

怀迪说道:“这就不知道了。我手上有的是一九八二年的旧档案,当时的老板是一个叫罗尔·鲁尼的家伙。”

西恩被这名字逗笑了。“这名字还真是好记啊。”

怀迪说道:“你就趁现在跑一趟吧。我打算留在这里,隔着玻璃跟这王八蛋好好地耗一耗。看看他待会儿会不会终于忍不住寂寞,来跟我说个有关公园里的女孩之死的故事。”

罗尔·鲁尼算来也该有八十高龄了,但看他身手矫捷的模样,西恩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百米赛跑中跑赢他。他穿着一件印有“波特健身房”字样的橙色T恤,下身是一件蓝色滚白条的运动裤和一双崭新的锐跑球鞋。他动作利落地在店里穿梭,西恩相信,如果真有需要,他恐怕会亲自跳起来为客人拿下放在柜子最上排的酒。

“喏,就在那边,”他对西恩说道,手指着柜台后方一排半品脱装的烈酒,“子弹穿过一只酒瓶,然后就嵌在了那面墙上。”

西恩说道:“当时场面一定很惊险吧?”

老人耸耸肩。“还好吧,跟其他几次比起来,那次实在称不上惊险。十年前有一次,一个疯子拿把霰弹枪抵在我脸上,那不要命的小子根本是条疯狗,目露红光,满头大汗,眼睛还眨巴个不停。要说惊险,那次才叫作惊险哪。至于那两个把子弹射进墙里的家伙,他们可是职业劫匪。职业劫匪就容易多了,我还应付得来。他们不过就是要钱罢了,既不疯也不会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你说那两个家伙……”

“那两个家伙是从后门进来的,”罗尔·鲁尼说道,一边健步如飞地走到柜台另一端,手指着一块充作门帘的黑布,“这后头就是仓库,仓库后面还有一扇门,是平常上下货进出的地方。我当时雇了个浑小子在店里兼差,每次要他去丢个垃圾,他都会顺便在后头的暗巷里抽几口大麻才回来。问题是十次里头他总会有五次忘了把门带上。依我看,要不就是他和那两个劫匪是一伙的,要不就是劫匪靠自己观察得知那小子根本没脑子。总之呢,那晚他们就从没有上锁的后门闪了进来,一进来就先开枪示警,要我不准去碰我那把藏在柜台下面的家伙,他们钱到手后也没多废话,随即开溜。”

“你那次损失了多少钱?”

“六千吧。”

西恩说道:“哇,当年你店里平常都会放那么多现金吗?”

“周四,”罗尔说道,“我当年还兼做点儿让人拿支票换现金的小生意,周四是我营业的日子。我早洗手不干啦,可那两个家伙真是蠢。因为,如果他们消息再灵通点儿的话,早上就该来抢了,到晚上现金早让人换去了大半。”他耸耸肩。“我说他们是职业劫匪,可没说他们是最灵光的职业劫匪。”

“当年在你店里打工的小子?”西恩说道。

“马文·埃里斯,”罗尔说道,“唉,谁知道,说不定他真的是跟劫匪一伙的。被抢的第二天我就把他开了。事实就是,劫匪之所以一进门二话不说就先开枪,一定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柜台下头也放了家伙。而这可不是什么尽人皆知的马路新闻。所以说,如果不是马文跟他们说的,就是那两个劫匪之中有人曾经在我店里做过事。”

“你当时跟警方提过这些事吗?”

“噢,当然。”老人挥了挥手,“他们跟我要了店里历年来的员工记录,把所有人都找去问过话了。至少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最后也没看到他们逮捕任何人。呃,你说这同一把枪又牵扯到别的案子了,是吗?”

“是的,”西恩说道,“鲁尼先生——”

“唉,拜托,叫我罗尔就可以了。”

“罗尔,”西恩说道,“你以前那些员工的数据还在吗?”

大卫盯着审讯室墙上的大镜子。他知道西恩那个伙伴,或许也包括西恩,正在镜子另一面盯着他看。

很好。

怎么?我一个人在这里享受我的雪碧,正爽着呢。对了,他们加在雪碧里头那东西叫什么来着?柠檬精。没错,就这东西。报告包尔斯警官,我正在享受我的柠檬精呢。嗯嗯嗯,好好喝哪。是的警官。等不及要再来一罐了呢。

大卫坐在长桌另一头,双眼直视着那面大镜子正中央,感觉棒极了。没错,他不知道瑟莱丝把麦可带到哪里去了,随之而来的焦虑比昨晚那十七八罐啤酒更严重地扰乱了他的脑子。但她会回来的,这是迟早的事。他依稀记得自己昨晚可能是吓到她了,他知道自己大概语无伦次,胡乱说了些什么吸血鬼啊,什么有的东西一旦进到体内就永远出不来了之类的,她八成是吓坏了。

这真的不能怪她,这其实是他的错,竟让男孩完全占据了他的身体,让那张无比丑陋狰狞的脸孔浮出了水面。

但除了瑟莱丝和麦可暂时失踪了这件事,他觉得棒极了。他感觉自己无所不能。过去这几天来那种有什么事情悬而未决,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全都一扫而空。妈的,他昨晚甚至还设法好好地睡了六小时呢。今早醒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一嘴苦涩的恶臭,后脑勺像给人压了块花岗石在上头似的,但他脑袋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晰透彻。

他知道他是谁了。他还知道自己做得一点儿也没错。一旦想清楚后,杀人(而大卫再也不能把这事归到男孩头上了;是他——是大卫杀了人)便给了他他一直都需要的力量。他曾经听说过,在某些古老的文化中,杀人者必须吃下被他们杀死的人的心脏。他们必须吃下死者的心脏,然后死者的力量得以进入他们体内。然后他们便能拥有双倍的力量和双倍的意志。大卫此刻就有这种感觉。不,他没有吃下任何人的心脏,他还没疯到那个程度。但他感觉得到那种专属于胜利者的荣光。他杀了人了。而他做得一点儿都没错。他终于压制住了他体内那头怪兽,那头渴望着年轻男孩的抚摸和躯体的变态野兽。

那头该死的野兽终于走了,他妈的走得远远的了。和大卫杀死的那个人一起下地狱了。在他杀人的同时,他也杀死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部分,杀死了那头自他十一岁便一直潜伏在他体内的怪兽。那怪兽曾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瑞斯特街上正在为他的安全归来而举行的狂欢宴会。在那个庆祝会上,他感觉自己是如此脆弱,如此赤裸而不堪一击。他感觉人们都在背地里嘲笑他,感觉那些成人的微笑无比虚假,他甚至看得到那一张张笑脸后头的光景——他们只是同情他,惧怕他,讨厌他,恨他。所以他不得不匆匆逃离那里,那恨意只会让他感觉自己像路边一摊污黄的尿。

但现在,来自他人的恨意只能让他变得更强,因为现在他已经有了新的秘密,一个比他那个让人交头接耳了这么多年的旧秘密好很多很多倍的新秘密。旧秘密让他渺小,而现在,新秘密却只会让他变得更强大。

来吧,再走近一点儿,他想对人这么说,我有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来吧,再靠近一点儿,让我在你耳畔偷偷告诉你:我杀人了。

大卫的目光锁定在镜子背后那个该死的臭条子身上:我杀人了。而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我确实杀人了。说呀,再说一遍,不堪一击的人是谁啊?

在可以隔着双向镜监看第三审讯室的小办公室里,西恩找到了怀迪。怀迪站在那里,一脚踩在一张破旧的皮椅的椅垫上,一边啜饮咖啡一边看着审讯室里的大卫。

“证人来指认过了吗?”

“还没有。”怀迪说道。

西恩在怀迪身旁站定了。审讯室里的大卫正直视着镜子,仿佛也看得到他们似的,与怀迪四目相交,紧紧锁住了彼此的目光。然而,更诡异的是,大卫正在微笑。那微笑隐隐约约,但确实在那里。

西恩说道:“还是没啥进展是吧?”

怀迪转头瞅了他一眼。“这不难看出来吧。”

西恩点点头。

怀迪拿着咖啡杯在西恩鼻尖下晃了两下。“你这小子。你有话要说对吧?我他妈一眼就看出来了。有屁快放吧。”

西恩原本想多折磨怀迪一下,让他再多等一会儿,但他终究没那么狠心。

“我在鲁尼店里历年员工名单上看到了一个你可能也会感兴趣的名字。”

怀迪将咖啡杯放在身后的小桌上,踩在皮椅上的脚也放下来了。“谁?”

“雷伊·哈里斯。”

“雷伊……”

西恩感觉自己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布兰登·哈里斯的父亲。并且他还有一长串精彩无比的前科记录。”

第二十三章 小文斯

怀迪坐在西恩对面的空桌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缓刑报告。“雷伊·马修·哈里斯——一九五五年九月六日生。老家地址是东白金汉平顶区的梅休街十二号。母亲狄洛丝,家庭主妇;父亲西马斯,工人,一九六七年离家。接下来就很老套了:父亲西马斯一九七三年于康涅狄格州桥港市因偷窃罪被捕,继之以一连串酒醉驾车及扰乱治安之类的狗屎,一九七九年因冠状动脉栓塞死于桥港市。同年,雷伊娶了爱丝特·史坎诺——这死杂种走狗屎运啦——并进入麻省海湾运输局做了地铁驾驶员。一九八一年长子布兰登·哈里斯出生。同年稍后,雷伊被控侵占价值两万元的地铁代币;运输局开除雷伊后撤销了起诉。雷伊后来陆续做过几份短期杂工:装潢工人、鲁尼酒类专卖店仓库管理员、店员,以及起重机操作员。在担任起重机操作员期间,他再度被控侵占,但旧事重演,雇主亦在开除雷伊后撤销了起诉。一九八二年曾因鲁尼酒类专卖店抢劫案被警方带回问话,后因证据不足获释。同年,中塞克斯的布兰查酒商遭抢,雷伊再度被警方带回,后来也是因为证据不足而遭到驳回。”

“不过到这里他也该渐渐闯出名号了吧。”西恩说道。

“没错,”怀迪同意道,“他的一个同伙,一个叫埃德蒙·芮斯的家伙,于一九八三年向警方指控雷伊曾参与当年一桩漫画书收藏交易商抢劫案——”“漫画书?”西恩忍不住笑了,“真他妈有一套啊,老雷伊。”

“哪里,那批漫画书是他妈的稀有珍品,总市价在十五万块上下。”怀迪说道。

“天,算我孤陋寡闻吧。”

“咱们老雷伊后来完璧归赵,于是只判了四个月有期徒刑外加一年缓刑,结果,他牢饭才吃了两个月就被假释出来了。问题是,在那两个月进修期间,老雷伊不巧染上了一点点小毒瘾。”

“哎呀。”

“还赶时髦呢,吃的正是八十年代当红的古柯碱;老雷伊从此声名鹊起,前景一片看好。总之,他也算有办法,古柯碱可不是谁都消费得起的昂贵毒品哪,老小子竟然还平安无事地过了好一阵子;可惜,千不该万不该,咱们老雷伊上街买药时竟然让缉毒组逮个正着,这下可违反了假释规定,他只好乖乖回牢里把那一年刑期给蹲满啦。”

“他于是在牢里好好地面壁思过了一整年。”

“呃,一年的时间显然还不够他把事情想清楚。才出来没多久,老小子就因为运输赃物穿越州界而让州警队重案组和联邦调查局联手逮回来了。啧啧,你一定会喜欢这个。猜猜看,咱们老雷伊这回又偷了什么好东西。提示:当时是一九八四年。”

“提示就这样?”

“用你的直觉。”

“照相机。”

怀迪瞪了西恩一眼。“去他妈的还照相机!去去去,去帮我倒杯咖啡来,你已经没有资格当警察了。”

“不然是什么?”

“八十年代家庭必备益智棋盘游戏‘打破砂锅问到底’。”怀迪说道。“想不到吧?”

“漫画书和益智棋盘游戏,咱们老雷伊果然品位超凡!”

“他有的何止是品位,他还有一箩筐狗屎等着他去吃呢。这老小子在罗得岛弄走那辆装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大卡车,一路越过州界,开进麻省。”

“于是才会惹上联邦调查局。”

“于是,”怀迪又瞪了西恩一眼,“基本上,老雷伊这回本来注定要吃不完兜着走了。但奇迹发生了,他竟然连一天牢都没蹲。”

西恩稍微坐正了些,放下了原本跷在桌上的二郎腿。“他跟警方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出卖同伙,看来应该是这样,”怀迪说道,“而这也是他前科清单上最后一件案子。根据他的假释官在这上头写的,到他一九八六年底假释期满前,雷伊一直都会准时到假释官办公室报到。他的就业记录是怎么写的?”怀迪望向西恩手中的档案夹。

西恩说道:“哦,我又可以说话了是吗?”他打开档案夹。“就业记录、国税局记录、社会安全金缴纳记录——通通都只到一九八七年八月。那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就这样,咱们的老雷伊人间蒸发了。”

“联邦那边的记录呢?”

“报告长官,已经请人去查了。”

“你觉得呢?”

西恩再度把脚跷到桌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我觉得有三种可能:一,他死了;二,他进了证人保护计划;三,他瞒过所有人过了这些年,突然又溜回来拿了他的枪,干掉了他儿子十九岁的小女朋友。”

怀迪把手中的档案夹刷一声扔在空无一物的桌上。“我们甚至还不能确定那真的是他的枪。我们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啊,狄文?”

“我们正在热身等好戏上场啊,老大。不要这样嘛,不要这么早就对我失去信心嘛。这家伙是十八年前一桩持械抢劫案的主要嫌疑人,劫匪用的枪正好是十八年后这桩命案的凶枪。老家伙的儿子是命案被害人的男朋友。老家伙还有一长串洋洋洒洒的前科记录。我打算好好地查查他,好好地查查他儿子。别忘了,老家伙的儿子是本案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相关涉案人。”

“你也别忘了他一连通过四次测谎,别忘了你我都同意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下得了这种手的货色。”

“也许我们都看错人了。”

怀迪用掌根用力地搓揉眼睛。“妈的,我已经错得腻味了,错得他妈的烦了。”

“呃,你是在说你终于承认你看错大卫·波以尔了吗?”

怀迪摇摇头,两手却仍遮着眼睛。“我才没那意思咧。我还是觉得那家伙根本就是一坨屎,至于他到底是不是杀死凯瑟琳·马可斯的凶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终于放下手,原本就浮肿的眼袋这下全让他揉红了,“但雷伊·哈里斯这个方向看起来也一样通不到哪里去。好,我们再把儿子找来问一遍话。好,我们想办法追查老子的下落。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设法找出凶枪和其中一人的关联。”西恩说道。

“那枪现在说不定已经躺在海底了。要我就会这么做。”

西恩凑过去。“要真换成是你,十八年前干了酒类专卖店那一票后就这么做啦。”

“这倒是真的。”

“老家伙显然不这么想。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他没我聪明。”怀迪说道。

“也没我聪明。”

“难说哪。”

西恩坐在椅子上伸着懒腰,十指交缠,双臂高举过头指向天花板,直到他觉得筋骨都让他拉松了些为止。他打了个破碎的哈欠,这才把手放下来。“怀迪。”他说道。这问题他放在心里一早上了,明明知道迟早得问出口,却总想尽可能地拖延。

“什么?”

“你手上的资料里有他以前合作过的同伙的名单吗?”

怀迪拾起刚刚让他丢在桌上的档案夹,打开匆匆翻过前头几页。“‘已知犯罪同伙,’”他念道,“‘雷吉诺·尼尔,又名雷吉公爵,派崔克·摩拉罕,凯文·“神经病”·塞拉其,尼克拉斯·萨维奇’——嗯——‘安东尼·瓦克斯曼,’”他悠悠抬头看了西恩一眼,西恩立刻明白接下来会出现哪个名字了。“‘詹姆士·马可斯,’”怀迪念道,“‘又名平顶吉米,为犯罪集团瑞斯特街男孩帮首脑。’”怀迪合上档案夹。

西恩说道:“巧合真是接二连三哪,你说是不是?”

吉米最后选定的是一块式样简单的白色墓碑。卖墓碑的家伙说话声音低沉而庄重,一副万分不愿面对这种不幸的场合的模样,但言谈间却还在不断试图推销那些价格更高、刻了小天使和玫瑰花的精美大理石墓碑。“要不要刻个塞尔特十字呢,”卖墓碑的家伙说道,“这款式向来很受——”吉米等着他说出“你们这些爱尔兰人的欢迎”,但那家伙最终还是及时住嘴了,愣了一下后只是简单地补上两个字:“走好。”

再多的钱吉米都愿意花,甚至要盖个豪华陵墓都行,只要他认为凯蒂会喜欢,什么样的钱他都愿意花。但他知道他的女儿从来不喜欢那些过度装饰、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她的穿着向来简单,常戴的首饰就那几样,除非去特殊场合,否则也很少化妆。凯蒂喜欢式样简单、风格含蓄的东西,所以吉米才会选择白色,并指定上头镌刻的字体要用书写体。卖墓碑的家伙警告选择这种字体雕刻费要多上一倍,而吉米只是转过头来,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猥琐贪婪的家伙,逼得他往后退了几步,用颤巍巍的声音说道:“请问付现款还是开支票?”

吉米是请威尔开车载他过来的。一切处理妥当后,他再度钻进了威尔那辆三菱跑车的副驾驶座。他不禁再次——严格算来应该至少是第十次了吧——怀疑,一个年纪坐三望四的男人还开这种年轻人耍酷专用的跑车,难道真的不觉得自己蠢得过分了点儿吗?

“接下来去哪里,吉米?”

“去买杯咖啡吧。”

威尔的车上放的通常是那些狗屁不通的饶舌音乐,几对重音喇叭把有色的车窗玻璃轰得呜呜共振,任由哪个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黑小子或白种垃圾冒牌货在那边唱些什么婊子妓女亮出你的家伙,动不动就提到吉米以为指的应该是MTV台那些娘娘腔的名号——他还是因为曾经偷听到凯蒂在电话中和朋友聊过,才会知道这些狗屁倒灶的东西。但今早威尔倒是没开音响,吉米对此感激不已。吉米痛恨饶舌音乐倒不是因为它来自黑人贫民区——拜托,一些超酷的P-Funk、灵魂还有蓝调音乐也都来自黑人小区——而是因为他怎么努力也听不出来这其中有任何才气可言。不过是把一堆油腔滑调、《南塔克特来的男人》式的接龙打油诗串成一长串,然后由DJ把几张唱片转过来刮回去,再恶狠狠地挺胸咬住麦克风鬼吼鬼叫一番罢了。哦,是啊,这够原始够赤裸够风光,这是原汁原味的街头真相,操!是啊,用你滚烫的热尿在雪地上写出你的名字。吉米有一次曾在广播上听到一个智障音乐评论家头头是道地评论取样合成也是一种“艺术形式”;吉米虽然不懂艺术,但他当场就想一拳打穿喇叭,掐住那个显然是白人、显然是读书读坏了脑袋、显然没鸡巴的猪脑评论家的颈子,他妈的用力摔他几下看能不能把他摔醒!好,如果取样也是一种艺术形式,那他认识了大半辈子的那群鼠窃狗盗不就全都成了艺术家了?哼,这倒是个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新闻。

也许这只是因为他老了。他知道音乐是最好的指针;听不懂年轻一辈的音乐,通常就是你这一辈人大势已去的第一个征兆。但在内心深处,他却又万分确定不是这么回事。饶舌音乐就是逊,这是个简单明了的事实,如此而已;而威尔之所以爱听饶舌音乐,就跟他开这辆跑车的原因一样,不过就是想抓住一些从头就不值得抓住的东西罢了。

他们在唐先生甜甜圈店买了两杯咖啡,走出店门时顺手把杯盖往垃圾桶里一扔,然后靠在威尔的三菱跑车后头啜饮着热腾腾的咖啡。

威尔说道:“我们昨晚照你吩咐的到街上绕了一圈,打探消息。”

吉米轻轻碰了一下威尔的拳头。“嘿,谢啦。”

威尔也轻轻地回敬了他一拳。“这不只是因为你当年代我蹲了两年牢,吉米。也不是因为我怀念那段有你带队的日子。妈的,凯蒂是我的外甥女啊。”

“我知道。”

“虽然不是亲外甥女,但我真的很爱她。”

吉米点点头。“你们一直是她最亲爱的舅舅。”

“真的?”

“真的。”

威尔又啜饮了一口咖啡,然后好一会儿都没吭声。“嗯,根据我们打听来的消息,关于奥唐诺和法洛的事,条子这回应该没搞错。奥唐诺确实让人在郡立看守所里关了一晚。至于法洛呢,我们亲自问过当晚和他在同一个派对上的客人,呃,我们大概问了九个人吧,全都指证历历。”

“确定吗?”

“至少一半都拍胸脯保证过了,”威尔说道,“我们也去打探过了,大家都说好一阵子没听过有人要买凶干掉什么人了。老实说,吉米,我上回听到这种事已经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吉米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条子这回看来也是玩真的了,”威尔说道,“我们找来的每个妓女、每个店员,还有当晚去过麦基和雷斯两家酒吧的每个阿猫阿狗,全都先被条子找去问过话了。妈的,看来条子这回真他妈的打算玩大执法那套了,吉米。所以说,话早就传出去了,大家都在捧着脑筋看能不能再想起些什么。”

“有谁已经想到什么了吗?”

威尔一边喝咖啡,一边竖起了两根手指头。“有个叫汤米·莫达那度的家伙,你听说过吗?”

吉米摇摇头。

“罗马盆地那边长大的。油漆工。总之,他宣称差不多就在凯蒂要离开的时候,他在雷斯酒吧的停车场里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他说他很确定那家伙不是正在盯梢的条子。开了辆乘客座那边车头被撞凹了一大块的日本车。”

“嗯。”

“另外一件怪事则是,呃,我跟珊蒂·格林说过话了。你还记得她吗?你以前在路易杜威好像还跟她同班过嘛。”

吉米一下子想起了珊蒂·格林坐在教室里的模样。棕色长发胡乱扎成细细的马尾,满口烂牙,老是坐在那里闷不吭声地啃铅笔,常常啃到铅笔就在她嘴里啪一声断成两截,叫她不得不把笔芯吐出来。

“嗯,我记得她。她现在在做什么?”

“做妓女,”威尔说道,“她看来真是他妈的一团糟。我记得她年纪跟我们差不多,是不是?我妈躺在棺材里的气色看起来都比她好。总之,她的老巢就在雷斯酒吧附近,在那站街站了很多年了。她说她认识一个小男孩,平常还挺罩他的。一个逃跑了的小男孩,也是在那附近街上卖的。”

“小男孩?”

“嗯,就十一二岁吧。”

“老天。”

“嘿,现实就是这样啊。总之,那男孩,珊蒂说他的本名应该是文森特,但除了珊蒂之外,街上的人都叫他‘小文斯’。她说他本人比较喜欢文森特这个名字。咱们这位文森特可比十二岁老多啦,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出来混很多年了,算是老鸟级的人物了。珊蒂说这孩子不好惹,说他在表带底下藏了剃须刀片之类的,谁惹他谁就要倒大霉。她说他一个礼拜总有六天晚上会出来卖,一直到上周六为止。”

“上周六发生什么事了?”

“细节没人知道。但他就是不见了。珊蒂说他有时候会去她那边睡沙发。她周天早上回到家的时候,发现他留在她那边的东西通通不见了。小子显然是卷铺盖滚蛋了。”

“嗯,所以他是离开了。这好啊,也许他终于决心要脱离这种生活了。”

“我也是这么跟珊蒂说的。珊蒂却说才怪,那小子在街上讨生活还挺如鱼得水的。她说她觉得他将来一定不得了,八成会是个人见人怕的瘟神,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他现在年纪还小,所以也只能卖。她说他如果真的是闪人了,那原因就只有一个可能:恐惧。珊蒂觉得他应该是看到什么了,什么事情把他吓坏了;她还说不管那是什么事,一定是可怕到不能再可怕,因为小文斯见多识广,没那么容易害怕。”

“你放话出去了吧?”

“嗯,当然。不过我看要找到小文斯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知道的,这些小男妓个个都是独行侠,没啥组织。他们反正就是在街上讨生活,有活就干有钱就赚,爽就留不爽就走。不过我还是放话出去了。如果我们真能找到这小子的话,我猜他很可能知道雷斯酒吧停车场里那个家伙的事,说不定他真的看到了,呃,凯蒂被杀死的事。”

“如果凯蒂的死真的跟停车场里那家伙有关的话——”“莫达那度说那家伙鬼鬼祟祟的,让他有很不好的预感。他说当时天色虽然很暗,他也看不清楚那家伙的长相,不过他觉得那家伙和那辆车就是给他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预感,吉米心想。是啊,这消息真的很有用。

“你说这是凯蒂正要离开的时候发生的事?”

“嗯,就在她离开前不久。哦,对了,条子周一早上还封了那停车场,好像是在地上找到了什么东西的样子。”

吉米点点头。“所以说停车场里真的发生过什么事。”

“没错。不过这我就有点儿想不通了。凯蒂发生事情是在雪梨街上哪,离那里少说也有十个街口吧。”

吉米仰头干掉了那杯咖啡。“如果她后来又回去了呢?”

“啊?”

“回去雷斯酒吧那边。我知道条子那边目前的推论是,凯蒂先送伊芙和黛安回家,让她们下车后她就转进了雪梨街,然后在那里遇上了歹徒。但如果她让她们下车后又回头去了雷斯酒吧呢?她回去那里,在停车场里遇上了歹徒。他就在那里连人带车挟持了她,命令她把车子开往州监公园,然后事情才又照条子推测的那样继续下去了,如果是这样呢?”

威尔用两手把玩着空咖啡杯。“这倒不无可能。但她为什么又要回去雷斯酒吧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两人起身往路边的垃圾桶走去,扔掉手中的纸杯。吉米说道:“‘就是雷伊’的儿子那边呢?你们探听到什么消息没?”

“我们问过一些人对他的印象。所有人的说法都差不多,那孩子根本像只老鼠似的,安静得很,从来也没听说惹过什么麻烦。依我看,他要不是长了那张帅脸,很多人恐怕都不会记得看到过他。伊芙和黛安都说他真的很爱她。吉米。很爱很爱,像一生只有一次那种爱。不过,如果你坚持,我还是可以把他逮来问问话。”

“不用了,暂时就先这样吧,”吉米说道,“我们先按兵不动,看事情接下来会不会再扯到他身上去。先把那个叫文森特的小子找出来倒是真的。”

“嗯,知道了。”

吉米打开前乘客座的车门,却瞥见威尔隔着车顶瞅着他瞧。他心里显然还有话,正在拿捏要怎么说出来。

“怎么?”

威尔让阳光晒眯了眼,微笑着应了一声:“啊?”

“你还有话要说。到底什么事?”

威尔收了收下巴,躲过部分阳光,然后将两手张开摁在车顶上。“我今天早上刚听说一件事。就我们出门前不久才听说的。”

“哦?”

“嗯,”威尔说道,目光一时又飘回甜甜圈店门口,“我听说那两个条子又回去找大卫·波以尔了。你知道那两个条子嘛,就尖顶区出身的西恩·狄文和他那个胖胖的伙伴。”

吉米说道:“大卫那晚刚好也在麦基酒吧。他们说不定是有什么问题忘了问,所以才又回去找他。”

威尔收回漫游的目光,盯着吉米的脸。“不。不只这样。他们把他带走了,吉米。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他们把他塞进车后座,带走了。”

马歇·波登在午餐时间走进了州警队凶杀组的办公室,一边推开接待柜台旁的活动小门,一边高声叫唤着怀迪的名字。“就是你们在找我是吧?”

怀迪说道:“正是。来吧,这边坐。”

马歇·波登再过一年就在队上服务满三十年了,而他看起来确实也像是个干了二十九年的警察。他有一双不得不看过太多人世及自己的人才会有的疲倦而混浊的眼睛;他身型高大,双肩却颓然下垂,一步步跨得不情不愿,仿佛他的四肢正在和他的脑子争辩,而他的脑子什么也不想,就想逃离这一切。过去七年来,他一直都是在证物室坐柜台;但在那之前,他曾经是整个州警队最受瞩目的明日之星中的一位,从缉毒组到凶杀组再转调重案组,一路平步青云,直到有一天——队上是这么传说的——他突然害怕起来。这症状在警界并不算罕见,但通常只会发生在卧底警探或是公路警察身上——就是突然害怕起来,而且怕得要死,怎么也不敢再拦下任何一辆车,无论如何就是深信下一辆车的驾驶者正拿着枪在等他,等着和他拼命。但马歇·波登总之就是染上了。他开始推任务,开始临阵退缩,开始会在众人沿着楼梯埋头往上冲的时候软了脚,怎么也动不了。

他在西恩桌旁的空位上坐定了,双肩依然下垂,整个人就像一只已经开始腐烂的水果。他随手抓过西恩桌上的《运动新闻》桌上日历,低头翻看。那日历从三月起就没再撕过一页了。

“你就是狄文?”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没错,”西恩说道,“很高兴见到你。我们在警校里读过不少你以前经手的案例。”

马歇耸耸肩,仿佛对过去的自己感到有些难为情似的。他又翻了几页日历。“怎么,找我有什么事?我只有半小时的午休时间。”

怀迪两脚一划,连人带椅溜到马歇·波登身边。“你曾经在八十年代初期和联邦调查局合作办过一个案子,对吧?”

波登点点头。

“你那次亲手逮捕了一个叫雷伊·哈里斯的小贼。那家伙从罗得岛克伦斯顿市附近的休息站干走了一辆满载‘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大卡车。”

波登对着日历上一段尤基·贝拉的名言发出了会心的微笑。“是有这么件事没错。那卡车司机下车撒尿,根本不知道自己早让人盯上了。哈里斯把车一溜烟开走了,但卡车司机随即报了案,消息马上就上了警网,我们很快就在尼德罕附近把他拦了下来。”

“但哈里斯后来被无罪开释了。”西恩说道。

波登终于第一次抬头看他,西恩看到他那双混浊的眼睛里盛满苦涩的仇恨与恐惧。不管他是染上了什么,西恩都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招惹到同样的东西。

“那不算无罪开释,”波登说道,“他跟警方交换条件。他给了我们雇他抢卡车的家伙的名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个叫史迪生的家伙。嗯,没错,就是梅尔·史迪生。”

西恩之前就听说过波登有着惊人的记忆力——过目不忘,传言是这么说的——但亲眼看到他竟然能在瞬间穿越十八年的记忆迷雾,正确无误地挖出一个名字,仿佛他昨天才刚说过这个人似的,依然让西恩震撼不已,感到既敬畏又微微有些酸楚。老天,这家伙本该是一号能在警界呼风唤雨的人物。

“就这样?他供出了一个名字,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怀迪说道。

波登皱了皱眉头。“哈里斯有一长串的前科哪。事情哪会这么简单,随便给了他老板的名字就能走人了?门都没有。不,不。当时波士顿警局反帮派小组突然介入,把人弄去问了另一个案子的事。哈里斯也招了。”

“这次他又招了谁?”

“瑞斯特街男孩帮的首脑人物,吉米·马可斯。”

怀迪猛然转头看着西恩,一边眉头高高扬起。

“这是会计室抢劫案发生之后的事了,对吧?”西恩说道。

“什么会计室抢劫案?”怀迪问道。

“吉米就是因为这个案子坐的牢。”西恩说道。

波登点点头。“他带了一个手下,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抢了运输局的会计室。从闯进去到得手撤退,不过两分钟光景。他们完全掌握了警卫换班及现金装袋的时间。他们另外还派了两个人守在外面,借故阻挠运钞车进入。这帮人不但手脚利落,而且消息灵通得让我们确定,要不是运输局里有内贼,就是劫匪之中有人过去一两年间在地铁处上过班。”

“雷伊·哈里斯。”怀迪说道。

“正是。他跟我们招了史迪生,再跟波士顿警局招了瑞斯特街男孩帮。”

“他招了整整一帮人?”

马歇摇摇头。“不,他只招了马可斯一个人。但这也就够了。头头落网,下头的人还能怎么办?市警局在圣派崔克大游行那天早上在一座仓库的门口把他带走了。那天原本是他们预定分赃的日子,马可斯被逮的时候手里正拎着一个装满现金的皮箱。”

“等等,”西恩说道,“雷伊·哈里斯后来有上法庭公开作证吗?”

“没有。马可斯到案后一下就跟检察官谈条件认罪了。他一个人吃下所有罪名,其余他就一个字也不肯多招了。至于其他那些尽人皆知也是他带的这帮人做下的案子,因为缺乏证据,市警局也拿他没辙。他当时才几岁?十九?最多二十?这位马可斯出道可早了,十七岁就带着一帮人四处作案,在这之前却连一次被逮的记录也没有。检察官用两年有期徒刑外加三年缓刑跟他谈好了认罪条件,因为地检处那边也清楚得很,这案子若真上了法庭恐怕也很难定罪。我听说反帮派小组的人听到这消息后个个暴跳如雷,但气归气,他们又能拿他怎么样?”

“所以说,吉米·马可斯始终不知道是雷伊·哈里斯出卖的他?”

波登再度从日历上移开目光,用他那双迷蒙的眼睛略带轻蔑地盯着西恩看。“在短短三年间,马可斯至少干下了十六件大型抢劫案。有一次,没错,他闯进华盛顿街上的珠宝交易中心,一次抢了十二个珠宝商。直到今天也没有人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他总共必须避开将近二十个警报器——那些警报器有的连着电话线,有的甚至连着卫星,还有的连的是堪称当时最新科技的移动电话。而马可斯当时几岁?十八。你能相信吗?才十八岁他就能破了那些四十几岁的惯偷都未必破得了的警报系统。凯达科技那案子你们还记得吧?他带人从屋顶进去,先切断消防联机,然后故意触动自动洒水灭火系统。接下来呢,根据我们当时的猜测,他们应该是设法把自己吊在天花板上,直到洒水系统废了红外线行动探测器为止。这家伙是个他妈的天才。如果他当初进了太空总署做事,哼,我跟你们保证,他早就带着妻儿上冥王星度假去了。所以说,你们觉得这样一个绝顶聪明的家伙会想不出来是谁出卖了他?马可斯出狱两个月后,雷伊·哈里斯就人间蒸发了。你们觉得呢?”

西恩说道:“我觉得你认为吉米·马可斯杀了雷伊·哈里斯。”

“或者他是让那个侏儒威尔·萨维奇下的手。听好,拨通电话给七分局的艾德·弗伦。他现在已经干到分局长了,但当年也是反帮派小组的成员。你们想知道什么有关吉米·马可斯和雷伊·哈里斯的事情,他通通可以告诉你。事实上,任何一个八十年代曾经在东白金汉待过的警察都可以告诉你同样的事。如果吉米·马可斯没杀了雷伊·哈里斯,哼,我他妈就下地狱去!”他一把推开日历,站起身,然后拉拉裤头,“吃饭去了。就这样。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他穿过办公室往大门走去,一路不住地张望:他或许是看到了那张他曾经坐过的办公桌,或是那块曾写着他的名字与承办案件的大白板,或许是看到了以前那个人,他后来沦落到证物室,日复一日只是等待着终于能打下最后一次卡,搬到某个再没有人记得他原本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地方。

怀迪转头看向西恩。“他妈的下地狱,嗯?”

在这冰冷的房间里那张晃来晃去的椅子上多坐一分钟,大卫就愈发了解到,他之前以为的宿醉的感觉原来只是从昨晚延续下来的醉意。真正的宿醉在正午左右才终于像密密麻麻的白蚁兵团般朝他袭来,窜入他的血管,随血液循环爬遍他全身,挤压着他的心脏,啃噬着他的大脑。他口干舌燥,头发全让冷汗浸湿了,他甚至闻得到酒精不停地自他浑身上下的毛细孔往外渗透的味道。他感觉自己四肢都化成了一摊烂泥。他胸口疼痛不已。一股深沉的沮丧感像瀑布般倏地冲刷过他的大脑,再沉淀在他眼窝底部。

他不再感到勇敢。他不再感到坚强。两个小时前曾经如疤痕般坚定地镌刻在他脑子里的那种明确和清澈也不见了,某种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恐慌与焦虑此时已占满了那个空洞。他感觉自己即将死去,死得无比凄凉惨烈。也许他即将中风倒地,让地板在他脑壳上敲出一个大洞,而他却只能躺在那里,任由全身猛烈抽搐,任由眼底渗血,任由自己咬断舌头吞下肚去。或者是心肌梗塞。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老鼠,正死命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壁。或者,等他们终于愿意放他走了,他一走到街上,后头的车子就将一路喇叭狂鸣着撞上来,而他将躺在地上,感觉巴士那厚重的轮胎轧上他的脸,辗过他的颧骨,再一路向下。

瑟莱丝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她知道他让警察带走了吗?她会在乎吗?麦可呢?他会想念他的父亲吗?关于死亡最糟的一件事,就是瑟莱丝和麦可最终还是会把日子过下去。哦,当然,他们当然还是会难过上一阵子,短短一段时间,然后他们便把过去的一切抛在脑后,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因为人世不过如此,每天都有人正在这么做。至于哀恸逾恒,为亲人、爱人的死亡冻结了人生,有如一只坏掉的时钟这码事,是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在现实生活中,你的死不过是世间常态,对于除了你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而言,不过是一件很快就会被淡忘的往事。

大卫常会想,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会不会站在云端俯瞰人世,因为看到他们所爱之人竟如此轻易地把没有他们的日子过了下去而嘤嘤哭泣。比如说巨人史丹利的儿子尤金好了,他是否曾经顶着那颗小光头,穿着医院的白袍,在天外某处俯瞰着他那在酒吧里寻欢作乐的父亲,心里想着,嘿,爸爸,那我呢?你还记得我吗?我也曾经存在过啊。

麦可会有新的爸爸。他将来也许会去上大学,也许某天会突然想起来,然后告诉身边的女孩有关那个教会他打棒球然而他却几乎已经记不起模样的父亲的事。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也许会这么说。好久好久以前。

毫无疑问,瑟莱丝还够年轻,够有魅力,可以再给自己找个男人。她不得不。寂寞哪,她会这么告诉她的朋友。我不得不承认。而且他是个好人,对麦可也是好得没话说。她的朋友更是会毫不考虑地就背叛他。她们会说,哎呀,亲爱的,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呢。这才对嘛。就当是摔了一跤,你总是要爬起来接着走下去呀。

而大卫则会和小尤金一起站在云端,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以没有人能听得见的声音徒劳地呼唤着他们心爱的人。

老天。大卫想要缩到角落里,紧紧地抱住自己。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他知道那些警察若在此刻走进来,他就再也撑不下去了。他什么都愿意说,他愿意告诉他们所有他们想知道的,只要他们能分给他一丝丝温暖,只要他们能再递给他一罐雪碧。

就在这个时候,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大卫带着一身的焦虑和无助,以及对人性温暖的渴望,看着那个穿着全套制服的州警队队员走了进来。他年轻而强壮,目光却冰冷而傲慢,一如所有警察。

“波以尔先生,麻烦您跟我来一下。”

大卫从椅子上爬了起来,往门边走去。残存在他体内的酒精逼得他双手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去哪里?”他问道。

“去让人指认,波以尔先生。有证人要来指认你了。”

汤米·莫达那度穿着牛仔裤与绿T恤,上头沾了点点油漆。他棕色的卷发和米黄色的工作靴上也都沾了油漆。油漆无所不在,甚至连他脸上那副厚重的眼镜都难逃一劫。

西恩担心的是那副眼镜。对辩方律师来说,目击证人戴着眼镜走进法庭,还不如直接在胸前挂个箭靶算了。至于陪审团就更不必说了,一个个都看多了《虎父虎女》和《律师本色》之类的法庭影集,早已成了此类情况的专家。在他们眼中,戴眼镜的目击证人的证词的可靠性大约和毒枭、没戴领带的黑人,以及一心等着和检察官谈条件以换取减刑的惯偷的差不了多少。

莫达那度鼻尖紧贴着指认室的玻璃,眯眼扫视过隔壁房里一字排开的五个男人。“从正面我实在认不太出来。可以请他们向左转让我看一下侧面吗?”

怀迪扳下他面前的控制台上的一个开关,对着麦克风说道:“全部人员向左转。”

五个男人应声照办。

莫达那度这会儿连两只手掌都贴上了玻璃,眼睛则眯得更厉害了。“二号。二号看起来有点儿像。可以请他再往前站一点儿吗?”

“二号?”西恩说道。

莫达那度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二号是来自诺福克郡分队缉毒组的一个名叫斯科特·佩内尔的警探。

“二号,”怀迪无可奈何地再度对着麦克风说道,“往前走两步。”

斯科特·佩内尔体型矮胖,蓄须且秃头。他外形和大卫·波以尔相近的程度大约和怀迪差不多。他转身面朝他们,往前走了两步,莫达那度说道:“没错,没错。就是他。”

“你确定?”

“百分之九十五确定,”他说道,“当时是半夜,停车场里又没有灯,还有,嗯,我喝得也实在是有点儿醉了。但除此之外,我相当确定我看到的就是二号。”

“你上回给我们的描述没提到胡子啊。”西恩说道。

“呃,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我现在仔细想想,应该可能是有胡子才对。”

怀迪说道:“除了二号真的就没有了吗?”

“没啦,”他说道,“其他就都差远啦。那些人是从哪里叫来的——警察吗?”

怀迪低着头,对着控制台低声诅咒道:“我当初一定是他妈的昏了头才会选了干这行。”

莫达那度望向西恩。“怎么了?现在又怎么了?”

西恩打开他们背后的门。“谢谢你跑这趟,莫达那度先生。有需要我们会再和你联络。”

“我表现得还好吧?是吧?呃,我是说,我没指错人吧?”

“当然当然,”怀迪说道,“我们会请快递把荣誉状感谢信给你送去。”

西恩对着莫达那度微笑点头,等他一跨出门槛就摔上了门。

“这下连目击证人也没有啦。”西恩说道。

“妈的。”

“车子里化验出来的血迹证据恐怕也上不了法庭。”

“还要你说。”

西恩看着大卫举手半遮着额头,让灯光照眯了眼睛。一副已经一个月没睡过觉的模样。

“老大,别这样嘛。”

怀迪转过头来,定睛看着西恩。他看起来也是一脸疲惫,眼白的部分明显泛着血丝。

“他妈的,”他说道,“把他放了吧。”

第二十四章 被放逐的族群

瑟莱丝坐在隔着白金汉大道与马可斯家相望的奈特南西咖啡厅的窗边,看着威尔·萨维奇将他那辆跑车停在半条街外的路边,然后和吉米一起下了车,回头往这边走来。

如果她要这么做,真的要这么做,那么她此刻就该起身,离开这张椅子,迎上他们。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只手不小心撞上了桌底。她低头看去。她的两只手不住地颤抖着,一只手的拇指让桌底刮出了长长一道血痕。她本能地将手举至唇边,然后往咖啡厅大门踱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否办得到,不知道那些她在旅馆房间里准备了一整个早上的话能否说得出口。她决定只告诉吉米她所知道的事实——大卫自周日凌晨以来的所有举动反应——只有单纯的描述,没有任何猜测或结论;她决定让吉米自己去判断。没了大卫当晚穿回家的血衣,去报警恐怕也没多大用处了。她这么告诉自己。她这么告诉自己,是因为她不确定警方能否保护得了她。毕竟她就住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发生在这里的事只有这里的人才解决得了,才保护得了她。事情一旦让吉米知道了,那么不止吉米,还包括萨维奇兄弟,便将在她周围形成一道大卫绝对无法跨越的保护壕沟。

她在吉米和威尔离公寓台阶只剩几步的时候走出咖啡厅。她举起那只还在隐隐作痛的伤手,一边高声叫唤吉米的名字,一边走下人行道;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就像个疯女人——一头乱发,浮肿的双眼下方还有两片因恐惧而愈发浓重的阴影。

“嘿,吉米!威尔!”

他俩在台阶前方停下了脚步,应声转过头来。吉米给了她一抹含蓄而略带困惑的微笑,而瑟莱丝再度注意到吉米的微笑永远是这么开朗而迷人,这么自然真诚而温暖人心。那微笑仿佛在说:“嘿,我是你朋友哪,瑟莱丝。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她一踏上对街的人行道,威尔便迎上来,在她颊上轻轻一吻。“嘿,小表妹。”

“嘿,威尔。”

吉米也在她颊上轻轻一吻,那温热的感觉穿透了她的皮肤,沉淀在她喉咙底部,在那里微微地颤动着。

他说道:“安娜贝丝找了你一个早上了。可是你既不在家也没去上班。”

瑟莱丝点点头。“我,呃,我……”她将目光从也正好奇地瞅着她的威尔脸上移开了。“呃,吉米,我可以私下跟你谈一谈吗?”

吉米说道:“当然。”他脸上再度出现了那抹困惑的微笑。他转向威尔。“刚刚那件事我们待会儿再找时间谈,可以吗?”

“没问题。待会儿见啦,表妹。”

“不好意思了,威尔。”

威尔进了屋。吉米在第三级台阶上坐定了,为瑟莱丝在身边留了空位。她也坐下了,一边抚弄着伤手,一边试着开口。吉米静静地瞅了她一会儿,等着,然后才终于意会过来,她怕是哽住了,一时恐怕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轻声说道:“你知道我前几天刚好想起了什么事吗?”

瑟莱丝摇摇头。

“那时我正好站在雪梨街尽头那排旧台阶上——嗯,你还记得那里吧?以前我们常常会跑去那里看电影,抽大麻,有没有?”

瑟莱丝笑了。“你那时的女朋友是——”

“哦,天哪,不要说出那个名字。”

“大肉弹杰茜卡·鲁岑,而我正和达基·库珀打得火热。”

“没错,”吉米说道,“老天,你后来还听说过他的事吗?”

“我听说他后来加入海军陆战队,派驻海外的时候染上了什么皮肤怪病,现在住在加州。”

“嗯。”吉米下巴一扬,目光飘忽,回到了半辈子之前。突然间,瑟莱丝仿佛又看到了十八年前那个发色比现在要淡点儿的吉米,那个比现在疯狂的吉米,那个会在暴风雨中爬上电线杆、任由女孩们在下面疯了似的为他祈祷的吉米。然而,即使在那些最疯狂的岁月里,吉米脸上也常常会出现这样的表情——下巴一扬,目光突然间定住了,整个人似乎在瞬间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中,仿佛除了自己这一身皮肉外,他已经把一切都仔细地考虑算计过了。

他转过头来,用手背在瑟莱丝膝上轻轻一拍。“别说这些了。唉,你看起来实在有些,呃……”

“你就直说吧,没关系。”

“啊?没啦,我只是想说你看起来实在有点儿累哪。”他身子往后一靠,叹了口气,“妈的,还说你。大家不都一样。”

“我在汽车旅馆里住了一晚。麦可也和我一起。”

吉米两眼定定地直视着前方。“嗯。”

“我不知道,吉米。我说不定就这样离开大卫,不会再回去了。”

她注意到吉米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也许是下巴绷紧了。她突然有种感觉,她感觉吉米似乎早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你离开大卫。”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的目光锁定在前面的街道上。

“嗯。他最近的举动,呃……他最近的举动很怪,很诡异。像变了个人似的,一点儿也不像平日的他。他甚至开始吓到我了。”

吉米转头看着她,他脸上那抹冰冷的微笑几乎让她想一掌掴过去。在他的眼底,她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风雨中爬上电线杆的疯狂少年。

“你就从头说起吧,”他说道,“从大卫举动变得怪异的时候开始说。”

“你知道些什么,吉米?”

“知道?”

“你显然已经知道一些事了。你对我的话并不感到惊讶。”

那抹微笑自吉米脸上退去了,他身子往前一倾,十指交缠搁在大腿上。“我知道他今天早上被警察带走了。我知道他开了一辆车头被撞凹一块的日本车。我知道关于他真是怎么弄伤手的,他跟我说的是一套,跟警察说的是另一套。我知道他当晚曾经见过凯蒂,但他却一直等到警察都找上门来后才跟我提起。”他两手一摊,“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没错,我确实已经开始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了。”

瑟莱丝心头突然涌过一阵同情。她想象她可怜的丈夫坐在审讯室里,两手说不定还给铐在桌上了,明晃晃的灯光打在他原本就苍白的脸上。然后她又想起昨晚,想起大卫的头突然又出现在门边,一脸狰狞与疯狂,恶狠狠地瞅着她;然后恐惧便取代了同情。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大卫周日凌晨三点回到家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是血,别人的血。”

就这样,她说出口了。简单几个字从她口中冒出,进入大气之中,倏地在她与吉米前方形成了一道墙,往上然后向下延伸;就这样,简单的几个句子将她和吉米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关入一个无形的牢笼里。刹那间,街上的噪音淡出了,徐徐微风也暂停了;除了吉米淡淡的古龙水味和五月的艳阳晒在水泥台阶上的味道,瑟莱丝什么也听不到,闻不到,感觉不到了。

吉米终于再度出声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让一只巨掌攫住了喉头似的。“他是怎么解释自己身上的血的?”

她跟他说了。她什么都跟他说了,从凌晨那幕一直说到昨晚的吸血鬼。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听进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看着他挣扎着想闪躲。从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燃烧的箭头,直直地射进他的身体,烧得他五脏俱焚。他双唇扭曲,目光僵硬瑟缩,脸上的皮肤失去了血色,她几乎看得见那薄薄的皮肤底下的骨骸。她脑中倏地闪过一个画面——吉米变成了棺材里的一具干尸,十指枯瘦如鹰爪,颚骨决然地撑着,光秃秃的头盖骨上只剩小蛇般蔓延的苔藓……她的体温霎时降到冰点。

当滚滚热泪无声地沿着他两颊落下时,她强忍住冲动,没有拥他入怀,感觉他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上衣,再沿着她背脊往下流去。

她到底没有住嘴。因为她知道她一旦停下来,就永远不会再开口了。所以她不能停。她必须把这些话说出来,让人知道,为什么她会离开她的丈夫,那个她曾发誓要生死相守的男人,也是她儿子的父亲,那个会说笑话逗她笑、会轻抚她的手、会提供自己的胸膛让她枕着安然入睡的男人,那个从不抱怨、从不曾对她拳脚相向、一直都是个好父亲好丈夫的男人。她必须把这一切说出来,让人知道她有多么困惑不解,为什么她所熟悉的那个男人竟会消失了,仿佛她所熟悉的那张脸不过是个面具,而如今面具终于黯然落地,她眼前只剩一个面目狰狞的畸形怪物,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终于,她把话说完了。“我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事,吉米。我还是不知道那到底是谁的血。我不知道。我无法确定。我就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好害怕好害怕。”

吉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的上半身倚着台阶的铁栏杆。他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而他的嘴巴仍因震惊而微张着。他半眯着眼,注视着瑟莱丝,那专注而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锁定在几条街外某个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上头。

瑟莱丝说道:“吉米。”但他只是挥挥手,颓然闭上了眼睛。他低着头,轻轻地喘息着。

那几堵无形的墙突然间又消散得无影无踪了。瑟莱丝对着路过的乔安妮·汉弥顿点头致意,她则以某种同情中又依稀带着怀疑的目光匆匆瞥了两人一眼,咔嗒咔嗒走远了。那些淡出的噪音一下子全都回来了:那些哔哔声,那些门开开关关的吱嘎声,呼唤那些遥远的名字的声音。

当瑟莱丝再度回头看着吉米时,在刹那间让他的眼神震慑住了。他两眼明亮清澈,双唇紧闭,膝盖紧紧并拢,贴在胸前。他的两条手臂搁在膝上,她能感觉到他脑子里奔流着一股强烈的、侵略性的智慧,他的脑子显然正以大多数人穷尽一生精力都难以望其项背的质量飞快地运转着。

“他当晚穿的衣服都已经被他处理掉了。”他说道。

她点点头。“我检查过了。是这样,没错。”

他低着头,一边脸颊半贴在膝盖上。“老实说,瑟莱丝,你有多害怕?”

她清清喉咙。“昨晚,吉米,我真的以为他就要扑上来咬我了。我感觉他一咬就不会再松口了。”

吉米偏过头来,换成左边的脸颊贴在膝头。他闭上了眼睛。“瑟莱丝。”他低声唤道,“嗯?”

“你认为是大卫杀了凯蒂吗?”

瑟莱丝霎时感觉到那潜藏在她心底的答案就这样不可抑制地翻涌了上来。她感觉那两个字像两只滚烫的脚狠狠地践踏过她的心脏。

“是的。”她说道。

吉米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瑟莱丝说道:“吉米?哦,老天,吉米!”

西恩注视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布兰登·哈里斯。他看起来困惑,疲倦,恐惧不已。很好,他就是想要他这样。他派了两名州警去他家把他带回队上,然后便让他枯坐在他办公桌另一边,自己则从容地研究着电脑里他从各方调来的有关他父亲的资料,完全把他丢在一边,这令他愈发手足无措。

他将目光移回电脑屏幕上,纯粹为增强效果,用铅笔嗒嗒地敲着键盘上的向下键。“跟我说说你的父亲吧,布兰登。”

“啊?”

“你的父亲。老雷伊·哈里斯。你总还记得他吧?”

“只有一些很模糊的记忆。他抛下我们离家的时候,我大概才六岁吧。”

“所以说,你根本不记得这个人了。”

布兰登耸耸肩。“就记得一些小事吧。他喝醉酒回家的时候会边走边唱歌。他带我们去过一次坎诺比湖滨公园,还买了棉花糖给我吃;后来去游乐园坐咖啡杯的时候,我把吃下去的半根棉花糖都吐了出来。他基本上很少在家,这我倒是还有印象。你为什么会问起他?”

西恩的目光再度回到电脑屏幕上。“你还记得别的吗?”

“差不多就这些吧。我记得他身上常常飘着施利兹啤酒和丹提恩牌口香糖的味道。他——”西恩在布兰登的声音中察觉到一丝笑意,于是抬起头来,恰好捕捉到那抹笑意缓缓地泛过他年轻的脸庞。“他怎样,布兰登?”

布兰登挪了挪身子,目光定定地落在某个根本不在眼前这个时空里的东西上。“他常常会带一大堆硬币回家。那些硬币就装在他的裤袋里,沉沉的一大袋,他一走起路来就会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我小时候常常会趁下午跑去坐在客厅里——我说的不是现在这套房子。以前我们住的房子要好得多。通常在五点左右吧,我会坐在客厅里,闭上眼睛,专心地等着;一听到街尾传来叮叮当当的硬币撞击声,我就马上冲出门去。他通常会让我猜猜他一边裤袋里有多少枚硬币,如果我猜得还算接近的话——其实只要不太离谱就行了——他就会把硬币通通都给我。”布兰登的微笑泛得更开了,但他随即摇摇头。“他身上随时都有好多硬币。”

“枪呢?”西恩说道,“你父亲有枪吗?”

布兰登脸上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他转头看着西恩,眉头紧皱,仿佛听不懂他说的是哪一国的语言似的。“什么?”

“你父亲有枪吗?”

“没有。”

西恩点点头,说道:“他离家的时候你不是才六岁吗?这会儿怎么突然又记得这么清楚了?”

就在这个时候,康利突然抱着一整箱的档案走进办公室。他将箱子砰一声放在怀迪的桌上。

“这是什么?”西恩问道。

“就一堆报告,”康利说道,又瞄了一眼纸箱,“采证小组报告、弹道化验报告、指纹分析,还有911的报案录音带,就一堆报告。”

“这你说过了。指纹比对得怎么样了?”

“没有结果。电脑档案里找不到相符的指纹记录。”

“全国数据库里头的档案也比对过了吗?”

康利说道:“我连国际刑警组织那边的档案都比对过了。什么也没有。我们在门把上采到一枚完美无缺的拇指指纹。如果真是凶手留下的,那这凶手个子还真是不高咧。”

“不高?”西恩说道。

“没错,那枚拇指指纹是个矮子留下的。不过也未必就是凶手的。我们在现场总共采到六枚还算完整的指纹,却连一枚也没比对出结果来。”

“911的录音带你听过了吗?”

“还没。我应该听吗?”

“康利,妈的,所有只要是和这案子有关的东西,你都得看过读过听过。这难道还要我教你吗?”

康利点点头。“你也要听吗?”

西恩说道:“事情都让我做光了,那你做什么?”他重新转头看向布兰登·哈里斯:“你父亲的枪的事我们还没说完。”

布兰登说道:“我父亲没有枪。”

“确定?”

“确定。”

“哦,”西恩说道,“那可能是我们这边搞错了吧。对了,顺便问一下:你父亲打过电话回家吗?”

布兰登摇摇头。“从来没有。我六岁的时候,有一天,他说要出门和朋友喝一杯,然后就一去不回,扔下我和我妈。我妈那时肚子里还怀着我弟呢。”

西恩点点头,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但你母亲从来不曾报警备案。”

“那是因为他没有失踪啊,”布兰登说道,眼中浮起了一抹愤愤不平的神色,“他跟我妈说他根本不爱她,说她除了唠叨他之外什么也不会。两天之后,他就一去不回了。”

“她难道没有试过把他找回来吗?”

“没有。反正他还知道要寄钱回来。这就够了。其余的管他去死。”

西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铅笔。他定睛瞅着布兰登·哈里斯,试着解读他的表情。但他脸上除了一丝沮丧不满以及一点点残存的愤怒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会寄钱给你们?”

布兰登点点头。“按月寄,准时得很。”

“从哪里?”

“啊?”

“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钱是从哪里寄出来的?”

“纽约。”

“一直都是纽约?”

“嗯。”

“都是现金吗?”

“没错。一个月五百块。圣诞节的时候会多寄些。”

西恩说道:“他信里面有附过纸条之类的吗?”

“没有。”

“那你们怎么知道是他寄的?”

“除了他还有谁会按月寄钱给我们?那是他的罪恶感在作祟。我妈说他以前就一直是那个样子——他干下一些偷鸡摸狗的坏事,之后又会觉得良心不安,不过他认为这种不安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惩罚,于是他就又觉得一切都没问题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西恩说道:“我想看看那些信封。”

“我妈早就都扔了。”

西恩说道:“妈的。”然后顺手将电脑屏幕一推,转离了他的视线。这案子的一切都在困扰着他——大卫·波以尔是嫌疑犯,吉米·马可斯是被害人的父亲,凶器为被害人男友父亲所有,然后他又想起了另一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虽然这件事和这案子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联。

“布兰登,”他说道,“既然你父亲在你母亲怀孕的时候就抛家弃子出走了,她为什么还会用他的名字为你刚出生的弟弟命名呢?”

布兰登的目光一下子又飘远了。“我妈的想法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她也不是没试过,但……”

“这我懂……”

“她说她就是要给我弟也取名雷伊,好提醒自己。”

“提醒她什么?”

“男人。”他耸耸肩,“男人就是这样贱。只要你傻到愿意给他们半点儿机会,他们就会想尽办法糟蹋你,目的只是为了证明:老子就是可以这样做。”

“结果当她发现你弟弟不会说话时,她又有什么感想?”

“生气呗。”布兰登说道,嘴角却不禁微微上扬,“不过这也算是证明了她的话。至少她是这么想的。”他碰碰西恩桌子边缘的一盘回形针,然后那抹若有似无的微笑便完全消失了。

“你为什么一直问我我父亲有没有枪?”

西恩突然间失去了耐性。他不想再玩游戏兜圈子了。“这你自己心里明白,小子。”

“不,”布兰登说道,“我不明白。”

西恩身子猛然往前一倾,差点儿克制不住起身扑过去一把掐住布兰登·哈里斯的颈子的强烈冲动。“杀死你女朋友的凶枪,布兰登,正是你父亲十八年前犯下一桩酒类专卖店抢劫案时用的那把枪。怎么,改变主意了没?现在你有话要和我说了吗?”

“我父亲没有枪。”他坚持道,但西恩看得出来,这小子的脑袋里已经开始发生某些变化了。

“没有?放屁!”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之大,几乎把布兰登震离椅子,“你说你深爱凯蒂·马可斯是吧?妈的,让我来告诉你我爱什么好了,布兰登。我爱我的破案率,我爱我自己在案发七十二小时内破案的能力。结果你却在这边跟我他妈的漫天撒谎!”

“没有,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有你就是有。你知道你老子是个贼吗?”

“他是地铁——”

“他是个他妈的臭贼。他和吉米·马可斯是一伙的。没错,他以前也是个他妈的臭贼。结果现在呢?吉米的女儿让你老子的枪给干掉了!”

“我父亲没有枪。”

“去你妈的没有枪!”西恩咆哮道。康利被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怔怔地盯着两人看。

“你喜欢放屁,小子?那好,我就让你到牢笼里尽情地放个痛快吧!”

西恩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越过布兰登的头顶扔给了康利。

“把这个小杂种给我带去关起来!”

布兰登站起身。“我什么也没做。”

西恩看着康利蹑着脚一步一步接近布兰登。

“你没有不在场证明,布兰登,而且你与死者熟识,凶器甚至还是你老子的手枪。除非有更好的人选出现,不然我也只好先委屈你了。你进去好好休息一下,仔细想想你刚刚跟我说的话。”

“你没有权力关我。”布兰登转头看了康利一眼,“你们也没有权力这么做!”

康利望向西恩,一脸无助,因为布兰登说得没错。严格来说,除非他们已经决定要逮捕他了,否则他们就无权拘留他。而他们此刻根本没有理由逮捕他。根据麻省的法律,单纯的怀疑不能构成逮捕的条件。

但布兰登并不知道这一切,西恩于是对康利使了个眼色,试图用眼神告诉他:欢迎来到凶杀组的世界,小菜鸟。

布兰登张口欲言,西恩看到某种赫然觉醒的东西像一条鳗鱼般倏地窜过他的身体。他终于摇摇头,闭上了嘴。

“一级谋杀嫌疑犯,”西恩对康利说道,“把这小混账押下去关了。”

大卫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一进门便毫不迟疑地打开冰箱拿啤酒。他很久不曾进食了,干瘪的胃里只有不停翻腾的空气在作怪。这不是什么喝酒的好时机,但大卫就是需要一点儿酒精来软化他僵硬的脑子和紧绷的后颈。他需要一点儿酒精来安抚他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一边在无人的公寓里随意漫步,一边轻易地干掉了回家后的第一罐啤酒。瑟莱丝说不定已经在他不在的时候回过家,然后又回去上班了。他考虑拨通电话去欧姿玛发廊,看看她在不在那里,一如往常为客人剪头发,和女同事们聊八卦,和她那个叫保罗的同性恋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情骂俏。或者,他也可以直接去麦可的学校接他放学,隔着老远就对他挥手,再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回家的路上父子俩还可以顺道去喝杯巧克力牛奶。

但麦可不在学校,瑟莱丝也不在发廊。大卫不必亲自去查看也知道。他知道他们正在躲他。他于是坐在厨房桌边干掉了第二罐啤酒,感觉酒精终于开始发生作用,开始镇定每一条不安的神经,开始让他眼前的空气变得像一团迷蒙回旋的银色雾气。

他早该告诉她的。打从一开始,他就该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的妻子。他早该信任她的。没有几个妻子会愿意如此忠诚地守着他这么个窝囊丈夫:小时候让人绑架鸡奸过,高中时代打棒球风光过一阵后就没了下文,出社会后又三天两头换工作。但瑟莱丝愿意,也真的做到了。只想想她那晚站在水槽边,奋力地搓揉着他沾了血的衣裤,告诉他她会把一切证据都处理掉——老天,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人!他怎么会差点儿忘了这点呢?人为什么可以盲目到这种地步,只因为日夜相处久了,便对身边的人渐渐视而不见了?

大卫从冰箱里拿出第三罐也是最后一罐啤酒,一边啜饮,一边在小公寓里随意漫步。他感觉自己体内涨满了对妻儿的爱意。他想要依偎在妻子的裸体旁,随她身体的曲线弓着身子,让她抚弄着他的头发,对她娓娓道来,说他坐在那间冰冷的审讯室里那张破烂的椅子上的时候有多么想念她。几小时前他曾以为自己渴望人性的温暖,但事实却是,他渴望的只是瑟莱丝的温暖。他想要依偎在她身边,感觉两人的身体缠绕在一起;他想要逗她笑,想要吻她的睫毛她的眼皮,想要轻抚她的背脊,想要把自己深深地埋进她怀里。

现在还不太迟,等她回家后,他会把一切通通告诉她。我的脑袋最近不过是牵错线了,全都堵住了,一时转不过来。我手中这罐啤酒虽然无济于事,这我知道,但在你回到我身边之前,我就是需要一点点酒精来让自己好过些。然后我就会戒酒。我不但要戒酒,还要去上计算机课,去学点儿东西,然后找份像样的办公室工作。国民警卫队有提供在职免费进修的计划,我可以去参加。为了你和麦可,一个月抽出一个周末,夏天再利用假期去上几周的密集课程,这于我没什么办不到的。为了我的家人,我无论如何都要做到。这会帮助我重整生活,抛开那圈喝出来的啤酒肚,将脑袋理清楚。然后,一等我找到那份白领工作,我就带着你们搬离这里,远离这里飞涨的房租,远离那个劳什子球场计划,远离这批入侵的雅痞大军。何苦抵抗呢?再在这里勉强支撑又有什么意思呢?这群金光闪闪的雅痞迟早都会把我们逼走的。他们总得先把我们逼走了,才好在这里从容地按照克莱与贝洛家饰精品的精美目录营造出一个完美无瑕的雅痞世界,才好在他们的雅痞咖啡屋和雅痞天然有机食品专卖店的走道里忘情讨论他们的夏日别墅等等。

我们会搬去一个好地方,他将这么告诉瑟莱丝。我会找到一个干干净净、适合孩子长大的好地方。我们会找到一个新地方,重新来过。然后我会告诉你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瑟莱丝。事情并不漂亮,但也没你想的那么糟。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告诉你我的脑子里确实有些黑暗而骇人的东西,但我会寻求帮助,我愿意找人谈。我心里确实藏了一些让我自己都忍不住要作呕的欲望,但我正在努力,亲爱的瑟莱丝。我正在努力试着当一个好人。我正试着埋葬那个狼口逃生的男孩。或者至少教会他什么叫悲悯,什么叫同情。

也许,坐在那辆凯迪拉克里的男人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个吧——一点点的了解与同情。但在那个周六的深夜里,狼口逃生的男孩才不管什么他妈的了解与同情咧。他手里拿着枪,从打开的驾驶座窗户伸手进去,用枪托一下敲得那家伙头破血流;乘客座上的红发男孩吓得一下子跳起来,仓皇打开车门跳下车,却又不肯离去,只是站在那里,瞠目结舌地看着大卫的拳头不停地扬起再落下,扬起再落下。大卫拉开车门,揪着男人的头发把他扯下来,但那家伙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般无助;他朝大卫胸前猛地击出一拳,大卫倏地感到一阵刺痛,这才看清他手中原来还握着一把弹簧刀。他那一刀挥得虚软无力,但却已经在他胸前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大卫随即反应过来,膝盖猛地往那家伙腕间一顶,将他的两条手臂固定在车门上,然后将掉落在地上的小刀一脚踢到车子底下。

红发男孩面露惧色,却又掩不住兴奋,而此刻的大卫已经让愤怒蒙蔽了一切理性:他手握着枪,高高挥起再重重落下,一拳劈在那家伙的脑门上,力道大得连枪托都裂了。男人不支,蜷曲着身子倒在地上;大卫顺势扑上去,骑在他背上——他感觉得到他体内那匹恶狼,他满心只有仇恨,恨这个男人,这个禽兽,这个他妈的有恋童癖的变态人渣。他抓住他的头发,紧紧地抓牢了,然后把他的头往后一扳,再重重地撞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他停不了手,一次又一次地撞,再撞,去死吧,看我砸烂你的脸,去死吧亨利,去死吧乔治,去死吧——哦,老天——大卫。

去死吧,你这他妈的人渣。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红发男孩终于转身跑掉了。大卫转头一看,突然发觉那狰狞的诅咒声竟来自于自己的喉头。“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大卫看着男孩朝停车场另一头狂奔而去,于是不顾自己两手沾满了那家伙的血,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他想告诉那红发男孩,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他。他救了他。他还要告诉他,如果有需要,他愿意一辈子保护他。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雷斯酒吧后方的暗巷里,明白那孩子早已跑远了。他仰头看着夜空,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把我放在这里?为什么给我这样的人生?为什么让我染上这种病,这种我厌恶它鄙视它甚于任何人的病?为什么要让我断断续续瞥见那抹温柔那种美好,感受到对妻儿的爱——为什么要让我瞥见那个我原本可以拥有的人生,在那辆车开上加农街把我带走前我原本该拥有的人生?为什么?

回答我!求求你回答我。求求你,求求你。

夜空无语。阒寂的暗巷里只有排水沟里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此外就只有这场愈下愈大的雨。

几分钟后,他从暗巷里走了出来,发现那男人倒在他的车子旁。

啊,大卫心想。我杀死他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男人突然蠕动了一下,像条离水的鱼般痛苦地喘着气。男人有一头金发,单薄的骨架上顶着一圈不甚相称的啤酒肚。大卫试着回想男人原来的脸孔。他只记得他的嘴唇似乎太红太宽太厚了点儿。

那张脸总之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只是一团像是给绞烂了的模糊血肉。大卫看着那团猩红的烂肉在那边挣扎着嘶嘶地喘气,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男人似乎不曾意识到大卫就站在他身边。他挣扎着翻过身去,开始往前爬。他挣扎着往车子后方的树丛爬去。他爬上小土墩,两手甚至攀上了那道用来隔开停车场与另一边的废铁处理厂的铁丝网墙。大卫脱下自己那件原本套在T恤外头的法兰绒衬衫。他用衬衫层层裹住手上的枪,然后举步朝那个没有脸的怪物走去。

没有脸的怪物两手紧抓着铁丝网,勉强又往上攀了一格,然后再也撑不下去了。他跌落在地,身子往右一倾,整个人就这样背抵着铁丝网墙,瘫坐在那里。他双腿扭曲成某种古怪的角度,顶着那张没有脸的脸怔怔地看着大卫朝他走来。

“不,”他喃喃说道,“不!”

但大卫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他知道他像他一样,早已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比厌倦,不想再挣扎下去了。

狼口逃生的男孩蹲下身去,将那团法兰绒衬衫紧紧地抵在男人的胸口,而大卫则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下方的一切。

“求求你!”男人哑声说道。

“嘘。”大卫说道,然后男孩便扣下了扳机。

没有脸的怪物的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踢中了大卫的腋窝,接着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男孩说道,很好。

大卫直到花了好一番工夫,把男人推进他的本田汽车的后备厢后,才突然想到自己根本不必这么做。他该让他躺在他自己那辆凯迪拉克里的。他已经用法兰绒衬衫将凯迪拉克里外他碰过的地方都擦拭过一遍,并且熄了引擎,也关上了所有的车门车窗。但载着尸体到处找地方弃尸根本是舍近求远的做法。答案就在他眼前。

于是,大卫将他的本田汽车倒进了停车场,停在凯迪拉克旁边,眼睛则不时注意着雷斯酒吧的侧门。好一阵子都没人进出了。他打开本田与凯迪拉克的后备厢盖,然后将尸体移了过去。他关上两边的后备厢盖,把弹簧刀和手枪一起用法兰绒衬衫包好,扔进本田车的前座,然后上了车,油门一踩,离开了现场。

经过罗斯克莱桥时,他将用衬衫包着的弹簧刀和手枪一起扔进了桥下的州监大沟里。事后回想起来,那差不多也就是凯蒂·马可斯正在桥下的公园里仓皇奔向死亡的时候。之后他就直接回了家,心里万般确定那辆后备厢藏了尸体的凯迪拉克随时都会被人发现。

周日傍晚的时候,他开车经过雷斯酒吧。当时停车场里空荡荡的,但凯迪拉克旁边倒是停了一辆车。他认出那是雷吉·达蒙——雷斯酒吧的几名店员之一——的车子。同一天再晚一点儿的时候,他再度经过那里,却发现凯迪拉克不见了。他几乎当场心脏病发。稍微镇定下来后,他考虑了一下,决定自己不能就这样跑进酒吧里,即使只是故作轻松地丢下一句:“嘿,雷吉啊,车子要是在你们停车场里停太久,你们都会叫人来拖走吗?”他又想了一下,终于确定自己应该不会有事了。不管那辆车现在在哪里,所有证据都已经被他处理掉了,事情怎么也扯不到他身上来。

唯一剩下的就是目击证人。那个红发男孩。

但经过这几天的平静,大卫终于也明白了,虽然当时男孩脸上不无惧色,但他显然也对那血腥的一幕感到很兴奋很满意。他是站在大卫这一边的。他根本无须担心他。

所以说现在警察手上已经没有牌了。他们没有证人,没有任何进得了法庭的证据。所以大卫可以安心了。他可以向瑟莱丝坦承一切,把堆积在心头的秘密全盘向她托出,只希望她还能接受他,接受他这样一个有瑕疵有缺陷但正努力试着改变的人,一个为了个好理由却做了件坏事的好人,一个宁愿拼上性命也要杀死寄居在自己灵魂中的吸血鬼的人。

我不会再刻意开车经过公园游乐场和公共游泳池了,大卫边这样告诉自己边干掉了第三罐啤酒。我甚至不会再喝酒了。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已经喝下了三罐啤酒,而且,管他的,瑟莱丝看来一时也还不会回家。也许明天吧。这样也好。让他们两人都多一点儿时间空间去疗伤去复原。当她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她面对的将会是一个全新的男人。一个更好的、不再有任何秘密的大卫。

“因为秘密是毒药。”他站在厨房里,他最后一次和妻子做爱的地方,大声说道,“秘密是墙壁。”最后,他咧开嘴笑了:“然后我没有啤酒了。”

他一路往鹰记酒类专卖店走去时,感觉棒极了,几乎忍不住要大声笑出来。下午的阳光温暖耀眼,毫不吝啬地给街道铺满了金光。在他小时候,高架铁路还没拆掉,直直地穿过整个平顶区,将弯月街截成两半;镇日不断隆隆驶过的火车让空气里满是煤烟,遮去了大半天空。当时的平顶区在一般人的印象中,不过是一个让浓烟织成的黑袍笼罩着的阴暗角落,住在里头的人们就像是某个遭世人放逐的族群,只要他们乖乖地待着,世人也乐得让他们在那里自生自灭。

后来,高架铁路拆掉了,而平顶区也终于再度出现在阳光底下。一开始他们觉得这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了:空气变干净了,阳光变多了,人们的模样也变好变健康了。但没了黑袍的保护,任何人都可以走进来窥探他们,而他们那一排排模样纯朴的砖造老屋、州监大沟的景色,以及邻近市区的便利交通,终于引来了一双双觊觎的眼睛。突然间,他们不再是遭到放逐的地下族群了。他们成了房地产开发商最新发掘出来的抢手货。

大卫在心里盘算着。他可以抱着他的一打装啤酒,回家坐在沙发上把这些事情好好想一遍。或者,他也可以在这个艳阳天里走进一家阴暗的酒吧,点足汉堡,坐在吧台边和店员聊个痛快,说不定还能聊出个什么结论来,看看他们的平顶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沦陷在那些雅痞手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头的世界竟然就在他们眼前变了样。

就这么决定吧。有何不可呢?在桃花心木吧台边找张皮制高脚椅坐下,优哉游哉地消磨掉整个下午。他已经计划好他的未来了。他已经计划好他一家人的未来了。他已经想好每一种可以弥补他们的方式。谁知道呢,经过了漫长而艰难的一天后,三罐啤酒竟然能有这么神奇的效果。大卫上坡走向白金汉大道的时候,那三罐啤酒就像他最亲密的好朋友,一路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对他说道,嘿,你瞧,有我们不是很好吗?我们没骗你吧,这一点儿也不难嘛,不过就是揭开一页新的人生,丢掉那些发酸发臭的秘密,做好准备重新对你所爱的人立誓,成为你一直都知道你可以成为的那种人。啧啧,这感觉棒极了吧?

哎,瞧瞧前面是谁,坐在他那辆拉风的跑车里,在街角那边闲晃呢。他正在对我们微笑呢。那是威尔·萨维奇,一个劲地在对我们挥手微笑呢。走吧,咱们就过去跟他打声招呼吧。

“大卫·波以尔,好家伙,”威尔对着朝跑车走来的大卫说道,“今天怎么样啊?还好吧?”

“好,好得很哪。”大卫说道,然后弯下腰去,将两只手肘架在跑车的窗框上,低头看着驾驶座上的威尔,“怎么,有事吗?”

威尔耸耸肩。“没什么事,闲得很哪。本来是想找人去喝两杯,吃点儿东西。”

大卫简直不敢相信。他刚刚正在想同样的事哪。“是吗?”

“是啊。你怎么样啊?有兴致陪我去喝几杯吗,说不定再打场台球之类的?”

“当然。”

大卫其实有些意外。他和吉米还有威尔的弟弟卡文,甚至是查克,都还算处得来,但在他记忆中,威尔似乎从来不曾主动找他说过话。他甚至很少注意到他的存在。一定是凯蒂,他想。她的死亡让所有人都更亲近了。一场共同的悲剧像条无形的锁链,将所有得去承担它的人牢牢地凝聚在一起。

“上车吧,”威尔说道,“我打算带你去的那家酒吧有点儿远,不过地方很不错,是我一个老朋友开的。”

“有点儿远?”大卫回头看了一眼他背后那条空旷的街道,“嗯,那我待会儿要怎么回家?”

“我会带你去当然就会送你回来,”威尔说道,“看你要去哪我都送你去。废话少说,上车吧。咱们就趁下午去喝他几杯,管他天黑没黑,哥们开心要紧!”

这主意让大卫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他带着这抹微笑,绕过车头,往副驾驶车门那边走去。哥们开心要紧。说得好。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就他和威尔,像两个老哥们似的尽情喝酒聊天。像平顶区这样的地方就是这点好——过往种种最终都会让人摆在一边;或许是随着时间过去,或许是随着人年龄的增长,或许是因为你终于了解到世界不停地在变,而唯一始终不曾改变的就是那些和你一起长大的人,还有你出生的地方。愿这一切永存,大卫心想,一边拉开了车门。哪怕只是在我们心中。

第二十五章 后备厢男孩

怀迪和西恩很晚才去帕特餐厅吃午餐。帕特餐厅离州警队不远,就在高速公路的下一个出口。这家餐厅从二次世界大战时就开始营业了,长久以来一直是州警队的据点之一。帕特餐厅与州警队渊源之深,帕特三世常常夸口说,他的餐厅恐怕是餐厅世家里唯一连续三代不曾被抢过的奇葩。

怀迪吞下一大块汉堡,接着又灌下一大口汽水。“你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是布兰登那小子干的,对不对?”

西恩咬了一口他的鲔鱼三明治。“我知道他对我说谎了。我认为他知道一些关于那把枪的事。而且我认为——我是现在才想到的——他老子可能还活着。”

怀迪拿了一个洋葱圈去蘸大豆酱。“是因为每个月从纽约寄来的那五百块钱吗?”

“没错。你知道这些年下来那是多少钱吗?将近八万块。除了他老子还有谁会干这种事?”

怀迪拿起餐巾擦擦嘴,又低头狠狠啃下一大块汉堡。西恩不禁疑惑,这老家伙到目前为止是用什么办法躲过心脏病的,以他这种吃喝的方式,遇上棘手的案子时还干脆一个礼拜工作七十个小时。

“我们就先假设雷伊·哈里斯还活着好了。”怀迪说。

“好。”

“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老雷伊为了某个我们现在还看不出来的原因,卧薪尝胆、忍气吞声整整十三年,在十三年后突然冒出来,以干掉他女儿的方式来报复吉米·马可斯?怎么,你当我们是在演电影吗?”

西恩干笑了一声。“那你觉得谁可以来演你?”

怀迪用吸管猛吸他的汽水,吸得杯子都见底了,就剩冰块在那边让他玩得哗啦响。“嘿,我常常在想,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哪。这案子一破,马上就被拿去拍成什么超级战警、纽约特警之类的狗屁电影。我就不相信你从来没这样想过。到时候你就等着看吧,哼,布莱恩·丹尼希一定极力争取演出我这个角色。”

西恩低头沉思片刻。“他来演你应该不会太离谱。”西恩终于说道,一边疑惑自己以前怎么从来不曾这样联想过。“你没有他那么高,老大,不过你确实有那种屌样。”

怀迪点点头,推开了面前的餐盘。“我觉得《六人行》那群娘娘腔里头随便一个都可以来演你。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每天早上都要花上一个小时剪鼻毛和修眉毛,每星期还要去修一次脚趾甲的娘娘腔?没错,那里头随便哪一个都行。”

“你忌妒心作祟。”

“可是,问题就在这里,”怀迪说,“雷伊·哈里斯这条线实在说不太通。至于它的可能性呢,嗯,我给它六分。”

“满分十分?”

“满分一千分。好,咱们从头推一遍。雷伊·哈里斯出卖吉米·马可斯。这事被马可斯发现了,出狱之后就想办法要做掉雷伊。没想到雷伊福大命大,竟逃过一劫,之后就赶紧夹着尾巴躲到纽约去了,之后还在那里找了份够稳定的工作,让他有办法在接下来的十三年里,按月寄五百大元回家。然后,十三年后的某天早上,他一觉醒来,突然就决定了——‘好,报仇的时间到了。’——然后便跳上巴士,回到这里,开枪干掉了凯瑟琳·马可斯。等等,他这两枪开得还不是挺干脆的吗?我们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一幕,清清楚楚,可是变态狂怒下的牺牲品。然后咱们的老雷伊——我强调是真的老,他少说也有四十五岁了吧,一路追着她跑过了整个公园——之后还能从从容容地带着他的枪,跳上巴士扬长而去?纽约那边你查过了吗?”

西恩点点头。“没有找到和他的社会安全号码相符的人,没有信用卡登记在他的名下,社会局的就业记录也没有找到年龄相符的雷伊·哈里斯。纽约市警局也从来没有抓到过任何和他的指纹相符的犯人。”

“可你还是认为人就是他杀的。”

西恩摇摇头。“不。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有排除这个可能。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我只是觉得这不无可能。何况凶器很可能就是他的枪。我认为布兰登知道一些事,而且我们根本找不到人可以证明案发当时他确实正在家里睡大觉。我现在正指望那间牢房能松了他的口风。”

怀迪打了个响彻云霄的大嗝。

“您真是风度翩翩啊,老大。”

怀迪耸耸肩。“事实就是,我们什么也不能确定。我们不能确定十八年前抢了那家酒类专卖店的是不是雷伊·哈里斯。我们不能确定那把枪到底是不是他的。这些全都只是我们的臆测;勉强说是间接证据好了,就算上了法庭也照样站不住脚。妈的,基本上地检处那边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人愿意接下这个案子。”

“说的也是,可是感觉很对。”

“感觉?”这时候,西恩背后的餐厅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怀迪顺势看过去。“噢,天啊,白痴二人组来了。”

索萨与康利一前一后往他们的桌子这边走来。

“你还说那没什么呢,包尔斯警官。”

怀迪把一只手搁在耳后,抬头看着索萨。“你说什么,小子?老人家听力不好,你也是知道的。”

“我们查了从雷斯酒吧的停车场拖走的车的记录。”索萨说。

“那个是波士顿警局的辖区,”怀迪回答,“我不是跟你讲过了吗?”

“我们找到一辆还没有人出面认领的车。”

“所以呢?”

“我们打电话请管理员去替我们确认一下。他去看过后回来跟我们说,那辆车的后备厢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正在漏东西。”

“漏什么?”

“不知道,不过他说那味道让人闻了就想吐。”

这是一辆双色凯迪拉克,白色的车顶,深蓝色的车身。怀迪弯腰站在乘客座一侧的车门旁,两手遮在眉毛上方,紧贴着车窗往里头瞧。“我说啊,驾驶座车门上那条棕色的污渍看起来相当可疑。”

站在后备厢旁的康利说:“天啊,你们闻到了没有?这简直跟他妈的沃拉斯敦河退潮时的河岸一样臭。”

怀迪绕到后备厢那边,正好拖吊场的管理员拿来一根开锁撬棍,递给西恩。

西恩站到康利身旁,示意他最好先闪到一边,随口又交代了一句:“用你的领带。”

“什么?”

“用你的领带遮住口鼻,老兄。用你的领带。”

“那你怎么不用?”

怀迪指了指自己嘴唇上方那一片油光。“我们来的路上就先抹过凡士林了。不好意思啦,两位,凡士林刚好用完了。”

西恩把开锁撬棍的末端对准了凯迪拉克后备厢锁的钢圈,顺势一卡,再用力往内推,直到铁撬棍紧紧地扣住了锁心。

“进去了吗?”怀迪问道,“一试就成了吗?”

“进去了。”西恩奋力往后一扳,把整副锁从后备厢盖上拔了出来,他匆匆瞄了一眼锁心拔出来后留下的空洞,接着后备厢盖的闩棍咔嚓一声松开了,整个后备厢盖随即缓缓地弹了起来,那股退潮的恶臭刷地就让另一股更可怕的味道取代了——像沼气,又像另外还混合了煮熟的肉并加上一大堆炒蛋一起在高温下腐烂多日的恶臭。

“老天!”康利用领带紧紧地掩住脸,一连往后退了几步。

怀迪说道:“有人要来一份肉片夹瑞士起司三明治吗?”康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绿了。

索萨倒还挺镇静的。他走到后备厢跟前,一手捏着鼻子说道:“这家伙的脸呢?”

“那就是他的脸。”西恩答道。

男人的身体蜷曲成胎儿姿势,趴在那里,就一张脸还仰着,歪倒在一边,颈子像是折断了。他身上穿的西装和皮鞋的质料和样式看起来都是高档货,西恩根据男人还算完好的手和发线推测他的年龄大概在五十岁上下。他注意到男人西装背后有个洞,于是用手上的笔把外套挑了起来。底下的白衬衫上有一大片黄色的汗渍,西恩在衬衫上也找到了一个洞,就在上背部,伤口边缘的一圈衬衫布料微微陷进了肉里。

“找到子弹穿出口了,老大。这绝对是枪伤。”西恩的目光在后备厢里搜寻了一阵。“问题是弹壳不在这里。”

怀迪转身面对脚步已经有些不稳的康利。“你现在马上赶去雷斯酒吧的停车场。记得,一到现场就先通知波士顿警局,我他妈的没那时间精力为了地盘的事跟他们瞎耗。就从血迹最密集的地方开始往外找。子弹很有可能还留在那附近。康利,你听清楚我的话了吗?”

康利点点头,一边挣扎着调整呼吸。

西恩说道:“子弹自胸腔下沿射穿胸骨,几乎是命中要害。”

怀迪对着康利继续说道:“把采证小组和所有你调得到的州警队队员全都叫去雷斯酒吧的停车场,但招子放亮点儿,别把波士顿警局的人惹毛了。找到子弹后,听好,你就亲自把它护送回队上的化验室。”

西恩把头探进后备厢里,仔细地研究了一下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伤口沾有大量沙粒。照这样看来,凶手应该曾经抓着他的脸对着水泥地面猛撞,一直撞到他手酸了为止。”

怀迪一只手搭上了康利的肩膀。“跟波士顿警局说,他们可能需要派一整组凶杀组的人员到现场——采证小组、摄影师、执勤助理地方检察官,还有法医。告诉他们包尔斯警官要求一名能在现场验出血型的技术人员到场。就这样。去吧。”

康利求之不得。他一路小跑冲进车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启动、换挡、调头,不到一分钟,车便冲出了拖吊场。

怀迪用了一整卷底片将车子外面四周都仔细拍照存证,然后对索萨点点头。索萨随即戴上一副医用手套,用一根开锁用的铁丝打开了乘客座的车门。

“你找到什么身份证件了吗?”怀迪问西恩。

西恩说道:“皮夹在他裤子后面的口袋里。你先拍几张照片,给我一点儿时间戴手套。”

怀迪走到车后面,对着尸体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拿着他的笔记本,迅速地画了一张现场草图。

西恩从死者裤袋里抽出一只皮夹,正要翻开查看,前座传来了索萨的声音:“行车执照上面登记的名字是奥古斯特·拉森,地址是卫斯顿市沙松街三百二十三号。”

西恩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驾照。“同一个人,没错。”

怀迪回头看西恩。“他皮夹里有没有器官捐赠卡之类的东西?”

西恩把皮夹里面的卡全部拿出来翻了一遍——信用卡、录像带出租店会员卡、健身俱乐部会员证、美国汽车驾驶协会会员卡,最后终于找到一张健保卡。西恩拿着健保卡,朝怀迪挥了挥手。

“血型:A。”

“索萨!”怀迪喊道,“联络勤务中心。要他们通知所有在线警力协助追缉大卫·波以尔,地址是东白金汉弯月街十五号。白种,男性,棕发,蓝眼,五英尺十英寸,一百六十五磅。据判嫌犯可能携有枪械,并具有相当的危险性。”

“携械且危险?”西恩说道,“有这么严重吗,老大?”

怀迪答道:“你去跟我们的后备厢男孩说啊。”

波士顿警局总部离拖吊场只有八条街,所以在康利离开五分钟后,大批来自市警局的警车便开进了拖吊场,后面紧跟着一辆法医处的箱型车,以及一辆采证小组的卡车。一看到市警局的大军开到,西恩即刻脱下手套,往后退了几步。接下来的事就由市警局接手了。他们有问题要问他,可以;但除此之外,他就打算拍拍手走人了。

第一个从那辆米黄色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下来的凶杀组干员是伯特·柯瑞根。他是和怀迪同一辈的老战马了,同样也有过几次失败的婚姻和糟得不能再糟的饮食习惯。他和怀迪握了手,打了招呼。他俩都是佛利酒吧周四夜晚的常客,而且还同属一个飞镖竞赛联盟。

伯特对着西恩说道:“罚单开过了没?还是你想等到葬礼之后再开?”

“这个笑话点子不错,”西恩应道,“最近是谁在替你写剧本啊,伯特?”

伯特拍了拍西恩肩膀,往车后走去。他朝后备厢里瞄了一眼,嗅了嗅,丢下一句:“挺难闻的。”

怀迪走到后备厢跟前。“我们认为本案的第一现场是东白金汉雷斯酒吧的停车场,时间则是周日凌晨。”

伯特点点头。“我们周一下午不是派过一组鉴识人员去那里和你们会合吗?”

怀迪点点头。“同一个案子。你今天有再派人过去吗?”

“有,就在几分钟前。应该是要跟一个叫康利的州警碰头,说是要找一颗弹头,是吧?”

“没错。”

“我刚刚也收到无线电通知了。你要求协寻一个家伙对吧?”

“大卫·波以尔。”怀迪答道。

伯特凑近看了一下死者的脸。“我们需要你这边所有关于本案的记录,怀迪。”

“没问题。我会再多留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你今天洗过澡了吗?”

“一早就洗过了。”

“好吧。”他转头看着西恩,“那你呢?”

西恩说道:“刚扣了一个家伙,还在等我回去问话。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先带索萨回队上了。”

怀迪点点头,陪西恩往车子那边走去。“我们先用这些证据让波以尔招了这个案子,说不定他会连马可斯的命案也一起招了,来个一石二鸟大满贯。”

西恩说道:“相隔十条街的双尸命案?”

“或许她从酒吧出来时正好撞见波以尔做掉这家伙。”

西恩摇摇头。“时间根本连不上嘛。如果这家伙真的是大卫·波以尔干掉的,那他就是在一点三十分到一点五十五分之间干的。之后他还得再开过十条街,赶在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在雪梨街上堵到凯蒂·马可斯的车。这怎么可能?”

怀迪半倚在车上。“也是。这怎么可能?”

“再说,你看到那家伙背上的弹孔没?蛮小的,怎么看也不像是A-38式手枪干的。所以说,如果你问我的话:不同的枪,不同的凶手。”

怀迪点点头,低头瞅着自己的鞋子。“你还要回去再和哈里斯那小子干一回合?”

“所有线索最后总是又绕回他老子的枪上头。”

“要不要去弄张他老子的档案相片来?找人用计算机加个几岁,弄张图发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人见过他。”

索萨这时也走近了,一把拉开乘客座的车门。“我跟你走吗,西恩?”

西恩点点头,转身面对怀迪。“一定是件小事。”

“什么小事?”

“某件被我们遗漏掉的小事。一定是某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只要让我想到了,这案子就破了。”

怀迪脸上泛开一抹微笑。“上一个没让你破了的凶杀案是多久以前的事,小子?”

西恩脱口而出。“艾琳·菲尔德。八个月前。”

“世上哪有百发百中这回事,”怀迪说道,一边起身往凯迪拉克那边走去,“懂我的意思吗?”

布兰登被关在拘留所里的时间并不好过。他的身子看起来愈发单薄,年纪甚至更显小了,但他的眼底却出现了一抹隐约的凶光,仿佛他在那间小牢房里看到了一些他宁可永远不知道的事。但西恩之前还曾经特别关照过,要他们派给他一间空牢房,以免那些人渣毒虫骚扰他;因此,西恩不了解到底是什么事让布兰登身上发生了这些转变,除非他真的非常害怕独处。

“你父亲人在哪里?”西恩问。

布兰登低头啃着指甲,耸耸肩。“纽约吧。”

“你们一直都没见过面吗?”

布兰登换了一只手指,继续啃咬。“我六岁之后就没见过了。”

“你杀了凯瑟琳·马可斯吗?”

布兰登终于放下手,瞪着西恩。

“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

“你父亲的枪在哪里?”

“我根本不知道我父亲有枪。”

这回布兰登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他紧盯着西恩的眼睛,丝毫不闪躲。他的眼底流露出某种颓然的疲倦、冷漠和残忍。西恩首先感觉到可能潜伏在这孩子体内的暴力倾向。

小牢房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西恩问道:“为什么你父亲会想要杀死凯蒂·马可斯?”

“我父亲,”布兰登说道,“没有杀死任何人。”

“你知道些什么,布兰登。但你不肯告诉我。我看这样,咱们去看看测谎仪现在有没有人在用。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布兰登回答:“我要跟律师谈。”

“再等一下。咱们先——”

布兰登重复了一次。“我要跟律师谈。现在就要。”

西恩试着保持语调平稳。“行。你有认识的律师吗?”

“我妈认识一个。我知道我有权利打一通电话。”

西恩说道:“听着,布兰登——”

“我现在就要打。”布兰登说道。

西恩叹了一口气,把电话推到布兰登面前。“先拨九。”

布兰登的律师是个爱尔兰裔的老油条。他是那种打救护车还是马车的时代起就已经跟在救护车后头找客户的律师。不过他在这一行打滚的时间也算够久了,至少还知道西恩光凭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一点无权拘留布兰登。

西恩说道:“你说我关他?”

“你把我的当事人关在牢房里。”老家伙说道。

“那牢房又没上锁,”西恩说道,“是那小子自己说想看看牢房长什么样。”

那个律师露出一副对西恩竟然只扯得出这般蹩脚的谎话感到很失望的模样,带着布兰登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们走后,西恩随手翻了几个档案,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他合上档案夹,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他梦中的萝伦,以及他那不曾谋面的孩子。他能闻到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他真的能闻到。

西恩翻开他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写着萝伦手机号码的纸条。他把纸条放到桌上,轻轻地抚平上面的折痕。他从来就不想要小孩。除了在机场可以优先登机,他实在是看不出生小孩有其他好处。小孩子只会占据你全部的生活,让你活在永无止境的恐惧与疲惫之中。有的人把小孩看作是上天的恩赐,谈起他们的小孩的时候,口气无比恭敬虔诚,拜拜祷告也不过如此。问题是,说穿了,大家可别忘了,每一个在路上超你的车、大摇大摆在街上横行霸道、在酒吧里叫嚣、把音乐开得太大声、抢你的钱、剥削你、卖你烂车的浑蛋也都曾经是个小孩子。小孩子不是奇迹,更不是什么神圣不可亵渎的东西。

更何况,他甚至不确定孩子是不是他的。他没去做亲子鉴定。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去他妈的,叫人来帮我鉴定一下我是不是我老婆孩子的父亲?世上还有比这更尊严扫地的事吗?呃,对不起,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抽点儿血验验看,呃,因为我老婆跟别人上床,还搞大了肚子。

去他妈的,没什么好不承认的。没错,他是想念她。没错,他还是爱她。而且,没错,他是梦到抱着他的孩子。那又怎样?萝伦背叛了他,丢下他,还在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里生下了那个孩子;而就算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从来没有道过歉。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西恩,我错了,我很抱歉伤了你的心。

那西恩有没有伤了她的心呢?有,当然有。当他第一次发现萝伦有外遇时,他几乎就要动手了,只是在最后一刻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拳头,硬生生地把它缩回裤袋里。可是萝伦已经看到他脸上那种狰狞的恶意了。还有他脱口而出的那些难听的话。天啊。

但是,他的愤怒,他将她拒于千里之外都是正常反应。他才是受伤害最深的人。不是她。

是吗?他又用几秒钟的时间再次确认了一遍:是的。

他将纸条收回皮夹里,再度闭上眼睛,坐在椅子上,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走廊上的脚步声猛地将他拉回现实中;他睁开眼睛,正好看到怀迪旋风似的进了办公室。西恩在闻到他身上扑鼻的酒气前,就已经在他眼底看见浓浓的酒意了。怀迪跌坐进他的椅子里,两脚往桌上一放,正好踢到康利下午拿过来的那箱零星证物。

“妈的,真是漫长的一天。”怀迪说。

“找到人了吗?”

“波以尔?”怀迪摇摇头,“没有。房东说他大概是三点左右出的门,之后就没回去过了。他还说他也好一阵子没听到他老婆小孩的动静了。我们也打电话去他上班的地方问过了。他轮的是星期三到星期天的班,所以那边也没他的消息。”怀迪打了个嗝,“他迟早会出现的。”

“子弹的事有着落吗?”

“我们在雷斯酒吧停车场里找到一颗。问题是,子弹打穿那家伙后又打到一根铁柱。弹道分析室的人说,他们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比对得出来。”怀迪耸耸肩,“哈里斯那小子呢?”

“终于还是搬出律师来啦。”

“哦?”

西恩踱到怀迪桌旁,拿起证物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没有脚印,”西恩说道,“档案里也找不到指纹记录。凶枪上回出现是在十八年前的一桩抢劫案里。妈的,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把弹道分析报告丢回纸箱里,“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却是我唯一不怀疑的人。”

“回家去吧,”怀迪说道,“我说真的。”

“好啦,好啦。”西恩从箱子里拿出那盘911的报案电话录音带。

“那是什么?”怀迪问。

“史努比狗狗的专辑。”

“我以为他死了。”

“死的是图帕克。”

“谁记得这些事啊。”

西恩把录音带放进他桌上的录音机里,然后按下“开始”键。

“九一一报案中心。”

怀迪拿了条橡皮筋朝吊扇射过去。

“有一辆车,里头都是血,还有,嗯,门是开着的,还有,嗯——”“车子现在停在哪里?”

“在平顶区。就在州监公园附近。我和我朋友一起看到的。”

“有没有详细地址?”

怀迪用拳头半遮着嘴,打了一个哈欠,伸手又拿了一条橡皮筋。西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心里一边盘算着他冰箱里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当晚餐。

“雪梨街。里头都是血,门是开着的。”

“你叫什么名字,小朋友?”

“他想知道她的名字。还叫我‘小朋友’呢。”

“小朋友?我是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妈的吓死人了,我们要走了,你们赶快派人来就对了。”

然后电话就挂掉了。录音机里接着传来接线生联络中央勤务中心的通话声。西恩关掉了录音机。

“我还以为图帕克比较强调节奏咧。”怀迪说。

“那是史努比狗狗。刚刚才跟你讲过的。”

怀迪又打了个哈欠。“回家去吧,小子。”

西恩点点头,把录音带从录音机里拿出来,装回盒子里,然后把它从怀迪头顶丢过去,让它掉进那只证物箱里。他从他桌子的第一个抽屉拿出他的克拉克手枪与枪套,再把枪套扣在皮带上。

“她的。”西恩说道。

“什么?”怀迪转头看着他。

“录音带里那个小鬼。他说‘她的名字’,‘他想知道她的名字’。”

“有什么不对吗,”怀迪说道,“死掉的是个女孩子,当然要用‘她’啊。”

“问题是他怎么知道?”

“谁?”

“打电话的那个小鬼。他怎么知道车子里的血是女人的血?”

怀迪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注视着那只箱子。他手一探,拿出那盘录音带,抛给西恩。西恩接住了。

“再听一次。”怀迪说道。

第二十六章 消失在太空中

大卫和威尔开车穿越市区,过了神秘河,来到位于切尔西区的一家小酒吧。这里的啤酒便宜又冰凉,够劲儿,客人也不多,只有几个看起来已经在码头讨了一辈子生活的酒吧常客,还有四个建筑工人模样的家伙,在那边热切地讨论着一个名叫贝蒂的显然有着一副好奶子但脾气却不怎么样的小马子。酒吧位于托宾桥下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屋后紧临神秘河,看起来仿佛已经在那里好几十年了。店里所有客人都认识威尔,也都跟他打了招呼。老板名叫修伊,枯瘦如柴,顶着一头黑得不能再黑的黑发,肤色却惨白如纸;他也充当店里的店员,二话不说就请了他们两轮的酒。

大卫和威尔玩了一会儿台球,然后便捧着一壶啤酒和两杯威士忌,找了张桌子坐下了。酒吧临街一边的墙上开了几扇方形小窗,不久前的金黄这会儿已经让愈发加深的靛蓝给取代了;夜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然来袭,大卫甚至有点儿像是被欺负了的感觉。花点儿时间认识后,威尔其实还算是个蛮好相处的人。他有一肚子关于监狱和作案失风的故事可以说,其中有些人物情节其实还挺吓人的,但威尔总有办法把它们说得轻松好笑。大卫忍不住想,像威尔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自信满满的人,竟然配了一副五短身材,不知道他自己对这样矛盾的搭配做何感想?

“有一次,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吉米刚让警察抓去坐牢,而我们一伙人还没搞清楚状况,还想靠自己闯下去——妈的,我们那时根本还没觉悟到,我们之所以还配称贼,靠的就是吉米那颗脑袋。我们只管听命行事,他反正会帮我们把一切都计划好。没了他,我们根本只是一群白痴。总之,我们那次是抢了个邮票收藏交易商。好啦,是轻松得手啦,于是我们就把那家伙绑一绑,扔在他的办公室里,我和我弟弟尼克,还有一个叫卡森·拉佛瑞的白痴——那小子白痴得厉害,你要是不示范给他看,他就连他妈的鞋带都不会系——总之我们三个人就从从容容地搭了电梯下楼,想说一切还挺顺利的嘛,我们全都穿着西装,模样都还挺不赖的,应该不会被怀疑。结果呢,电梯门突然开了,一个女士一走进来就倒抽了一大口气。动作超夸张。我们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看起来不都很像守法的良民吗?我转头看着尼克,而尼克则睁大了眼睛看着卡森·拉佛瑞——你猜怎样?那个他妈的大弱智竟然还戴着面具!”威尔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自顾自笑得乐不可支。“你能相信吗?他就这样戴着个里根面具一路走进了电梯!你知道那种面具吧,以前流行过一阵的,就咱们里根总统咧嘴笑得很开心的那种橡胶面具。那白痴竟然还戴着它!”

“你们难道都没注意到吗?”

“没错,这就讲到重点啦,”威尔说道,“我们一得手,一走出那间办公室,我和尼克就把面具摘下来了,谁会想到那白痴竟然连这个都要人教。这类鸟事简直防不胜防。因为你又紧张又蠢,一心只想赶快得手走人,于是你常常就会忽略掉一些很明显的细节。事情就在你眼前瞪着你,而你却视而不见。”他咯咯干笑几声,仰头干掉了自己那杯威士忌。“所以我们才会那么想念吉米。他事先就会设想一切情况,注意到一切细节。人家不是说,一个好的四分卫,要能掌握场上一切动静吗?没错,吉米就像那样。他看得到所有细节,所有可能会出差错的小地方。那家伙是个他妈的天才!”

“但是他洗手不干了。”

“没错,”威尔说着点燃了一根烟,“为了凯蒂。后来又为了安娜贝丝。哎,这事你听着就好,不要说出去:我觉得他根本不是真的想这样做。可是你又能怎么样呢?有时候人就是得长大。我第一任老婆就是这样说我的——她说我的问题就在于我拒绝长大。可总得等到太阳下山真正的乐子才能开始嘛。白天原本就该用来睡觉啊。”

“我一直以为那感觉应该会很不一样。”大卫说道。

“什么?”

“长大。感觉应该会很不一样吧?你感觉自己长大了,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大卫浅浅地笑了。“有时候吧。一阵一阵的。但老实说,大部分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的感觉和十八岁的时候根本没啥差别。我常常一早睁开眼睛,突然想到自己竟然已经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了,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简直不敢相信。妈的,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啊?”大卫感觉自己的舌头因为酒精而变得有些不听使唤,他的头则因为胃里空着而有些轻飘飘的。他感觉自己有必要解释,好让威尔多了解自己一点儿,多喜欢自己一点儿。“我想,我一直都以为,那种长大的感觉应该是一来就不会再走了才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嗯,就是呢,有一天你一早醒来突然就感觉自己长大了。感觉自己就像五六十年代的电视剧里的那种父亲一样,那种一家之主的感觉。”

“比如说瓦德·克利佛吗?”威尔说道。

“没错。或者甚至是电视上那些警长,有没有,就是詹姆士·阿尼斯之类的人物。他们是男人。永远的男人。”

威尔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啤酒。“以前在监狱里曾经有个家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快乐总是一阵一阵的,来了然后又走了。下回再来可能是好几年后的事了。而悲伤呢,’”威尔眨了眨眼睛,“‘悲伤来了就不会走了。’”他熄掉手上的烟。“我还蛮喜欢那家伙的。他常常会说一些这种还蛮有道理的话。哎,我要再去弄杯威士忌来。你呢?”威尔站了起来。

大卫摇摇头。“我等这杯喝完再说吧。”

“哎,争气点儿嘛,”威尔说道,“人生苦短哪。”

大卫看着威尔那张五官挤成一团的笑脸,说道:“呃,好吧。”

“这才像话嘛。”威尔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往吧台走去。

大卫看着他站在吧台前,一边等酒一边和一个码头工人聊天。大卫暗自忖度着,这里放眼望去每个人都知道当一个男人是什么滋味。真正的男人。没有任何疑虑,从来不曾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来不曾对这世界感到困惑,从来不曾看不清自己的角色任务。

应该是恐惧吧,他猜想。他和他们之间最大的差别应该就是恐惧造成的吧。恐惧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在他心里生了根,就像威尔那个狱友关于悲伤的说法,来了就永远不会走了。恐惧在大卫心里落了地,生了根,从此不曾离开;于是他害怕一切。他害怕犯错,害怕搞砸一切,害怕自己不够聪明,害怕自己不是好丈夫好父亲,害怕自己不是个像样的男人。这么多年下来,恐惧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他几乎已经记不得没有恐惧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了。

酒吧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外头正好有车经过,白晃晃的车灯刷地扫过大卫脸上;他连眨了几下眼睛,还是只能依稀辨出刚走进门来的那个男人逆光的身影。男人骨架粗大,似乎穿了一件皮夹克。他的模样有点儿像吉米,不过壮了些,肩膀也宽了些厚了些。

事实上那确实是吉米。门被关上,酒吧里恢复原先的幽暗后,大卫才终于看清楚了。确实是吉米,穿着一件深色套头毛衣和咔叽裤,外头罩着一件黑色皮夹克。他对大卫点点头,然后朝吧台前的威尔走去。他凑过身子,在威尔耳边说了些什么,而威尔则回头瞄了大卫一眼,又跟吉米说了些什么。

大卫突然感到一阵头晕。应该是空荡荡的胃里的酒精在作祟,他确定。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感觉却又似乎跟吉米脱不了关系——他朝他点头的模样,还有他那张没有表情却又仿佛暗藏着某种决断的脸。还有,他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长了十磅似的?明天就是他女儿的守灵夜,他还大老远跑来切尔西这边做什么?

吉米朝桌子这边走了过来,坐进了威尔之前的位子,与大卫隔桌相望。他说道:“还好吧?”

“有点醉了,”大卫承认道,“你最近是不是长胖了?”

吉米丢给他一抹诡异的微笑。“没有。”

“你看起来变壮了。”

吉米耸耸肩。

“你怎么会来这里?”大卫问道。

“这里我常来。我和威尔和修伊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把那杯威士忌给干了吧,别一直放着。”

大卫举起桌上的杯子。“我实在是,已经有点儿不行了。”

“不行就让他不行啊。”吉米说道,而大卫这时才注意到吉米手中也拿了一杯酒。他举杯,轻轻碰了一下大卫的杯子。“敬我们的孩子。”吉米说道。

“敬我们的孩子。”大卫挣扎着应和了一句。他这下真的感觉全身不太对劲了。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朦胧中让人硬生生从白天拉进夜里,再滑进梦中,而梦中所有人的面孔都离他太近,声音却遥远而模糊,像是从地底的下水道传上来的。

大卫将手中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喉头猛然涌上来的烧灼感让他脸上不禁一阵扭曲。这时威尔也回来了,他滑进大卫身旁的座位,一手搭上他的肩膀,直接从酒壶边缘啜饮了一口啤酒。“唉,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地方。”

“这是家好酒吧,”吉米说道,“没人会来烦你。”

“这点倒是挺重要的,”威尔说道,“各人过各人的,谁也不要去烦谁。谁也不要去搞谁的家人爱人和朋友。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啊,大卫?”

大卫说道:“千真万确。”

“这家伙果然上道,”威尔说道,“真是个他妈的好酒伴。”

吉米说道:“是吗?”

“是啊,当然是啊,”威尔说道,然后在大卫肩上狠狠捏了几下,“好家伙,大卫。”

瑟莱丝坐在汽车旅馆的床边,而麦可则在一旁看电视看得正起劲。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腿上放着电话,一手紧紧地压在话筒上。

她和麦可在旅馆的小游泳池畔那几张锈痕斑斑的凉椅上坐了一下午。在那段时间,她渐渐感觉自己空洞、虚弱而渺小,她感觉自己正从半空中俯视着下头的自己,那个看起来孤单愚蠢而且——是的——不忠的她。

她的丈夫。她背叛了她的丈夫。

也许大卫真的杀了凯蒂。也许。但她怎么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去找吉米,偏偏就找上了吉米,把发生过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为什么她不再多等些时候,再多花点儿时间把事情想清楚呢?为什么她没考虑过其他选择呢?因为她害怕大卫?

但她过去几天来看到的那个大卫并不是真的大卫。那是被巨大的压力压迫得变了形的大卫。

也许凯蒂根本不是他杀的。也许。

重点是,她至少应该给他机会,让时间去澄清或证明一切。她应该再给他也再给自己一点儿时间的。在这段等待的时间,她或许暂时无法再跟大卫共处一室,她不能让麦可也跟着冒这个险;但她现在知道了,她该去找警察的,她怎么也不该找上吉米·马可斯。

难道她潜意识里就是想伤害大卫吗?难道当她看着吉米的眼睛告诉他她的怀疑时,她心底其实还藏有别的期待吗?如果是这样,那又是什么样的期待?茫茫人海中,她为什么偏偏挑上了吉米?

这问题有太多可能的答案,而她一个也无法面对。她终于下定决心,举起话筒,拨通了吉米家的电话。她两手不住地猛烈颤抖着。谁都好,求求你,求求你快接电话吧。求求你。

吉米脸上的微笑愈发叫人捉摸不定,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这边,一会儿又跑到那边去了。大卫试着把目光聚焦在他身后的吧台上,但吧台这会儿竟也摇晃了起来,仿佛这整间酒吧都让人移到了船上,下头是风雨中的大海。

“记得我们把雷伊·哈里斯带来这里的那回吗?”威尔说道。

“当然,”吉米说道,“咱们的好兄弟老雷伊。”

“这雷伊啊,”威尔说道,一边猛然拍了一下大卫面前的桌子。“真是个他妈的有意思的老家伙。”

“没错,”吉米淡淡地说道,“雷伊说故事挺有一套的。老是能把人逗得哈哈大笑。”

“外头的人都叫他‘就是雷伊’,”威尔说道,而大卫还在挣扎着试图想起他们说的到底是谁,“但是我都叫他‘叮当雷伊’。”

吉米弹了一下手指,指着威尔说道:“没错没错。因为他口袋里老是装着一堆硬币。”

威尔朝大卫倾过身子,在他耳边说道:“这家伙呀,裤子口袋里随时都装着少说十块的零钱。没人知道为什么。总之他就是随时随地都带着这么一把零钱在身上,以免他临时想要打电话去利比亚还是什么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吧,我猜。妈的,谁知道呢?反正他整天就装着那两大裤袋的硬币到处跑,两手还不时伸到里头搅和,一路叮叮当当响得可起劲了。拜托,这家伙是个贼哪,搞了那堆硬币在口袋里简直是在说:‘嘿,小心啰,小毛贼雷伊来啰!’不过还好,真正有活要干的时候,他倒还知道要把硬币留在家里。”威尔叹了口气。“那家伙真是有意思。”

威尔移开放在大卫肩膀上的手,又点了一根烟。袅袅升起的白烟爬上了大卫的脸,他感觉白烟在他颊骨上爬窜,然后钻进了他的头发里。隔着雾蒙蒙的白烟,他看到吉米正以那种断然而空洞的眼神注视着他。他在吉米眼底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神情,某种他从来不曾喜欢过的神情。

警察的眼神,他突然意识到。包尔斯警官。他的眼神总是带着那种窥探的意图,企图看穿他,看进他的脑海里。那抹流窜的微笑突然又回到吉米的脸上了,像一艘小艇似的,起伏不定,大卫感觉自己那个空荡荡的胃似乎也跟着弹跳晃动了起来,仿佛也在海上。

他连着咽下好几口口水,然后用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还好吧?”威尔问道。

大卫举起一只手。只要所有人暂时都闭嘴不要说话我就没事了。“嗯。”

“你确定吗?”吉米说道,“你脸色都发青了哪。”

胃里那股酸液倏地随着一阵痉挛往上冲,他感觉自己的喉头瞬间锁住了,接着又蓦然大张,无数汗珠霎时自他额上的毛细孔里蹿出来。“妈的。”

“大卫。”

“我不行了。”他说道,感觉又一股酸液正蓄势待发,“真的。”

威尔说道:“好,好。”然后便溜下座位,让路给大卫。“从后门出去。修伊不喜欢人家把马桶吐得乱七八糟的。知道吗?”

大卫跌跌撞撞地下了桌,威尔一把揪住他的肩膀,让他转了个方向,引导他看清楚台球桌后方的那扇门。

大卫往门那边摸去,一路挣扎着踩稳脚步,左脚然后右脚,左脚然后右脚;但门却依然像长了脚似的,忽而在左忽而在右。那是一扇不起眼的深色木门,橡木上头原本漆了黑色的油漆,却早已让岁月撞出了不少沧桑的坑疤。大卫突然感觉室内燥热不堪。他一路摇摇晃晃地往后门摸去,一屋子黏湿浓浊的热气不停地朝他袭来;终于,他摸到了黄铜门把,冰凉的金属给他带来些许慰藉。他转动门把,推开了门。

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东西是杂草。然后是河水。他勉强往前走了几步,一时无法适应眼前这片无尽的黑暗;然后,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似的,门上的一盏小灯突然亮了,昏黄的灯光悠悠地照亮了他脚下一块裂痕斑斑的沥青地。他听到从头顶上空的托宾桥上不断传来车子驶过的隆隆声与喇叭声,突然间,那阵恶心欲吐的感觉消失了。或许他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舒服。他深深地吸进一口冰凉的夜间空气,举目四望。在他左手边的空地上,有人在那里堆了许多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的木板和几只生锈的捕虾笼;其中几只捕虾笼上有好些狰狞的大洞,仿佛曾遭到过鲨鱼攻击似的。大卫有些纳闷,在离出海口这么远的河岸上怎么会出现捕虾笼,但他随即确定凭自己这颗醉醺醺的脑袋根本不可能想出个所以然来。木板堆再过去不远处是一道铁丝网墙,生锈的程度和捕虾笼不相上下,一格格的铁丝倒成了野草攀爬蔓生的天堂。至于他的右手边则是一大片长得比人还高的杂草,沿着那条破旧龟裂的砾石道足足蔓延了有二十码之远。

大卫的胃部再度一阵痉挛,这最新一波上涌的酸液来势汹汹,瞬间便涌上了他的喉头。他跌跌撞撞地往河边冲,还来不及站稳,胃里积压了一天的恐惧、雪碧与啤酒便一股脑地冲口而出,哗哗地泼进了油腻腻的河水里。全都是液体。他胃里除了这些液体别无他物。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的事。但在这些发酸的液体终于离开他的身体落进水里后,他感觉好多了。他感觉夜晚渐深的凉意窜上了他的发际。一阵轻柔的微风自河面升起,徐徐往岸边吹过来。他跪在那里,等着下一波痉挛来袭;但他其实知道大概就是这样了。他感觉自己体内一切秽物都已然被他排出体外。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桥底。桥上一片车水马龙,有人要出城,有人要进城,但所有人都一致行色匆匆,焦躁不耐。也许他们或多或少都明白,自己就算披荆斩棘赶回家里,家里也未必能让他们觉得好过些。其中半数的人回到家后注定还是得出门——或许是去超市买样先前漏买的东西,或许是去酒吧,去录像带出租店,去餐厅外头再度加入人龙,排那永远也排不完的队。而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排队是为了什么?我们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期待要往哪里去?为什么我们到了目的地后,却又总是不如先前预期的那般快乐满足呢?

大卫注意到他右手方向靠岸停放着一艘有舷外马达的小船,让人绑在一块狭小寒酸得实在没有资格称作码头的破旧木板上。应该是修伊的船吧,他想,突然让脑海中浮起的画面逗弯了嘴角——顶着一头漆黑的乱发、瘦得活像具骷髅似的修伊驾着这艘小船,在油腻腻的河水上载浮载沉。

他举目四望,再度回头观察了一下那些木板和丛生的杂草。难怪失态的酒客会选择来这里呕吐。这是个完全与世隔绝的角落。除非拿着双筒望远镜站在河对岸,否则从其他方向根本无从窥见这里的动静。而且这里还静得出奇。桥上隆隆的声音遥远而模糊,齐人高的杂草过滤掉一切多余的声响,只剩海鸥的嘎嘎哀鸣与淙淙的水声。如果修伊够聪明的话,就该把握时机,把店后这片临水的空地整理一下,找木匠盖个露台,定叫近来纷纷入驻艾米罗丘的雅痞们趋之若鹜——雅痞大军一旦攻陷东白金汉,切尔西区显然将会是他们下一个目标。

大卫又连吐了几口痰,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他挺腰站直了,决定待会儿要跟吉米和威尔说清楚,他一定得先吃点儿东西才能再继续喝下去。他并不挑食,只要是能先垫垫肚子的东西都行。他一转身,却看到他们就站在那扇黑木门前,威尔在左,吉米在右,两人身后的门紧紧关上了。他俩的表情看起来实在有些好笑,大卫心想,像两个按地址送来一车家具的工人,一下却让眼前这片蔓生的草丛搞糊涂了,不知道该把东西卸到哪里去。

大卫说道:“嘿,你们两个是怕我栽进河里去了,特地出来看看的吧?”

吉米举步朝他走来,门上那盏小灯突然间又熄灭了。吉米的身影一下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从桥上投射下来的灯光偶尔扫过他的脸。他缓缓前进的身影就这样一路在光与影中穿梭。

“让我来跟你说说雷伊·哈里斯的事吧。”吉米说道;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大卫不禁往前倾过身子。“雷伊·哈里斯是我的好兄弟,大卫。我坐牢的时候他不时会来探监。他甚至常常会去探望玛丽塔、凯蒂和我的母亲,看看她们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他这么做是想要让我把他当作朋友,但真正的原因却是罪恶感。他捅娄子让警察逮住了,却出卖我以求自保。所以他有罪恶感。他觉得很对不起我。但就在他不时来探监几个月后,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吉米在大卫面前停下脚步,下巴微微扬起,定定地瞅着大卫的脸。“我发现我喜欢雷伊。我发现自己真心喜欢他的陪伴。我们什么都能聊,我们聊棒球,聊足球,聊上帝,聊书,聊我们的妻子家人,聊政治,只要你说得上来的我们都能聊。雷伊就是那种什么都能聊的家伙。他对什么事情都有兴趣,真正的兴趣。这真的很少见。然后玛丽塔死了。你知道吗,她死了,而他们不过就派了个狱卒到我牢房里,丢下一句:‘嘿,某某号囚犯,很抱歉,你太太昨天晚上八点十五分的时候过世了。她死啦。’——可是你知道吗,大卫,你知道关于她的死真正让我痛不欲生的是哪一点吗?那就是,她不得不一个人孤零零地走。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想:谁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啊?话说得没错。在你真正咽气的那一刹那,没错,你是一个人,那一程谁也没法陪你。但我的妻子得了皮肤癌。她花了六个月的时间慢慢地死去。而我原本该在她身边陪着她的。这一程我还能陪着她走。陪着她慢慢死去。结果我却不在她身边。雷伊,一个我还蛮喜欢的家伙,从我和我妻子身上夺走了这一切。”

大卫在吉米的瞳仁中看到一弯被桥上的灯光映亮的墨蓝色河水。他说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呢,吉米?”

吉米举起一只手臂,指着大卫左后方的河岸。“我让雷伊跪在那里,然后对着他开了两枪。一枪在胸部,一枪在喉咙。”

威尔这时也缓缓踱离那扇门,朝大卫左侧走来。大卫感觉自己喉头一紧,全身的血液霎时冻结了。

大卫说道:“嘿,吉米,我不知道——”

吉米说道:“雷伊苦苦哀求。他说我们是朋友。他说他有儿子。他说他有妻子。他说他妻子还怀有身孕。他说他愿意搬走。他说他永远不会再来打扰我。他求我让他活下去,求我看在他第二个小孩将要出生的分上。他说他知道我,他知道我是好人,他说他知道我并不想这么做。”吉米抬头仰望桥底,“我想回答他。我想告诉他我爱我的妻子,而她却死了,而我认为他应该要负责。我还想告诉他,他早该知道,在道上混若还想长命百岁,就不该出卖自己的朋友。但我什么也没跟他说,大卫。我什么也没说。我当时泪流满面,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是的,当时的情况就是这么的可悲可笑。他哭了,我也哭了。我哭得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大卫说道。他的声音中明显带着热切的渴望和绝望。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吉米说道,仿佛他正试着把道理解释给一个四岁的幼童听,“这是原则问题。我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鳏夫,还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我错过了我妻子生命中最后两年的岁月。而他妈的雷伊,他妈的早该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基本原则——绝对不能出卖朋友。”

大卫说道:“你认为我做了什么事,吉米?告诉我你认为我做了什么事。”

“当我杀死雷伊的时候,”吉米说道,“我觉得,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我觉得当我在他身上绑上水泥砖,然后把他推进河里去的时候,上帝正在看着我。而他也只是摇摇头。他只是无奈地摇着头,并不真的感到生气。他只是很厌恶我所做的事,但并不真的感到意外,我猜,大约就像是你看到小狗在你的地毯上撒了泡尿时的感觉。我当时就站在你背后这个位置,眼睁睁地看着雷伊慢慢地沉入水中。他的身体先沉下去,然后才是他的脑袋。然后我就想起我小的时候。我小时候曾经以为,如果你潜到水底,触底后再继续往下钻,就会钻进太空。你懂我的意思吗?我小时候想象中的地球就是这个模样。所以说,我想象自己一头栽进太空中,身旁是黑蒙蒙的天空和一堆星星,然后我整个身体不停地往下沉。我想象自己飘浮在太空中,在那片漆黑寒冷的空间中飘浮游荡了一百万年。当雷伊的头终于消失在水中时,我心里想的就是这件事。我想象他会不停地往下沉,直到穿过地心的洞,在太空中流浪一百万年。”

大卫说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吉米,但是你想错了。你以为我杀了凯蒂,对不对?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吉米说道:“不要讲话,大卫。”

“不、不、不,”大卫说道,赫然注意到威尔手中拿着一把枪,“我跟凯蒂的死毫无关系。”

他们打算要杀我,大卫终于明白了。哦,老天,不要。这是一件你必须能有所准备的事。你不该只是走出一间酒吧,到河边呕吐,回过头来却发现这就是你生命的尽头。不,我应该回家的。我应该向瑟莱丝坦承一切,重新把日子好好过下去。我应该去吃我刚刚打算吃的那顿饭。

吉米一只手往外套里面伸去,摸出了一把刀。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将刀锋弹了开来。大卫发现,他的上唇和下巴也在不住地颤抖。所以说一切还有希望。不,不要让你的脑子僵住了。一切还有希望。

“凯蒂被杀死的那个晚上,你半夜回到家里的时候浑身是血,大卫。你编了两套不同的故事解释你手上的瘀青。凯蒂离开雷斯酒吧前后,有人在那里看到你的车。你跟条子撒谎了,你跟所有人都撒谎了。”

“看着我,吉米。求求你看着我。”

吉米的目光依然定定地落在地上。

“吉米,我那晚身上都是血,没错。但那是因为我痛扁了某人一顿,吉米。狠狠地痛扁了一顿。”

“你是说那个劫匪,是吧?”吉米说道。

“不。不是劫匪,是一个有恋童癖的人渣。他正在车里和一个孩子乱来。他是吸血鬼。他正在对那个孩子下毒。”

“哦,好,我懂了,不是抢劫,是一个,呃,一个有恋童癖的人渣。当然了,大卫,当然。所以说,怎么,你把那个人渣干掉了吗?”

“是的。嗯,我……我,还有男孩。”

大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从来不曾跟任何人提过那个狼口逃生的男孩的事。你不该说的。说了也没人能了解的。也许是因为恐惧吧。也许他只是想让吉米看到他的内心,想让他了解,是的,他心里头一团乱,但睁开眼看清楚我,吉米。你会看到的。你会明白我绝对不是那种能对无辜的人下得了手的人。

“呃,好,所以说你和车子里的男孩——”

“不。”大卫说道。

“不?刚刚是你自己说你和那男孩——”

“不,不是这样的。算了。我的脑袋有时候就是会这样乱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我说——”“好,”吉米说道,“所以说,你干掉了一个有恋童癖的人渣。而这事你愿意告诉我,却不愿意告诉你老婆?我还以为你第一个就会跟她说呢,大卫。尤其是昨晚,当她告诉你她根本不相信那套抢劫犯的故事之后。我的意思是说,你有什么理由不跟她说呢?谁会在意一个有恋童癖的人渣被干掉了呢,大卫?你老婆以为你杀了我的女儿哪。而你现在是想要我相信,你宁可让她这样想,也不愿意让她知道你干掉了一个有恋童癖的人渣?这事你可得好好跟我解释一下了,大卫。”

大卫很想告诉他,我杀了他是因为我害怕我会变成他。如果我吃掉他的心脏,我就能吞噬消灭掉他的灵魂。但我不能大声说出来。我不能说出这个事实。我知道我今天才刚立誓不再隐藏任何秘密了。但,我能怎么办呢?这个秘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来——无论我得为了它撒多少谎。无论如何我就是不能说出来。

于是大卫脱口而出他所能提供的最好的答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所以说在你这个神话故事里,你和男孩——唉,该怎么称呼这男孩呢?童年的你?童年的大卫——你和他一起——”“只有我,”大卫说道,“我一个人杀死了那个没有脸的怪物。”

“你杀了一个操他妈的什么?”威尔说道。

“那个男人。那个有恋童癖的人渣。我杀了他。我。就我一个人。在雷斯酒吧的停车场。”

吉米说道:“我没听说那附近有人发现什么尸体。”然后转头看着威尔。

威尔说道:“你让这个王八蛋解释做什么?吉米?你有没有搞错啊?”

“不不,这是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大卫说道,“我用我儿子发誓。我把尸体塞到他自己的后备厢里去了。我不知道那辆车后来怎样了,但是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还想见到我老婆,吉米。我想要把我的日子过下去。”大卫抬头看着一片漆黑的桥底。他听到车子川流不息地驶过,一对对黄色的光束全都朝着回家的方向。“吉米?求求你。不要夺走这一切。”

吉米的目光终于落在大卫脸上,而大卫却在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的死亡。像狼,寄生在吉米的体内。大卫多么希望自己能面对这一切。但他不能。他不能面对死亡。他站在这里——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双脚踩在这河边的土地上,心脏怦怦跳动着,大脑不断向他的神经他的肌肉他的五脏器官送出种种讯息,他的脉搏全力跳动着——然而下一秒,很可能就是下一秒,锐利无比的刀锋将刺入他的胸膛。随着那阵尖锐的刺痛而来的将是某种再无法逆转的结果:他的生命,他的视觉听觉,他的吃他的睡他的性爱他的哭笑他的触觉嗅觉都将不再了。他不够勇敢。他无法面对这样的结果。他愿意哀求。什么都好,他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他们能放过他,不要杀他。

“你二十五年前上了那辆车,大卫,我认为被送回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我认为你的脑袋已经他妈的坏掉了。”吉米说道,“她只有十九岁哪,你知道吗?她只有十九岁,而且她从来不曾对你做过任何事。她甚至还蛮喜欢你的。而你对她做了什么事?你他妈的杀了她。为什么?因为你痛恨自己这条烂命?因为你见不得任何美好的东西?因为我当年不曾跟你一起上了那辆车?告诉我,大卫。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她,”吉米说道,“然后我就让你活下去。”

“他妈的才怪,”威尔说道,“吉米?你他妈的疯了是不是?不要跟我说你竟然同情起这坨他妈的狗屎来了!听好——”“闭上你的嘴,威尔,”吉米说道,伸手指着他的鼻尖,“我入狱前把好好一队人马交到你手中,结果,你却领着一伙人去撞墙。我什么都给你都教你,结果呢?结果你他妈的还是只会在那边逞勇斗狠,还他妈的贩毒?我不必听你说教,威尔!你他妈的想都别想!”

威尔转过头去,踢弄着脚下的杂草,嘴里念念有词。

“告诉我,大卫。但那堆狗屁不通的谎话我一句都不想再听了。可以吗?我只想听实话。跟我说实话。如果你再跟我扯一句谎,我就他妈的一刀捅穿你。”

吉米喘了几口气。他拿着刀子,刀尖抵着大卫的脸,然后他终于松了手,将刀子插回他右臀上方的腰带底下。他两手一摊。“大卫,我愿意把你的命还给你。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她。你会去坐牢。我他妈的不跟你啰唆。但你毕竟可以活着去坐牢。你可以活下去。”

大卫感激涕零,几乎要双膝落地,大声地感谢上帝。他想要拥抱吉米。短短三十秒之前,他还深陷在最黑暗的绝望之中。他已经准备好要为自己的一条生路下跪哀求,他要告诉吉米他不想死。他还没有准备好。他还没有准备好要走。他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上天堂。他认为那不会是任何与美好光明有关的境地。他认为那会是一条黑暗寒冷漫长的无底隧道。就像你想象中的地心一样,吉米。我一点儿也不想身处那片绝对的孤寂中,永无止境的孤寂,永无止境的寒冷。我不想只有我一颗孤寂的心飘浮在那片无尽的冰冷之中。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孤寂,孤寂,孤寂。

他可以活下去了。只要他愿意说谎。只要他能忍痛开口对吉米说出他想听到的话。他将遭受他的憎恨与谩骂,他甚至可能遭到一顿痛打。但他可以活下去。他在吉米眼底看到了希望。吉米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他体内的那匹狼消失了,他看得出来,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不过是个手里拿着刀、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的男人。他让想要知晓真相的焦虑和因为再无法将女儿搂入怀中而生的悲恸淹得几乎要没顶了。

我可以回家,回到你身边了,瑟莱丝。我们将会拥有全新的生活。我们一定会的。在那之后,我保证,再不会有任何谎言和秘密了。但此刻我还有最后一个谎要撒——我生命中最后也是最丑陋的一个谎言,因为我怎么也无法说出我生命中最丑陋的一个真相。我宁可让他以为我杀死了他的女儿,也不愿让他知道我杀死那个人渣的真正原因。但这将是一个出于善意的谎言,瑟莱丝。它将为我们换来一段新的人生。

“告诉我!”吉米说道。

大卫尽可能照着事实说。“那晚,我在麦基酒吧里看到她,她让我想起了我曾经有过的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吉米说道。他神情凄凉,声音破碎。

“青春。”大卫说道。

吉米倏地低下头去。

“我不记得自己曾经享受过一天青春,”大卫说道,“而她却活生生就是一个梦,是那梦想的化身。于是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当下就垮了。”

大卫几乎不忍说出这些话,看着它们无情地撕裂了吉米的心肺。但大卫只想回家,只想把脑子理清楚,只想看到他亲爱的家人;而如果这就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他义无反顾。在这之后他会开始一段新的人生。而一年后,当真正的凶手终于被绳之以法后,吉米将明白他今日的牺牲。

“一部分的我,”他说道,“从那时起就一直留在那辆车上了,吉米。就像你说的那样。另外一个大卫穿着我的衣服坐着警车回来了,但他不是大卫。大卫被留在那个地窖里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吉米点点头。当他再度抬起头来时,大卫看到他眼底蒙上了一层晶莹的雾气。他在那里看到了悲悯与同情,甚至爱。

“所以说一切就是因为那个梦?”吉米低语道。

“一切就是因为那个梦,是的。”大卫说道。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冷,随着这个谎言而来的冰冷,自他的下腹缓缓地蔓延开来。那冰冷的感觉愈来愈严酷尖锐,他甚至开始以为那或许来自饥饿,毕竟他几分钟前才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倾进了神秘河。不过这冰冷的感觉有些不同,不同于他之前曾经体验过的任何感觉。这是某种刺骨的冰冷。冰得几乎像是热。等等,不,这确实是热。某种炙人的灼热,自下腹一路往阴部蔓延,一头又往上蹿进他的胸腔,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从眼角瞄到威尔·萨维奇站在那里跳上跳下,频频大吼着:“没错!就是要这样才对嘛!”

他看着吉米的脸。他的嘴唇以某种诡异的方式一开一合,既太快也太慢。“我们就在这里埋葬我们的一切罪恶,大卫。我们就在这里洗净一切罪恶。”

大卫跌坐在地上。他看着暗红色的鲜血自他体内某处汩汩涌出,滴落在他的裤子上。他伸手往自己下腹探去,摸到一道狭长的裂隙,自他身体一侧延伸到另一侧。

他说,你骗我。

吉米弯腰凑近他。“什么?”

你骗我。

“你看到没有?他嘴唇还在动哪!”威尔说道,“他妈的嘴唇还在动哪!”

“我不是没有眼睛,威尔。”

大卫感觉事实如潮水般冲刷过他全身,这是他面对过的最丑陋的一个事实。充满恶意、冷漠无情的事实。一个无比简单的事实:我要死了。

这是一个无法回头的过程。我无法取巧作弊,无法逃脱。我无法借着哀求脱身也无法躲藏在我的秘密后面。我无法期待基于同情的缓刑。来自何人的同情?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在乎。除了我自己。我在乎。我在乎极了。这一点儿也不公平。我没有办法一个人面对那条黑暗漫长的隧道。求求你不要让我去那里。求求你叫醒我。我想要醒来。我想要感觉你,瑟莱丝。我想要感觉你的双臂。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强迫自己的眼睛集中焦点。他看到威尔交给吉米什么东西,然后吉米便将那东西抵在他的额头上。冰冰的。冰冷的圆形,稍稍舒缓了那阵蔓延过他全身的灼热。

等等!不!不!吉米。我知道这是什么了。我看到扳机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看着我,真正地看着我。不要。求求你不要。如果你现在就送我去医院,我还有救。我会好起来的。哦老天吉米不要这么做不要扣下扳机求求你不要我刚刚说的都不是真的我说谎了我说谎了求求你不要夺走这一切求求你我的脑袋挨不起一颗子弹。没有人挨得起。没有人挨得起。求求你不要!

吉米松开了手。

“谢谢你,”大卫说道,“谢谢你,谢谢你。”

大卫往后倒去,看到来自桥上的光束一道道划破墨黑的夜空,璀璨耀眼。谢谢你,吉米。我一定会变成一个好人的。你教会我好多东西。真的。等我这口气喘过来我会告诉你我从你那里学到了什么。我要当一个好父亲。我要当一个好丈夫。我发誓,我发誓……

威尔说道:“好啦,就这样。事情解决啦。”

吉米低头看着大卫的尸体,他下腹那道深邃的峡谷,他额头上的弹孔。他踢掉脚上的鞋子,再脱下外套。接着,他脱下沾染到大卫的血的套头衫与咔叽裤,然后是底下的那套尼龙慢跑装。他把所有衣物全都堆在大卫尸体旁边的地上。他听到威尔将几块水泥空心砖和一段粗铁链搬进了修伊的小船,然后又拎着一个绿色的大型塑料垃圾袋往吉米这边走来。在尼龙慢跑装底下,吉米还穿了T恤和牛仔裤,威尔自塑料袋中翻出一双鞋,扔给吉米。吉米套上鞋子,再低头检查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是否曾沾上渗透进去的鲜血。没有。连慢跑装上都几乎没有任何血迹。

他跪在威尔脚边,将所有脱下的衣物全都塞进了塑料袋里。然后他拎着那把刀和枪往码头一角走去,一次一样抛进了神秘河。他大可以把它们同衣服一起装进塑料袋里,待会儿再和大卫的尸体一起用船载出去,一次解决掉。但为了某些理由,他就是想这么做,他想要感觉自己的手臂划过半空,想要看着沾了血的武器呈抛物线高高地飞起再沉沉地下坠,然后随着模糊的水花声没入水面。

然后他单膝落地,跪在水边。大卫的呕吐物早已随水流漂远了,而吉米两手伸进漆黑油腻的神秘河水里,开始洗去手上沾到的大卫的血。好几次,他曾经梦到自己跪在河边做着同样的事——用神秘河水洗去手上的鲜血——然后雷伊·哈里斯的头突然自水底冒出来,死盯着他看。

在他的梦中,雷伊总是会说出同样的一句话。“你跑不过火车的。”

梦中的吉米总是不解地回问道:“没有人跑得过火车啊,雷伊。”

雷伊脸上露出微笑,开始缓缓下沉。“尤其是你哪。”

十三年了,这个梦反复出现了十三年了,吉米却始终参不透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七章 你爱谁

布兰登回到家里的时候,他母亲已经出门玩宾果① 去了。她留了张字条给他:“冰箱有鸡肉。很高兴你没事了。以后不要再玩这种花招了。”

布兰登到自己和雷伊的房间里看了下,但雷伊也出门去了。他踱回厨房,从桌边拖出一把椅子,搬到食物储藏柜前方。他站到椅子上,缺了一颗螺钉的椅脚应声往左边微微下陷。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目光一下便锁定了那块灰尘上隐约印有指痕的角落。他眼前的空气中飘浮着无数微小的黑色斑点和游丝。他用右手手掌轻轻地推了一下那块天花板,将它稍微抬高了些。他放下手,在裤子上随意抹了几下,然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有些事情是你怎么也不想知道答案的。布兰登懂事后就从来不希望在路上遇到他父亲,因为他不想从他眼中看到,抛家弃子对他来说竟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又比如他从来不曾问过凯蒂她以前的男朋友的事,甚至连巴比·奥唐诺也不例外。因为他不愿想象她趴在其他男人身上,以亲吻他时的温柔去亲吻别的男人。

布兰登还知道所谓事实是怎样一回事。在大部分情况下,那只是一个决定——你要不就挺身面对,要不就掩耳遮眼,继续活在无知或是谎言的慰藉中。人们常常低估了无知与谎言的力量。布兰登认识的人中,绝大多数都得依赖一点点无知与谎言的作料才能勉强将日子吞咽下肚。

但这个事实他却无从闪躲。早在他还被关在州警队拘留室里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这个事实像一颗子弹,射进他体内,然后便牢牢地卡在他的肚腹中。于是他再没有机会闪躲,再不能告诉自己它并不存在。无知已无可能,谎言早非选择。

“妈的。”布兰登说道,然后将那块天花板往旁边一推,伸手进去在黑暗的夹层中摸索了一阵。他摸到灰尘,几片碎木块,再有就是更多的灰尘。没有枪。他又继续摸索了整整一分钟,虽然他早已明白枪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父亲的枪不在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它离开了尘封多年的地方,并且杀死了凯蒂。

他将天花板推回原位,拿来扫帚畚箕将掉落在地板上的灰尘清理干净,最后又将椅子搬回厨房桌边。他不疾不徐地盘算着自己每一个动作。他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他必须保持完全的冷静。他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杯柳橙汁。他将柳橙汁放在小餐桌上,然后坐在那张少了颗螺钉的椅子上;他调整了椅子的方向和自己的坐姿,好让自己恰好面对着长方形公寓位于正中的大门。他举起杯子,啜饮了一小口,静静地等待着雷伊归来。

“你看,”西恩说道,一边从纸箱中抽出那份指纹档案,打开后递到怀迪面前,“这是他们在门把上采到的最完整的一枚指纹。很小,因为它根本就是小孩子的指纹。”

怀迪说道:“老太太派尔说她听到两个小孩子在街上玩,之后不久凯蒂·马可斯就撞车了。拿着曲棍球棒在街上追着玩,她是这么说的。”

“她说她听到凯蒂说‘嗨’。也许那根本不是凯蒂。也许那根本就是小男孩的声音。还有,我们当然找不到凶手的脚印。那两个小鬼能有多重——顶多一百磅?”

“你认得出来报案录音带里头那小鬼的声音吗?”

“听起来很像是钱宁·欧谢的声音。”

怀迪点点头。“录音带里头完全没有另外一个小鬼的声音。”

“因为他他妈的根本不会说话。”西恩说道。

“嘿,雷伊。”布兰登说道。两个男孩刚刚推开门走了进来。

雷伊点点头。钱宁·欧谢则挥了一下手。他俩随即转身直接往卧室走去。

“你过来一下,雷伊。”

雷伊看了钱宁一眼。

“一下就好了,雷伊。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雷伊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而钱宁·欧谢则将手里的运动袋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哈里斯太太的床上。雷伊穿过短短的走道,往厨房走去;他两手一摊,蹙眉看着他的哥哥,仿佛在问:“又怎么了?”

布兰登用脚从桌底勾出一把椅子,然后朝椅子努努下巴。

雷伊歪着头,仿佛已经在空气中嗅到些什么,某种他并不特别喜欢的气味。他瞄了椅子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到布兰登脸上。

他比画道:“我做了什么事吗?”

“这要你自己来告诉我!”布兰登说道。

“我什么也没做啊。”

“那你就坐下啊。”

“我不想坐下。”

“为什么不想?”

雷伊耸耸肩。

布兰登说道:“你恨谁,雷伊?”

雷伊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哥哥,仿佛觉得他已经疯了。

“说啊,”布兰登说道,“你恨谁?”

雷伊比画了一个简短的手势。“谁也不恨。”

布兰登点点头。“好。那你爱谁?”

雷伊再度瞪大了眼睛。

布兰登身子往前一倾,两手撑在膝盖上。“你爱谁?”

雷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然后再度抬头直视着布兰登。他举起手臂,指着他的哥哥。

“你爱我?”

雷伊点点头,开始有些不知所措。

“那妈呢?”

雷伊摇摇头。

“你不爱妈?”

雷伊比画:“不爱也不恨。”

“所以说,我是你唯一爱的人?”

雷伊下巴一扬,皱着眉头,两手飞快地比画着。“没错。我可以走了吧?”

“还不行,”布兰登说道,“你坐下。”

雷伊看着那张椅子,因愤怒而涨红了脸。他再度扬起下巴,斜睨着布兰登。他对着他举起一只手,缓缓地竖起中指,然后转身离去。

在布兰登意识到之前,他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一把揪住雷伊的头发,扯得他几乎两脚离地。然后,他手臂猛地往后一抽,仿佛他正在对付的是一部老旧的割草机那冥顽不灵的电线似的。之后,他突然手一松,雷伊则顺势往厨房桌上飞扑而去。他整个人先是撞上墙壁,然后又给弹了开来,而反弹力道之猛烈,当他终于跌坐下来的时候,整张桌子也跟着一起翻倒在地。

“你爱我?”布兰登说道,他甚至不曾低头看他跌坐在地上的弟弟一眼。“你爱我,所以你他妈的杀了我的女朋友?是这样吗,雷伊?是吗?”

这句话一出口,钱宁·欧谢随即有了反应,一如布兰登预料的那般。他抄起地上的运动袋,转头就往门外冲,但布兰登早有准备。他一把掐住他的喉咙,推着他用力往门上一摔。

“我弟弟做什么事还少得了你吗,欧谢?不,从来不会!”

他抡起拳头,钱宁厉声尖叫道:“不,布兰登,不要!”

布兰登对准他的脸,一拳打下去,他的鼻骨应声断裂。然后又是一拳。钱宁终于让第二拳扫倒在地,他的身子蜷曲成一团,不住地咯血。布兰登冷冷地丢下一句:“我还会回来。我还会回来跟你把账算清楚,我他妈的可能会把你活活打死,我他妈的就打算这么做。”

雷伊勉强撑起一双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的球鞋才刚踩上散了一地的碗盘碎片,布兰登便回到了厨房里,一巴掌打得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水槽,趴在那里动弹不得。布兰登大步往前一跨,一把揪住雷伊的衬衫,硬把他扯了起来。雷伊嘴角淌着血,豆大的泪珠不断从盛满恨意的眼底滚落。他狠狠地直视着布兰登的脸。布兰登两手一推,将雷伊推倒在地,然后他整个人也跟着扑上去,他扯开雷伊的两条手臂,分别用自己一边的膝盖压在地上。

“说话!”布兰登说道。“我知道你会说话。说啊,你这个天杀的怪胎,你说话啊,雷伊,不然我发誓我他妈的会宰了你。说!”布兰登嘶吼道,一掌又一掌甩向雷伊的两颊。“说!说她的名字!说啊!说‘凯蒂’,雷伊。说‘凯蒂’!”

雷伊的目光渐渐涣散开来,他的眼底呈现一片模糊的空白。他断断续续地咯血,和着血的唾液不断洒落在他脸上。

“说!”布兰登嘶吼道,“不然我他妈的宰了你!”

他抓住雷伊两鬓的头发往上一扯,死命地一阵摇晃,强逼他回过神来;然后布兰登便停止了动作,只是牢牢地捧着雷伊的头,定定地望进那一双灰色的瞳孔底部。他在那里看到了那么多的爱和恨,多得他无以负载。布兰登只想将弟弟的头拧下来,抛出窗外。

他再度开口了。“说!”他的嗓音已破碎得难以辨认。“说!”

他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咳嗽声,于是猛然转过头去。他看到钱宁·欧谢站在那里,嘴角不住地淌着血,而手里则握着一把枪——老雷伊·哈里斯的枪。

西恩和怀迪在楼梯间里就已经听到楼上传来的骚动了——怒吼声以及毫无疑问的搏斗声。当屋内传来那句“不然我他妈的宰了你”时,西恩一手按在他腰间的克拉克手枪上,另一只手则本能地往门把探去。

怀迪说道:“等等。”但西恩已然转动门把。他一脚踏进公寓,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枪口离他胸口只有六英寸远的手枪。

“等一下!不要扣扳机!”

西恩定睛望向钱宁·欧谢那张鲜血淋漓的小脸,双眼所见让他吓得几乎要屁滚尿流。男孩脸上什么也没有。或许从来就是这样。他开枪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恐惧。他开枪只是因为西恩不过是一个六英尺两英寸高的电玩影像,而他手中的枪不过是根游戏杆。

“钱宁,听我说,把枪口对着地面。”

西恩听得到怀迪浓浊的呼吸声不断自门后传来。“钱宁!”

钱宁·欧谢说道:“他妈的他扁我。两下。我鼻子被他打断了。”

“谁扁你?”

“布兰登。”

西恩头一转,看到布兰登就站在他左边的厨房门口,两手垂在身侧,僵住了。刚刚冲进来的时候,西恩意识到,钱宁·欧谢正打算要枪杀布兰登。他听得到布兰登的呼吸声,微弱而缓慢。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逮捕他。”

“我不想他被逮捕。我他妈的要他死。”

“死不是件小事,钱宁。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懂吗?”

“我当然懂,”男孩说道,“我他妈的当然知道。你打算用它吗?”男孩一脸狼狈,暗红色的鲜血不断自他的鼻孔里冒出来,沿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西恩说道:“用什么?”

钱宁·欧谢朝着西恩的腰间挪挪下巴。“那把枪。那是把克拉克手枪,对不对?”

“克拉克,没错。”

“克拉克火力他妈的超强。我一直都想弄一把来玩玩。所以说,你打算要用它吗?”

“现在?”

“没错。你打算用它来对付我吗?”

西恩微笑道:“没这回事,钱宁。”

钱宁说道:“你他妈的笑个屁啊?来啊,你他妈的把克拉克掏出来啊!跟我对干一仗看看啊!”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单手平举,枪口这会儿离西恩的胸口只剩不到一英寸。

西恩说道:“嘿,好小子,杀我个措手不及啊?这下你赢定啦。”

“嘿,雷伊,”钱宁叫唤道,“看我把这死条子杀了个措手不及。酷吧?我咧!快看!”

西恩说道:“嘿,钱宁,咱们不要把场面搞——”

“我看过一部电影,就一个死条子在屋顶追一个黑人。那黑鬼超酷,死条子就那样让他推下楼去了。条子跟条死猪一样,啊啊啊一路鬼叫,摔得脑浆喷了一地。黑鬼够酷,管那他妈的死条子有老婆有小孩。操!那黑鬼够酷!”

西恩对这一幕并不陌生。刚进州警队的时候,有一次,他被派到一个银行抢劫案现场维持秩序。劫匪挟持人质,和包围在银行外的重重警力对峙了足足有两小时之久。在那两小时里,劫匪的态度渐趋强硬,愈发感受到自己手中那把枪的威力,那种随之而来的权力与操控感;西恩从监视器里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伙挥枪叫嚣,态度愈发猖獗狂妄。这场对峙刚开始的时候,劫匪一度像是让眼前失控的场面吓坏了,但他随即克服恐惧,爱上了那种一枪在握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西恩脑海里浮现出萝伦的脸,一只手放在脸颊与枕头之间,偏着头温柔地注视着他。他看到了他未曾谋面的女儿,还闻到了暖暖的婴儿奶香;然后他才猛然想起来,还没亲眼见过她们母女俩一面,就这样去了,是一件多么不爽的事。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张空洞的小脸上。他说道:“你看到你左边那家伙了没,钱宁?那个站在门外的警察?”

钱宁迅速地往左边瞥了一眼。“嗯。”

“他也不希望开枪杀你。他真的不想。”

“我才不在乎呢。”钱宁说道,但西恩看得出来自己刚刚那句话已经奏效了。男孩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有些闪烁不定。

“可是如果你对我开了枪,他就别无选择了。”

“死就死,有什么好怕的。”

“我知道你不怕死。问题是,你知道吗?他不会对着你的头开枪。我们不杀小孩子的。他如果从他现在站的位置开枪,你知道他会射中你哪里吗?”

西恩两眼锁定了钱宁的脸,虽然他的目光像受到磁铁吸引似的,直往他手上的枪飘去;他想看清楚扳机的位置,想看清楚男孩手指的动向。西恩心里不住地想着,我不想死,我尤其不想让一个小孩子开枪打死。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悲的死法吗?他感觉得到,一动不动地站在他左手边十英尺处的布兰登心里大约也在盘算着同样的事。

钱宁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子弹八成会从你腋窝射进去,然后卡在你的脊椎里。这下你倒是死不了,但会落得全身瘫痪的下场。你会变得像吉米基金会的公益广告里的那些小孩子一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坐在轮椅上,全身动弹不得,脑袋嘴歪眼斜地挂在那里。你会变成众人取笑的对象,钱宁。到时候,你连喝口水都要人将杯子捧在你嘴边,拿吸管喂你。”

钱宁下定决心了。西恩看得出来,男孩的脑袋里仿佛有一盏灯突然熄掉了。强烈的恐惧霎时席卷过他全身。他知道男孩无论如何已经决定要扣下扳机了,哪怕只是为了听到子弹出膛的声响。

“你他妈打烂了我的鼻子!”钱宁吼道,接着一个转身,将枪口对准了布兰登。

西恩听到自己口中溢出一声惊呼,目光往下一落,眼睁睁看着钱宁手中的枪像给架在三脚架上似的转了九十度,自他的胸口移开了。在他意识到之前,他的手就已经往前探去,一把截住那把移动中的手枪,而就在同一刻,怀迪也夺门而入,手中的克拉克瞄准了男孩的胸口。男孩倒抽了一口气——带着浓浓的失望,仿佛他刚刚打开他的圣诞礼物,却赫然发现里头只有一只脏兮兮的臭袜子——西恩趁机用另一只手对准男孩额头往墙上猛地一推,顺势夺下了他手中的枪。

西恩诅咒道:“操他妈的。”然后对着怀迪眨了眨几乎让汗水蒙住的眼睛。

钱宁开始嘤嘤啜泣,完完全全就像个十三岁的孩子,一个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的孩子。

西恩将他的身子压在墙上,再把他两条手臂往后一扳。他看到布兰登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唇与臂膀不住地颤抖着,而雷伊·哈里斯则站在他的身后,在那个仿佛刚刚遭到飓风袭击的小厨房里。

怀迪又往前踏了一步,一手搭上西恩的肩膀。“你还好吧?”

“这小子刚刚已经要开枪了。”西恩说道。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衣服,甚至包括他的袜子,都让汗水湿透了。

“才没有,我才没有要开枪咧。”钱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抗议道,“我只是想吓吓你们而已。”

“你他妈的,”怀迪说道,然后把脸凑到男孩面前,“你的眼泪只有你亲爱的妈妈会在乎,你这没种的娘娘腔。听懂了没?还哭?你就省省吧。”

西恩掏出手铐,将钱宁·欧谢两只手铐在一起,然后拎着他的衬衫把他揪进厨房里,往椅子上一推。

怀迪说道:“雷伊,你看起来像刚让人从卡车上推下来。”

雷伊看着他的哥哥。

布兰登倚着炉台勉强站着,依然不住地摇晃着的身子看似随时都会让随便一阵微风吹倒。

“我们知道了。”西恩说道。

“你们知道什么?”布兰登低声应道。

西恩扫视着眼前这两个男孩:一个坐在椅子上抽抽搭搭,另一个则一语不发站在那里,挑衅的目光表明他希望这伙人能赶快滚出去,他好回到他的房间里去打他的《毁灭战士》。西恩几乎能够确定,一旦他们找来手语翻译和社工到场协助问话,这两个男孩大概会说他们那么做只是因为“因为”。因为他们手里刚好有枪。因为他们刚好也在那条街上。也许因为雷伊从来就不喜欢凯蒂。因为这主意听起来蛮酷的。因为他们之前从没杀过人。因为如果你的手指都已经放在扳机上了却没机会扣下去,之后你的手指可能会痒上好几个星期。

“你们知道什么?”布兰登重复道,嗓音已然沙哑不堪。

西恩耸耸肩。他希望他能给布兰登一个答案。但他看着眼前这两个男孩,脑中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沉默的空白。

吉米怀里揣着一瓶酒,往加农街走去。加农街尽头有一个退休老人公寓小区,全是六十年代风格的两层石灰石与花岗石建筑,从加农街尽头一直延伸到连接的海勒巷。吉米坐在公寓前方的白色石阶上,将整条加农街尽收眼底。他听说这地方不久也要改建了。尖顶区的房地产现在已经成了抢手货,他听说公寓主人已经决定将整块地卖给某家建筑公司,后者要将这里改建成以年轻夫妻为主要销售目标的小型公寓。尖顶区已经消失了,其实。它以前一直是这一区的势利眼,如今却根本已经不像同一家族的人了。照这样下去,很快,这些新来的雅痞居民就会提议改名,斩草除根地改写整个白金汉区的版图。

吉米从外套里层掏出一瓶一品脱装的波旁威士忌,啜饮了一口,定睛遥望着当年他们看着大卫·波以尔让那辆车带走的地方。他仿佛还看得到大卫的脸,隔着后车窗玻璃怔怔地看着他们,随着车子远去身影愈来愈模糊。

我希望不是你,大卫。我真的希望。

他微微举起酒瓶,遥敬凯蒂。爸爸帮你报仇了,亲爱的。爸爸帮你报仇了。

“自言自语啊?”

吉米应声转过头去,正好看到西恩下了车。他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他对着吉米手中的威士忌酒瓶歪了歪嘴角,说道:“你的借口又是什么?”

“又熬过了一晚。”吉米说道。

西恩点点头。“我也是。差点儿吃了颗子弹。”

吉米挪了挪身子,西恩顺势在他身旁坐下了。“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找我?”

“你太太说你可能会在这里。”

“我太太?”吉米根本没跟她提过自己打算去哪里。老天,这女人果然不简单。

“嗯。吉米,我们逮到人了。”

吉米仰头连着灌下几口酒。“逮到人了?”

“嗯。我们逮到杀死你女儿的凶手了。两人都已经招了。”

“两人?”吉米说道,“凶手是两个人?”

西恩点点头。“两个小鬼,事实上。十三岁的小鬼。雷伊·哈里斯的儿子小雷伊,还有他一个叫钱宁·欧谢的朋友。半小时前他们把事情全都招了。”

吉米感觉仿佛有把刀从他一边耳朵狠狠地刺进了他脑袋里。一把滚烫的刀,将他的脑壳一切两半。

“毫无疑问就是他们干的?”他说道。

“毫无疑问。”西恩说道。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杀死凯蒂?理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带了把枪在街上玩。他们看到一辆车来了,其中一人跑到路中间躺着。车子一个急转弯撞上街边,熄了火,欧谢就拿着枪跑过去。他说他原本只是想吓吓她,结果枪却走火了。凯蒂于是用车门撞他,两个小鬼宣称他们被凯蒂一撞就急了。后来他们又怕她去跟别人说他们有枪,于是……”

“于是他们就一定要痛揍她一顿吗?”吉米说完又灌下一大口酒。

“手里拿着曲棍球杆的是小雷伊·哈里斯。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他是个哑巴,这你知道吧?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欧谢说他们打她是因为她一直跑,他说他们被她气着了。”他耸耸肩,仿佛这样无谓至极的糟蹋生命的理由连他听了都会感到惊讶。“两个小王八蛋,”他说道,“因为害怕会被禁足还是什么的,于是就杀了她。”

吉米站了起来。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然而他的双脚却背叛了他。他跌坐回台阶上。西恩拍了拍他的胳膊。

“慢慢来,吉米。先喘口气再说。”

吉米看到大卫跪坐在地上,低头用手摸索着他在他下腹划出的那道长而深的峡谷。他听见他的声音:看着我,吉米。看着我。

然后西恩说道:“我接到瑟莱丝·波以尔的电话。她说大卫失踪了。她说她过去几天有点儿反应过度。她说你可能会知道大卫的下落。”

吉米试着开口说话。他张开嘴,但他的气管却像突然被几团湿棉花堵死了似的。

西恩说道:“没有其他人知道大卫可能会在哪里。我们一定得找到他,吉米。前几天晚上有个家伙在雷斯酒吧的停车场被人干掉了,而我们认为大卫可能知道一些内情。”

“有家伙被干掉了?”吉米设法在他的气管再度被封之前勉强挤出了几个字。

“没错。”西恩说道,声音中透出一丝寒意。“一个有三次恋童癖前科的人渣。目前队上的推论是,那人渣他妈的老毛病又犯了,这回却让人逮个正着,当场让他埋了单。总之,”西恩说道,“我们想找大卫来谈谈这件事。你知道他人在哪里吗,吉米?”

吉米摇摇头,他的目光僵硬,眼前仿佛突然出现了一条隧道,叫他看不清两旁的东西。

“不知道?”西恩说道,“瑟莱丝说她告诉你,她认为大卫杀死了凯蒂。她似乎认为你也有同样的看法。她说她觉得你打算采取行动。”

吉米眯眼凝视着眼前的隧道。

“你接下来也打算每个月寄五百块钱给瑟莱丝吗,吉米?”

吉米终于抬起头来,在那一瞬间,台阶上的两人同时在彼此脸上看到了答案——西恩看到了吉米做过的事,而吉米则在西恩眼中看到了这份领悟的倒影。

“你他妈的真的下手了,是不是?”西恩说道,“你杀了他?”

吉米再度起身,一手扶着栏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杀了他们两个——雷伊·哈里斯和大卫·波以尔。老天,吉米,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心里一直在想,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有这个念头。但现在我却在你脸上看到了答案。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王八蛋!你杀了他!你杀了大卫!你杀了大卫·波以尔,我们的朋友,吉米!”

吉米嗤之以鼻。“我们的朋友。是啊,是这样没错,尖顶男孩,他是你的好朋友好兄弟。你以前成天跟他混在一起嘛,对不对?”

西恩刷一声也站了起来,直视着吉米的脸。“他是我们的朋友,吉米。记得吗?”

吉米看着西恩的眼睛,怀疑他是否真会一拳挥过来。

“我上一次看到大卫,”他说道,“是昨晚在我家里。”他推开西恩,径自过了街,站在加农街上。“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大卫。”

“你这个满口谎言的王八蛋!”

他转过身去,两手一摊,又回过头来看着西恩。“那就逮捕我啊,如果你这么确定的话。”

“我会找到证据的,”西恩说道,“你知道我会的。”

“你会找到个屁,”吉米说道,“谢谢你逮到杀死我女儿的凶手,西恩。真的。但如果你当初动作再快一点儿的话……唉,谁知道呢?”吉米耸耸肩,转过头,沿着加农街往前走去。

西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直到他的身影终于在西恩旧家前方一盏坏掉的路灯下没入了黑暗之中。

你杀了大卫,西恩心想。你真的下手了,你这个冷血的禽兽。可恨的是我太清楚你有多聪明了。你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这是你的天性,你做事向来不放过任何细节,吉米。你这个天杀的王八蛋!

“你杀了他,”西恩大声说道,“就是你,对不对?”

他将空啤酒罐往路边一丢,朝车子走去。他掏出手机,按下萝伦的号码。

她接了电话。西恩说道:“是我,西恩。”

电话彼端依然只有沉默。

他现在知道他始终不愿说出口的也是她需要听到的那句话是什么了。他已经逃避了一年多。什么都可以,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我什么都愿意说,除了那句话。

但他现在说出口了。在看到那个面无表情的男孩拿枪对准他胸口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说出口了。在看到大卫那张因为听到他提议改天一起去喝杯啤酒而为之一亮的面孔时,他就已经说出口了——可怜的大卫,他或许从来就没相信过,真心相信过,世上竟有人会想和他一起去喝杯啤酒。他说了,因为他在脊髓深处感觉到有一股需要,一股必须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深沉的需要!为了萝伦,也为了他自己。

他说道:“对不起。”

而萝伦终于开口了。“为什么对不起?”

“为了把一切都归罪在你身上。”

“嗯……”

“嘿——”

“嘿——”

“你先说。”他说道。

“我……”

“怎么了?”

“我……唉,西恩,我也对不起你。我不是有意要——”“没事的,”他说道,“真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了一大口警车内特有的那种陈年汗臭。“我想看看你。我想看看我的女儿。”

萝伦说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你的女儿?”

“她就是我的女儿。”

“但是血液检验——”

“她是我的女儿,”他说道,“我不需要检验报告来告诉我这个事实。你愿意回家吗,萝伦?你愿意吗?”

在眼前这条寂静的街道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台发电机正在嗡嗡作响。

“劳拉。”她说道。

“什么?”

“那是你女儿的名字,西恩。”

“劳拉。”他说道,这两个字卡在他的喉头,还未出口就已经湿成了一片。

吉米回到家的时候,安娜贝丝正坐在厨房桌边等着他。他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与她隔桌相望。她脸上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神秘的微笑。她这种微笑让他受用;这微笑仿佛说明,她什么都已知道,都已了解,即便他这一生都不再开口了,她也依然能听懂他心底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吉米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用自己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拇指,试着在她脸上映出的自己的形象中找到力量。

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一个婴儿监听器。上个月娜汀喉咙严重发炎的时候,他们从餐厅柜子里把这套尘封多年的监听器搬了出来,用来监听娜汀睡着后喉底不断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声响。吉米曾彻夜守在监听器旁,想象他的宝贝就要溺死了;他绷紧神经,一等机器彼端传来一阵稍微剧烈些的咳嗽声,就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穿着T恤与四角内裤直接抱着娜汀冲进急诊室。娜汀后来倒是恢复得很快,但安娜贝丝并没有随即将监听器收回盒子里。她常常在夜里打开它,静静地聆听小姊妹俩轻柔的鼾声。

娜汀和莎拉还没有睡。吉米听到监听器里不断传来她俩的耳语与咯咯的轻笑声;他心头一震,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一边想象着小女儿的模样,一边又想起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我杀人了。我错杀了人了。

这个丑陋的事实像团焰火,在他体内熊熊地燃烧着,啃噬着他。

我杀了大卫·波以尔。

火团向下蔓延,沉淀在他的肚腹里。炙人的火星和烟灰流窜过他全身的血管。

我杀人了。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哦,亲爱的。”安娜贝丝说道,两手攀上了他的脸颊。“亲爱的,怎么了?是凯蒂吗?亲爱的,你看起来好糟哪。”

她起身绕到桌子这一边,眼底盛满焦虑与爱意。她跨坐在吉米大腿上,两手紧紧地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

“告诉我。告诉我是什么事。”

吉米只想逃。此刻的他负担不起她的爱。他只想消失在她温暖的掌间,找一个黑暗的洞穴一个人躲起来;他只想找到一个没有爱、没有光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将一切悲恸、懊悔以及对自己的憎恨,缓缓化作声声呜咽,抛向无尽的黑暗。

“吉米。”她低声唤道。她亲吻他的眼皮。“吉米,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她的掌根紧贴着他两边的太阳穴,十指插入他的发间,牢牢地攫住他的头颅。她低下头来,双唇盖上了他的嘴。她的舌头在他口中急急地搜索着,搜索着他痛苦的根源,企图将其吸出他的体外;如果有必要,她的舌头甚至可以化成小刀,为他割去蓄积一切苦痛的毒瘤。

“告诉我。求求你,吉米。告诉我。”

他明白了,面对她这样强烈忠诚的爱,他终于明白了。他必须告诉她,否则他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因此得救,但他无比清楚地知道,如果他此刻再不对她坦承一切,他下一秒就要死去了。

于是他告诉她了。

他将一切都告诉她了。他告诉她雷伊·哈里斯,告诉她那份在他十一岁那年便在他心底生了根的悲伤;他告诉她爱凯蒂是他这无谓的一生中唯一一件值得骄傲的事,那个五岁的凯蒂——那个需要他同时却又无法信任他的陌生的女儿——是他一生中面对过的最让他恐惧但他从来不曾转身逃避的责任。他告诉妻子,爱凯蒂,保护凯蒂是他生命的核心,失去了她,他便也无以为继了。

“所以,”他告诉妻子,感觉小厨房的四壁正朝着他俩节节逼近,“我杀了大卫。”

“我杀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沉入了神秘河。而现在我却发现,仿佛我手上的罪孽还不够深重似的,原来我错杀了无辜。”

“我做了这些事,安娜,通通是我亲手做的。而我无力回天。我认为我应该为此付出代价。我应该去坐牢。我该向警察招供大卫的死,我该回到牢里,那里才是我归属的地方。不,亲爱的,这就是事实。我不属于外头的世界。我不值得任何人信任。”

他的嗓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他听到自己口中源源吐出这个全然陌生的声音,不禁怀疑安娜贝丝是否也觉得自己眼前正坐着一个陌生人,一个复制的吉米,一个正渐渐没入大气中的吉米。

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一丝恐慌;她只是一动不动,就像画架前的模特儿。她的下巴微扬,眼神清明却深不可测。

吉米再度听到监听器里传来的耳语声,轻轻柔柔,窸窸窣窣,像风声。

安娜贝丝两手攀上他的胸前,开始为他解开衬衫的纽扣;吉米注视着她手指灵巧的动作,身子却动弹不得。她将衬衫推落他的肩头,然后蹲下身去,歪着头,一边的耳朵紧贴在他的胸前。

他说道:“我只是——”

“嘘,”她低声说道,“我想听听你的心跳。”

她的手滑过他的胸膛,往他背后攀去。她的脸颊微微施压,愈发紧贴在他的胸前。她闭上眼睛,嘴角缓缓泛开一抹微笑。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时间缓缓流逝。监听器里的耳语声渐渐退去,继之以同样甜蜜轻柔的鼾声。

当她终于松开时,吉米依然感觉得到她的脸颊,暖暖地印在他的胸口,像一个永恒的印记。她翻下身去,坐在他膝前的地板上,仰头注视着他。她偏着头,聆听着监听器里传来的微弱鼾声。

“你知道今晚送她俩上床睡觉的时候,我是怎么跟她们说的吗?”

吉米摇摇头。

安娜贝丝说道:“我告诉她们,最近她们必须对你特别特别的好。因为不管我们有多爱凯蒂,你都爱她更多。你那么那么爱她,因为你创造了她,将她带到这世界上,因为你曾经亲手将还是小婴儿的她拥入怀中。而有时候,你对她的爱那么那么多,你的心膨胀得像个气球似的,几乎要因为那么多的爱而爆炸了。”

“老天。”吉米说道。

“我还告诉她们,爸爸对她们的爱也有这么多。我告诉她们爸爸有四颗心,每一颗心都像装满了爱的气球,装得好满好满,满得有时候爸爸几乎都要心痛起来了。而爸爸对她们的爱表示她们永远都不需要担心害怕。娜汀问我:‘永远都不?’”“求求你。”吉米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颗花岗巨石挤压得溃不成形了。“不要再说了。”

她坚决地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锁住他。“我告诉娜汀:‘没错。永远都不。因为爸爸是一个国王,不是王子。而国王永远都知道什么是该做、必须做的事——不管那件事情有多么困难。爸爸是国王,所以他会——’”“安娜——”

“‘他会为所爱的人做一切事情。无论什么事。所有人都会犯错。所有人。伟大的人会尽力把事情做好做对。这才是真正的重点。这才是真正伟大的爱。这也是为什么爸爸是一个伟大的人。’”吉米感觉眼前一片模糊。他说道:“不!”

“瑟莱丝打过电话。”安娜贝丝说道,一个个字眼像一支支飞镖箭头。

“不——”

“她想知道你人在哪里。她告诉我,她把自己对大卫的怀疑全都告诉你了。”

吉米用手背擦过眼睛,定睛注视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妻子。

“她这么告诉我,吉米,而我当时心里想的却是:什么样的妻子竟然会这样说自己的丈夫?一个人究竟要窝囊到什么地步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在背地里跟别人搬弄?还有,她为什么要告诉你?她为什么偏偏挑上你?”

吉米隐约知道——他一直都隐约知道瑟莱丝心里藏着什么,她有时看他的眼神——但他什么也没说。

安娜贝丝冷冷地笑了,仿佛她已经在他脸上看到了答案。“我其实可以打你的手机。我大可以这么做。她一告诉我她跟你说了什么,我立刻就想起了你和威尔一起出门时的神情。我猜得到你们的计划,吉米。我不蠢。”

她从来都不。

“但我没有打电话给你。我没有阻止你。”

吉米的声音粗嘎而破碎:“为什么不?”

安娜贝丝下巴一扬,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仿佛他早该知道答案。她起身站定在他跟前,昂然注视着他,然后她踢掉了脚上的鞋子。她解开自己牛仔裤的拉链,将裤子褪至大腿处,然后弯腰一推。她两脚依次从地上那堆牛仔布料中抽出来,同时动手解开自己的衬衫与胸罩。她一把将吉米从椅子上拉起来。她拉着他,让他紧紧贴着自己赤裸的身体,然后她踮起脚亲吻他潮湿的脸颊。

“他们,”她说道,“是弱者。”

“他们是谁?”

“所有人,”她说道,“除了我们之外的所有人。”

她将吉米的衬衫扒落肩头,吉米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晚在州监大沟旁的那个安娜贝丝的脸。她曾经问他他的血液里是否流淌着犯罪的因子,而他当场选择了否认,因为他以为那才是她想要听到的答案。直到此刻,十二年半后的此刻,他才终于了解到,她那晚想要从他嘴里听到的只是实话。她只想听到他心底的实话。而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她总是会设法接受的。她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他。她会按照他的答案为他俩打造出相应的生活。

“我们不是弱者。”她说道,吉米感到自己体内涌出一股无比深沉、无比强烈的古老欲望。如果他能够在不造成她的痛苦的情况下将她吞咽下肚,他会的。他会吞下她的五脏六腑,会噙住她的喉头,将自己的牙齿深陷在她的皮肉里。

“我们永远也不会是弱者。”她跳上餐桌,两腿垂在桌边,随意地晃荡着。

吉米注视着自己的妻子,自褪至地上的衣料堆中走出来。他知道这将只是暂时的解脱,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妻子的血肉与力量中,暂时躲开了因大卫的死而来的痛苦。但这已经足以让他度过今晚。也许明天,也许再过几天,痛苦会再度找上他。但他至少过得了今晚了。至少。而所有的复原过程不都是这样开始的吗?一次一小步?

安娜贝丝两手攫住了他的臀部,指甲陷进了他脊椎两侧的皮肉里。

“待会儿,吉米?”

“待会儿怎样?”吉米感觉自己像喝醉了。

“待会儿不要忘了去和女孩们说声晚安。”

① 原文为Bingo,意为“猜中了”,是一种老式的赌博游戏。

尾声:平顶吉米的星期天:

第二十八章 我们会留个位子给你

吉米星期天早上是在阵阵遥远的鼓声中醒来的。

不是酒吧舞厅里头穿鼻环的摇滚乐团那种刺耳的铿铿锵锵,而是某种更低沉、更稳重的来自驻扎在远方的军营的隆隆鼓声。然后他突然听到一声法国号走调的哀鸣;依然来自远方,随着晨间的空气传送过十条十二条街,倏然出现,随即飘然消逝。在接下来的沉默中,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聆听着窗外传来的周日早晨特有的那种宜人的窸窣声响。他瞅了一眼那扇小窗,拉上的窗帘几乎抵挡不住外头那灿烂耀眼的金光,明白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美好的周日早晨。他听到屋檐下传来鸽子的咕咕声以及几声来自街上的零星狗吠。一辆车的车门刷一声让人拉开了,再砰一声关上了;他等着听到接下来的引擎启动声,但那声响却迟迟不来。然后窗外再度传来一阵咚咚的鼓声,依然低沉依然遥远,却比刚才更坚定、更有自信了些。

他转头瞄了一眼床头小桌上的闹钟:十一点。他上回睡到这么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不,他甚至不记得了。好多年了吧,说不定十年都有了。然后他想起了过去几天的忙乱,那种深入骨髓的疲倦感。他想起了那种感觉。他感觉凯蒂的棺材像电梯似的,在他体内上上下下,上上下下。然后是昨晚,当他手里握着一把枪,醉倒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老雷伊·哈里斯和大卫·波以尔竟然悄然来访。他俩坐在那辆弥漫着浓浓的苹果味的车子里,回过头隔着后窗玻璃频频对他挥手。就在那辆车沿着加农街往前加速离去时,凯蒂的后脑勺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凯蒂始终不曾回头,而老雷伊和大卫则兴高采烈地拼命挥手,咧嘴笑得像两个傻子似的。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们,感觉掌心传来手枪沉甸甸的重量,感觉那重量不住搔弄着他。他闻到了机油的味道,脑子里突然浮现将枪管往嘴里一塞的念头。

守灵会是一场噩梦。晚上八点,前来吊唁的亲友差不多全都到齐了的时候,瑟莱丝突然冲进会场,扑在吉米身上,用拳头捶打他,嘴里不停地尖叫着“凶手”。“你至少还有她的尸体!”她厉声叫道,“而我呢?我有什么?他在哪里,吉米?他在哪里?”布鲁斯·瑞德和他几个儿子赶紧上前抓住她,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出会场,瑟莱丝仍拼尽全身气力死命高喊着:“凶手!他是凶手!他谋杀了我的丈夫!凶手!”

凶手。

然后是正式葬礼。然后是墓园里的下葬仪式。吉米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工人把凯蒂的棺材缓缓地放进墓穴里,然后一铲一铲洒下沙土与砾石。沙土与砾石渐渐成堆,他的宝贝离他愈来愈远,渐渐消失,仿佛她从来不曾活过似的。

这一切一切的重量终于在昨晚袭上他的心头,深深地渗进了他的骨髓里,凯蒂的棺材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到了他把枪扔进抽屉里、拖着脚步把自己沉重的身躯往床上摔去时,他感觉自己动弹不得,仿佛死亡已然将他的骨髓吞噬殆尽,仿佛他全身的血液已然凝结成块。

老天,他想,我从来不曾感到如此疲倦过。他好累,好累好累,他感到无尽的悲伤,感到自己一无是处,感到彻骨的孤单。那些错误那些愤怒那些苦涩无比的哀伤。那些甩不掉、抛不开的沉重罪孽。他好累。老天,求你不要再插手,求你就让我静静地死去吧。然后我就不会再犯错不会再感到如此疲倦,然后我就不必再背负我的天性我的爱恨。拿去吧,通通都拿去吧,因为我已经疲倦得无以为继了。

安娜贝丝曾经试图了解这份沉沉地压在他心头的罪恶感与自我憎恨。但她不可能懂的。因为她不曾亲手扣下扳机。

而现在,他一觉睡到了十一点。足足十二小时的沉睡。他甚至不曾听到安娜贝丝起床的声音。

他曾经在哪里读过,严重的忧郁症最明显的病征就是持续的倦怠感,那种强迫性的嗜睡。但此刻,当他起身坐在床上,聆听那愈来愈近的鼓号合鸣的乐声时,他却只感到焕然一新。他感觉精力充沛,感觉头脑无比清醒,仿佛他这一生都不再需要睡眠了。

游行,他想到了。那些鼓声乐声来自准备在正午出发沿白金汉大道游行的鼓号乐队。他跳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刚刚那辆车之所以不曾发动是因为整条白金汉大道从平顶区到罗马盆地都已经被封锁,不准车辆进出了。整整三十六条街。他隔着玻璃,眺望着窗外的街道。在金灿灿的阳光浸润下,整条白金汉大道蓝灰色的柏油路面看起来如此清新无瑕;吉米甚至不记得曾见过比眼前还要干净亮眼的白金汉大道。他放眼往两边看去,视线所及每一个路口、每一段街边都摆放着成排的蓝色拒马。

时间已近正午,附近的居民纷纷出门,在人行道上占定了位子。吉米看着他们搬出了饮料冰桶、收音机以及野餐篮,然后朝正忙着在翰尼西自助洗衣店前的路边架开折叠凉椅的丹恩与莫琳·戈登夫妻俩挥了挥手。当他们绽开一脸笑容,也朝他挥手时,吉米感觉自己被他俩脸上那种真心的关切打动了。莫琳两手拱在嘴边朝吉米大叫。吉米推开窗子,探头抵在纱窗上,沾染了一头温暖的阳光、清爽的空气以及纱窗上积了一整个春天的花粉。

“你刚刚说什么,莫琳?”

“我说:‘你还好吧,亲爱的?’”莫琳大叫,“你还好吗?”

“我还好。”吉米说道——话一出口,他才赫然发现自己说的竟是实话。他真的觉得还好。他依然感觉得到凯蒂沉沉地压在他胸口,像他第二颗疯狂而愤怒地鼓动着的心脏;他甚至知道它永远都会在那里。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这份哀恸毕竟已渐渐化为他体内的一部分,而非体外的一条伤肢。或许,在这场漫长的沉睡中,他已经学会了接受。接受这份深沉的伤痛,接受它进入他的体内,让它缓缓沉淀下来,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旦学会了接受,他知道自己也终将学会如何去面对。所以说,他确实还好,比他任何的预期和想象都还要好。“我……我还好,”他对着丹恩与莫琳大声说道,“我还好。”

莫琳点点头,而丹恩问道:“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吗,吉米?”

“我们是说真的。真的。你尽管开口。”莫琳说道。

吉米感觉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他突然对这对夫妇以及这个他自小成长的地方感到无比骄傲与热爱。他说道:“不了,我真的还好。不过,嘿,谢啦。真的。真的很高兴听到你们这么说。”

“你待会儿也要下来看游行吗?”莫琳问道。

“嗯,应该会吧,”吉米说道,决定是话出口后才做的,“那待会儿就楼下见啰?”

“我们会留个位子给你。”丹恩说道。

他们再度挥挥手,吉米也朝他们挥挥手,然后缓缓踱离了窗边,胸口却仍满溢着那种骄傲与爱。他们是他的邻居,是永远与他站在同一边的人。这是他的人,他的地方,他的家。他们永远会为他保留一片天。永远。他是来自平顶区的吉米。

他们以前就是这样叫他的,在他被送进鹿岛之前。他们会带他走进北边王子街上那些著名的据点,说道:“嘿,卡诺,他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那个朋友。他叫吉米,来自平顶区的吉米。”

然后卡诺、吉诺还是其他哪一个诺就会睁大了眼睛,说道:“妈的,真的?他就是平顶吉米本人?嘿,久仰久仰,吉米。你那些传奇故事我们可听了太多了,今天终于见到你本尊啦。”

然后就是一堆冲着他年纪来的玩笑——“怎么,听说你当年还夹尿布的时候就已经用尿布别针干开这辈子第一个保险箱啦?”——但玩笑归玩笑,吉米依然可以从这些道上人物的言谈间感受到那种敬意,甚至是某种程度的敬畏。

他就是平顶吉米。十七岁就出道带徒弟的平顶吉米。十七岁哪——你他妈的能相信吗?好家伙一个。没人敢跟他乱来。有种,够酷,口风紧,脑筋快,上道懂规矩——一个懂得有福同享的好家伙。

他曾经是平顶吉米,他现在依然是平顶吉米。而楼下那些聚集在人行道上等着看游行的人们——他们都爱他。他们为他担心,想尽可能为他多分担一点儿伤恸。这样的爱,他何以回报?他不禁低头思量了起来。到底他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以为回报呢?

自从联邦调查局以《有组织犯罪控制法》为依据,一举把路易·杰洛那帮人逮走后,这些年来,平顶区如果勉强要说有所谓主要的黑势力的话,那大概就是——是谁?——巴比·奥唐诺吗?巴比·奥唐诺和罗曼·法洛。两个小虾级的小毒贩,近来甚至还干起了收保护费和放高利贷的勾当。吉米曾听到风声——他听说这两个家伙有模有样地跑去和罗马盆地那边的越南帮交涉,谈好条件,说好井水不犯河水;之后为了庆祝结盟还干脆放了把火,把康妮花店烧成平地,以示杀鸡儆猴,警告那些拒绝付他们保护费的人。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你不该在自己的地方干这样的勾当;手脚怎么也不该动到你的邻居头上。生意要做就去外头做,你的邻居应该是你的人;你让他们安心过日子,养孩子,他们自会心怀感激,多少帮你看着,当你的耳目,任何风吹草动也才会有人自动跑来跟你禀报。偶尔,他们若真想用信封、蛋糕还是一辆新车来表示他们的感激,那也该是他们的选择,是你保护地方应得的回报。

敦亲睦邻才是真正的经营地盘之道。你有饭吃,大家也不会饿着。你绝对不能让巴比·奥唐诺或是那些斜眼歪嘴的黄种混混以为他们可以大摇大摆走进你的地盘,他妈的胡作非为一番——要来可以,问题是这里没人保证你可以四肢健全地走出去。

吉米走出卧室,发现家中空无一人。走道另一头的大门倒没关,他听到安娜贝丝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两个小女儿追着威尔那只猫跑的细碎脚步声他也听得一清二楚。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等水变热了才一脚踩进浴缸,仰着脸迎向哗哗泼洒的水柱。

奥唐诺和法洛之所以至今不敢找上吉米的店,是因为他们知道吉米和萨维奇兄弟的关系。就像任何一个大脑功能还算正常的人一样,奥唐诺绝对不敢招惹萨维奇兄弟。所以说,如果奥唐诺和法洛还懂得要怕萨维奇兄弟,那么,理论上来讲,他们也就会怕吉米。

他们怕他。平顶吉米。因为,光说他一个人好了,老天为证,他绝对有那个头脑。而如果再加上萨维奇兄弟,那就是如虎添翼,办什么事,需要什么样的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角色,他绝对一抓一大把。把吉米·马可斯和萨维奇兄弟凑在一起……

怎样?

他们就可以让他们的邻居安居乐业,享受他们应得的一切。

拿下全城的地盘,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

囊中物,瓮中鳖。

“求求你,吉米。老天。我还想见到我老婆。我想把我的日子过下去。吉米?求求你,不要夺走这一切。看着我!”

吉米闭上眼睛,任由温热猛烈的水柱冲刷着他的头顶。

“看着我!”

我看着你,大卫。我正在看着你。

吉米看着大卫苦苦哀求的脸,他唇上的唾液与十三年前雷伊·哈里斯下唇与下巴上的唾液并无二致。

“看着我!”

我在看哪,大卫。我一直都在看哪。你既然上了那辆车就不该再回来。你知道吗?你去了就不该再回来。你回到这里,回到我们的地方,整个人却已经变了样。你走了,变了,就不再属于这里了,大卫。因为他们已经在你脑子里下了毒,那毒留在了你的脑子里,随时等着再被吐出来。

“我没有杀你的女儿,吉米。凯蒂不是我杀死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也许真的不是你,大卫。我现在知道了。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你或许真的与凯蒂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没错,条子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可能逮错人了,但我承认,总的看来,你很可能确实与凯蒂的死毫无关联。

“所以呢?”

所以你还是杀了人哪,大卫。你确实杀了人了。这点瑟莱丝并没有说错。此外,你该知道那些受过性侵害的小孩的。

“不,吉米。我不知道。”

他们迟早会从被害人变成加害人。迟早罢了。你们全都被下了毒,迟早也会对别人下毒。我只是在保护你将来的那些被害人罢了,大卫,保护他们——很可能就是你的儿子——免受你的毒害。

“你不必把我的儿子扯进来。”

好。不是他也可能是他的同学、朋友。总之,大卫,这真的只是迟早的事,你迟早会露出你的真面目。

“你就是用这个来合理化你对我所做的事的吗?”

你一旦上了那辆车,大卫,就不该再回来。我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没错。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你懂吗?这里,这个地方,这个由彼此互属的人们组成的地方。他妈的外人就省了吧。

大卫的声音穿透淙淙水声,一字一字敲进吉米的脑子里:“我现在住在你心里了,吉米。你永远也躲不开逃不掉了。”

你错了,大卫。我可以。我办得到。

然后吉米拧紧了水龙头,踏出浴缸。他一边用毛巾拭干身体,一边深深地吸进几口饱满的水汽。他感觉自己的头脑愈发澄澈清明起来。他用手抹去浴室一角的小窗上的水汽,低头凝视着窗外的屋后小巷。老天,外头的天气何其美好。完美的周日。完美的游行天。他待会儿就要带着老婆女儿下楼去,一家人携手站在金色的阳光下,欣赏那些鱼贯通过的游行队伍,那些乐队花车和坐在敞篷车里的政客。他们还要吃热狗和棉花糖,然后他还要为女孩们买来印有“白金汉之光”字样的小旗和T恤。然后,在一阵阵鼓号齐鸣与喝彩声中,他们心底那个伤口将慢慢地愈合。他们会的,他万分确定,就在他们站在人行道上庆祝这个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的诞生的当儿。稍后,或许在夜色渐渐聚拢后,凯蒂的死会再度袭上他们的心头,他们的背脊、肩头将会因不堪重荷而颓然下垂,但至少他们还有这一下午的愉快回忆来稍稍平衡一下那份沉重的伤恸。这将会是一个开始。他们至少将享有这几小时的欢乐时光。至少。

他离开窗边,走到洗手台前,往脸上泼洒些许温水,然后在颊上喉咙上涂上一层厚厚的剃须膏。就在这一刻,他突然领悟到自己的邪恶。我是一个邪恶的人——好,这或许是事实。那又怎样呢?这领悟来得太突然,却不曾有过风云变色、天摇地动的时刻。不过是一个突然浮上他心头的想法,一个瞬间的领悟,充其量不过像只小手,轻轻地揪住了他的心脏。

邪恶就邪恶。

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心头一片坦荡。他深爱他的妻女。他的妻女也深爱着他。这样确切的情爱便是他生命中的磐石。任谁也撼动不了。很少人——男人女人皆然——能拥有这样的幸运。

他杀了一个很可能是无辜的人。而他并不真的感到后悔。更久以前,他还曾杀了另一个人。他将两人的尸体都沉进了神秘河。这两个人甚至都曾是他还算喜欢的人——他或许喜欢雷伊更胜大卫一点儿,但他确实喜欢过他们。但他还是杀了他们。这是原则问题。他曾站在神秘河边,看着雷伊那张惨白的脸缓缓消失在水面下,那一双生气尽失的眼睛始终无言地大睁着。这些年来,他从来不曾真正为此感到内疚,虽然他曾试图说服自己。但这份他自以为的内疚说穿了不过是恐惧,对因果报应的恐惧;他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终究会招致报应,不论是报应在他自己身上,还是他所爱的人身上。而凯蒂的死,他想,或许就是天理轮回的终极结果——雷伊·哈里斯借由他妻子的子宫重回人世,毫无理由地杀死了凯蒂。毫无理由,除了因果。

那么大卫呢?他和威尔用铁链穿过空心砖,紧紧地捆绑在大卫身上,然后,他俩合力将绑了铁链与空心砖的沉重尸体推过九英寸高的船身,任由它翻滚入水。在尸体消失在漆黑的河水里的那一瞬间,吉米仿佛看到了童年的大卫。天知道他的尸身终将停留于何处。但他将会永远在那里,在神秘河底的某处,幽幽地往上窥视。留在那里吧,大卫。就留在那里吧。

事实就是,吉米从来不曾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内疚。没错,过去十三年来,他安排了一个住在纽约的兄弟按月寄出五百元现金到哈里斯家;但与其说是罪恶感作祟,还不如说是某种权衡得失后的安排——只要他们以为雷伊还活着,自然就不会找人四处探听他的下落。事实上,既然现在雷伊的儿子已经给关进了牢里,去他妈的,他也可以干脆省下这笔钱了。他大可以把这笔钱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用在这里,用在他这些邻居身上;他决定了。他决定把这笔钱用在这里。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下定了决心:是的,这里,他的地方。他的。从今天开始,平顶区就是他的了。他已经在谎言中活了十三年了。他花了整整十三年的时间企图说服自己,假装自己可以活得像个善良的市井小民,然而他却无法假装自己看不到那些硬生生被浪费掉的大好机会。打算在这里大兴土木盖球场是吗?也行。咱们来谈谈我旗下那帮工人弟兄的事吧。不要?哦,好吧。不过我劝你们可要多留心工地那些昂贵的机器哪。啧啧,这么贵重的大家伙让火烧掉了可就可惜了。

他得找机会坐下来和威尔及卡文好好地计划一下他们的未来。眼前有这么多大好机会等着他们去开发。至于巴比·奥唐诺的未来,去他的巴比·奥唐诺。如果他真的打算继续在东白金汉混下去的话,他的未来,吉米决定了,恐怕就没那么乐观了。

他刮完胡子,临去前再度瞥了镜中的人影一眼。他是个邪恶的人?那好,他认了。他没有问题。他可以带着这份领悟活下去。因为他心中有他妻女那份稳如磐石的爱。这代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他穿上衣服。他大步穿过厨房,感觉过去这些年来他执意假装的那个自己已经随着洗澡水被冲下了浴室的水管。他听到他女儿的尖叫笑声一阵阵自楼上传来;或许是威尔那只猫吧,把两个小女孩舔得尖叫连连却又乐不可支。他心想,老天,这声音多么美妙啊。

西恩与萝伦在奈特南西咖啡厅前方的人行道上找到一个位子;他们把婴儿推车停放在帆布篷的阴影下,劳拉躺在里面睡得正香甜。他俩斜倚在墙上,一口一口地舔着手中的冰激凌甜筒,而西恩看着他的妻子,心里想着,不知道他们是否真能破镜重圆,还是这一年的分离已经在他俩之间挖出一道无从填补的鸿沟,一笔勾销了这段婚姻在最后那两年之前的美好时光。萝伦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轻轻地挤压着他。西恩低头看着他的女儿:劳拉睡得正甜,小小的脸庞看上去是如此无辜,惹人爱怜。她或许真是个小天使,他想,喉头突然让某种暖暖的东西堵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前方鱼贯通过的游行队伍,落在对街。吉米与安娜贝丝·马可斯站在街边,他们那两个漂亮甜美的小女儿则分别坐在威尔与卡文·萨维奇的肩上,对着所有经过的花车和敞篷车队兴奋地挥着手。

两百一十六年前,西恩知道,今日的州监大沟旁建起了本区第一座监狱。白金汉区的第一批居民是那些携带家眷前来供职的狱卒以及狱中囚犯的妻儿老小。而那些终于刑满出狱的囚犯通常也已经衰老得无力再携带家眷迁离此地,于是白金汉区不久也就成了人人口中的人渣败类的聚居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间又一间沙龙酒吧,沿着今日的白金汉大道和两旁的泥沙小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狱卒与其家人于是纷纷迁居位于山丘上的尖顶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些原本就活在他们眼皮底下的人们。到了十九世纪,白金汉区曾一度成为邻近地区的肉牛屠宰集散中心。在屠宰业方兴未艾的那几十年间,今日的高架快速路两旁举目净是待宰牛的临时围养场,运送牛的货运铁路沿雪梨街而建,在那里让牛下了车,再将它们驱赶到位于今日游行路线正中央的屠宰场区。经过几代人后,这些囚犯与屠宰场工人的子孙一步步拓展了平顶区的范围,直到货运铁轨终于成为本区的南界。之后,在某次改革运动风潮中,政府下令关闭监狱,不久屠宰业热潮也告终,只剩沙龙酒吧的盛况依旧不减当年。继意大利裔移民潮后,爱尔兰裔的新移民以两倍以上的人数蜂拥而至,高架铁路约莫兴建于同一时期。这批新来的居民于是搭乘地铁蜂拥进城工作,但一日终了总是会回到这里。因为这里才是他们亲手建造的家园,他们知道这里的危险潜伏于何处,也知道该如何享受这里所能提供的一切;更重要的是,这里发生的一切从来不会令他们感到惊讶。这里的贪污腐败,这里的街头血战酒吧斗殴,这里的棍球赛,周六早上的做爱——这里的一切背后其实都有逻辑可循,某种外人无从得知的逻辑。但这正是重点:这里并不欢迎外人。

萝伦身子微微往后斜倚在他身上,她的头顶着他的下巴,而西恩感觉得到她的怀疑,同时也感觉得到她的决心,她那必须重新建立起来的对他的信心。她说道:“那个孩子拿枪指着你的时候,你到底有多害怕?”

“要听实话?”

“嗯。”

“当时我的膀胱已在失控边缘。”

她从他下巴底下钻了出来,仰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他说道。

“那你有想到我吗?”

“有,”他说道,“你们母女俩我都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

“我想到这个,”他说道,“我想到现在。”

“你想到我们一起来看游行?”

他点点头。

她在他颈子上轻轻一吻。“你根本在瞎说,亲爱的。可是我真的很高兴听你这样说。”

“我没有瞎说,”他说道,“我是说真的。”

她低头静静地凝望着推车里的劳拉。“她的眼睛像你。”

“鼻子像你。”

她再度开口说话,目光依然停在女儿脸上。“我希望我们真的能再回到从前。”

“我也是。”他低头吻了她。

他俩一起倚回墙边,一波波人潮自他们眼前的人行道上经过。突然间,瑟莱丝站定在他们面前。她脸色惨白,一头乱发上满是斑斑点点的头皮屑;她站在那里,不断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正试图把它们一根根全都扯到脱臼似的。

她巴巴地望着西恩。她说道:“嗨,狄文警官。”

西恩探出手去,因为他感觉自己再不出手扶着她,她随时都会随人潮漂走。“嗨,瑟莱丝。叫我西恩就可以了。”

她迎向他的手。她的掌心一片湿冷,手指却热乎乎的。她轻轻地握了下西恩的手,随即放开了。

西恩说道:“这是萝伦,我太太。”

“嗨。”萝伦说道。

“嗨。”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三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说话。然后,瑟莱丝的目光突然朝对街移去,西恩也转过头去。他看到吉米搂着安娜贝丝的肩膀,被亲友团团簇拥着,站在耀眼的阳光底下,一派意气风发。看起来就好像他们今生绝不可能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吉米的目光掠过瑟莱丝,落在西恩脸上。他朝他点头示意,而西恩也轻轻地点了下下巴。

瑟莱丝说道:“他杀了我的丈夫。”

西恩感觉萝伦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我知道,”他说,“我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这件事。但是我知道。”

“你会吗?”

“什么?”

“你会找到证据吗?”她说道。

“我会尽我所能,瑟莱丝。我发誓我会。”

瑟莱丝终于移开了目光,她举起一只手,缓慢而用力地搔弄着自己的头皮。“我最近脑袋真的不太管用。”她笑了,“听起来怪怪的,对不对?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就是没有办法。”

西恩再度伸出手去,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腕。她瞪眼瞅着他,一双棕色的眼睛看起来无比狂乱苍老。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确定西恩就要出手赏她一巴掌了。

他说道:“我知道一个医生,瑟莱丝。我可以给你他的名字。他治疗过很多暴力侵犯被害人的亲友。”

她点点头,虽然他的话似乎不曾为她带来任何慰藉。她抽回手,继续使劲地捋着每一根手指。她注意到萝伦正在注视着她,于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放开手,随即又再度抬起两条手臂交叉在胸前,两只手分别压在两条胳膊底下,仿佛不这么做的话她的手就要飞走了。西恩注意到萝伦对着瑟莱丝露出一抹浅浅的、甚至还带些迟疑的微笑,眼底却流露出某种至深至沉的同情与了解。然后,他意外地发现瑟莱丝脸上竟也绽开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她眨了眨眼,含蓄地传达出她的感激之情。

此刻的他爱他的妻子更胜以往。他深深地为她这种无须言语便能让这些受伤的灵魂感受到些许暖意的能力所折服。也就在这一刻,他确信自己才是造成他们婚姻破裂的元凶。是他任由警察那部分自我占领了自己,是他任由自己对人性的缺陷和脆弱愈来愈轻蔑。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萝伦的脸颊。这个动作逼得瑟莱丝移开了目光。

她望向游行队伍。一辆棒球手套造型的花车缓缓驶过,上头载着小联盟棒球队的小选手们,一个个笑逐颜开,兴奋地对着街边喝彩的人群猛挥着手。

但花车的某种东西却让西恩脊背一凉。也许是手套的模样,那五指不像是轻拥着那些孩子,而像是某种狰狞的怪物,将要把那些毫不知情、只是一个劲地微笑挥手的孩子们吞噬掉。

除了一个弱小的身影。小男孩低着头,只是一味瞅着脚边的防滑栓。西恩一下便认出来了。那是麦可,大卫的儿子。

“麦可!”瑟莱丝使劲地挥手,但男孩却不为所动。他始终低垂着头,即使瑟莱丝再三高声呼唤着他的名字。“麦可,亲爱的!宝贝,看这边!麦可!”

花车继续缓缓向前驶去,瑟莱丝不断地叫唤着儿子的名字,但她的儿子始终拒绝抬头看她一眼。西恩在小男孩颓然下垂的肩膀和下巴上清楚地看到了大卫的影子,他那精巧细致的俊美脸庞。

“麦可!”瑟莱丝唤道。她再度开始拉扯自己的手指,一步步追下了人行道。

花车已经从他们眼前过去了,但瑟莱丝却追了上去,她在人群中穿梭前行,不断地挥着手,不断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西恩感觉萝伦木然地来回轻抚着他的手臂,而他的目光却紧紧地锁定在对街的吉米身上。即使花掉一生时间,他也一定要找出足够的证据,让他不得不俯首认罪。看着我啊,吉米。来啊,再转过头来看着我啊。

吉米的头慢慢地转过来了。他直视着西恩,脸上缓缓泛开一抹微笑。

西恩举起一只手,食指对准吉米,拇指则往上翘起作击锤状,然后他刷地弯下拇指,开了枪。

吉米的嘴角翘得更厉害了。

“那女人是谁?”萝伦问道。

西恩看着瑟莱丝踩着细碎的脚步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追去,身影渐渐模糊,外套迎风向后翻飞着。

“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西恩说道。

然后他想起了大卫·波以尔,他希望自己当初请他喝了那杯啤酒,那杯他在调查行动的第二天便承诺过他的啤酒。他希望自己当年对他再好一些,他希望大卫的父亲不曾离家出走,希望他的母亲不是那样一个疯疯傻傻的女人,他希望那么多不美好的事都不曾发生在他身上。带着妻女置身观看游行的汹涌人潮之中的他心中有好多希望,希望大卫·波以尔能多拥有些什么。他希望他的心最后能平静下来。一点点平和,一点点宁静。他希望大卫,无论他此刻置身何处,终于能够拥有一点点平和与宁静。他希望这个更胜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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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白城恶魔

作者:【美】埃里克·拉森

译者:徐佳雨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9-07

ISBN:9787544296267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序曲 奥林匹克号上

奥林匹克号上

第一部 凝固的音乐

黑城

“麻烦才刚刚开始”

不可或缺的材料

顺势而为

“别怕!”

朝圣

为世博会而建的旅馆

令人遗憾的景观

消失点

独自一人

第二部 背水一战

集会

通奸

焦虑

长日留痕

迎接决斗

德怀特来的天使

揭幕日

普伦德加斯特

我马上就聘用你

查普尔归来

残酷的事实

捕获米妮

姑娘们做了可怕的事

邀请

最终的准备

第三部 白城之下

开幕日

世界博览会旅馆

普伦德加斯特

夜晚是魔术师

作案方法

成功运行

娜妮

眩晕

诚招异教徒

最终

纷至沓来

独立日

担忧

幽闭恐惧症

暴风雨和火灾

爱

怪物

普伦德加斯特

走向胜利

离别

夜幕降临

黑城

第四部 真相大白

H.H. 霍姆斯的财产

摩亚门森监狱

房客

活生生的死尸

那些令人筋疲力尽的日子

有预谋的罪行

尾声 最后的交集

世博会

曲终人散

霍姆斯

奥林匹克号上

序曲 奥林匹克号上

1912

奥林匹克号上

这天是一九一二年四月十四日,一个航海史上黑暗的日子。不过当然,这位住在C层防护甲板六十三号至六十五号套房的先生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脚异常疼痛,超乎了自己的预料。六十五岁的他已经发了福,头发变成了灰色,胡须几近全白,眼睛却一如既往地蓝,此时甚至因为靠近海洋而显得更蓝了。因为脚疼,他不得不推迟了行程。头等舱的其他乘客,包括他的夫人在内,都去探索邮轮上风情各异的角落了,本来这是他最想参与的活动,却只能被迫困在套房里。这位先生十分中意邮轮上的奢华设施,这与他对普尔曼卧铺车厢[1]和大型壁炉的钟爱如出一辙,可惜脚疼让他无福消受。他心里明白,这种情况造成的全身不适,部分应归咎于自己多年来毫无节制地追求顶级美酒、佳肴和香烟。这份疼痛每天都在提醒他大限将至。踏上旅途之前,他还对一位朋友说:“延长生命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并且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这位先生是丹尼尔·哈德森·伯纳姆,当时已经名震全球。他是一名建筑师,在芝加哥、纽约、华盛顿、旧金山、马尼拉等多个城市都留下了经典作品。他与夫人玛格丽特正在女儿女婿的陪伴下乘坐邮轮前往欧洲,打算在那儿度过一整个夏天。伯纳姆之所以选择白星航运公司的这艘皇家邮轮奥林匹克号,是因为这是一艘新船,体积巨大且富丽堂皇。在他订票的时候,奥林匹克号还是当时常规航线中最大的船。不过就在他出发前三天,这艘船的姊妹号开启了首航,抢走了这个头衔,而它只是船身稍长了一点儿。伯纳姆清楚,自己的一位亲密的朋友——画家弗朗西斯·米勒[2]此刻就在那艘船上。两艘船都在同一片海洋上航行,只是方向相反。

当白昼的最后一丝暮光洒进伯纳姆的套房时,他和玛格丽特起身前往下一层甲板上的头等舱餐厅。华丽的阶梯会让他的腿饱受折磨,于是他们选择乘坐电梯前往。不过这并非伯纳姆所愿,因为走楼梯的话,他可以欣赏精巧的涡卷式铁艺栏杆,抬头就可以看到由钢铁和玻璃制成的巨型穹顶,以及室外的自然光透过穹顶把内厅照得通明透亮。他的脚令他的行动处处受限。就在一周前,他不得不坐着轮椅穿过华盛顿联合车站,这让他备感羞辱,要知道这个车站还是他设计的。

伯纳姆一家在奥林匹克号头等舱的餐厅里单独享用完晚餐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套房休息。这时,伯纳姆毫无缘由地又想起了弗朗西斯·米勒。一时兴起,他决定通过奥林匹克号上强大的马可尼[3]无线电给米勒发去一封来自海上的问候。

伯纳姆唤来服务生。一位身穿笔挺白制服的中年人前来取走了他的信,送到三层甲板上毗邻官员散步长廊的电报室。过了没多久,服务生回来了,信还在他手上。他告诉伯纳姆,收发员拒绝发送这封电报。

脚疼加上心烦,伯纳姆要求服务生返回电报室要一个解释。

伯纳姆时常想起米勒,常常回忆让他们俩结下缘分的事件:一八九三年的芝加哥世界博览会。在建造博览会展馆的苦乐参半的冗长过程中,米勒是伯纳姆的亲密战友之一。该次世博会的官方名称为“哥伦布纪念博览会”,借以纪念哥伦布发现美洲四百周年。在首席建筑师伯纳姆的打造之下,这次博览会最终呈现的效果十分令人着迷,“白城”成了铭刻于世人心中的名字。

世博会只开放了六个月,不过有记录显示,在此期间参观人数达到了两千七百五十万,而美国当时的总人口才六千五百万。最火爆时,世博会一天就接待了七十万名游客。然而,世博会能顺利举办,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为了建造白城,伯纳姆遭遇了数之不尽的困难,其中任何一个都足以(或者说本该)将这场盛会扼杀在摇篮里。伯纳姆和他的建筑师像变戏法似的合力打造了一座梦幻之城,宏伟大气,美轮美奂,凭个人的力量绝对难以构思出来。游客们身着最华丽的服装,表情凝重庄严,仿佛在造访一座大教堂。有一些游客甚至为建筑的壮美而落了泪。他们尝到了一种名为“好家伙玉米花”[4]的新型小吃和一种名为“麦丝卷”[5]的新型早餐。世博会将埃及、阿尔及利亚以及达荷美等偏远地区的某些村庄,连同里面的居民一起照原样搬来。仅仅是展出的开罗一条街就雇用了近两百名埃及人,还建造了二十五幢不同的房屋,其中一处能容纳一千五百名观众的剧院将一种新奇而声名狼藉的娱乐形式带到了美国。世博会上的一切都充满异域风情,体积都尤为壮观,占地超过一平方英里,包含超过两百座建筑。单独一个展厅都足以同时容纳美国国会大厦、大金字塔、温切斯特大教堂、麦迪逊广场花园以及圣保罗大教堂。有一座建筑起初因被视为“庞然怪物”而遭到否决,却最终成为该次世博会的标志。这个机器如此庞大而惊人,一问世就立刻让曾经重创美国人自尊心的埃菲尔铁塔黯然失色。“水牛比尔”[6]、西奥多·德莱塞、苏珊·布朗奈尔·安东尼[7]、珍妮·亚当斯[8]、克莱伦斯·丹诺[9]、乔治·威斯汀豪斯[10]、托马斯·爱迪生、亨利·亚当斯[11]、弗朗西斯·斐迪南大公、尼古拉·特斯拉[12]、伊格纳西·帕德雷夫斯基[13]、菲利普·阿莫尔[14]、马歇尔·菲尔德[15]等众多历史上的耀眼人物,从未像此时一样齐聚一堂。理查德·哈丁·戴维斯[16]将此次博览会称为“内战以来美国历史上最盛大的事件”。

毫无疑问,那年夏天,世博会上发生了不少奇迹,不过依然有黑暗的事情随之出现。在建造这座梦幻之城的过程中,有不少工人受伤甚至丧命,他们的家庭也随之陷入贫困。一场火灾导致超过十五人丧生,而一起刺杀事件使得本该成为本世纪最盛大庆典的世博会闭幕式沦为一场大型追悼会。当然,还发生了更为糟糕的事情,不过这些事之后才慢慢浮出水面:有一名杀手潜藏在伯纳姆建造的美丽白城中。一些被世博会和独立生活的愿景吸引来的年轻女人失踪了。人们最后一次看见她们,是在凶手自建的占据整个街区的大楼里,这幢建筑是对建筑师们珍爱的作品的拙劣仿造。直到展会结束,伯纳姆和他的同事们才得知这段时间有不少信件,讲述着家里女儿来到芝加哥却从此杳无音讯的苦痛。媒体猜测应该有不少世博会的访客在这栋建筑里消失。即使是以英国连环杀人案凶手“开膛手杰克”的作案地点为名的白教堂俱乐部里那些铁石心肠的成员,也惊讶于侦探最终在房子里的发现,以及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案件居然这么久都没有曝光。理性一方的解释则将其归咎于芝加哥在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变化。在如此混乱的时局中,一位年轻英俊的医生做出这些暴行而不被发觉,也可以说得通。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连十分冷静的人也很难再理性地审视这个凶手。他形容自己为“恶魔”,并且声称自己的容貌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些将他绳之以法的人身上开始发生许多奇怪的事情,以至于他的说法看起来几乎像真的。

对于那些迷信超自然力量的人来说,光是陪审团团长死亡这一起事件就足以构成有力的佐证。

伯纳姆的脚一直很疼。甲板有规律地颤动着。不管在船上什么地方,你都能感觉到奥林匹克号那二十九个锅炉的力量正透过各层船板向上传来。即使你位于特等舱、餐厅和吸烟室,哪怕这些地方奢华得仿佛是从凡尔赛宫或雅各宾风格[17]的大宅中照搬而来,锅炉持续传来的颤动也不断提醒着你,你在一艘船上,正向大海最蓝的地方前进。

伯纳姆和米勒是世博会建造者中为数不多的尚在人世的成员,其他很多人都已经离世了。奥姆斯特德[18]、科德曼[19]、麦金[20]、亨特[21]、阿特伍德[22]都已离奇死亡,还有最初失去的那位挚友,这让伯纳姆至今都难以接受。过不了多久大家就都不在了,而世博会也将不再作为活生生的记忆存在于任何人的脑海里。

当年那些重要人物,除了米勒还有谁活着?只剩路易斯·沙利文[23]了,他整天惨兮兮的,浑身酒味,不知在怨恨些什么,却时不时地会到伯纳姆的办公室来借点钱,或者兜售一些画像和素描。

至少弗兰克·米勒看起来仍然壮硕而健康,粗俗的玩笑从不离口。世博会建造期间的许多漫漫长夜,都因为米勒的幽默增添了很多欢乐。

服务生回来了,神情有所变化。他向伯纳姆道歉,因为他仍然无法发送电报。不过现在至少有个说法了,他说,米勒的船发生了意外。事实上,奥林匹克号已收到指令,此刻正全速向北航行,去施以救援,接收并照料受伤的乘客。此外的情况他一概不知。

伯纳姆挪了挪自己的腿,面部肌肉抽搐着,等待着进一步的消息。他期望奥林匹克号最终到达事故现场时,自己能找到米勒,听米勒讲述关于这次航行的骇人故事。坐在安静的特等舱里,伯纳姆打开了日记本。

这一晚,世博会的景象格外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1] 由美国发明家乔治·普尔曼发明。——编注(本书注释若无特别说明,均为编注)

[2] 弗朗西斯·米勒,美国学术古典派画家、雕塑家、作家,于1912年4月15日在泰坦尼克号的沉没事故中丧生。

[3] 指伽利尔摩·马可尼,被称作“无线电之父”。

[4] 由玉米花、糖蜜、花生调合成的混合零食,在芝加哥世博会上首次贩售。

[5] 谷物类早餐食品。

[6] “水牛比尔”,美国西部开拓时期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其组织的牛仔主题表演非常有名。

[7] 苏珊·布朗奈尔·安东尼,美国社会改革者、妇女权利活动家,在女性选举权运动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8] 珍妮·亚当斯,美国社会改革家,历史上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美国女性。

[9] 克莱伦斯·丹诺,美国公民联盟主要成员,当时美国最杰出的律师和公民自由主义者之一。

[10] 乔治·威斯汀豪斯,美国企业家、工程师,发明了铁路空气制动器,是电气工业的先驱。

[11] 亨利·亚当斯,美国著名历史学家。

[12] 尼古拉·特斯拉,塞尔维亚裔美籍发明家、物理学家,对现代交流电供电系统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13] 伊格纳西·帕德雷夫斯基,波兰钢琴家、作曲家、政治家。

[14] 菲利普·阿莫尔,美国肉类加工企业家,创立了总部位于芝加哥的阿莫尔公司。

[15] 马歇尔·菲尔德,美国企业家,马歇尔·菲尔德百货公司的创始人。

[16] 理查德·哈丁·戴维斯,美国记者、小说家。

[17] 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一种建筑风格。

[18] 弗雷德里克·洛·奥姆斯特德,美国景观设计师、记者,被誉为美国风景园林之父。

[19] 亨利·科德曼,美国景观设计师,在奥姆斯特德的景观设计公司工作。

[20] 查尔斯·麦金,美国建筑师,19世纪后期美国艺术建筑设计的代表人物之一。

[21] 理查德·M·亨特,美国建筑师,设计了自由女神像基座、大都会博物馆等纽约地标性建筑。

[22] 查尔斯·阿特伍德,美国建筑师,参与了芝加哥世博会的部分建筑工作。

[23] 路易斯·沙利文,美国建筑师,被誉为摩天大楼之父、现代建筑之父。

第一部 凝固的音乐

芝加哥,1890-1891

黑城

在世间消失无踪,是多么容易。

在一天中有上千列火车驶入或驶离芝加哥,其中不少乘客都是年轻的单身女性。她们以前连城市的模样都没见过,此时却期望能在芝加哥这座世界上最大、最残酷的城市之一扎根。城市改革家、芝加哥赫尔馆[1]的创始人珍妮·亚当斯曾写道:“在人类文明史上,这是第一次有如此多的年轻女性忽然从家庭的庇护中解放出来,被允许在没人陪伴的情况下在城市的街头行走,或者在外人的屋檐下工作。”这些女性寻找的工种包括打字员、速记员、女裁缝以及织布工。雇用她们的男性大多是品行端正的市民,热衷于效率和利润,不过也有例外。一八九〇年三月三十日,第一国家银行的一位官员在《芝加哥论坛报》的招聘专栏上发表了一则警告声明,提醒女性速记员:“我们越来越坚信,凡是值得尊敬的正直商人都绝不会刊登广告,寻求金发、貌美并在此独居的女速记员,或要求对方附上照片。所有类似的广告都难掩粗俗的标志,我们认为,女性回应如此丑陋的广告是不安全的行为。”

这些女性步行上班时,经过的地方不乏藏在街角的酒吧、赌场和妓院。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导致犯罪频发。“遵纪守法的市民曾经(现在依然)居住的客厅和卧室充满了乏味,”本·赫克特[2]晚年曾这样解释老芝加哥不变的特征,“在某种程度上,知道自己的窗外有魔鬼在地狱之火里跳跃,其实挺令人愉悦的。”还有一个极为恰当的类比:马克斯·韦伯[3]将这座城市比作“被剥了皮的人类”。

无法确认姓名的死亡事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是时常发生。上千辆列车出入这座城市,每一辆都有可能造成死亡。你可能一走下人行道就被芝加哥特快列车撞死。平均每天有两人在城市的铁路交叉口丧生。人们受伤的形式五花八门,行人可以经常捡到切断的头颅。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危险:有轨电车可能会从吊桥上坠落;马儿脱缰,拖着马车撞入人群;每天都有几十人在火灾中丧生。在描述丧命于火灾中的人时,报纸常用的一个词是“烤焦”。还有白喉、伤寒、霍乱、流感等疾病。除此之外,还有谋杀。在世博会举办期间,全国范围内的杀人案件陡增,芝加哥尤为严重,警察甚至发现自己缺乏足够的人力和专业知识来处理如此之多的犯罪案件。一八九二年上半年,芝加哥发生近八百起暴力致死事件,大约每天四起,大多是常见的案子,由抢劫、争执或者感情纠葛引起。男人射杀女人,女人射杀女人,儿童无意间互相射杀,不过这些事件都可以理解,毕竟没有像英国伦敦白教堂连环杀人案那样的事情发生。一八八八年,开膛手杰克连续杀戮五人的狂欢行径令人惊诧,却在美国受到读者的热捧,当然,他们认为这样的事情不会在自己的国家发生。

然而所有事情都在发展变化。很显然,不论何处,道德与邪恶的界线都在不断变得模糊。伊丽莎白·卡迪·斯坦顿[4]为了拥护离婚而奔走呼号。克莱伦斯·丹诺宣扬自由恋爱。一位名为玻顿的年轻女子手刃了自己的双亲。[5]

在芝加哥,一位年轻英俊的医生提着手术箱踏出了列车。他走入了这个充满喧哗、烟雾和蒸汽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屠牛宰猪的味道。他发现这地方挺合自己的口味。

后来,从西格兰家、威廉姆斯家、史密斯家以及数不尽的其他家庭寄出的信件纷至沓来,寄到了六十三街和华莱士街交汇处那幢阴暗古怪的宅子里,询问自己的女儿及外孙的下落。

要让一个人从世间消失是如此容易,要矢口否认自己知情也是如此容易,要在这一片喧嚣和烟尘中掩盖黑暗已经扎根的事实更是易如反掌。

在史上最盛大的世博会开幕前夕,芝加哥就是如此的模样。


[1] 美国芝加哥市的社会福利机构,由珍妮·亚当斯和艾伦·盖茨·斯塔尔于1889年共同创建。

[2] 本·赫克特,美国著名编剧、导演、制片人。

[3] 马克斯·韦伯,德国著名社会学家、政治学家、经济学家、哲学家。

[4] 伊丽莎白·卡迪·斯坦顿,美国社会活动家,早期妇女权利运动的领军人物。

[5] 1892年发生于美国的凶杀案,凶手丽兹·玻顿杀死了父亲和后母。

“麻烦才刚刚开始”

一八九〇年二月二十四日,一个星期一的下午,两千人簇拥在《芝加哥论坛报》办公室外的人行道和街上。芝加哥另外二十八家日报的办公室、各酒店大厅、酒吧、西联汇款公司和邮政电报公司的办公室也聚集了类似的人群。《芝加哥论坛报》办公室外的围观群众包括商人、普通职员、旅行推销员、速记员、警察以及至少一名理发师。送信的男孩们正在摩拳擦掌,准备一收到有价值的消息就拔腿狂奔。空气冰冷。烟雾填满了建筑之间的缝隙,一两个街区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警察时不时为该城亮黄色的有轨电车开道,这种电车也被称作“抓地电车”,因其操作员将电车连接在街面下不断运转的钢索上而得名。满载着货物的马车轰隆隆地驶过铺好的路面,拉车的高头大马往头顶的黑暗中喷出白色的蒸汽。

芝加哥是一个高傲的城市。整座城市都在紧张地等待着。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人们紧盯着店主、出租马车司机、服务员和侍者的脸,揣测是不是有消息了,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到目前为止,芝加哥这一年的发展势头都不错。芝加哥的人口首次突破一百万,一跃成为人口数量位居美国第二的城市,仅次于纽约。不过这惹恼了曾经位列第二的费城的居民,他们马上指出,芝加哥赶在一八九〇年十年一次的人口普查之前吞并了大量的土地,从而在数据上作了弊。芝加哥对这个指控置若罔闻——占地广阔本来就是一种优势。今天如果有好消息,芝加哥被视为只会杀猪的贪婪闭塞之地的偏见将会消除;如果是坏消息,那么此事带来的屈辱将许久难以抹去,因为市里的达官显贵已经到处鼓吹芝加哥必胜。正是这种大话,让纽约的编辑查尔斯·安德森·达纳给芝加哥取了一个昵称——风城,当然,这与常年盛行于此地的西南风无关。

在位于鲁克利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四十三岁的丹尼尔·伯纳姆和他的合伙人——刚满四十岁的约翰·鲁特,比别人更加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份紧张。他们参与了多次秘密会谈,获得了可靠的保证,甚至已经跑到市里偏远的地区做过初期侦察。他们俩是芝加哥的顶级建筑师,曾主导芝加哥大批高楼的建造,并设计了国内第一栋被称为“摩天大楼”的建筑。似乎每年他们参与建造的大楼中都会有一栋成为世界第一高楼。鲁克利大楼位于拉莎利路和亚当斯路的交汇处,金碧辉煌,光线充足。当他们搬到这栋楼里办公后,才看到了之前只有建筑工人才能看到的湖景和市景。然而他们心里清楚,今天发生的事件足以令他们之前的所有成绩黯然失色。

消息将通过电报从华盛顿发来。《芝加哥论坛报》的特派记者将带来独家报道。之后,煤炉工会将煤炭铲入报社的蒸汽印刷机,社里的编辑、改稿员及排字工人将发表一篇篇“号外”。一名职员会把传来的每一条快讯贴到窗口,印有字的一面朝外,方便路人阅读。

芝加哥标准铁路时间刚过四点,《芝加哥论坛报》就收到了第一封电报。

连伯纳姆都无法确定是谁最先提出了这个想法,大家似乎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起初只是打算借举办一次世界博览会来庆祝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四百周年。最开始的时候,大家对这个主意并不怎么上心。内战结束以后,美国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富有而强大,对于庆祝自己遥远的过去兴趣索然。不过,一八八九年,法国的行动震惊了世界。

在巴黎的战神广场,法国揭开了世界博览会的序幕。这一场世博会声势浩大,富有魅力,充满了异域风情。慕名而来的游客认为今后再不会有任何世博会能超越其上。展会的中心地带矗立着一座高达上千英尺的铁塔,直插云霄。这是当时世界上最高的人造建筑。该塔不仅让其设计者亚历山大·古斯塔夫·埃菲尔从此留名青史,同时也形象地证明了法国已经超越美国,在钢铁领域占据了主导地位,尽管美国工程师也曾留下布鲁克林大桥、马蹄铁形火车弯道[1]及另外一些无法否认的丰功伟业。

对于这一事实,美国也只能责怪自己。在巴黎世博会上,美国并未尽力展示自己的艺术、工业及科学成就。“我们应该是对本国的对外形象最粗心大意的国家之一了。”《芝加哥论坛报》驻巴黎特派员在一八八九年五月十三日这样写道。他还补充,当其他国家都在展示本国的尊严和格调时,美国的布展人员仅仅搭建了一个展馆和亭阁的合并建筑,没有任何的艺术指导或总体规划。“结果就是商店、货摊和集市混在一起的悲哀组合,不仅分开看不讨人喜欢,组合到一起也不协调。”相反,法国却绞尽脑汁让自己光芒四射,使其他国家相形见绌。“其他国家根本不是法国的对手,”特派员写道,“只能作为法国的陪衬。相比之下,他们的展区如此逊色,简直像是专门为了衬托法国展区的丰富和华丽而来的。”

尽管有些美国人一厢情愿地预测埃菲尔铁塔这个巨大的怪物定会对巴黎秀丽的市容产生永久的损害,它却出人意料地展示出强大的生命力。广阔的底座加上向上不断变窄的塔身,仿佛是火箭一飞冲天时留下的云迹。随着美国越来越强大,国际地位不断提升,美国的骄傲心理把爱国情绪煽动到了新的高度,美国人已经不堪忍受这样的屈辱。这个国家急需一个机会来超越法国,特别是要能淘汰埃菲尔的埃菲尔铁塔。突然之间,举办一场盛大的博览会来纪念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便成了一个势不可挡的念头。

起初,大多数美国人都认为,为了向本国的历史致敬,如果要找一个地方举办博览会的话,作为首都的华盛顿一定是不二之选。最开始连芝加哥的编辑们也表示赞同。不过,随着举办博览会的念头逐渐成形,其他的城市也开始觊觎这样一个机会,原因主要是这个机会有助于大大提升城市地位。在这样一个地域荣誉感仅次于血统荣誉感的时代,提升城市地位无疑是个强有力的诱饵。纽约和圣路易斯突然也开始争夺这次博览会的举办权。华盛顿给出的竞选理由是这里是政治中心,纽约给出的竞选理由是这里是一切的中心。没有人关心圣路易斯怎么想,尽管它加入竞争的举动的确让人觉得勇气可嘉。

芝加哥市民对于自己城市的自豪之情远胜过任何地方的市民。在这里,人们提起“芝加哥精神”,就仿佛它是某种能触摸得到的力量。人们为一八七一年大火后重建家园的超凡速度自豪不已。他们不仅重建了这座城市,更将它打造成全国商业、制造业和建筑业的领航军。可是,不管城市如何繁荣,都没能改变大家对这座城市的印象:芝加哥只是一个二线城市,偏爱杀猪,胜过贝多芬。纽约是全国的文化氛围和社会制度改良的领航之都,其能力超群的市民和报纸上的内容时刻提醒着芝加哥这一点。这次博览会如果办得出色——如果超越了巴黎世博会——将有可能从此粉碎这一观点。芝加哥各大日报的编辑们眼看纽约也加入了争夺,便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芝加哥不可以?《芝加哥论坛报》提出警告:“纽约的各路牛鬼蛇神正张牙舞爪地出动,企图占据主动权。”

一八八九年六月二十九日,芝加哥市长德维特·克林顿·克莱吉尔宣布成立一个市民委员会,由芝加哥市的二百五十名杰出人物组成。委员会通过了一项决议,它的末章这样写道:“曾帮助建造芝加哥市各项设施的人们期望获得这次世博会的举办权,他们有公平而合理的理由来积极争取这次机会。”

不过,最终的决定权还在国会。不久之后,这次重大的投票开始了。

《芝加哥论坛报》的一位职员走到窗前,粘贴了第一份快讯。在第一轮的投票中,芝加哥以一百一十五票比七十二票大幅领先纽约。圣路易斯位列第三,接下来是华盛顿。有一位国会议员从根本上就反对举办世博会,纯粹出于闹别扭的心理把票投给了坎伯兰岬口[2]。当《芝加哥论坛报》报社外聚集的人们看到芝加哥比纽约多得了四十三票的消息后,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口哨声和鼓掌声不绝于耳。不过,大家心里十分清楚,芝加哥还差三十八票才能达到赢得世博会举办资格的大多数票。

后几轮投票还在继续,夜幕已渐渐降临。下班的人们聚集在人行道上。操作着最新商务机器的打字员们涌出鲁克利大楼、蒙托克大楼及其他摩天大楼,她们外套里的白衬衣和黑长裙令人联想到雷明顿打字机上的按键。出租马车的车夫一边咒骂着什么,一边安抚他们的马。一位负责点街灯的灯夫沿着人群外围匆匆奔走,一盏盏地点燃铸铁灯杆顶端的煤气灯。忽然之间,到处都充溢着色彩:亮黄色的有轨电车;身着蓝上衣的电报少年背着载满欢喜和悲伤消息的书包在人群里穿梭;出租马车车夫点亮了双座马车尾部的红色夜灯;一头镀金的狮像蹲在街对面的帽店前。抬头望去,高楼内的煤气灯和电灯在暮色中像月光花一般闪烁着。

《芝加哥论坛报》的职员再次出现在报社的窗口,手里拿着第五轮投票的结果。“人群的失落情绪显得凝重而冰冷。”一位记者观察到。纽约增加了十五票,芝加哥只增加了六票。优势不再明显。人群里的一位理发师向附近的人说,纽约多出来的票数一定来自原先支持圣路易斯的那些国会议员。这一说法引得一位名为亚历山大·罗斯的陆军中尉开了口:“先生们,我想说,任何来自圣路易斯的人都会去教堂抢劫。”另外一个男人嚷道:“或者毒死他老婆的狗。”人们对最后这句话纷纷表示赞同。

在华盛顿,纽约代表团察觉到情况有变,要求暂停投票,第二天再继续。昌西·迪普是该代表团的成员之一,此人是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总裁,也是当时最负盛名的演说家之一。听闻这一请求,《芝加哥论坛报》报社外的人群中嘘声一片,他们推测,纽约这么做是为了争取时间,以游说到更多的票,这一说法或许比较合理。

提议被否决了,不过众议院通过投票决定稍事休息。人群在原地静候。

在第七轮的投票过后,芝加哥只差一票就可以达到大多数票了。纽约事实上已经溃败。街上一片寂静,出租马车也停了下来。“抓地电车”一辆接着一辆堵在一起,形成了一条越来越长的镉质长链,连警察也管不了了。乘客走出车厢,紧盯着《芝加哥论坛报》报社的窗口,等待下一轮消息。路面下的钢索发出的嗡嗡声仿佛一曲充满悬念的小调和弦,持续不停。

不久,另一名职员出现在《芝加哥论坛报》报社的窗口。他又高又瘦,年纪很轻,脸上蓄着黑胡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街上的人群,一只手提着糨糊罐,另一只手拿着刷子和一张快讯单,开始不紧不慢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他将快讯单放在桌子上,大家看不到那张纸上的内容,但每个人都能通过他肩部的起伏分辨他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他不慌不忙地拧开糨糊罐的盖子,脸上蒙着一层阴郁,仿佛正在俯视一具棺材。然后,他有条不紊地将糨糊涂到快讯单上,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单子贴到窗户上。

他的表情毫无变化,将快讯单牢牢地贴在了玻璃上。

伯纳姆在等待。为了满足对自然光线的渴望,他和鲁特的办公室都朝南。芝加哥所有的居民都将自然光线视若珍宝,在这儿,煤气灯是人工照明的主要来源,但它们发出的光根本无法穿透城市上空终年笼罩的煤烟。电灯泡通常用于电气结合的设备中,才刚开始为最新的建筑物照明,不过这又在一定程度上让问题变得更加严重,因为这种设备需要在地下室里安装发电机,发电又需要烧煤。天色渐晚,路两旁和底层建筑中的煤气灯在烟尘里闪烁,形成混沌的黄色光晕。伯纳姆只能听到办公室灯里的煤油燃烧的嘶嘶声。

他那已故的父亲要是得知他今天能成为建筑行业的顶尖专家,坐在市内高楼顶层的办公室里,一定会感到巨大的惊喜和满足。

丹尼尔·哈德森·伯纳姆于一八四六年九月四日出生于纽约的亨德森,全家虔诚地信奉新教会[3]“顺从、谦卑及参加公共服务”的教理。一八五五年,伯纳姆九岁的时候,全家搬迁到芝加哥。他的父亲在这儿创办了一家成功的药品批发公司。学生时代的伯纳姆非常平庸。“根据旧中央学校的记录,他的平均成绩仅超过百分之五十五的同学,”一位记者发现,“而他取得最好成绩时似乎也只超过百分之八十一的同学。”不过,在绘画方面,他却展现出了过人的才华,并且乐此不疲。在他十八岁的时候,父亲送他到东部接受私人教师的指导,为哈佛大学和耶鲁大学的入学考试做准备。事实证明,他有严重的考试焦虑症。“和我一起考哈佛的另外两位考生都没我准备得充分,”他说,“但他们俩都轻松通过,我却落选了,有两三场考试我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考耶鲁的时候他也遭遇了同样的事。两所学校都没考上,他一直对此难以释怀。

一八六七年秋天,二十一岁的伯纳姆回到了芝加哥。他打算在有机会大展拳脚的领域内找工作,于是加入了洛林-简尼建筑公司,做了一名绘图员。一八六八年,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并告诉父母他想成为“全市或全国最优秀的建筑师”。不过,第二年他就辞职和朋友去了内华达,想试试自己淘金的手气。但淘金也失败了。他乘坐运送牲口的车子身无分文地回到芝加哥,加入了一位名为L.G. 劳雷安的建筑师的公司。之后,芝加哥便发生了一八七一年十月的大火,万物烧尽,风火肆虐,损失惨重。这场大火烧毁了近一万八千幢房屋,令超过十万人无家可归。这场灾难为市里的建筑师们带来了无尽的工作。不过伯纳姆选择离开建筑行业,转而去卖厚玻璃板,却失败了。后来他转行当了药剂师,但也没干多久。他写道:“不论干什么,一件事情做久了就会腻,这是我们家族的遗传。”

伯纳姆的父亲又气又急,于是在一八七二年把儿子推荐给了建筑师彼得·怀特。怀特欣赏这位年轻人的绘图技术,雇他为绘图员。当时伯纳姆二十五岁。他喜欢怀特,也喜欢这份工作。他尤其欣赏怀特的另一名绘图员,一位名叫约翰·唯尔本·鲁特的南方人,比他小四岁。鲁特一八五〇年一月十日出生于佐治亚州的伦普金,是一名音乐神童,在能开口说话之前就已经会唱歌了。内战期间,亚特兰大到处硝烟滚滚,鲁特的父亲安排他乘坐南部邦联[4]的船穿越封锁线偷渡到了英格兰的利物浦。鲁特被牛津大学录取,不过在他入学前,内战就结束了。他的父亲吩咐他回美国,回到纽约的新家,进入纽约大学学习土木工程,后来,他成了设计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建筑师的绘图员。

伯纳姆很快就喜欢上了鲁特。他欣赏鲁特的白皮肤、健壮的胳膊,还有埋首于绘图桌的姿势。他们成了朋友,然后成了合伙人。一八七三年,美国经济遭遇大恐慌,全国经济受到了重创,但在此前的三个月里,他们获得了第一桶金。这一次伯纳姆坚持了下来。他和鲁特之间的合伙关系支撑着他。他们的合作填补了各自的缺陷,让两人可以各施所长。他们费尽心思寻找自己的客户,同时也为其他更成熟的公司做事。

一八七四年的某一天,一个男人走进了他们的办公室。这短暂的一瞬间改变了他们的一生。他身着一袭黑衣,看起来平凡无奇,但他过往的经历中却充斥着流血和死亡,获得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利润。他是来找鲁特的,不过鲁特有事出城了,于是他向伯纳姆做了自我介绍,自称约翰·B·舍曼。

这次自我介绍并不需要详细叙述。作为联合牲口中心的负责人,舍曼操纵着一个血腥帝国,手下有两万五千个男人、女人和孩童,每年屠杀的牲口多达一千四百万头。芝加哥近五分之一的人口都直接或间接靠着联合牲口中心创下的经济效益过活。

舍曼挺喜欢伯纳姆。他欣赏伯纳姆强健的身躯,蓝色眼睛里坚定的目光,以及主导谈话时自信满满的样子。舍曼委托他们的公司在二十一街普莱利大道上建造一栋宅子。这个区域居住着许多芝加哥的重要人物,时不时就可以看到马歇尔·菲尔德、乔治·普尔曼和菲利普·阿莫尔一起走路去工作,三人都身着黑衣,可谓一道奇特的风景线。鲁特画了一栋三层宅子的草图,带山形墙和尖顶,屋身砌红砖、浅黄色砂岩、蓝色花岗岩和黑色板岩。伯纳姆进一步完善了设计图,并且指挥了建造过程。一天,伯纳姆正好站在宅子的大门口,思考着工作的事情,这时一个看起来有些高傲的年轻男子迈着古怪的步伐(并非出于自负,而是先天的毛病)朝他走来,自我介绍为路易斯·沙利文。伯纳姆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至少目前还没有。沙利文和伯纳姆交谈了一番。沙利文当时十八岁,伯纳姆二十八岁。他私下里告诉沙利文,自己并不满足于建一辈子的房子。“按我的想法,”他说,“我要做大事业,处理大事,和成功的大商人打交道,建立一个大公司,因为没有一个大公司是做不成大事的。”

约翰·B·舍曼的女儿玛格丽特经常来工地参观。她年轻漂亮,满头金发。玛格丽特确实认为这座宅子很棒,不过她更欣赏那个在石堆、砂岩和木材间游刃有余的建筑师。她来得很勤,总是以她的朋友德拉·奥德斯就住在街对面为借口。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伯纳姆最终心领神会、向她求婚了,她点了头。伯纳姆求爱的过程非常顺利,可之后就传来了丑闻。伯纳姆的兄长涉嫌伪造支票,他们父亲的药品批发生意因此受了影响。伯纳姆立刻前去拜访玛格丽特的父亲,要求解除婚约,理由是他们不能在丑闻的阴影下结为连理。舍曼告诉他,自己尊重伯纳姆的荣誉感,不过反对解除婚约。他心平气和地说:“每家都有一只黑羊[5]。”

没过多久,舍曼作为一名有妇之夫,就和一位朋友的女儿私奔去了欧洲。

伯纳姆和玛格丽特于一八七六年一月二十日结为夫妻。舍曼在四十三街和密歇根大道的交汇处购置了一栋房子,靠近湖边,更重要的是离牲口中心不远。他希望大家住得近一点儿。他欣赏伯纳姆,也赞成这桩婚事,不过他并不完全信任这个年轻的建筑师。他认为伯纳姆酗酒的问题有点严重。

舍曼对于伯纳姆品性的怀疑并不影响他对其建筑才华的钦佩。他又委托伯纳姆的公司建造了其他的房子。出于极大的信任,他委托伯纳姆-鲁特公司为联合牲口中心建造大门,希望这个大门能反映出该中心蒸蒸日上的地位。于是伯纳姆的公司建造了石门,包括三座拱门,门身由莱蒙特灰岩建成,铜制门顶,中间的拱门顶上雕刻着约翰·B·舍曼最心爱的“舍曼公牛像”——毫无疑问出自鲁特之手。这座石门变成了一个地标,直到二十一世纪都岿然不动,而此时离最后一头猪跨过那座被称为“叹息桥”的巨大木制斜坡进入极乐世界已经很久了。

鲁特也娶了牲口中心一名高管的女儿,不过他的人生没有这么顺利。他为牲口中心的总裁约翰·沃克设计了一栋房子,认识了沃克的女儿玛丽。然而在他们交往的过程中,玛丽患上了肺结核。病情很快恶化,不过鲁特没有解除婚约,尽管人人都知道他要娶的是一个濒临死亡的女人。婚礼在鲁特设计的房子里举行。一位名为哈瑞特·门罗的诗人朋友与其他宾客一起等着新娘出现在楼梯口。门罗的妹妹朵拉是唯一的伴娘。“等待了太久,大家都吓坏了,”哈瑞特·门罗说,“不过新娘最终还是挽着父亲的手臂出现了,站在楼梯转角处的她简直就像个面色煞白的幽灵。她迈着缓慢的步子走来。噢,她步履蹒跚地拖曳着缎面婚纱,迈下宽阔的阶梯,穿过大厅,走到了爬满鲜花和藤蔓的明艳凸窗旁。整个画面诡谲异常,令人感伤。”鲁特的新娘瘦骨嶙峋,面色惨白,只能用耳语般的音量念出誓词。“她愉快的神情,”哈瑞特·门罗这样写道,“仿佛骷髅上挂着珠宝。”

结婚不到六周,玛丽·沃克就病逝了。两年后,鲁特娶了伴娘朵拉·门罗,此举很有可能伤了她诗人姐姐的心。毫无疑问,哈瑞特·门罗也深爱着鲁特。她住得不远,经常来鲁特和朵拉位于亚斯特街的家里探望他们。一八九六年,她出版了一本关于鲁特的传记,内容简直会让天使都脸红。不久,她在回忆录《诗人一生》中,将鲁特和妹妹的婚姻形容为“如此美满和睦,甚至我自身关于幸福的梦想都得到了印证,也希冀能有幸如他们这般幸福,从此再难将就”。然而哈瑞特却从未找到同样美满的爱情,只好将一生奉献给诗歌,最终创办了《诗歌》杂志,并借由这份杂志让埃兹拉·庞德[6]得到了全国的瞩目。

鲁特和伯纳姆的事业非常成功。生意如瀑布一样涌向他们的公司,部分原因是鲁特设法解决了一个自从芝加哥建市以来就困扰着建筑师们的难题。解决这个难题之后,他使芝加哥变成了摩天大楼的摇篮,即使这座城市下的土质非常不适合建造高楼。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芝加哥经历了爆炸式的发展,土地价值增长到了人们从未想象过的水平,尤以市中心以环状有轨电车的轨道而得名的“环线”范围内为甚。随着地价陡增,土地所有者开始想方设法提高投资回报。从未利用的广阔天空在向他们招手。

建造高楼的最大的障碍无非是人类爬楼能力有限。鉴于十九世纪人们的饮食结构不合理,大多数人体力都不太好。不过,电梯出现了,同样重要的是,伊莱沙·格雷夫斯·奥德斯发明出了阻止电梯自由坠落的安全装置。这些发明的问世扫清了这一障碍。不过,要建高楼还有其他的困难,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芝加哥令人头疼的土壤结构。一位工程师曾经形容,在芝加哥打地基是“全世界其他任何地区都比不上的挑战”。基岩位于地下一百二十五英尺处,按照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建造技术,考虑到经济和安全因素,工人根本无法到达这样的深度。这个深度与地表之间充满了泥沙和黏土的混合物,中间渗满了水分,被工程师们称为“秋葵浓汤”,就算只在上面建很简单的建筑,其重量也会使地面下陷。因此建筑师在设计首层与人行道相交的房屋时会特意抬高四英寸,这样一来,当房子下陷时,人行道就与地面平齐了。这样的操作已经成为惯例。

当时只有两种方法可以解决土质问题:第一种是只建矮房,避开麻烦,另一种是利用沉箱一路挖到基岩。后者要求工人挖掘深深的竖井,支撑住井壁,朝每一口井内打入足量的空气,利用高压将水分隔离。由于会造成减压病,甚至会造成死亡,这种操作让人闻之色变。这种技术主要由建桥的工人使用,因为他们别无选择。约翰·奥古斯都·罗布林[7]就曾在建造布鲁克林大桥的过程中使用沉箱,这也是沉箱应用的有名案例。不过美国最初使用沉箱的时间更早,是一八六九年至一八七四年间,詹姆斯·B·伊兹[8]在圣路易斯建造密西西比河上的大桥的时候。伊兹发现工人们在到达地下六十英尺后就开始出现减压病症状,而这个深度只是芝加哥的沉箱需要到达的一半左右。共三百五十二名工人在这座桥梁让人闻之色变的东沉箱中劳作,与气压有关的疾病导致其中十二人死亡,两人残疾,另有六十六人负伤,伤亡率超过百分之二十。

可是芝加哥的土地所有者想要利润,而在市中心,利润就意味着要把楼建高。一八八一年,一位来自马萨诸塞州的名为彼得·沙登·布鲁克斯三世的投资人,委托伯纳姆-鲁特公司建造芝加哥有史以来最高的办公大楼。他打算以“蒙托克”[9]来命名。在这之前,他曾经为伯纳姆和鲁特带来市中心的第一笔大生意——七层楼高的格兰尼斯大厦。伯纳姆说,从那栋大厦开始,“我们的独创性开始展现了……它是神来之笔。每个人都跑来看热闹,整个芝加哥都为之骄傲”。他们将办公室搬到了格兰尼斯大厦的顶层(后来证明这次搬迁埋下了致命的祸根,不过当时可没人知道)。布鲁克斯希望这栋新的大楼比格兰尼斯大厦再高上百分之五十。“如果,”他说,“地面能支撑的话。”

两位合伙人很快就被布鲁克斯弄得筋疲力尽。他为人挑剔,十分抠门,并且压根儿就不关心大楼的外观,只要实用就行。他做出了许多指示,和路易斯·沙利文在很多年后才总结出的那句“形式必须服务于功能”的名言异曲同工。“建筑物的存在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使用,而不是为了好看,”布鲁克斯写道,“能满足功能的设计就是好看的设计。”大楼正面没有任何凸起物——没有滴水嘴,没有山形墙——因为凸起物会积尘。他想让所有的管道裸露在外面,“把管道都埋起来的做法是彻头彻尾的错误,管道就应该露在外面,如果有必要,可以刷点油漆装饰一下。”他抠门的目光还延伸到了大楼的盥洗室。根据鲁特的设计,洗手池下应安装柜子。布鲁克斯却反对这么做,只因为他认为柜子很容易“藏污纳垢,沦为鼠窝”。

建造蒙托克大楼最棘手的部分就是打地基。起初,鲁特计划使用芝加哥建筑师自一八七三年以来建造普通高楼时一直使用的技巧。工人在地下室底板上竖起一些石头金字塔,每个金字塔宽阔的底部都会将重压分散,减少建筑的下陷,金字塔尖窄的顶部支撑承重的柱子。不过,如果要支撑十层楼高的砖石结构,必须将金字塔建得很大,会把地下室变成石质的吉萨金字塔群。布鲁克斯提出反对,他希望地下室能空出来放置锅炉和发电机。

解决的办法却十分简单,以至于鲁特最初想到时根本没期望会成功。根据他的构想,向下挖掘至第一层硬度合适的黏土(被称为硬质层)时,在此铺设一层约两英尺厚的混凝土。工人再往这层混凝土上铺设一层钢轨,贯穿整个混凝土层,在此之上以合适的角度再铺设一层钢轨。如此层层铺设。完成之后,在这个钢质格形地层的表面和内部浇筑波特兰水泥[10],形成一个宽广坚固的筏子,鲁特称之为“漂浮式地基”。实际上,他所构想的就是一个人造基岩层,顶部是地下室的地板。布鲁克斯喜欢这个想法。

蒙托克大楼建好了,造型如此新颖,高度前所未见,简直无法用传统的文字形容。没有人知道是谁发明了“摩天大楼”一词,但这个词非常精准,于是蒙托克大楼成了第一栋被称为“摩天大楼”的建筑。一位叫托马斯·塔尔梅奇的芝加哥建筑师兼评论家写道:“蒙托克大楼之于高层商业建筑,不亚于沙特尔大教堂[11]之于哥特式教堂。”

当时,建筑新技术层出不穷。电梯速度越来越快,安全性越来越高。玻璃工人已经能熟练地生产出越来越大的玻璃板。伯纳姆建筑事业的起点——洛林-简尼公司的威廉·简尼设计了第一栋金属承重结构的建筑,这种结构使得支撑建筑的力量从外墙转移到了钢铁制的框架上。伯纳姆与鲁特明白,这一创新将建筑师从建造高楼的最后一道物理束缚中解放了出来。运用这种技术,他们建造出的房子一栋比一栋高。这些“天空之城”里居住着新兴的商人阶层,被一些人称为“悬崖居民”。林肯·斯蒂芬斯[12]这样写道:“高层的空气清凉新鲜,风景广阔动人,虽处于闹市中心却独占一份幽静,如果不是这样,他们是不会考虑在此设置办公室的。”

伯纳姆和鲁特变成了富人,他们并非像普尔曼那般有钱,也不足以位列社会的顶层,与波特·帕玛[13]及菲利普·阿莫尔等人相提并论,也没有市里的报纸会对他们夫人的礼服评头论足。不过他们的财富已经超过了两人曾经的期望。伯纳姆有钱到每年会买两桶上好的马德拉酒,并且放到慢船上去环绕地球两圈来陈化它,从而获得更醇厚的口感。

随着公司不断发展,两位合伙人性格的不同之处也开始凸显出来。伯纳姆有较高的艺术天分,也有过硬的建筑才能,不过他最强的本领在于赢得客户,以及将鲁特的优秀设计付诸实践。伯纳姆容貌俊朗,体型高大,身材强健,还有一双动人的蓝眼睛。就像透镜能聚拢光一样,这些品质也吸引着客户和朋友。“丹尼尔·哈德森·伯纳姆是我见过的最俊秀的人之一。”后来主要负责帝国大厦建造工作的保罗·斯塔雷特如此描述他,此人一八八八年作为万能助手加入了伯纳姆-鲁特公司。“很容易理解他是怎么拉到生意的。他一出场,风度和容貌就已经赢了一半。他只需要强调一些最平常的事情,就会让人听起来觉得非常重要,而且令人信服。”斯塔雷特记得自己常为伯纳姆反复提起的一句警言所感动:“不要做小计划,小计划没有点燃激情的魔力。”

伯纳姆明白,鲁特是公司艺术创造的领头羊。他认为鲁特有迅速并全方位地构思一栋建筑的天分。“在这方面,我从未见过有什么人能和他相提并论,”伯纳姆说,“他有时会心不在焉,沉默寡言,接着注视远方,然后整栋建筑就浮现在了他的眼前——一砖一瓦都清清楚楚。”与此同时,他也清楚鲁特对商业运作没有丝毫兴趣,不喜欢在芝加哥俱乐部[14]和联邦同盟会[15]之类的地方扩展人脉,而这通常会让他们获得生意机会。

鲁特每个礼拜天早晨都在第一长老会教堂里演奏风琴。他还为《芝加哥论坛报》撰写歌剧评论。他广泛地涉猎哲学、科学、艺术及宗教知识,在芝加哥的上流社会中,人人都知道鲁特能与人谈论任何领域的话题,并且很有自己的想法。“他的交谈能力卓越超凡,”一位朋友如此评价道,“没有什么领域是他未曾涉猎的,而且他似乎都学得很精。”鲁特有一种略带狡黠的幽默感。某一个礼拜天的早晨,他正在极为严肃地演奏风琴,而听众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他在演奏《苍蝇苍蝇快走开》[16]。当伯纳姆和鲁特在一起的时候,一位女士曾形容说,“那样子总让我觉得像一棵粗壮的大树被闪电围绕着。”

伯纳姆和鲁特了解彼此的才能,并且互相欣赏,由此发展出的和谐关系可以从他们办公室的运作方式中一窥究竟。引用一名历史学家的话说,“他们办公室的运转就像‘屠宰场’一般拥有机械般的精准度。”这个暗示非常准确,毕竟伯纳姆不论是在事业上还是生活上都和联合牲口中心密不可分。不过,他也创造了另一种办公室文化,而这种办公环境直到一个世纪后才变得普及。他在办公楼里设立了健身房。在午餐休息时间,员工可以在这儿打手球。伯纳姆还让员工去上击剑课,鲁特则在租来的钢琴上即兴独奏。“办公室里堆满了工作要做,”斯塔雷特说,“不过比起我工作过的其他公司,这里的氛围很自由,令人感到轻松愉快,非常人性化。”

伯纳姆明白,是他和鲁特合力赢得了目前的成功,单凭各自的力量绝不可能办到。两人工作步调一致,才得以接手越来越具有挑战性和冒险性的项目。在那个时代,建筑师不断创新,建筑物的高度和体积都急剧增加,也使得产生毁灭性失败的风险越来越大。哈瑞特·门罗写道:“两人在工作上越来越离不开彼此。”

随着公司不断壮大,他们所在的城市也在不断发展。建筑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人民也越来越富有。与此同时,芝加哥却变得越来越肮脏、黑暗、危险。污浊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渣味,把街道弄得脏乱不堪,有时能见度低到一个街区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冬天尤为严重,因为全城都在烧煤炉。火车、“抓地电车”、有轨电车、四轮马车在城里穿梭。双座轻便马车、活顶双座四轮马车、维多利亚马车、四轮箱型马车、四轮敞篷轻便马车甚至灵车的车轮全都覆有铁皮,撞击地面时活像锤头在滚动,一刻不停地发出雷鸣般的声响,直到午夜后才消退,这也使必须开窗睡觉的夏夜变得非常难熬。在穷困的街区,垃圾堆满巷道,巨型的垃圾桶都已溢出,老鼠和青蝇在此享用饕餮盛宴。无数苍蝇漫天飞舞,死去的狗、猫和马无处不在。一月时,它们被冻成冰块,姿势让人看着可怜;到了八月,它们的体内又充满了气体,于是爆裂开来,最终被冲入芝加哥河,而这条河是芝加哥的主要商业动脉。下暴雨的时节,油腻的河水呈羽毛状外溢,灌入密歇根湖,蔓延到市区饮用水源头的管道所在的水塔处。下雨时,没有铺设碎石的路面流淌着恶臭的马粪、淤泥和垃圾,堆积在花岗岩质建筑之间,仿佛伤口的脓汁。芝加哥让来访的人赞叹不已,却又充满恐惧。来自法国的编辑奥克塔夫·乌赞称其为“戈尔迪之城[17],如此丰盛,又如此邪恶”。作家兼出版商保罗·林道将其描述为“一面异常恐怖的巨型西洋镜,却拥有非凡的魅力”。

伯纳姆热爱芝加哥遍地都是的机会,不过他也为这座城市本身而感到忧虑。一八八六年,他和玛格丽特已经有了五个孩子:两个女儿,三个儿子,最小的儿子名为丹尼尔,二月刚刚出生。那年,伯纳姆买了一栋靠近湖边的农舍,就在一个名为埃文斯顿的安静山村中,这儿被人称作“郊区的雅典”。农舍有两层楼,共十六个房间,周围环绕着“宏伟的古树”。农舍占据了一块长方形土地,一直延伸到湖边。伯纳姆是不顾夫人和岳父的反对买下这座农舍的,并且直到购买手续全部办好之后,才告诉母亲自己打算搬家。后来他在信中向她致歉。“我之所以这么做,”他向母亲解释,“是因为我不能再忍受自己的孩子行走在芝加哥的街道上。”

成功对于伯纳姆和鲁特而言来得很容易,不过这两位合伙人也经历了一番磨难。一八八五年,一场大火烧毁了他们俩旗舰式的建筑——格兰尼斯大厦。发生大火时,至少有一人还在办公室里,从燃着熊熊大火的楼道里逃了出来。之后他们就搬到了鲁克利大楼的顶层。三年后,他们设计的一座位于堪萨斯市的旅馆在建设过程中坍塌,造成一人死亡,好几人受伤。伯纳姆十分伤心。堪萨斯市召集验尸官调查,注意力被引到了建筑的设计上。自事业起步以来,伯纳姆第一次发现自己面临着公众的抨击。他在寄给夫人的信里写道:“不管报纸上怎么写,你都不用担心。在一切过去之前,责难在所难免,也会有很多麻烦。所有这些我们都会用简单直接的、男子汉式的方式扛下来。我们会竭尽全力。”

这次经历带给他的打击很大,特别是他的才干要被一位他没办法施加影响力的官僚调查,这一事实最让他难过。在坍塌事件发生三天后,他给玛格丽特写信:“这位验尸官就是一个让人不悦的小医生,一条政治走狗,没有脑子,让我头疼。”伯纳姆很难过,也很孤单,想要回家。“我真的很想回家,想和你一起重获平静。”

同一时期,第三次打击接踵而至,不过这一次的性质有所不同。虽然芝加哥作为工业和商业发动机的地位已经广受认可,可是市里的名流听到纽约那边诽谤芝加哥没有文化资产时,还是非常敏感。为了弥补这一缺憾,一位名为斐迪南·W·佩克的芝加哥名人提议修建一座有良好声音效果的巨型会堂,不仅能让吹毛求疵的东部人哑口无言,还能获取利润。按照佩克的想象,这座巨型的剧院应该包含在一个更大的外壳中,里面设有酒店、宴会厅、办公室等。那些在金斯利餐厅(该餐厅在芝加哥的地位,等同于德尔摩尼哥餐厅在纽约的地位)吃饭的建筑师都认为这座大会堂的修建将是芝加哥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建筑作业,并极可能落入伯纳姆-鲁特公司囊中。伯纳姆也这么认为。

佩克最终选择了芝加哥建筑师丹克马·艾德勒。佩克清楚,如果没有出众的听觉效果,不论建成后外观多么令人惊艳,这座建筑都只会是一个败笔。而只有艾德勒在之前展现出了对建筑音效的把控能力。路易斯·沙利文当时是艾德勒的合伙人。他写道:“伯纳姆非常不悦,约翰·鲁特也不怎么高兴。”亲眼见到大会堂的草图时,鲁特说看来沙利文又要“毁掉一幢建筑物的外墙了”。

这两家公司从一开始就关系紧张,不过没人能预见多年之后,沙利文刻薄地贬损伯纳姆最杰出的作品会导致矛盾最终爆发。那时候沙利文自己的事业早已在酒精和悔恨中完蛋了。不过在此时,他们的关系还只是有些轻微的紧张,是一种微弱的震荡,就像钢铁在压力过重时发出的无声呐喊。两家公司关系的紧张源自对建筑本质和功用的不同见解。沙利文认为自己首先是一名艺术家、理想主义者。在自传中,他总是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他将自己描述为“一颗天真的心包裹在艺术里,包裹在哲学里,包裹在宗教里,包裹在美好大自然的福佑里,包裹在追求人类真相的路途中,包裹在对仁慈力量的坚毅信念中”。他称伯纳姆为“巨型商贾”,专注于建造最大、最高、最昂贵的建筑,“他迟缓、笨拙、缺根筋”。

一八八七年六月一日,工人开始建造大会堂。完工之后,这座奢华的建筑成了当时美国最大的私人建筑。大会堂内的剧院能容纳超过四千个座位,比纽约大都会歌剧院还多一千二百个。除此之外,大会堂还配备了空调,使用的是让空气流经冰块的技术。大会堂的外围建筑包含商业办公场所、一座巨大的宴会厅以及一间拥有四百个豪华房间的酒店。一位来自德国的游客回忆道,只需扭动床头墙上的电动开关,他就能索要浴巾、文具、冰水、报纸、威士忌,或者请求擦鞋服务。大会堂变成了芝加哥最著名的建筑。美国总统本杰明·哈里森参加了盛大的开幕仪式。

最终,事实证明这些挫折在伯纳姆和鲁特的人生中只是小小的插曲。以后还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并且就在不算遥远的未来。不过,在一八九〇年二月十四日对世博会举办权进行投票这天,这两位合作伙伴看似注定要一辈子享受成功了。

《芝加哥论坛报》办公室外一片寂静。人们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好消息。一个蓄着长须的男人是首先反应过来的人之一。他曾经发誓,除非芝加哥获得举办世博会的资格,不然绝不剃须。此时他爬上了不远处联合信托公司银行的台阶,在最高一级台阶上仰天长啸。一位目击者把他的声音比喻成火箭的轰鸣声。人群开始回应他的呼喊,不多久,两千多名男人、女人,还有小孩——大多是受雇来送电报和信件的——爆发出一阵欢呼,这声音就像一道迅猛的洪水,在钢筋水泥和砖瓦玻璃中冲出一道峡谷来。送信的小孩得到消息后就赶紧跑去送信,与此同时,送电报的男孩们也从邮政电报公司和西联汇款公司的办公室里狂奔出来,有的跳上了波普牌“安全”单车,有的去了太平洋大酒店,有的去了帕玛家园,还有的去了黎塞留馆、大会堂、惠灵顿酒店、密歇根湖畔和普莱利大道上的豪宅,各家俱乐部(芝加哥、世纪、联邦同盟会等),还有的去了一些奢华的妓院,特别是嘉丽·沃森之家,里面有许多秀色可餐的年轻姑娘,还有一直流淌的香槟瀑布。

一位送电报的男孩在黑暗中穿梭,来到了一条漆黑的小巷里。这里弥漫着水果腐烂的味道,除了他刚才离开的那条街上煤气灯的嘶嘶声外,什么都听不到。他摸索到一扇门,敲了敲,进入了一个房间,里面挤满了人,有年轻的,也有年迈的,好像都在交谈,有一些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屋子中央有一具棺材,是作为吧台使用的。屋内灯光昏暗,墙上挂着当作煤气灯外罩的头盖骨,还有一些头盖骨散落在屋子各处。墙上悬挂着一条绞人的绳套,还有各式各样的凶器,以及一条凝结着血块的毛毯。

这些人工制品告诉我们,这里是白教堂俱乐部的总部。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两年前开膛手杰克就是在一个名为“白教堂”的伦敦贫民区大开杀戒的。俱乐部主席的官方头衔就是“开膛手”。成员们主要是新闻从业者,会把从街头巷尾搜集到的凶杀故事带到俱乐部的聚会中来。墙上的凶器都是在真实凶杀案中使用过的,由芝加哥警方提供;头盖骨是不远处一家精神病院的医生提供的;那条毛毯是一位俱乐部成员在报道美国陆军和印第安苏族的交战情况时获得的。

刚刚得知芝加哥赢得了世博会的举办资格,白教堂俱乐部的成员们就起草了一份电报发给昌西·迪普。此人比任何人都更能代表纽约,以及纽约这次的申请运动。迪普曾经答应过白教堂俱乐部的成员们,如果芝加哥赢得了世博会举办资格,自己将出席俱乐部的下一次聚会,被开膛手本人开膛破肚——在他看来,这当然是一种比喻的说法,不过在白教堂俱乐部这种地方,谁又能保证呢?就拿俱乐部当作吧台的棺材来说,它就曾被用来运送一位自杀成员的遗体。在运回他的遗体后,俱乐部成员们把棺材拖到了密歇根湖畔的印第安纳沙丘,在那儿堆起了一座巨型柴堆。他们将遗体放置在柴堆顶端,随后点燃了柴堆。他们举着火炬,穿着黑色带帽长袍,围绕着葬礼的火堆为逝者吟唱颂歌,时不时还啜两口威士忌。俱乐部还有另一个传统,派遣会员身着长袍来绑架造访俱乐部的名人,并用一辆蒙上了窗户的黑色马车将他们悄无声息地运走。

最后一轮投票结束后二十分钟,俱乐部的电报就到达了迪普手中。此时芝加哥的国会代表团正在白宫附近的威拉德酒店准备庆功。电报上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您躺在我们的解剖台上?”

迪普立刻回了信:“本人随时待命,在今天的事件之后,我已经准备好将自己的身躯奉献给芝加哥的科学研究。”

虽然迪普非常大度地承认了失败,但他仍然怀疑芝加哥是否真正清楚自己面临的挑战。“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展会刚刚在巴黎落幕,”他告诉《芝加哥论坛报》,“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拿来和它对比。如果能做得一样好,当然是成功。如果能有所超越,那就是大获全胜。如果没有巴黎好,全美国人民都会拿你们是问,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不自量力。”

“当心,”他警告道,“保重!”

芝加哥迅速成立了一家正式的公司来筹建世博会,取名为哥伦布世博会公司。官方低调而明确地表示将任命伯纳姆和鲁特为首席设计师。自巴黎世博会以来的重建国家自尊和卓越形象的重压就落到了芝加哥肩上,芝加哥继而又将它稳稳地——至少目前是小心谨慎地——放在了鲁克利大楼的顶层。

失败是无法想象的。伯纳姆清楚,世博会如果不成功,国家的荣誉会受损,芝加哥会蒙羞,他自己的公司也要遭遇毁灭性的打击。不论伯纳姆走到哪儿,都会有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编辑,要么是同一个俱乐部的会员——告诉他美国期待展馆能按时完工,而且能呈现一场精彩绝伦的世博会。之前光是建造大会堂就花费了近三年时间,并且把路易斯·沙利文逼到了身体崩溃的边缘。如今时间限度几乎一样,交给伯纳姆和鲁特的任务却不亚于建造一整座城市——如果只是随便一座城市还好,可要建得足以超越光芒四射的巴黎世博会,就太难了。世博会还要能够盈利。在芝加哥的领导者看来,收益性和自身及城市荣誉息息相关。

以传统的建筑标准来看,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挑战。如果单枪匹马,没有任何建筑师能将其完成,不过伯纳姆相信,如果齐心协力,则一定可以成功,因为他和鲁特有足够坚定的意志,还有良好的默契和丰富的设计经验。他们俩已经齐心协力战胜了地心引力,并且征服了芝加哥“秋葵浓汤”一般的黏土土质,永久地改变了都市生活的品质。如今,只要继续携手,他们一定会建好世博会,改写历史。他们一定能成功,因为非成功不可,不过挑战异常巨大。迪普关于世博会的言论很快就令人生厌,但这个人有一种用精妙而简洁的语言将局势本质一语道破的本领。“芝加哥就像个男人,娶了个家里有十二口人的女人,”他说,“麻烦才刚刚开始。”

然而,哪怕是迪普都没有预见到压在伯纳姆和鲁特肩头的负担有多重。在这一刻,迪普、伯纳姆和鲁特都只看到了这个挑战最基本的两个维度——时间和金钱,而这两样就足以让人吃不消了。仿佛只有爱伦·坡才能构思出接下来的剧情。


[1] 位于宾夕法尼亚州布莱尔县诺福克南部匹兹堡线上的三轨铁路,1966年被指定为国家历史地标。

[2] 阿巴拉契亚山脉坎伯兰山区的一个通道,是被坠落的陨石冲击出来的。

[3] 1784年,瑞典神学家伊曼纽·斯威登堡与一些信徒成立了新耶路撒冷教会,也称新教会。

[4] 1861年至1865年间存在于美国的未被承认的国家,由7个奉行奴隶制的州组成。

[5] “黑羊”意指家中的浪荡子。

[6] 埃兹拉·庞德,美国诗人、翻译家、评论家,意象派诗歌代表人物。

[7] 约翰·奥古斯都·罗布林,美国土木工程师,设计并建造了以布鲁克林大桥为代表的钢丝绳悬索桥。

[8] 詹姆斯·B·伊兹,美国著名土木工程师、发明家,拥有五十多项专利。

[9] 旧阿尔贡金语中的一个地名。

[10] 即硅酸盐水泥。

[11] 法国著名的天主教堂,与兰斯大教堂、亚眠大教堂和博韦大教堂并列为四大哥特式教堂,是法国12世纪至13世纪哥特式建筑的典范。

[12] 林肯·斯蒂芬斯,美国调查记者,以调查美国城市的市政腐败现象而闻名。

[13] 波特·帕玛,美国商人、房地产开发商,1871年芝加哥大火后,主要负责芝加哥市区和湖滨驾车区的大部分开发工作。

[14] 成立于1869年的私人社交俱乐部,成员均为芝加哥著名的商人、政治家等。

[15] 美国内战期间成立的男子俱乐部。

[16] 美国童谣。

[17] 此说法应源于“戈尔迪之结”的故事,指棘手两难的情况,在此或指代芝加哥既丰盛又邪恶的情形。

不可或缺的材料

一八八六年八月的一个早晨,热气正像小孩发高烧一般从街面上冒起,一个自称H.H. 霍姆斯的男人走入了芝加哥的某座火车站。空气浑浊而近乎凝固,充斥着腐烂的桃子、马粪还有燃烧不完全的伊利诺伊无烟煤的味道。六七辆火车头停在车场,朝已然泛黄的天空喷吐着蒸汽。

霍姆斯买了一张票,前往一座名为恩格尔伍德的镇子。这个镇子位于雷克城,一个拥有二十万居民的自治市,紧邻芝加哥的最南边。市区包含联合牲口中心和两座大型公园:华盛顿公园和杰克逊公园,华盛顿公园有草坪、花园以及一座广受欢迎的赛马场,杰克逊公园却基本上是湖畔一片未经开发的荒地。

尽管天很热,霍姆斯看起来却又清爽又精神。他穿越火车站时,年轻姑娘的目光像风吹落花瓣一般落在他身上。

他走路的姿势充满自信,穿着得体,给人一种富有并事业有成的印象。他二十六岁,身高五英尺八英寸,体重仅一百五十五磅。他有一头黑发和一双闪耀的蓝眼睛,曾有人将这双眼睛比作催眠师的眼睛。“他的眼睛非常大,睁得很开,”一位名为约翰·L·卡朋的医生后来描述道,“是蓝色的。极为凶残的杀手往往拥有蓝色的眼睛,就像其他领域里的杰出者一样。”卡朋同样注意到了他的薄唇,以及周围隆起的一圈深色胡须。不过,最令卡朋印象深刻的,还是霍姆斯的双耳。“真是一对小到惊人的耳朵,顶部的形状像极了古代雕刻师在创作萨蒂斯[1]雕像时暗示残暴和邪恶会用的笔触。”总体来说,卡朋指出,“他出落得非常标致。”

对于那些仍不知道他隐秘嗜好的女性而言,他的模样充满了吸引力。他打破了正常接触异性的普遍规矩:他站得太近,盯得太用力,碰触太多而且时间过长。然而所有的女性都对此很痴迷。

他踏出火车,走入了恩格尔伍德的中心地带,花了一点时间环顾四周。他站在六十三街和华莱士街的路口。街角的一根电线杆上挂着第二千四百七十五号消防警报箱。远处好几幢正在施工的三层房屋的轮廓映入眼帘。他听到了铁锤的敲击声。新栽的树木笔挺如军人的队列,不过在热辣的天气和雾霾中,它们看起来就像在沙漠中干渴了太久的军队。空气凝滞而湿润,充满了新铺的碎石路的味道,那味道就像烧过的甘草。街角有一个商铺,招牌上写着“E.S. 霍尔顿药店”。

他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温特沃斯街,这条南北向的大道显然是恩格尔伍德的主要商业街。人行道上挤满了马匹、四轮平板车和四轮敞篷轻便马车。在六十三街和温特沃斯街的拐角附近,他路过了一个消防站,里面驻扎着第五十一消防支队。隔壁是警察局。多年以后,一位对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一无所知的居民会写道:“虽然联合牲口中心一带偶尔需要一定的警力,但恩格尔伍德的生活平静安详,警察的存在仅仅是作为装饰,以及让奶牛在它们安宁的牧场里不受惊扰。”

霍姆斯返回华莱士街,看到了霍尔顿药店的招牌。铁轨穿过十字路口。一名守卫面朝太阳而坐,眯着眼紧盯着火车,每隔几分钟就放下平交道遮断杆,让一辆喷着蒸汽的火车开过。药店坐落在华莱士街和六十三街路口的西北角。穿过华莱士街,会看到对面有很大一片空地。

霍姆斯走进药店,发现里面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人称霍尔顿太太。他嗅到了脆弱的味道,就像其他男人能捕捉到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一样。他自称是医生,说自己有药剂师的执照,并问那位太太店里是否需要帮手。他言语温柔,始终面带微笑,用直率的蓝眼睛凝视着她。

他十分善于交谈,使她很快就说出了内心深处的伤心事。她的丈夫患上了癌症濒临死亡,就躺在楼上的房间里。她坦言一边经营药店一边照料丈夫让她不堪重负。

霍姆斯听到这些,不禁湿了眼眶。他碰触着她的胳膊说道,他能减轻她的负担,不仅如此,他还能让药店生意兴隆,打败街区的竞争对手。

他的双眼清澈而湛蓝。她告诉他,这件事她需要和丈夫谈谈。

她走上楼。天气很热,有苍蝇停在窗台上。窗外,又一辆火车轰隆隆地驶过路口。煤灰和烟尘漫天飞舞,像脏污的薄纱般飘过窗口。她会和丈夫谈谈的,没错,不过他已经行将就木,而她才是店里真正做主、对一切负责的人。她已经有了主意。

仅仅是想到那位年轻的医生,她的心里就涌起一股满足感。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这种感觉了。

霍姆斯之前曾经来过芝加哥,不过只作了短暂的停留。后来他说,让自己觉得惊讶的是,这座城市令他印象十分深刻,而通常情况下,没有事情能够打动或者感染他。事件和人群引起他的注意,就像移动的物体引起两栖动物的注意一样:首先机械地记录距离,然后计算价值,最后决定有所行动或是按兵不动。他最终下定决心搬到芝加哥后,却仍在使用自己的教名:赫尔曼·韦伯斯特·马盖特。

对大多数人而言,芝加哥给他们留下的第一个感官印象,就是联合牲口中心附近永远飘浮着难以言说的臭味,西南风永远混合着动物腐烂和毛发烧焦的味道。“根深蒂固的味道,”厄普顿·辛克莱[2]写道,“这味道非常浓烈,原始而天然,带来强烈的感官刺激,几乎令人作呕。”大多数人会觉得这股味道很恶心。而少数觉得这股味道振奋人心的人,引用辛克莱的话,就是那些涉入了这条“死亡之河”,并且从中捞了大把好处的人。我们忍不住猜测,所有这些死亡和血腥都让马盖特觉得宾至如归,不过更现实的推测是,这些死亡和血腥传达了一个信息。马盖特终于到了这样一个城市,在这里,行为尺度要比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吉尔曼顿学院[3]宽松得多。他在那个镇子出生,并且度过了童年时光。那时他体型瘦小,性格孤僻,却格外聪明——自然,他成了同龄人残忍捉弄的对象。

有一段童年的记忆他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时候他五岁,穿着自己的第一套西服,开始被父母送到村里的学舍念书。“我每天都要经过一位农村医生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几乎从来不关。”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这个地方让我特别恐惧,一方面是由于我在心里把这儿和令我童年蒙上阴影的那些恶心混合物(当时还没有儿童药物)联系了起来,一方面是由于我听到了关于这个办公室的一些模糊的传言。”

在那时,医生的办公室可能确实是一个令人害怕的场所。所有的医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业余的。最优秀的医生会自己购买尸体来进行研究。他们用现金购买,不问无谓的问题,将特别值得研究的脏器保存在大型的透明容器里。办公室里挂着骨架,方便解剖时进行参考。有一些骨架已经超越了用来研究的功能,成了一件艺术品,如此精细——每一块都连接得严丝合缝,每一块漂白的骨头都通过铜钩相连,顶端的头骨微笑着,仿佛一位会拍你肩膀的好朋友,好像随时都准备咣当咣当地奔下楼,赶上下一辆电车。

两个年纪稍长的小孩发现了马盖特的恐惧,于是某天抓住了他,将“不断挣扎和尖叫”的他拽进了医生的办公室。“这样还不够,”马盖特写道,“他们还把我拉到了一具微笑的骨架面前。那具骨架双臂前伸,仿佛随时准备来抓我。”

“对一个年纪尚小且身体不好的小孩做这些事情既邪恶又危险。”他写道,“不过事实证明,这次经历是一次英勇的治疗,注定会彻底治愈我的恐惧,并且第一次在我的内心注入了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随后转变为学习的欲望,最终导致我在多年后选择医学作为自己的专业。”

这件事可能确实发生过,不过真实情况有所不同。更有可能的情况是,这两个年纪稍长的男孩发现这个年仅五岁的受害者并不害怕这次“游览”,他不仅没有挣扎和尖叫,还盯着这具骨架,冷静地欣赏起来。

他逐渐将视线转回,望着抓他来的这两位,这一次轮到他们落荒而逃了。

吉尔曼顿是新罕布什尔州湖区的一个小农村,偏远到这儿的村民都读不到日报,也几乎没听过火车的汽笛声。马盖特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的父亲列维是农民,列维的父亲也是农民。马盖特的父母是虔诚的卫理公会派教徒,哪怕小孩犯了最平常的过错也要施以棍棒责罚,再诚恳地祷告,随后将孩子禁足于阁楼,一天不许说话,也不许进食。他的母亲经常要求他在她的房间里一起祷告,直到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得诡谲而兴奋。

按他自己的评价,他是“妈妈的乖小孩”。他花了大量的时间独自在房里阅读儒勒·凡尔纳和埃德加·爱伦·坡的作品,或者发明一些玩意儿。他做了一个风力装置,产生的噪音能用来赶走家中田地里的鸟儿。他还计划着要制造一个永动机。他把自己最心爱的宝贝藏到一个小盒子里,其中包括他拔的第一颗牙和他的“十二岁恋人”的照片,不过后来有观察者推测,这盒子里还包括一些更为可怕的“宝贝”,比如小动物的头骨。他可能是在吉尔曼顿周边的树林里弄伤了这些小动物,然后活生生地解剖了它们——后来的人有这样的推测,是基于二十世纪一些个性相同的儿童留下的惨痛教训。马盖特唯一的朋友是一个比他大一点的叫汤姆的男孩,但和一群小孩在一座废弃的屋子里玩耍时,汤姆摔死了。

马盖特把自己名字的首字母凿到了祖父农场的一棵老橡树上。他的家人会在门侧的柱子上留下刻痕来标记他的身高。第一道刻痕还不到三英尺高。他最爱的消遣之一是爬到一块很高的巨石上,大声喊叫来产生回声。他曾经替一位在吉尔曼顿稍作停留的“江湖摄影师”跑腿。这个男人跛得很严重,很乐意有人帮忙。某天早晨,摄影师交给马盖特一块坏掉的木头,叫他拿到城里制造货运马车的铺子去换新的。当马盖特拿着新的木块返回时,却发现摄影师正坐在门边,衣服只穿到一半。毫无征兆地,他卸下了自己的一条腿。

马盖特惊呆了。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假肢。他痴痴地盯着摄影师,看着他把这块新木头塞到了假肢的一个部位。“假如接下来他把自己的头用同样神秘的方式卸下来,我一定不会感到更吃惊。”马盖特写道。

马盖特脸上的神情引起了摄影师的注意。他仅靠一条腿,取来了自己的相机,打算替马盖特拍一张照。在按下快门的前一秒,他举起自己的假肢,朝小男孩挥舞了两下。几天后,他递给马盖特冲洗好的照片。

“这张照片我保留了很多年,”马盖特写道,“直到现在我还能回想起那个光着脚、穿着自家做的衣服的男孩那张瘦削而受惊的脸。”

在回忆录里描述这段经历时,马盖特正坐在监狱里,希望能引发公众的同情。虽然这幅画面想象起来挺让人唏嘘,不过真实情况是,在马盖特儿时,相机还不具备抓拍的功能,特别是拍摄对象是小孩子,就更难捕捉到了。如果摄影师真在马盖特的眼中看到了什么,大概是一片他早已知道的苍白而空洞的蓝色,让他感到悲哀的是,现存的任何底片都没能将这片蓝色记录下来。

十六岁时,马盖特毕业了。尽管年纪尚小,他却成了一名教师,一开始在吉尔曼顿,后来去了新罕布什尔州的奥尔顿,在那儿,他邂逅了一个名叫克拉拉·A·洛夫林的女人。她从未遇到过马盖特这样的人。他年轻却泰然自若,并且有本事逗她开心,哪怕是在她想要发脾气的时候。他的谈吐如此得体,言语如此温暖,还总是深情地轻轻抚摸她,哪怕是在别人面前。他有一个不小的缺点,就是一直要求与她做爱,这不是追求期的恋人应该做的,而是婚后的夫妇才会有的方式。她一直推辞,但不可否认的是,马盖特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强烈欲望,装饰了她的梦。马盖特十八岁的时候要求她和自己一起私奔,她同意了。一八七八年七月四日,他们在一名治安法官面前结了婚。

起初,两人的激情远远超过了克拉拉期望从那些阴暗的年长妇女口中听到的程度。不过两人的关系极为迅速地冷却了。马盖特总是离家很久不回来,很快就到了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家的程度,最后干脆再也不回了。在新罕布什尔州奥尔顿的婚姻登记处,他们俩结婚的事实还登记在案,仍有法律效应,不过早已干枯而死。

十九岁时,马盖特上了大学。刚开始他打算去达特茅斯学院就读,但之后改变了主意,转而直接读了医学院。他一开始进了位于伯灵顿市的佛蒙特大学医学部,不过觉得学校太小,才读了一年就转校去了安娜堡市的密歇根大学。这所大学是西部最好的医学院之一,因重视尚存争议的解剖学而出名。他于一八八二年九月二十一日入学。在大三那年的暑假,他犯下了在回忆录中自述的“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不诚实行为”。他在出版社找了一份巡回推销员的工作,工作内容是在伊利诺伊州西北部兜售某一本书。他没有上交自己的收入,而是扣了下来。暑假结束时他回到了密歇根。“我不认为这次西行是失败的经历,”他写道,“因为我见识了芝加哥。”

一八八四年六月,他毕业了。他学习成绩平平,打算寻找“一个不错的地方”开展自己的事业。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他又找了一份巡回推销员的工作,这一次是一家位于缅因州波特兰的苗圃公司。他的工作路线带他去了许多城镇,若不是因为这份工作,他是绝不会去的。最终他来到了纽约的摩尔斯福克斯,根据《芝加哥论坛报》的报道,一所小学的理事会“对马盖特的绅士风度印象深刻”,雇用他为学校的校长。他在这个职位上干了一段时间,直到自己开了一间诊所。“我在这里待了一年,工作认真而诚恳,因此大家十分感激我。不过我没挣到什么钱。”

不论他走到哪儿,似乎总是有麻烦跟着。密歇根大学的教授们认为他的学术能力毋庸置疑,却记得他在别的方面十分引人注目。“这里的几个教授认为他就像个流氓。”学校方面表示,“他违背了对一个美发师许下的诺言。那名美发师是个寡妇,是从密苏里州的圣路易斯来到安娜堡的。”

摩尔斯福克斯曾有谣言说一个与他同行的小男孩离奇消失了。马盖特则声称这个男孩返回了马萨诸塞州的老家。然而没有人追究这件事,没有人能够想象充满魅力的马盖特医生会伤害任何人,更不用说小孩了。

在许多个夜里,午夜时分,马盖特都在住所外的街头辗转徘徊。

马盖特需要钱。教师的薪水很微薄,开诊所的收入也好不了多少。“一八八五年秋天,”他写道,“我直接面临着饿肚子的处境。”

当他还在医学院的时候,一个来自加拿大的同学曾经谈到,如果他们中间的一人去买人寿保险,把另一人设为受益人,然后用一具尸体来伪造投保人的死亡,是件极为容易的事。在摩尔斯福克斯,马盖特又重新起了这个念头。他去拜访这位同学,发现对方的经济状况和自己的一样糟糕,于是他们合伙谋划了一桩人寿保险骗局。马盖特在回忆录里对这一骗局进行了描述。这个计划无比复杂,而且令人毛骨悚然,几乎没人有能力执行。不过,他的描述还是值得一读的,因为我们可以从中窥见他无意中暴露出来的扭曲灵魂。

概括地说,这个计划要求马盖特和他的朋友召集另外几位同谋,一起伪造一家三口的死亡,并且找到尸体来替代每一位家庭成员。尸体会稍晚出现,并且重度腐烂。共谋者将瓜分四万美元的保险金(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一百多万美元)。

“这个计划要求准备大量的材料,”马盖特写道,“事实上,至少要准备三具尸体。”这意味着他和朋友要想方设法获取三具看起来像丈夫、妻子和孩子的尸体。

马盖特认为寻找尸体不是难事,但事实上,当时全国都缺少用于医学教育的尸体,医生们甚至被迫去盗墓来获取新鲜尸体。意识到即使是医生也没法不惹人怀疑地弄到三具尸体后,马盖特和同伙商议好,每个人都要为这些“不可或缺的材料”做出贡献。

马盖特声称自己一八八五年十一月去了芝加哥,在那儿弄到了他“那一份”尸体。由于找不到工作,他将尸体贮藏好后便前往明尼阿波利斯,在那儿找了份药店的工作。他在明尼阿波利斯待到一八八六年五月,然后去了纽约市,计划把“部分材料带过去”,其余的留在芝加哥。“这样一来,”他说,“我就不得不重新打包尸体了。”

他声称曾将一袋肢解的尸体储存在芝加哥的富达仓库,另一袋他带去了纽约,寄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过,在去纽约的火车上,他在报纸上读到了两篇文章,是关于保险犯罪的。“我第一次意识到顶尖的保险公司是多么严谨有序、准备充分,能侦破和惩治这类欺诈行为。”他声称自己在读了这几篇文章后,放弃了整个计划,也粉碎了在未来成功完成类似计划的希冀。

他在撒谎。事实上,马盖特深信,这个计划原则上是可行的——通过伪造他人的死亡,他确实可以诈骗保险公司。作为一名医生,他清楚当时的技术还无法确认尸体的身份。如果尸体被焚烧、肢解,或者通过其他方式毁灭了体表特征,它就不过是“材料”,和柴火没有两样,只不过处理起来要困难一些。

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也是谎言。在摩尔斯福克斯,房东D.S. 海斯注意到马盖特经常持有大量的现金。海斯开始起疑,并且开始密切关注马盖特,不过并没有深入调查下去。

马盖特在深夜离开了摩尔斯福克斯,而且没有把房租付给海斯。他去了费城,希望在一家药店找个差事,最终变成合伙人或者老板。不过,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药店,于是转而在诺利斯敦精神病院找了份“看守人”的工作。“这份工作,”他写道,“是我第一次与精神病患者接触,这次经历太可怕了,以至于过了好多年,甚至是现在的一些夜晚,我都会梦到他们的脸。”所以没干几天他就辞职了。

最后,他确实在费城的一家药店找到了工作。没过多久,一个小孩就因为吃了药店开的药而夭折,于是马盖特随即逃离了费城。

他搭乘火车前往芝加哥,但很快意识到除非去州首府斯普林菲尔德参加并通过资格考试,否则便不能在伊利诺伊州的药店工作。一八八六年七月,马盖特在芝加哥将自己的名字注册为霍姆斯,借用了当时某个显贵家族的姓氏。

霍姆斯清楚,几股强大的新势力正在芝加哥蓬勃发展,使得芝加哥奇迹般地不断扩张。这座城市向所有可能的方向急速成长,靠近湖边的地区开始向天空发展,环线以内的土地价值飞速增长。不管从哪里看,都能看到城市繁荣的标志,连空中飘浮的烟尘都是证明。城里的报纸很爱吹嘘各工厂雇用的工人数量惊人的增长速度,特别是肉类加工厂。霍姆斯清楚——人人都清楚——随着一栋栋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牲口中心不断扩张屠宰工作,对工人的需求将会持续增长,这就意味着工人和他们的上级需要在城市郊区寻找居住地,并且希望居住环境良好,有平坦的碎石路、干净的水源、不错的学校,最重要的是空气清新,没有被联合牲口中心那些腐烂内脏的臭味污染。

随着城里的人口不断膨胀,对于住所的需求转变成了“公寓热”。当人们找不到或住不起公寓的时候,他们就寄住在别人家或者家庭旅馆里,租金通常包含三餐。投机者发了财,造成了古怪的景象:在卡柳梅特县,一千盏华丽的路灯立在泥沼里,没有发挥任何功能,仅仅只是照亮了烟雾,招来一层又一层的蚊子。西奥多·德莱塞与霍姆斯差不多同一时间来到芝加哥,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惊。“城里铺设了一条又一条地上道路和下水道,穿过的地区也许只伫立着一栋孤零零的房子。”他在《嘉莉妹妹》中写道,“有一些地区饱受风雨摧残,却整夜亮着路灯,绵延不绝的煤气灯在风中闪烁着、摇曳着。”

发展最迅速的郊区之一就是恩格尔伍德。即使是像霍姆斯这样初来乍到的人也能觉察到,这里正在急速发展。房地产广告大肆吹嘘这地方的地理位置和增值潜力。事实上,自从一八七一年芝加哥大火发生以来,恩格尔伍德就一直在飞快地发展。据一位当地居民回忆,大火之后,“恩格尔伍德的房子就立刻变成了抢手货,人口增速太快,供应很难跟上需求”。老的铁路工人仍把这儿称作“芝加哥交叉口”“交叉口路”,或者直接称为“交叉口”,只因为有八条铁轨线路在该区域汇集。但在内战以后,居民开始对这个名字的工业内涵感到厌烦。一八六八年,一位名为H.B. 刘易斯的太太建议取个新名字——恩格尔伍德。这是她曾经住过的一个新泽西镇子的名字,而这个镇名又来自英格兰卡莱尔的一片森林,传说有两位罗宾汉之流的英雄住在里面。这片让芝加哥人称为“有轨电车”的郊区地带,被牲口中心的高管们选为了居住地,还有不少公司总部坐落于芝加哥环线内的摩天大楼的高管也住在这儿。他们在名为“哈佛”及“耶鲁”的街旁买了大宅子。路旁整齐地栽种着橡树、梣树、梧桐树和椴树,并张贴着告示,声明除非是重要的货运马车,其他车辆一律不得入内。他们送小孩到学校读书,上教堂,参加共济会及镇上另外四十五个秘密社团的会议。这些秘密社团都有自己的集会场所、地理上的分区和活动区域。礼拜天,他们会在华盛顿公园软绵绵的草坪上漫步,如果一时兴起想要独处,那么六十三街尽头靠近湖畔的杰克逊公园内狂风大作的山脊就是不二之选。

他们乘坐火车或者电车上班,并且庆幸自己住在联合牲口中心的上风口。在名为“贝茨分割地”的两百块住宅用地拍卖会的产品目录上,一个在恩格尔伍德拥有大片土地的开发商如此兜售自己的产业:“对于联合牲口中心的商人们而言,这里特别方便,容易到达,并且避开了肆虐的西南风带来的臭味。城里其他热门的地域可没这么幸运。”

霍尔顿医生去世了。霍姆斯向霍尔顿太太提议让他来买下药店,而她可以继续住在药店楼上的公寓里。说起这个提议时,他语气平淡,仿佛买下药店并不是为了自己,而仅仅是想减轻霍尔顿太太的工作负担。他一边说话,一边碰触着她的胳膊。她签好转让店铺的契约后,霍姆斯站起来向她表示感谢,眼里噙满了泪水。

他购买药店的钱主要来自抵押店铺的设备和股份所得,并且同意以每月一百美元的额度偿还债务(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三千美元)。“药店生意不错,”他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我感到满意的行业有所成就。”

他换了块新招牌:H.H. 霍姆斯药店。随着消息传开,人们发现一位年轻俊秀、显然未婚的医生现在站在了柜台后面,于是越来越多的二十来岁的单身女性开始光顾药店。她们精心打扮,来买一些自己并不需要的物品。老顾客也很喜欢这位新老板,虽然他们也很想念让人觉得安心的霍尔顿太太。当他们的孩子生病时,霍尔顿夫妇会及时帮忙;当有人病重回天乏术时,他们会提供安慰。大家知道霍尔顿太太把药店卖了,不过为什么很久没有在镇上见到她了呢?

霍姆斯笑着解释说,她决定去拜访远在加利福尼亚的亲戚。她一直想去,却没有足够的钱,也抽不出时间——以前丈夫病重,自然要贴身照顾。

时间流逝,问起霍尔顿太太的人也越来越少,于是霍姆斯稍微修改了一下这个故事。霍尔顿太太很喜欢加利福尼亚,决定留在那儿不回来了,他解释道。


[1] 希腊神话中代表雄性精神的形象,有着与马类似的耳朵和尾巴。

[2] 厄普顿·辛克莱,美国作家,代表作有《屠宰场》等。

[3] 该建筑现在是城镇办事处和当地历史学会的所在地,1983年被列入国家历史遗迹。

顺势而为

毫无进展。之前那么兴致勃勃,那样气势汹汹——现在却毫无进展。现在是一八九〇年六月,距离国会投票决定将“世界哥伦布博览会”的举办权赋予芝加哥已经过去了近六个月,然而理事会的四十五位成员还是没能决定,究竟在城里哪个位置建造博览会园区更合适。城市的尊严处于危急关头,在投票的时候,全体芝加哥人都一致对外。芝加哥代表团向国会夸下海口,说芝加哥一定能建设出比纽约、华盛顿或者其他任何城市所构想的更宏伟、更得体的博览会园区。可是现在,芝加哥的每一个区都坚持要把世博会园区建在自己的辖区内,吵作一团,令理事会一片混乱。

博览会的场地及建筑委员会已经要求伯纳姆暗地里对城里的一些位置进行评估。带着同样的谨慎,委员会向伯纳姆和鲁特保证,最后一定是由他们俩来主导世博会的设计和建造。对于伯纳姆而言,每拖一秒,都是从本来就不多的世博会园区的建造时间里偷走一部分。最终的“世博会法案”由本杰明·哈里森总统在四月签署,其中写明了将在一八九二年十月十二日举办揭幕仪式,以纪念四百年前哥伦布发现新世界的那一刻。不过,正式的开幕式要等到一八九三年五月一日,这样可以多给芝加哥一点准备时间。伯纳姆清楚,即便如此,在揭幕仪式那天,博览会也得准备得八九不离十才行。那就只剩下二十六个月了。

伯纳姆有个朋友,名叫詹姆斯·埃尔斯沃思[1],是理事会的成员之一。他也被目前的僵局弄得焦头烂额,以至于在七月中旬去缅因州出差的时候,他出于个人意愿造访了弗雷德里克·洛·奥姆斯特德位于马萨诸塞州布鲁克莱恩的办公室,试图劝说他前往芝加哥对备选的地点进行评估,也许还能担任博览会的景观设计师。埃尔斯沃思希望奥姆斯特德的建议能迫使大家做出决定,毕竟他有着纽约中央公园“魔法师”的美誉。

在所有人当中,埃尔斯沃思走出的这一步具有重要意义。他一开始就对芝加哥是否应该争取世博会的举办权心存怀疑。他之所以同意担任理事会成员,仅仅是因为担心博览会真的像东部期待的那样,变成“字面意义上的一次普通的展览”。他认为芝加哥必须举办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盛会来扞卫自己的尊严,而时针每摆动一下,这个目标就变得更难实现。

埃尔斯沃思为奥姆斯特德开出的咨询费为一千美元(相当于今天的三万美元)。他有两点没有透露,一是这笔钱是由他自己出,二是他并没有获得官方授权来聘请奥姆斯特德。

奥姆斯特德拒绝了。他告诉埃尔斯沃思,自己不想做博览会的景观设计。除此之外,他还认为剩下的时间实在太短,没人能把博览会的景观设计好。要制造出奥姆斯特德努力创造的景观效果,数月的时间是不够的,至少需要数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我这辈子考虑的都是长期的效果,总是牺牲掉眼前的成功和掌声,留给未来。”他写道,“在设计中央公园的时候,我们就决心不考虑任何会在四十年内实现的效果。”

埃尔斯沃思坚持,芝加哥想要创办的是连巴黎世博会都望尘莫及的豪华盛会。他为奥姆斯特德描绘了一幅愿景:那是由美国顶级的建筑师们设计出的梦幻之城,占地面积比巴黎世博会至少大三分之一。埃尔斯沃思向奥姆斯特德保证,要是他同意来帮忙,他的名字必然会被列入本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创举的名单。

奥姆斯特德的态度稍有缓和,他说他会考虑,并同意在两天后埃尔斯沃思准备从缅因州返回的时候和他再见一面。

奥姆斯特德确实在考虑,并且开始把这次世博会视为一次机会,用于实现他拼搏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实现的目标。在职业生涯里,他一直在奋力打破景观设计不过是一种野心勃勃的园艺活的成见,想让人们将他的专业认可为一门独立的美术分支,能与绘画、雕塑及建筑比肩。奥姆斯特德评估植物、树木、花朵的时候不看它们单独的属性,而是视之为调色板上的颜色和色块。他很厌恶塑了形的花坛。在他看来,玫瑰不是玫瑰,而是“点缀大片绿色空间的白色或红色斑点”。似乎没有人能懂得他努力了这么久想要呈现出什么效果,这让他很懊恼。“我像写文章一样做设计,安静沉着,松弛有度,忧郁却不露声色,然后塑造地形,摒除突兀的元素,让合适的植被生长。”然而,更常见的情况是,他“一年后回来时会发现设计遭到了破坏,为什么?‘我的夫人太喜欢玫瑰了’,‘有人送了我几棵大型挪威云杉’,‘我太喜欢白桦树了——在我小时候父亲的园子里就有一棵’”。

即使是大型的城市项目,这样的情况也在所难免。他和卡尔弗特·沃克斯在一八五八年至一八七六年间对中央公园进行了建造和修改。可是自从建好后,奥姆斯特德便发现自己要不断地抵制人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对园地进行修补的企图,在他看来,这些修补与破坏无异。可是,这种情况不仅限于中央公园,似乎每一座公园都面临这类无理的修补。

“假设,”他在给设计师亨利·万·布伦特的信里写道,“你被委托建造一座非常豪华的歌剧院,当施工已经接近结尾,你的装潢设计已经全部完成,这时,你被告知歌剧院在礼拜日会被用作浸礼会的礼拜堂,必须腾出合适的空间放置一架大型风琴、一座布道坛和一个浸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时不时有人建议你对歌剧院进行改造,使其可以作为法庭、监狱、演艺厅、酒店、滑冰场,作为外科诊所、马戏团、赛狗场、练习室、舞厅、火车站甚至制弹塔?”他写道:“这,就是公园设计中几乎一直在上演的事。如果我显得咄咄逼人,请原谅我,这种愤怒我已经压抑很久了。”

奥姆斯特德认为景观设计师所需要的,是被更多的人看到,继而才能被更多的人信赖。他意识到,假如成果真的有埃尔斯沃思想象中那么好的话,世博会也许是一次机会。不过,他还得仔细权衡这份好处,以及签约之后短期内的代价。他的公司已经排满了工作,他写道,“我们每个人都时常处于令人焦躁的压力之下。”除此之外,奥姆斯特德现在也越来越频繁地受到疾病困扰。他已经六十八岁了,数十年前的一起马车事故导致他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一英寸,所以走路有点跛。他容易抑郁,每次发作的时间都很长;他经常牙疼;他长期患有失眠症和面部神经痛;他时不时会产生奇怪的耳鸣,让他难以与人交谈。不过他仍然充满了创造力,一直到处奔波,但要在火车上过夜对他而言太难熬了。就算是在自己的床上,他也经常失眠,还要忍受牙痛。

不过,埃尔斯沃思展现的愿景太诱人了。奥姆斯特德和儿子们商量后,又与公司的最新成员亨利·萨金特·科德曼进行了商议。他称科德曼为“哈利”,后者是一位极富天分的年轻景观设计师,很快就获得了奥姆斯特德的信任。奥姆斯特德很尊重他的建议。

当埃尔斯沃思返回的时候,奥姆斯特德告诉他自己改变了主意。他会加入这次冒险。

一回到芝加哥,埃尔斯沃思就获得了雇用奥姆斯特德的正式授权,并安排他直接向伯纳姆汇报工作。

在一封写给奥姆斯特德的信里,埃尔斯沃思写道:“我的立场是这样——在这件事上,美国的名誉处于危急关头,芝加哥的名誉也是一样。作为一位美国公民,你同样也希望为这项伟大而恢宏的事业添砖加瓦。通过和你交谈我也明白,面对这样的机会,你会从宏观上把握局势,并且突破自身的局限。”

当然,这件事看来是成了,在随后的合同洽谈中,奥姆斯特德在科德曼的力劝下,要求获得二万二千五百美元的酬劳(相当于今天的六十七万五千美元),并且没有商榷的余地。

一八九〇年八月六日星期三,埃尔斯沃思造访布鲁克莱恩后的第三周,世博会公司给奥姆斯特德发去电报:“您什么时候能就位?”

三天后的礼拜天早晨,奥姆斯特德与科德曼到达了芝加哥。他们发现芝加哥正为一个消息欢庆:之前芝加哥作为美国第二大城市的初步排名,已经被最终的人口普查数据证实。不过这个最终数据也显示,芝加哥仅以五万二千三百二十四名的人口数字险胜了费城。这个好消息为难熬的夏天带来了一丝宽慰。不久前,一股热浪在城里肆虐,导致十七人死亡(包括一位名叫“基督”的男人),也干净利索地捏碎了芝加哥向国会夸下的海口:这儿的夏日就像度假村般气候怡人。“这里的夏天凉爽而舒适”,《芝加哥论坛报》曾经这样描述。就在热浪袭来之前,一位英国的文坛新秀发表了一篇言辞犀利的文章点评芝加哥。“亲眼见到以后,”鲁德亚德·吉卜林[2]写道,“我希望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这里住的都是野人。”

对伯纳姆而言,科德曼看起来太年轻了,最多不到三十岁。如此年轻,并且深得美国顶级景观设计师的信任,科德曼必定天资聪颖过人。他的双眼像两颗黑曜石,仿佛可以在钢铁上砸出洞来。至于奥姆斯特德,伯纳姆惊异于他的身材竟如此瘦小,从构造上来看,仿佛无法支撑那颗硕大的脑袋。那颗脑袋表面大部分秃着,只有底部蓄着一团乱糟糟的白毛,活像一颗象牙制的圣诞球置于一堆细木刨花上。奥姆斯特德看起来疲于旅途劳顿,不过他的双眼大而温润,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希望立刻投入工作。在这里,伯纳姆终于见到了一个明白每一分钟的流失究竟意味着什么的人。

伯纳姆当然知道奥姆斯特德的成功作品:位于曼哈顿的中央公园、位于布鲁克林的普罗斯佩克特公园、康奈尔大学和耶鲁大学的庭院,以及其他许多项目。他也知道开始景观设计事业之前,奥姆斯特德曾是一名作家兼编辑,曾经在内战前游历南方,考察奴隶文化和蓄奴现象。奥姆斯特德是出了名的精益求精,工作起来奋不顾身——同样出名的还有他直率的辛辣言辞,特别是面对那些不懂他设计理念的人的时候。奥姆斯特德想要打造的是充满神秘色彩,地面点缀着阳光,时有阴影出现的景观,而不仅仅是花坛和装饰性花园。

而在奥姆斯特德来看,他知道伯纳姆在建造高楼方面是顶级专家。据说伯纳姆是他公司的商业天才,而鲁特则是艺术家。奥姆斯特德和伯纳姆一见如故。伯纳姆果断、直率而热忱。他说话的时候,蓝眼睛会直视对方,这让奥姆斯特德觉得安心。奥姆斯特德和科德曼私下交流,认为伯纳姆是值得共事的人。

选址工作马上开始,不过很难做到客观公正。伯纳姆和鲁特显然倾向于一个特定地点:杰克逊公园,位于芝加哥以南,恩格尔伍德以东的湖畔地区。碰巧,奥姆斯特德知道这个地方。二十年前,应芝加哥南方公园委员会委托,奥姆斯特德曾对杰克逊公园、杰克逊公园西边的华盛顿公园,以及连接这两座公园的名为“中道”的宽阔林荫道进行过评估。在他为委员会起草的计划书中,他的设想是把杰克逊公园由一片荒芜沙地和污臭水池改造成美国独一无二的公园,主打水景和泛舟,并要为此修建运河、泻湖和绿树成荫的水湾。奥姆斯特德完成这份计划书后不久,芝加哥就发生了一八七一年的大火。芝加哥一心急着重建家园,一直没有机会回过头来实现奥姆斯特德的构想。这座公园在一八八九年被纳入了芝加哥的辖区,不过在奥姆斯特德看来,除此之外,一切都还是原样。他清楚这儿的缺陷,确实有不少缺陷,不过他相信只要大量开展巧妙的清淤和造型工作,杰克逊公园就能被改造成之前的世博会举办地从未有过的景观场所。

因为他意识到,杰克逊公园有世界上任何城市都望尘莫及的优势:一望无际、湛蓝平整的密歇根湖。有这片秀美的风景作为世博会的背景,简直是众望所归。

八月十二日星期二,奥姆斯特德向世博会理事会递交了一份报告,而此时距离他和科德曼抵达芝加哥才过了四天。令他气恼的是,这份报告随后便被公诸于世。一开始,奥姆斯特德只打算让业内人士看这份报告,因为他们会认可杰克逊公园本质上是可以接受的选址,并且珍视这份报告,将其作为应对未来各种挑战的可靠蓝本。可奥姆斯特德惊讶地发现,这份报告被反对派加以利用,成了世博会场馆根本不能建在杰克逊公园的证据。

理事会要求奥姆斯特德递交第二份报告。奥姆斯特德于六天后,也就是八月十八日星期一递交了第二份报告。伯纳姆欣喜地看到,奥姆斯特德为理事会提供了一些超出他们预期的东西。

奥姆斯特德并不是一个讲究文字风格的人。报告中的句子写得很随性,就像牵牛花随意从栅栏的缝隙中探出头来。不过他的文章展现出了思考的深度和敏锐,关于如何修改景观可以令人产生心灵上的震撼,他作出了自己的阐释。

首先他列出了以下几条原则,对当前的状况进行了一番谴责。

不该为了选址而争吵,他训诫道,不同的派系必须意识到,要想成功举办世博会,每个人必须齐心协力,不论最终理事会将如何选址。“比如说,你们有些人似乎还不明白,这次博览会并不是芝加哥博览会,而是世界博览会。芝加哥是要作为这次美国盛会的旗手,站在世界面前接受检阅。整个芝加哥必须找到最适合建造世博会园区的地址,抛弃某一区域的地方利益。”

他强调,世博会的每一项景观元素,必须“拥有一个最高目标,也就是顺势而为:每一砖每一瓦都要顺势而为,为最终宏伟的整体效果作出适当的贡献。整体的主要元素会在展区高耸的主体建筑群中呈现。换句话说,在建筑前面、建筑之间以及后面的所有地面和上面的承载物中,不论是以草皮来修饰,还是点缀花丛、灌木、树木、喷泉、雕像、摆件及艺术品,都必须和建筑在设计上交相辉映,它们必须作为建筑的陪衬,而建筑又必须通过光线、阴影及色调来反衬它们”。

显然,一些地点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将世博会与令人心旷神怡的自然景色结合能够带来更强烈的效果,“这个优势,不论人工景致——比如园艺、草坪、喷泉及雕塑等——如何精巧或昂贵都比不上,任何绝世天才都构思不出,任何能工巧匠都力所不及”。在这场选址争夺中,各派系似乎都忽略了一点,芝加哥“有且只有一处自然资源是本地特有的,而且它无比壮观美丽,能极大地吸引人潮。那就是密歇根湖”。

密歇根湖非常美丽,并且会时刻变换颜色和纹理。奥姆斯特德强调,除此之外,这儿也是一处新颖的景观,能够增强世博会的吸引力。许多内地的游客“只有到这儿才能见到延伸至地平线的广阔水面;才能见到扬帆航行的船舰和足有常见船只两倍大的汽船时时刻刻穿梭于芝加哥港;才能见到光线倒映在水面,或是地平线上堆积着层层白云的景象。每一个夏日,这些景象都可以在芝加哥这个湖边的区域观赏到”。

奥姆斯特德接下来考虑了四个具体的候选地点:位于环线上靠近湖岸的一处地点;两个城内的地点,其中一个是位于芝加哥西部的加菲尔德公园;当然,第四个是杰克逊公园。

虽然奥姆斯特德更倾向于选择最北边的那个地点,但坚持认为杰克逊公园也行得通,“在此顺势而为能产生令人愉悦的效果,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次世界博览会以此为目标”。

奥姆斯特德淘汰了城内的两处地点,因为地势太平,会显得单调,并且离密歇根湖太远。在评估加菲尔德公园时,他再一次花了点时间表达自己对于芝加哥迟迟未能选出园址的愤怒。一想到芝加哥的名流们在游说国会争取主办权时夸下的海口,就更令人生气了。

“不过,想想举国上下都在关注芝加哥能否提供大量优秀的候选地址;想想若是这次世纪性的纪念博览会在费城周边的美景中举办会带来什么好处;想想若是世博会建在华盛顿美丽的岩溪谷——国家正打算在此修建一座公园——会带来什么好处;想想纽约能提供的世博会选址,一边是新泽西悬崖与哈德逊河谷的奇美景色,一边是长岛海湾的海水和变幻的海岸。想到所有这些,我们不禁担心起来,如果选址落于城市背面,完全缺乏自然景观的吸引力,全国人民定会感到失望,而去年冬天向国会许下的无尽‘完美’的候选地的诺言,就会遭遇一记响亮的耳光。”

奥姆斯特德特意强调了“完美”一词。

伯纳姆希望第二份报告能最终逼迫大家做出决定。此前已耽误太久,令人恼怒并备感荒谬。时间的沙漏早就开始倒计时了。理事会似乎还没察觉到,芝加哥正面临着沦为全国甚至全球笑柄的危险。

又过了几周。

一八九〇年十月末,选址仍未确定。伯纳姆和鲁特忙着打理他们不断发展壮大的事业。承包人已经开始兴建公司设计的两栋最新、最高的芝加哥摩天大楼——基督教妇女禁酒联盟大楼和共济兄弟会大楼,它们足足有二十一层,是当时世界上最高的建筑。两座大楼的地基都已接近完成,正等着埋入奠基石。由于建筑业和建造业在芝加哥备受瞩目,奠基仪式变成了奢华的盛宴。

基督教妇女禁酒联盟大楼的奠基庆典在拉莎利路与门罗路的拐角处举办,旁边是一块占地七平方英尺、厚三英尺、重达十吨的新罕布什尔花岗岩巨石。伯纳姆和鲁特来到了权贵之间,包括禁酒联盟的主席弗朗西斯·E·威拉德夫人以及前市长卡特·亨利·哈里森。哈里森已经担任过四届市长了,今年打算再次参选。哈里森出现时戴着他平常爱戴的黑色宽边软帽,口袋里塞满雪茄,而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特别是爱尔兰人和工会成员,他们视哈里森为城里下层阶级的盟友。伯纳姆、鲁特和哈里森并肩站在禁酒联盟大楼的巨石旁,这场面显得极为讽刺。哈里森担任市长的时候,他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存放了好几箱上好的波旁酒。城里严苛的新教上流人士将他视为市政机构中的好色之徒,认为正是因为他对卖淫、赌博和酒精的纵容,才使得城里的几个犯罪频发区变得越来越乱,特别是莱维,成了臭名昭著的酒保及强盗米奇·费恩[3]的老窝。鲁特对食物和生活出了名地挑剔,曾被路易斯·沙利文形容为“一个眷恋红尘、纵情享乐的人,更是一个放浪形骸的人”。至于伯纳姆,除了关注他的马德拉酒环球之旅,每年还会装瓶保存四百夸脱朋友送的档次稍低的酒,并且亲自为联邦联合会挑选酒窖藏酒。

伯纳姆十分庄重地将一把镀银的泥铲交给了殿堂建造协会的主席T.B. 卡尔斯夫人,她脸上的微笑表明她对这些怪异的风俗毫不知情,或者情愿在此时忽视它们。她挖起一团为仪式特意准备的灰浆,轻轻拍打和涂抹。现场一位见证者描述道:“她拍灰浆的样子就像一个男人轻拍一个卷发小男孩。”她将泥铲递给了满脸惧色的威拉德夫人,“她更加用心地拍打灰浆,不慎沾了一些在礼服上。”

一位目击者称,鲁特朝朋友倚过去,低声建议溜走去喝鸡尾酒。

不远处就是读者众多且备受尊敬的《芝加哥洋际报》的派发仓库。一位年轻的爱尔兰移民——也是卡特·哈里森的忠实拥护者——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他的名字是帕特里克·尤金·约瑟夫·普伦德加斯特。他管着一班吵闹的小报童,他厌恶他们,他们也厌恶他,这从他们日常的讥讽和恶作剧中可以看出来。要是小报童知道普伦德加斯特有一天会改变世界哥伦布博览会的命运,他们会觉得荒谬无比,因为在他们看来,普伦德加斯特是他们能想象的最倒霉、最可悲的人了。

普伦德加斯特一八六八年出生于爱尔兰,时年二十二岁。一八七一年,他全家移民到美国,并在同年八月迁居芝加哥,正巧遭遇了芝加哥大火。如他母亲所言,他一直都是“一个内向且不善社交的男孩”。他在德拉莎利学校接受了小学教育。他的老师阿德胡特神父说:“在学校的时候他就颇为与众不同。他很安静,午休时也不加入其他同学的娱乐活动。他一般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从这个孩子的外表来看,我会以为他有什么地方不太好,或者生病了。”普伦德加斯特的父亲为他找了一份在西联汇款公司送电报的工作,他干了一年半。普伦德加斯特十三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他失去了自己唯一的朋友。有一段时间,他似乎彻底与世隔绝了。之后他缓慢地恢复过来,开始阅读法律和政治类书籍,并参加了单一税俱乐部的聚会。单一税俱乐部拥护亨利·乔治[4]的观点,认为私有土地业主应该缴纳一种税款,本质上相当于租金,以反映出土地属于所有人这一根本事实。在这些聚会里,普伦德加斯特坚持参与每一次对话,以至于有一次被大家扛出了房间。他母亲觉得他似乎变了一个人:博览群书、意气风发,并且努力参与各项事务。她说:“他突然变得聪明起来。”

事实上,他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为疯狂。不工作的时候,他就写明信片,一写就是几十张,甚至上百张,寄给城里最有权势的人,使用的语气好像与他们拥有同样的社会地位似的。他写给他挚爱的哈里森,写给此外各式各样的政客,包括伊利诺伊州的州长。鉴于伯纳姆近期的优秀表现,连他都可能收到过一张这样的明信片。

显然,普伦德加斯特是个有问题的年轻人,但要说他这个人很危险倒是不太可能。对于任何见过他的人来说,他都不过是个可怜人,饱受芝加哥的嘈杂和恶臭折磨。不过普伦德加斯特对于未来抱有宏大的期望,并且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了一个人身上:卡特·亨利·哈里森。

他奋不顾身地投入到哈里森的市长竞选活动中,尽管哈里森并不知情,他还是会给任何可能支持哈里森的人寄明信片,宣传哈里森是爱尔兰人和工人阶级最忠诚的朋友,是市长职位最合适的候选人。

普伦德加斯特相信当哈里森最终赢得第五次两年任期时(理想状态是在即将到来的一八九一年四月的竞选中当选,不过可能要到下一次,即一八九三年的竞选中才能实现),他会奖励自己一份工作。这就是芝加哥政界的规矩,他对此毫不怀疑。他坚定地认为哈里森会获得成功,然后把他从天寒地冻的早晨、从恶毒的报童身边解救出来。而这就是他目前的生活。

在最先进的精神病医生看来,这样毫无根据地相信一件事就是一种幻觉,和一种新发现的名为“妄想症”的疾病有关。所幸,大多数幻觉是无害的。

一八九〇年十月二十五日,世博会的选址仍未确定,令人不安的消息却从欧洲传来,随之而来的第一波隐藏的势力已经在集结,这带给世博会的损害可能比理事会的僵局严重无数倍。据《芝加哥论坛报》报道,国际市场不断动荡,伦敦方面开始担忧,一次经济衰退甚至是一场彻底的“恐慌”或许即将到来。这样的担忧立刻开始冲击华尔街。铁路股票暴跌,西联汇款公司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五。

随后的周六,关于经济衰退的惊人消息通过英国和美国之间的海底电缆陆陆续续地传来。

在消息到来之前,芝加哥金融界的掮客们花了很多时间讨论早晨的奇怪天气——一层不常见的“黑暗烟雾”笼罩着城市。掮客们打趣说,这幅景象也许预示着“审判日”即将到来。

自打收到伦敦第一份电报,就没人笑得出来了:伦敦一所强大的投资公司——巴林兄弟公司即将倒闭。“这个消息,”一位《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说,“几乎令人难以置信。”英格兰银行和某金融财团正在筹集资金,以保证巴林公司有足够的债务承担能力。“紧随其后的股票抛售大潮太可怕了。这场名副其实的恐慌持续了一个小时。”

对于伯纳姆和世博会的理事们而言,这一波金融冲击非常恼人。如果这意味着一次真实而持久的财政恐慌即将开始,那么这时机真是糟透了。如果芝加哥想要兑现自己的诺言,在规模和游客数量上都超越巴黎世博会,那么它的资金投入必须大大超越法国,并且要吸引多得多的观光客——可是巴黎世博会已经是历史上和平时期吸引游客最多的盛会了。哪怕处于最好的时机,要超越这样的游客规模都已经是一件难事;如果处于最差的时机,就根本不可能做到,特别是考虑到芝加哥位于内地,这意味着大多数游客将不得不买过夜火车票才能到达。而铁路公司很早就强硬地表示,他们没有为了芝加哥世博会而出售折扣车票的打算。

在欧洲和美国还有其他的一些公司倒闭,不过这意味着什么,当时的人们还不清楚——现在看来,其实是一件好事。

在愈演愈烈的金融动荡中,十月三十日,世博会理事会任命伯纳姆为建筑工程总负责人,酬劳为三十六万美元。伯纳姆接着任命鲁特为世博会的建筑总监,任命奥姆斯特德为景观设计总监。

伯纳姆现在手握正式任命的职权,可以开始建造世博会园区了,但场地仍然没有确定下来。


[1] 詹姆斯·埃尔斯沃思,美国实业家,宾夕法尼亚州的煤矿主。

[2] 鲁德亚德·吉卜林,英国记者、短篇小说家、诗人。

[3] 美国俚语,意为“混有麻醉药的酒”,可能是以1896年至1903年间在芝加哥经营孤星酒馆和棕榈园酒馆的经理和酒保的名字命名的。

[4] 亨利·乔治,美国政治经济学家、记者,主张从土地(包括自然资源)中获得的经济收益应公平地属于社会的所有成员。

“别怕!”

恩格尔伍德的人口越来越多,霍姆斯的滋补药和护肤液销量也不断增加。到一八八六年年末,药店的经营都十分顺利,并且收益颇丰。他的心思现在转到了在明尼阿波利斯短暂停留时遇到的一个女人——米尔塔·Z·贝尔纳普身上。她很年轻,满头金发,有蓝色的眼睛和丰腴的身材。不过除了美貌之外,让她脱颖而出的是她身上散发的脆弱无助的气息。她马上就令他着了迷,她的一颦一笑和无助的神情萦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假装出差去了明尼阿波利斯。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得手。他对于女性这一群体的脆弱程度既感到满意又觉得好笑。她们仿佛认为离开自己灰尘满天、充满煤油味道的故乡(诸如阿尔瓦镇、克林顿县或珀西村之类安全的小地方)之后,原有的行为准则仍然适用于在大城市独立生活。

不过,城市很快就会使她们变得强硬起来。最好在她们刚获得自由,刚走出小地方,在大城市里还是个无名氏,彷徨且没有留下任何记录的时候抓住她们。每天,他眼瞅着她们踏出火车、电车或者马车,迷茫地朝着一张告诉她们该去向何方的纸条皱着眉头。城里的老鸨们了解这一点,她们会守着外来的列车,找机会用温暖而友好的语言前来搭讪,重要的信息却留着以后再说。霍姆斯钟情于芝加哥,尤其是这里的烟尘和喧闹,它可以随便吞噬一个女人的所有痕迹,只留下一丝薄薄的香水味,消散在粪便、无烟煤和腐烂物的恶臭中。

对于米尔塔而言,霍姆斯仿佛来自一个比她的世界令人激动得多的地方。她和父母同住,在一家乐器店里工作。明尼阿波利斯小而无趣,到处都是来自瑞典和挪威的农民,他们就像玉米秆一样粗糙。霍姆斯英俊、温暖,看起来就很有钱,并且住在芝加哥这个最令人害怕又最具魔力的城市。他甚至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触摸了她。他的眼里沉淀着浅蓝色的希望。第一次见面后他离开了乐器店,只留下一阵尘埃。很快她便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单调到无法忍受了。时钟嘀嗒作响,有些事情必须作出改变。

当他的第一封信到来,用甜蜜的言语询问能否追求她时,她便感觉仿佛把一条粗糙的毯子从生活里挪走了似的。每隔一两周,他就会返回明尼阿波利斯。他向她讲述芝加哥的见闻,向她描述芝加哥的摩天大楼,并且解释为什么每年都会有更高的建筑出现。他愉快地向她讲述牲口中心的骇人故事:待宰的猪通过叹息桥爬上一个更高的平台,在那儿,它们的后腿会被拴上链子,然后被整个儿拖走,在头顶的轨道上发出一声声惨叫,被运往屠宰场充满血腥的核心地带。还有浪漫的故事:波特·帕玛是如此深爱自己的妻子贝莎,于是送给了她一座豪华的酒店——帕玛家园作为新婚礼物。

追求是有一套规矩的。虽然并没有白纸黑字的规定,但每一位年轻女士都了若指掌,当规矩被破坏的时候马上就会觉察到。但霍姆斯打破了所有的规矩,并且如此坦率,不知羞耻。对于米尔塔而言,一切却都很清晰,一定是芝加哥的规矩不一样。一开始她十分担心,不过很快就发现自己喜欢这种激情和冒险的感觉。当霍姆斯向她求婚时,她马上就答应了。一八八七年一月二十八日,他们结婚了。

霍姆斯没有告诉米尔塔自己已经结过婚,克拉拉·洛夫林才是他的原配夫人,只不过当时他用的名字是赫尔曼·韦伯斯特·马盖特。在娶了米尔塔两周后,他向伊利诺伊州库克郡最高法庭提出了申请,要和洛夫林离婚。这个清楚记录在案的举动充满了恶意:他控诉洛夫林有不贞行为。这样的指控是毁灭性的。不过,最终法院以“无法执行”为由驳回了申请。他任由这个申请失效了。

在芝加哥,米尔塔立刻发现,霍姆斯讲给她听的芝加哥见闻比起这里真实的美丽和充满危险的能量而言,只是冰山一角。这座城市就像一口大汽锅,将钢铁升腾成蒸汽。这里到处都有火车,它们发出的鸣笛很刺耳,不过同样也提醒着她,生命最终向她打开了大门。在明尼阿波利斯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手指肥肿得像土豆般的男人,他们寻觅着知音,只要能分享他们生活中的痛苦,任何一个人都行。霍姆斯住在恩格尔伍德而不是芝加哥城里,这一开始令米尔塔有点失望,不过即使是这里也比她的家乡有活力得多。她和霍姆斯在药店楼上——霍尔顿太太曾经的公寓里安顿下来。一八八八年春天,米尔塔怀孕了。

一开始,她会帮着经营药店。她很喜欢和丈夫一起工作,经常在他服务顾客的时候凝视着他。她细细品味着他的面容,他平静时略带忧郁的神情,并期待着平常工作时两人的肢体无意中碰触的时刻。她也十分欣赏丈夫做每一笔生意时散发的魅力,以及他是如何赢得那些曾经忠实于霍尔顿太太的老年顾客的。当无穷无尽的年轻女性接踵而至,一定要霍姆斯医生亲自问诊时,她会保持微笑,至少在刚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米尔塔逐渐发现,在丈夫温暖而充满魅力的外表下,涌动着强烈的野心。他表面看起来只是一个药剂师,实际上他更是一个典型的白手起家的男人,通过努力工作和积极创新,一步一步爬到了社会的上流阶级。“野心就是我丈夫生命中的一个诅咒,”米尔塔后来说,“他希望获得地位,得到崇拜和尊重。他希望获得财富。”

不过,她坚持认为,他的野心从未损害他的品性,也从未让他从丈夫以及后来的父亲角色中分心。她发誓,霍姆斯有一颗柔软的心。他爱自己的孩子和小动物。“他很爱宠物,总是带着一只狗,或者一只猫,更常见的情况是带着一匹马。他会和它们玩耍,动辄好几个小时,教它们小伎俩,或者和它们一起嬉闹。”他既不酗酒,也不抽烟,更不赌博。他总是充满爱意,从不动怒。“在家庭生活中,我认为没有人会比我丈夫更好了。”米尔塔说,“他从来没有对我,或者对我们的女儿和我的母亲说过重话。他从来不会生气或者发怒,总是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

然而,从一开始,他们的婚姻中就充满了紧张气氛。霍姆斯没有表达任何敌意,紧张都来自米尔塔。她很快就开始厌烦那些年轻姑娘,以及霍姆斯是如何朝她们微笑,碰触她们,用一双蓝眼睛和她们对视的。一开始她觉得这件事充满了魅力,之后她开始感到不安,最后她变得嫉妒又警惕。

她不断变强的占有欲并没有惹恼霍姆斯。他更多是把她看作一个障碍,正如一名船长在航海时看待冰山一样,只要警惕和避开就行。生意太好了,他告诉米尔塔,他需要她帮忙管理店里的账本。之后,她发现自己待在楼上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长,总是忙着写信或者准备药店的发票。她写信向父母诉说了自己的苦闷。一八八八年夏天,她的父母搬到了伊利诺伊州的威尔米特,住在约翰街教堂对面一幢漂亮的两层宅子里。米尔塔感到既孤单又痛苦,还怀了身孕,于是搬过去和父母同住,并在那儿生下了女儿露西。

霍姆斯突然开始变得像一个称职的丈夫了。米尔塔的父母一开始态度冷淡,不过他双眼噙满泪水,诉说着自己的悔恨,表达着对妻子和孩子的爱意,请求他们原谅。他成功了。“他的出现,”米尔塔说,“就像油遮盖了起伏的水面,这是母亲经常对他说的话。他是如此善良、温柔和体贴,让我们忘了烦恼和忧愁。”

他为不能经常来威尔米特探望而向他们请求原谅。芝加哥的生意太忙了。从他的穿着以及给米尔塔的钱来看,他的确很像一个处于事业上升期的男人。有了这个印象之后,米尔塔的父母也没那么担心了。他们和米尔塔过着安定的生活。霍姆斯医生时不时会来探望,频率却越来越低。但每当他出现时,总会带来温暖和礼物,并把小露西拥入自己的怀里。

“据说婴儿对人的判断比成年人更准,”米尔塔说,“所有的孩子都想让霍姆斯抱,并且心满意足地待在他的怀里。他们会选择让他抱,而不是我。他也特别喜欢孩子。在我们旅游的时候,如果碰巧车里有一个孩子,他经常会说,‘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把孩子借给你一下’。当我把孩子带过来后,他会和孩子玩得很开心,仿佛忘掉了周遭的一切,直到孩子的母亲把孩子要回去,或者我发现她们想把孩子要回去时,他才会反应过来。他经常把哭闹的孩子从母亲怀里抱过来,几乎每一次小孩都会安然睡着,或者尽情地玩耍。”

恩格尔伍德不断发展,霍姆斯看到了机会。得到霍尔顿的药店之后,他一直对街对面那块荒地念念不忘。经过一番打听,他得知那块地的业主是位女士,现在人在纽约。一八八八年夏天,他买下了这块地,并深谋远虑地将其注册在一个假名——H.S. 坎贝尔之下。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记笔记,描绘自己计划在这块土地上建造的房子的模样。他没有咨询建筑师,尽管一位名为A.A. 弗雷泽的苏格兰优秀建筑师的办公室就位于霍姆斯药店所在的大楼。要雇用一位建筑师,就意味着得泄露这栋突然出现在他想象中的房屋的真实属性。

房子的大体设计和功能是同时涌现于他的脑海中的,简直就像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幅蓝图。他希望一楼是零售商铺,可以带来收益,也让他有机会尽可能多地雇用女性。二楼和三楼是公寓。二楼的一角是他自己的卧室和大型办公室,在那儿可以俯视六十三街和华莱士街的路口。这只是基本框架,房子的细节才是带给他最大快乐的地方。他描绘了一个木制滑道,从二楼的一个秘密地点直接通往地下室。他打算在滑道上涂满机油。他计划在自己办公室的隔壁建一个步入式保险库,缝隙全部封死,四面的铁墙覆盖上石棉。其中一面墙上安装一个煤气喷口,可以从他的密室里控制,整栋房子的其他房间也都会安装煤气喷口。地下室要建得很大,隔出几间密室,同时还要建一个下层地下室,用来永久存放一些“敏感物质”。

随着霍姆斯的想象和描绘,这栋房子的特征变得越来越详细。他感到很满意,不过这只是构思阶段。他很难想象,当施工完成,看到有血有肉的女人在里面走来走去时,他该是多么愉悦!像往常一样,这个念头让他兴奋不已。

他知道,建造这栋房子是不小的挑战。他想了一个策略,相信这样既能避开怀疑,又能减少施工的开支。

他在报纸上刊登广告招聘木匠和工人。很快工人们便带着成队的马,开始挖掘这块地。他们挖出的大洞让人不禁想起一座巨大的墓穴,泥土里渗出阴沉的寒意。但工人们并不介意,这正好可以让不断增强的暑热得到一些缓解。这里的土质让工人们很头疼。靠近地面的那几英尺很轻松就挖开了,不过再往下挖,就变成了沙质土壤,其间充满水分。大坑的四壁需要用木材支撑起来,并且一直在渗水。后来一位芝加哥建筑检查员发现,“地基沉降不均匀,在二十英尺以内的高度差可以达到四英寸”。瓦匠铺设地基,建好外墙,木匠建造内部结构。街面上回荡着手锯呼哧呼哧的工作声。

霍姆斯扮演着苛刻的承包商的角色。当工人们前来索取薪水时,他便斥责他们以次充好,拒绝付钱,即使他们的活儿干得十分漂亮。他要么等他们辞职,要么解雇他们,然后再聘请其他人,并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他们。这样施工进展缓慢,不过耗费的资金比正常建一栋房子少得多。如此高的人员流动必然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把了解这栋建筑秘密的人数控制到最少。一个工人可能被要求完成一项特定的任务,比如在大型步入式保险库里安装煤气喷口,不过工人的任务只是整个工程中独立的一小块,所以这个任务看起来是合理的,顶多有一点奇怪而已。

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位名为乔治·鲍曼的瓦匠发现了给霍姆斯干活的诡异之处。“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鲍曼说,“当时我已经不再替他干活了,但两天后他又来找我,问我觉得砌砖累不累。他问我想不想赚点容易钱,我当然说想了。过了几天,他来找我,指着地下室说,‘看到下面那个男人了吗?那是我的小舅子,我们俩都不喜欢对方。如果你施工的时候在他头上掉了一块石头,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你要是这么做了,我给你五十美元。’”更让人诧异的是霍姆斯在提出这个请求时的神情。“他的神情就像一个朋友在问你最无关紧要的问题一样。”鲍曼说。

霍姆斯是不是真想让鲍曼杀死那个人,这一点不得而知。首先,说服这位“小舅子”买一份人寿保险,并选择霍姆斯为受益人,完全是他干得出的事情。也有可能霍姆斯只是在测试鲍曼,看看是否以后能用他。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鲍曼就没有通过测试。“我当时吓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或做什么。”鲍曼说,“不过我没有朝那个男人扔石头,很快就离开那儿了。”

有三个男人确实达到了霍姆斯的标准。他们三人都在施工期间为他工作过,并在完工后一直和他保持联系。一个是查尔斯·查普尔,一位住在库克郡医院附近的机械工。他一开始是作为一名普通工人替霍姆斯干活,不过很快就显露出某种霍姆斯极为看重的才能。另一个是帕特里克·昆兰,住在恩格尔伍德的四十七街与摩根街路口,后来搬到了霍姆斯的大楼里当看门人。他不到四十岁,身材瘦小,性情暴躁,有浅色的卷发和浅黄色胡须。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名叫本杰明·皮特泽尔,他是一位木匠,一八八九年十一月开始为霍姆斯工作。他顶替了一位叫罗伯特·拉蒂默的工人,后者辞工后去霍姆斯药店门前的铁路道口当了看守人。拉蒂默说,一开始,皮特泽尔的任务是照顾霍姆斯的建筑工地使用的马匹,不过后来成了霍姆斯全方位的助理。霍姆斯和皮特泽尔似乎很亲近,近到足以让霍姆斯不计代价来帮助他。皮特泽尔在印第安纳州因试图转让伪造的支票而被捕时,霍姆斯邮寄了保释金过去。虽然损失了一笔钱,但皮特泽尔果然没有被审讯。

皮特泽尔五官端正,下巴尖尖的,线条很好看。要不是一副没吃饱而瘦骨嶙峋的样子,还整天耷拉着眼皮,他其实算得上英俊。“总的来说,”霍姆斯说,“我对他的描述是近六英尺高(至少有五英尺十英寸),身形很瘦,体重有一百四十五至一百五十五磅,头发很黑,而且有一点粗糙,发量很厚实,没有秃头的迹象。他的胡须颜色更浅,我认为带有一丝红色,不过我偶尔看到过他把胡子染成黑色,这让他看起来很不一样。”

皮特泽尔为好几种疾病所困扰:他铺了太多地板,导致膝盖受伤;脖子上长了个肉瘤,所以不能穿立领的衣服;还有牙疼的问题。有一次他因为牙疼不得不向霍姆斯请假。尽管是个长期病患,但根据一位医生的评价,皮特泽尔“体格还不错”。

皮特泽尔娶了来自伊利诺伊州加尔瓦的嘉莉·坎宁,婚后便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从照片上来看,这是一群朴素但很听话的孩子,好像只需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马上行动起来,拿扫帚扫地或者拿起布洗碗。这对夫妇最大的女儿黛丝在他们结婚前就出生了,这件事一点也不让皮特泽尔的父母感到惊讶。皮特泽尔的父亲最后一次请求他走上正途时,在信里写道:“‘追随我的人有福了’,这是救世者的旨意,你会追随吗?我会擦除你邪恶的本质,清洗你的污渍,然后我会尽到父亲的责任,你也要尽到身为人子和继承人的义务。”信的字里行间透露着痛苦。“我爱你,”他写道,“尽管你已经迷失走远了。”

第二个孩子爱丽丝在他们婚后很快就出生了。接下来又是一个女儿和三个儿子,不过其中一个儿子出生后不久就因白喉夭折。这三个孩子——爱丽丝、内莉和霍华德以后将会闻名全国,报纸头条都将抛去姓氏直呼其名,因为不管是来自多么偏远的地区的读者都知道他们是谁。

皮特泽尔也会因为霍姆斯而变得出名。“皮特泽尔是他的工具,”一位地方检察官说,“是他一手塑造出来的。”

霍姆斯房子的施工磕磕绊绊,差不多每个冬天都要暂停,因为到了工人们所谓的“建造季节”的尾巴。不过霍姆斯从阅读中得知,环线以内的建筑师有办法利用技术让施工全年无休。最终,霍姆斯建起大楼的时间和远在千里之外的开膛手杰克开始杀戮的起点相重合,这一事实似乎有点意味深长。

开膛手杰克第一次作案是在一八八八年八月三十一日,最后一次作案是在一八八八年十一月九日。那天夜里他遇到了一位叫玛丽·凯莉的妓女,并陪她回了房间。他割开了她的喉咙,几乎让她的头颅从脊柱上掉落,手起刀落之流畅犹如梵高在作画。接下来几个小时,他在她的房间里疯狂作恶:他安心地将她的双乳切下,和她的鼻子一起并排放置于桌子上。他将她从喉咙到耻骨一路剖开,剥除大腿的皮肤,掏空内脏,堆成一团置于她的双腿之间。他割下一只手,随后插在她一分为二的腹部上。当时凯莉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之后,这个杀手的连环谋杀行为突然停止了,仿佛和玛丽·凯莉的这场幽会最终满足了他的需求。已经确认的有五位受害者,最终证明也只有这五位,而开膛手杰克从此永远成了纯粹邪恶的化身。

每一位识字的芝加哥居民都如痴如醉地品读着来自国外的报道,不过没有谁像H.H. 霍姆斯医生读得这般入神。

一八八九年六月二十九日,霍姆斯的房子完成了一半。芝加哥合并了恩格尔伍德,并且很快在六十三街和温特沃斯街附近设了一个新的警察辖区——第二分队第十辖区,距离霍姆斯的药店七个街区远。不多久,巡警根据霍勒斯·艾略特队长的指示开始有规律地巡街,每次经过药店门口都会按照规定稍作停留,和这位年轻而和气的老板聊几句。巡警们会定期漫步到街对面查看一下这栋新建筑的施工。当时,恩格尔伍德已经有了一些高大的建筑,包括基督教青年会、培养教师的库克郡师范学校,还有坐落于六十三街和斯图尔特街附近的即将竣工的蒂默曼歌剧院,在当时已经算是十分奢华了。不过镇子里仍然还有大量的闲置土地,要建造任何一幢占据整个街区的大楼都会引起人们的谈论。

施工又进行了一年,冬天仍然按照惯例停工。到了一八九〇年五月,大楼接近完工。第二层有六个走廊,三十五个房间,五十一扇门,第三层还有另外三十六个房间。大楼的首层可以设置五间零售商铺,最好的一间就在六十三街和华莱士街交汇的拐角处,面积很大,十分引人注目。

搬进这栋大楼一个月后,霍姆斯便把旧的霍尔顿药店卖了,并向买家拍胸脯保证说不会遇到同行竞争。

让这位买家懊恼的是,霍姆斯迅速在街对面开了一家新的药店,就在他自己房子拐角处的那一间店铺。

在大楼第一层剩下的几间店铺里,霍姆斯安排了好几项不同的生意,包括一间理发店和一个饭店。在城市电话簿上,霍姆斯的地址上还列着一位名为亨利·D·曼的医生的办公室,这大概是霍姆斯的又一个假名。这个地址还列着一家“华纳玻璃加工公司”,显然是霍姆斯成立的,他打算进军一个突然崛起的新兴行业——大型玻璃板制造和塑形。市场目前对这一行的需求量很大。

霍姆斯店面里的家具和设施都是赊账买来的。他并不打算偿还自己的债务,并且有信心通过实施诡计、散发魅力来躲避起诉。当债权人上门要求见大楼的业主时,霍姆斯会开心地让他们去找那个并不存在的H.S. 坎贝尔。

“他是我见过的最圆滑的人。”C.E. 戴维斯说,他受雇于霍姆斯,管理药店的珠宝柜台。戴维斯说,债权人会“怒发冲冠地找上门,用任何你能想到的名字称呼他,他却微笑着和他们交谈,为他们准备雪茄和饮料,然后把他们送走,仿佛他们是交往了一辈子的朋友。我从未见过他动怒。你就算试着激怒他,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戴维斯指了指那间店铺。“如果把所有技工对这栋房子申请的扣押文书贴到这三面墙上,这个街区看起来会像一面巨幅马戏团广告牌。不过我从来没听说有任何文书生效。霍姆斯曾告诉我,他雇了一位律师来帮他解围,不过我一直认为,是这位伙计谦逊有礼又大胆无畏的流氓行为帮助他走了过来。有一次他为饭店买了一些家具,把它们搬了进去,当天晚上经销商就上门来收钱,不然就要把家具搬走。霍姆斯准备了饮料,带他去吃晚餐,给他买了雪茄,然后开着玩笑把他送走,许诺隔周一定还钱。经销商上车后还没三十分钟,霍姆斯就把家具送上了一辆运货马车,这个经销商最后没有拿到一分钱。霍姆斯也没有进监狱。他是美国唯一一个能做到这些事的人。”

霍姆斯是有钱还债的。戴维斯估计,霍姆斯通过药店和其他生意赚了二十万美元,其中大部分是靠欺诈赚来的。例如,霍姆斯曾试着向投资者兜售一个可以把水转化为天然气的机器,在演示的过程中,他会偷偷地把自己的样品连到市里的煤气管道上。

他一直充满魅力,为人热忱,不过有时这些品质也无法令他的生意伙伴放心。据一位名为埃里克森的药剂师回忆,霍姆斯曾去他的店里购买氯仿,这是一种强烈但不好控制的麻醉药,内战以来人们常常使用。“有时候,我每周要卖给他这种药多达九次或十次,每次剂量都很大。我好几次问他买来作何用处,不过他的回答很含糊。最后我拒绝把药卖给他,除非他告诉我真正的用途,我担心他并不是用在什么正道上。”

霍姆斯曾告诉埃里克森,他是用氯仿来做科学实验。后来,当霍姆斯又来买更多的氯仿时,埃里克森便问他实验进行得怎么样了。

霍姆斯眼神空洞,说他没有在做任何实验。

“我永远无法猜透他。”埃里克森说。

一位名为斯托尔斯的女子偶尔会为霍姆斯洗衣服。有一次他提出,如果她能购买一万美元的人寿保险,并且把他设为受益人的话,可以给她六千美元。当她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解释道,如果她死亡,他可以获益四千美元,不过在那之前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自己的六千美元。

对于斯托尔斯夫人而言,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签几份文件。霍姆斯向她保证,所有的程序都是合法的。

她身体健康,觉得自己会活得长长久久。她正打算接受这个建议,这时霍姆斯却语气温柔地对她说:“不要怕我。”

这倒真的把她吓坏了。

一八九〇年十一月,霍姆斯和其他芝加哥人都得知,世界哥伦布博览会的理事会最终就世博会的选址达成了一致意见。他从报纸上得知,世博会的主要展区将设在杰克逊公园,这让他非常开心,因为杰克逊公园就在他的大楼东边,从六十三街一直走到湖边就到了。除了主展区杰克逊公园,还有部分展区将会设在芝加哥城区、华盛顿公园及整条中央大道。

通过骑车出行,霍姆斯对这些公园很熟悉。当时出现了“安全”自行车,两个轮子一样大,由链条和齿轮产生动力,这引发了一阵自行车热。像其他美国人一样,霍姆斯也卷入其中,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还尝试在这场狂热中获利:通过赊账的方式买入自行车,然后再次出售。当然,他一直没有偿还最初买进时的欠款。他自己骑的是一辆“波普”牌自行车。

世博会公司的决定在整个芝加哥南部掀起了一场贪婪的海啸。《芝加哥论坛报》上刊登了一则广告,出售四十一街和艾力士街路口一栋六间房的宅子。这座宅子距离杰克逊公园大概一英里远,广告上宣称在世博会期间,新业主可以将其中的四间房出租,租金预计为每月一千美元(约合二十一世纪的三万美元)。一开始,鉴于恩格尔伍德在不断发展,霍姆斯的大楼和土地就已经非常值钱,到了现在,他的产业似乎不亚于一层金矿了。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既可以挖掘金矿,又可以满足自己的其他需求。他发布了一条广告,寻求更多的建筑工人,并再一次寻求他忠诚的伙伴们——查普尔、昆兰和皮特泽尔的帮助。

朝圣

一八九〇年十二月十五日,正逢周一,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日子,芝加哥这天异常暖和,而就在这天,“坐牛”酋长[1]被枪杀了。当晚,丹尼尔·伯纳姆上了一辆开往纽约的列车,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世博会漫长的历险旅程中最重要的一次会面。

他走入一节明亮的绿色车厢,这是乔治·普尔曼公司宫殿式车厢中的一款。车厢内挂着厚实沉重的挂毯,气氛庄严。火车以每小时二十英里的速度驶入核心城区,不断响着节奏轻快的铃声,车窗外的“抓地电车”、马车和行人近在咫尺。当火车一跃而过,穿过铁道道口,浣熊尾巴般黑白相间的烟尘便舞动着冒出来,街上的行人都止步观望。列车哐当哐当地经过牲口中心,那儿在这样温暖的天气里散发出双倍的臭味。列车绕过锯齿状的黑色煤山,煤山顶还盖着一层肮脏的即将融化的雪。伯纳姆热爱美的事物,可是列车开出去一程又一程,没有看到任何美的事物,只有煤烟、灰尘和烟雾循环往复。直到列车进入大草原,窗外的一切似乎才平静下来。夜幕降临,只剩下积雪的反光让人以为天尚未全黑。

世博会的理事们已经确定了展区的选址,所有的工作旋即展开,十分振奋人心,不过也让人有些担心,因为突然之间这一切都变得更加真实了,而这个任务骇人的难度令人畏惧。理事会要求设计师在二十四小时内上交一份博览会的草案。约翰·鲁特在伯纳姆和奥姆斯特德的指引下,在一张四十平方英尺的牛皮纸上勾勒出了一幅草图。交给委员会的时候,他们不无讽刺地私语,巴黎的设计师们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构思、计划和制图才做到这一步。根据这幅草图,他们计划在湖畔建造一片一平方英里的平地,通过挖泥机把这片平地塑造成泻湖和运河交错的景观。设计师们知道,博览会最终会呈现上百座建筑,联邦各州、许多国家和行业都要有自己的展厅,不过在这幅草图上,他们只勾勒了最重要的建筑,其中包括围绕着巨大的中庭而建的五座大型宫殿。他们也在中庭的一端预留了位置,想要建造一座塔,不过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谁会来建这座塔,也没人知道塔会是什么样子。人们唯一知道的,是这座塔一定要在各方面超越埃菲尔铁塔。理事会及作为其联邦监督机构的全国委员会以非比寻常的速度通过了这个草案。

在局外人看来,让这次挑战显得如此巨大的原因,纯粹是因为世博会占地面积太大了。每一位芝加哥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次博览会的场地会非常开阔,建筑也会非常雄伟,让他们担忧的是怎么可能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美国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工程,它比罗布尔的布鲁克林大桥还大得多。然而,伯纳姆心里清楚,占地面积还只是这次挑战的一个方面。这份计划粗略勾勒的地方隐含着数亿个更小的难关,公众和世博会理事会的大多数成员对此都毫不知情。伯纳姆必须在园内建造一条铁路,将钢铁、石材和木材运送到各建筑工地。他还要协调由跨洲海运公司运来的材料、货物、邮件以及所有的展览品的寄送,其中运送量最大的是亚当斯快递公司。他将会需要一支警队、一支消防队、一所医院和一个救护车服务中心。马也是一个大问题,上千匹马每天产生的好几吨粪便也需要处理。

牛皮纸草案通过后,伯纳姆立即请求上级“马上在杰克逊公园内建造廉价的木制房屋,给我和建筑人员使用”。接下来的三年,他将基本上住在这些屋子里。这些房子很快以“棚屋”的名字为人熟知,不过屋里有大壁炉,酒窖里还有伯纳姆自己私藏的好酒。伯纳姆有着远远超越那个年代的洞察力,他意识到最微小的细节也会影响人们对这次博览会的评价。他非常警觉,甚至连博览会官方印章的设计都考虑到了。“您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个印章有多么重要。”他一八九〇年十二月八日在给世博会理事长兼首席长官乔治·R·戴维斯的信里写道,“这个印章将广泛传播到各国,人们将通过这些最细小的事物判断博览会的艺术水准。”

不过,以上这些都只是小小的干扰而已,相较而言,伯纳姆的日程上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选择建筑师来设计博览会的主要建筑。

他和约翰·鲁特曾考虑自己来设计整个博览会,他们的同行们尽管心存嫉妒,也认为他们会这么做。据鲁特妻子的姐姐哈瑞特·门罗回忆,一天夜里鲁特回家后“很受打击”,因为他视为朋友的一位建筑师“在酒吧遇上他们的时候,装作不认识伯纳姆先生”。鲁特抱怨道:“我觉得他可能认为我们要全部独吞!”他决定,为了保住作为建筑总监的信誉,他自己将不会设计任何建筑。因为身为建筑总监,他必须监督博览会其他建筑师的工作。

伯纳姆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想要雇用谁,但还不清楚自己的选择将引起怎样的骚动。他想雇用美国顶级的建筑师,不仅因为他们有过人的才能,还因为请他们加盟可以马上粉碎东部认为“芝加哥只能打造一场乡村世博会”的想法。

十二月,尽管还没有取得官方授权,伯纳姆已经私下给五位建筑师寄去了询问信件,“我很自信地认为我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思”。的确,过了没多久,博览会的场地及建筑委员会就授权他邀请这些建筑师来加盟。毫无疑问,这五位都是美国顶尖的建筑师,不过其中有三位来自之前被《芝加哥论坛报》称为“牛鬼蛇神之地”的纽约:乔治·B·博斯特、查尔斯·麦金和理查德·M·亨特,这三位都是国内备受尊敬的建筑师。另外两位是来自波士顿的罗伯特·皮博迪[2]和来自堪萨斯城的亨利·万·布伦特[3]。

这些设计师没有一位来自芝加哥,尽管这座城市为本地建筑行业的先锋们感到无比自豪,比如沙利文、艾德勒、简尼、贝曼、科布等。不知怎的,伯纳姆虽然颇有先见之明,却没有意识到芝加哥会把他的选择视为一种背叛。

当伯纳姆坐在普尔曼车厢里时,困扰他的问题是,他的候选人中只有来自堪萨斯城的亨利·万·布伦特在回信中表现出了兴趣。另外几位只是勉强答应在伯纳姆抵达纽约时和他见上一面。

伯纳姆曾邀请奥姆斯特德与他同行,他知道这位景观设计师在纽约的声誉可以对这次会面起到很大的作用。不过奥姆斯特德抽不开身。于是伯纳姆将独自赴约,和这些传奇的设计师会面——其中亨特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

为什么他们兴味索然?如果他试图说服,他们会作何反应?如果他们拒绝了自己的邀请,这件事传开了,该怎么办?

窗外的风景没有给他带来一丝安慰。火车轰鸣着开过印第安纳州时,遭遇了一阵寒流的袭击。气温骤降,强风冲击着列车,可怕的冰雪整夜肆虐。

有些事情伯纳姆并不知情。在收到伯纳姆的信后,这几个东部的建筑师——亨特、博斯特、皮博迪和麦金自己开了个会,就在麦金、米德和怀特位于纽约的公司碰头,商讨芝加哥世博会除了展示吃得太多的牛群之外,还能有什么作为。在会议中亨特(伯纳姆最希望雇用的设计师)表态说自己决不会参加。乔治·博斯特劝他至少听听伯纳姆有什么话说,他认为如果亨特不参与,其他人可能会被迫效仿,因为亨特就是有这样的影响力。

麦金在会议开场时漫无边际地谈论起了世博会和它的前景。亨特打断了他:“开场白就省了吧,麦金。直接说正题!”

纽约一整周都刮着强劲猛烈的冷风。哈德逊河的河水结冰,导致一八八〇年以来最早的一次停航出现。周四早晨,在酒店吃早餐的时候,伯纳姆从报纸上读到了一个让他不安的消息,芝加哥一家名为S.A. 基恩公司的私人银行倒闭了。这又是一个经济恐慌正在蔓延的证据。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的晚上,伯纳姆和东部的建筑师们在玩家俱乐部碰面吃晚餐。冰冷的空气冻得他们双颊发红。他们互相握手:亨特、麦金、博斯特还有从波士顿赶来赴约的皮博迪。于是就在这儿,在这张餐桌上,被歌德和谢林称为“凝固的音乐”的建筑艺术的美国顶尖从业者齐聚一堂。每个人都处于事业的巅峰期,腰缠万贯,每个人也都背负着十九世纪生活的伤痕,过去的岁月里充满失事的火车车厢、高烧和心爱之人早逝的残酷回忆。他们穿着黑西装和笔挺的白色立领衬衫。每个人都蓄着胡须,有些是黑色,有些呈灰色。博斯特体型庞大,是餐厅里最魁梧的人。亨特面相很凶,总皱着眉头,他的客户名单包含美国大多数的富有家庭。纽波特、罗德岛及纽约第五大道沿线的豪宅几乎有一大半是他设计的,他还建造了自由女神像的基座,同时也是美国建筑师协会的创始人之一。在座每一位的背景都有相似的地方。亨特、麦金和皮博迪都曾就读于巴黎美术学院。万·布伦特和博斯特两人师从亨特。万·布伦特又指导过皮博迪。对于伯纳姆而言,由于他没考上哈佛和耶鲁,也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建筑培训,和这些人吃饭犹如一个陌生人加入了别人家感恩节的晚餐。

这些人都很热情。伯纳姆向他们描述了自己的构思:他打算打造一场比巴黎世博会更加大气、更加豪华的博览会。他强调,奥姆斯特德也参与了这个工程。奥姆斯特德和亨特曾共同为乔治·华盛顿·范德比尔特建造位于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附近的比尔特莫庄园,他们俩还携手建造了范德比尔特家族的陵墓。不过亨特心存怀疑,并十分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疑虑。为什么他和其他几位同仁要打破他们已经排满的工作表,跑到一个遥远的城市建造一些临时建筑呢?他们又不能掌控最后的成品。

他们的质疑使伯纳姆动摇了。他习惯了芝加哥一往无前的城市精神。他希望奥姆斯特德和鲁特此刻能陪在他身边,奥姆斯特德会帮忙说服亨特;鲁特则有过人的智慧,而且在场的各位都知道他是美国建筑师协会的秘书。通常而言,在这样的场合中伯纳姆是最有效的武器。“对于他自己和世界上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他总是对的。”哈瑞特·门罗写道,“他深知这一点,才能建立起纯粹的人格魅力,这帮助他做成了许多大事。”不过这个夜晚,他却感到十分不安,就像一个唱诗班的男孩坐在一群红衣主教中间。

他据理力争,说明芝加哥世博会不会像之前的任何一次一样,它首先将变成建筑史上的一块纪念碑。它将展示给全国看,建筑有怎样的魔力,可以化钢铁、石材为美丽的风景。单靠奥姆斯特德的规划就足以使这次世博会与众不同,钴蓝色的密歇根湖广阔无垠,映衬着泻湖、运河和大片草坪。他向他们说明,展区的面积至少比巴黎世博会大三分之一。这不会只是一个梦,他说。芝加哥有这个决心把这次世博会变成现实。要知道,就是凭借同样的决心,芝加哥已经使自己成为美国第二大城市。而且,芝加哥有这个财力,他补充道。

几位建筑师的问题变得没有那么难回答了,他们开始问一些实际的问题:打算建造什么类型的建筑,什么风格?与埃菲尔铁塔相关的问题也来了:芝加哥能拿什么和它媲美?在这个问题上,伯纳姆除了一定要超越埃菲尔铁塔外,也拿不出具体的计划。在内心深处,他十分失望,美国的工程师们还没能想出新奇又可行的计划,使埃菲尔铁塔的成就黯然失色。

建筑师们担心加入世博会的建设会使自己受控于无数的委员会。伯纳姆向大家保证,艺术上完全由自己做主。他们想知道奥姆斯特德具体如何看待世博会的选址,尤其是名为“伍迪德岛”的中心景点是如何构思的。由于他们如此坚持,伯纳姆立即发电报给奥姆斯特德,再一次力劝他来纽约。奥姆斯特德却再一次拒绝。

有一个问题成了整个晚上的焦点:时间够吗?

伯纳姆向他们保证,时间还算充裕,不过他不会心存侥幸。工作必须马上展开。

他相信自己能打动他们。一晚上过去了,他再次问他们会不会参加。

大家都缄默不语。

第二天早晨,伯纳姆乘坐北海岸特快列车离开了纽约。一场暴风雪从大西洋肆虐到明尼苏达,整个国家都变成了一片白色。他乘坐的列车一整天都在风雪中穿梭。暴风雪摧毁了建筑,折断了树木,在俄亥俄州的巴伯顿造成一人死亡,不过没有阻止特快列车前行。

在火车上,伯纳姆给奥姆斯特德写了一封信,交代了和几位建筑师会面的情况,不过有所隐瞒。“他们都同意来主持设计主建筑群……似乎很赞同咱们的大体布局,首先是亨特先生,然后是其他几位,不过他们很想了解你是怎么看待岛体和岛周的景观设计的。所以我才急着发电报给你叫你过来。当发现你没有办法过来时,他们非常失望,我也是。这几位先生将在下个月十号齐聚芝加哥,他们强烈要求到时候你也到场,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发现亨特先生在这件事上特别注重你的看法。”

事实上,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情截然不同。在玩家俱乐部,大家最后都陷入沉默,无言地啜饮着法国白兰地,抽着香烟,面面相觑。梦想很诱人,几位建筑师都赞同这一点,也没人质疑芝加哥在构想一个泻湖和宫殿交织的仙境时的诚意,不过现实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就是,由于旅途距离太长,在离家甚远之处建设一项复杂工程背后必然存在众多难题,一定会影响到工作质量。皮博迪已经允诺会参与世博会建设,不过亨特和其他几位没有答应。“他们说,”伯纳姆后来说,“他们会好好考虑。”

不过,他们确实答应了一月十号在芝加哥会面,再次进行协商,并且视察世博会的选址。

这几位建筑师都没去过杰克逊公园。伯纳姆心里清楚,在原始面貌下,它不是一个多么吸引人的地方。这一次奥姆斯特德必须到场。同时鲁特也必须加入到劝说中来。建筑师们尊重他,但对他作为建筑总监的能力有所怀疑。他必须去一趟纽约。

车窗外,天空高远,呈现出青灰色。普尔曼车厢连廊的寒意细如灰尘,沉淀在一节节车厢之间,使伯纳姆的车厢里渗满了寒气。铁轨两旁不时出现被疾风刮倒的树木。

丹尼尔·伯纳姆到达芝加哥后,发现这里的建筑师和世博会理事会成员都为他跑到别的地方——那么多地方不选,偏偏选了纽约这么个倒霉地方——低眉顺眼地求那边的建筑师来建设世博会而感到怒不可遏:他忽视了艾德勒、沙利文、简尼等一众优秀的芝加哥建筑师。沙利文认为这代表伯纳姆不是真的相信芝加哥有能力独自兴建世博会。“伯纳姆认为他为国家效忠的最好方式,就是把所有的工作全盘交给东部的建筑师。”沙利文写道,“他声称,仅仅是因为人家有优越的文化,有优雅得体的语言和巧妙的方式。”当时的场地及建筑委员会主席是爱德华·T·杰弗里,沙利文透露说:“杰弗里在委员会的一次会议上说服伯纳姆,在他的候选名单里增加几位西部建筑师。”

鲁特和伯纳姆匆匆协商,选了五家芝加哥公司加入世博会建设,其中包括艾德勒-沙利文公司。伯纳姆第二天就逐家登门造访。五家公司里有四家立刻抛开受伤的心灵,表示接受。只有艾德勒-沙利文公司拒绝了。艾德勒还在生气。“我觉得艾德勒希望坐上我这个位置。”伯纳姆说,“他很不满,自己也‘不清楚为何’。”

最终,艾德勒还是接受了伯纳姆的邀请。

现在轮到鲁特去纽约了。不过他本来就要去那儿参加美国建筑师协会理事会的会议,并计划在会后乘坐火车前往亚特兰大,视察公司的一栋建筑。一八九一年元旦的下午,鲁特在位于鲁克利大楼的办公室里,即将出发时,有位员工过来探望他。“他说自己很疲惫,”这位员工回忆道,“并且可能会辞掉协会秘书的职位。这是一个警报,因为从来没有人听他抱怨过工作多,这说明他的身体一定已经疲惫到了极限。不过他在回家前又再一次变得精神奕奕、信心满满。考虑到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这件事显得尤为耐人寻味。”

在纽约,鲁特再三向那几位建筑师保证,他决不会对他们的设计进行任何干涉。尽管他充满魅力(《芝加哥洋际报》曾称他为“另一位昌西·M·迪普,在餐后闲聊中充满智慧和幽默”),但还是没能激起他们的热情。他只好满怀失望地离开纽约前往亚特兰大,就像两周前伯纳姆感受到的那样。南下的旅途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好受一点。哈瑞特·门罗在他返回芝加哥时见到了他,发现他很沮丧,她说:“因为东部建筑师的态度,他觉得他们非常冷漠,完全不相信任何西部商人组织会像他说的那样让艺术家自己做主。梦想太遥不可及了,他们尤其不愿意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去对抗各种困难和阻碍,以及他们认为一定会接踵而至的大大小小的干涉。”

鲁特很疲惫,十分泄气。他告诉门罗,自己就是没办法让他们感兴趣。“他认为这是自己从事的行业有史以来在国内得到的最佳机会,而他没法让他们珍惜它。”门罗说。这几位建筑师确实计划一月来芝加哥会面,但他告诉她:“不过只是勉强答应,他们根本没有参与的意愿。”

一八九一年一月五日,场地及建筑委员会授权伯纳姆正式委托十位建筑师参与世博会工程建设,并且支付每位一万美元的酬劳(相当于今天的三十万美元)。考虑到伯纳姆希望他们做的不过是制几张图,来几趟芝加哥,这笔酬劳可以说是相当丰厚。伯纳姆和鲁特会负责建筑的施工,并协调建筑师通常最为头疼的各种琐碎的细节工作。建筑师进行艺术创造的过程将不会受到任何干涉。

东部的建筑师们暂时接受了委任,不过内心的担忧并没有消除。

而且,他们至今还没见过杰克逊公园。


[1] 美国印第安人苏族亨克帕帕部落的首领。

[2] 罗伯特·皮博迪,美国建筑师,殖民复兴风格的早期支持者。

[3] 亨利·万·布伦特,美国建筑师、建筑学专著作家。

为世博会而建的旅馆

霍姆斯的新想法是把自己的大楼改造成一个旅馆,来接待世界哥伦布博览会的游客——当然不像帕玛家园或黎塞留馆那么豪华,不过也足够舒适和便宜,能够吸引到一些特定的客人,也让霍姆斯有充足的理由来购买一份大型火灾保险。他打算在博览会结束后烧掉房子,获得赔款,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开心的小福利,可以借机毁灭那些可能留在屋子隐藏的储存室中的多余“材料”。不过理想的状态是,届时他已经找到了更有效的处理方法,房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犯罪证据。可是,人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人在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很容易犯下错误,遗漏一些细节,最终可能会被一位聪明的探员用来把他送上绞刑架。但芝加哥警方是否有这样的能力还要打上一个问号。平克顿侦探事务所是最危险的存在,但目前它的探员似乎都忙着和全国各地煤田和钢厂里的罢工者斗争。

一八九一年年初,霍姆斯再一次自己操刀,计划对房子进行必要的修改。很快木匠就开始在第二层和第三层施工了。霍姆斯将任务分割开来,不停解雇工人的方法再次奏效。显然没有任何一位工人报警。温特沃斯街新设的警察辖区的巡警每天在巡逻途中都会经过霍姆斯的房子。警官们完全没有起疑,而是十分友好,甚至非常袒护霍姆斯。霍姆斯熟悉每位巡警的名字。他会请他们喝一杯咖啡,让他们在他的饭店里免费吃一餐,或是给他们一根上好的黑雪茄——而警察们很珍惜这些显得亲近而体面的示好。

不过,霍姆斯感到来自债权人的压力越来越大,特别是几位家具和自行车的经销商。他目前还能讨他们欢心,并且对他们一直找不到东躲西藏的业主H.S. 坎贝尔表示同情,但清楚他们很快就会失去耐心。事实上,霍姆斯有一点惊讶,他们居然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采用更强硬的手段来催债。他的手段太新颖了,技巧太优秀了,而周围的人太天真了,好像他们以前从来没被骗过似的。有一些商家现在已经拒绝向他出售商品了,不过还是有更多的商家会朝他皱皱眉头,然后从他手中接过由H.S. 坎贝尔或者华纳玻璃加工公司的资产做担保的票据。当情况紧急,眼看某位债权人就要采取法律手段甚至暴力手段进行催款时,霍姆斯会用现金来偿还自己的债务。这些钱来自他自己的产业,例如公寓和店铺的租金、药店的销售盈利以及他最新投资的药品邮寄公司的收入。霍姆斯拙劣地模仿亚伦·蒙哥马利·沃德[1]在芝加哥市中心快速崛起的大企业,开始卖一些假药,言之凿凿地说这些药可以治愈酗酒和秃头的问题。

他一直关注新的赚钱机会,尤其是现在,因为他知道,不管自己多么巧妙地控制劳工成本,还是需要多少掏一部分腰包来改造他的房子。当米尔塔的叔公,来自伊利诺伊州大脚牧场的乔纳森·贝尔纳普来到威尔米特探亲时,这个难题忽然就自己解开了。贝尔纳普并非大富大贵,不过也算家境殷实。

霍姆斯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威尔米特的家中。他为露西带去玩具,为米尔塔和岳母带去首饰。他让房子里充满了爱。

贝尔纳普从来没见过霍姆斯,不过对他和米尔塔糟糕的婚姻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对这位年轻的医生毫无喜欢的意思。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霍姆斯作为年轻人过于圆滑,也过于自信。但令他惊讶的是,只要霍姆斯一出现,米尔塔就会一脸痴迷,米尔塔的母亲——贝尔纳普的侄女——也会容光焕发。和霍姆斯见了几次面以后,贝尔纳普开始理解为什么米尔塔对这个男人如此死心塌地。他眉目清秀而干净,穿衣体面,说话得体,而且双眼湛蓝,眼神直率。在交谈中,他专注地倾听,几乎到了警觉的程度,似乎贝尔纳普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人,而不只是从大脚牧场前来探亲的一位老伯。

贝尔纳普仍然不喜欢霍姆斯,但发现霍姆斯的真诚足以让他放下防备,以至于当霍姆斯请求他背书一张面值两千五百美元的票据,来帮他凑钱在威尔米特为自己和米尔塔买一栋新房子时,贝尔纳普同意了。霍姆斯对他感激不尽。买一栋新房子,从此不和父母住在一起,也许正是这对夫妇所需要的,可以缓和他们日渐疏离的关系。霍姆斯承诺只要自己生意好转,就会把钱还给贝尔纳普。

霍姆斯返回恩格尔伍德后,立刻仿造了贝尔纳普的签名,制造了第二张额度一样的票据,并打算用这笔钱来改造他的旅馆。

霍姆斯下一次去威尔米特的时候,便邀请贝尔纳普来恩格尔伍德参观他的房子,以及世界哥伦布博览会新确定的选址。

虽然贝尔纳普读到了许多关于世博会的消息,也确实想去看看未来举办世博会的场地,但他并不希望一整天都和霍姆斯待在一块。霍姆斯很有魅力,为人亲切,不过他身上有一种气息让贝尔纳普十分不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确实,接下来几十年中,精神病医生及他们的继任者会发现,他们也很难精准地描述是什么令霍姆斯这类人看起来和善、讨人喜欢,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身上缺失了某种重要的人性元素。一开始,精神病医生把这种症状称为“道德错乱”,把展现了这种紊乱症状的人称为“道德低能者”。后来他们采用了一个词——“变态人格”,该词最早于一八八五年出现在业余刊物——威廉·斯特德创办的《蓓尔美街报》上,其中一篇文章称其为一种“新型疾病”,并称“除了自己及兴趣所在,没有任何事情对于精神变态者是神圣的”。半个世纪之后,赫维·克莱克利医生在开创性的著作《理智的面具》中描述道:典型的变态人格是“一架精巧的反射机器,可以完美地模仿人类个性……他重塑出一个完整的正常人,如此完美,任何人在临床环境下对其进行检查,都无法用科学或客观的术语指出为什么这种人格不是真实的,以及他是如何做到的”。那些最极致地展现这种紊乱的人在精神病学中将被称为“克莱克利型变态人格”。

贝尔纳普拒绝了霍姆斯的邀请,霍姆斯看起来备受打击,十分失望。这趟旅行非常必要,霍姆斯再三恳求道,哪怕只是为了他的面子。他想让贝尔纳普相信,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贝尔纳普为他背书是一次安全的投资,和其他任何为他背书的人一样。米尔塔也对他的拒绝感到失望。

贝尔纳普最终还是妥协了。在乘坐火车去恩格尔伍德的路上,霍姆斯向贝尔纳普指点着各种地标:城里的摩天大楼、芝加哥河、牲口中心。贝尔纳普觉得空气里的臭味难以忍受,不过霍姆斯似乎觉察不到这股味道。两人在恩格尔伍德站下了车。

这个小镇充满了活力。每隔几分钟就有列车轰鸣而过。马拉的电车沿着六十三街南来北往,街上到处挤满了客运马车与货运马车。贝尔纳普目光所及之处都在兴建房屋。很快,建筑施工还会进一步升级,因为企业家们已经准备投入重金,迎接即将汹涌而来的游客。霍姆斯描述了自己的计划。他带着贝尔纳普参观自己的药店,柜台上铺设着大理石,玻璃货柜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溶剂。随后霍姆斯带他去了楼上,向他介绍大楼的看门人帕特里克·昆兰。霍姆斯陪着贝尔纳普穿过房子里的多条走廊,边走边描述这个地方变成旅馆后会是什么样。贝尔纳普觉得房子里的气氛阴冷而古怪,许多走道都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中断了。

霍姆斯问贝尔纳普是否愿意去楼顶看看,那里可以看到进行到一半的工程。贝尔纳普拒绝了,谎称自己年纪大了,没办法爬那么多层楼梯。

霍姆斯向他许诺说楼顶能看到恩格尔伍德令人激动的美景,面朝东边也许还能瞥见杰克逊公园,世博会的建筑很快就要在那边拔地而起。贝尔纳普再次拒绝,这一次语气更为强硬。

霍姆斯另辟蹊径。他邀请贝尔纳普晚上住在他的房子里。一开始贝尔纳普也表示拒绝,但他觉得自己拒绝上楼顶的行为可能过于无礼了,于是就没再坚持。

夜幕降临,霍姆斯把贝尔纳普带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煤气灯以不等的间距安装在走廊的墙壁上,投下小块的阴影,阴影的边界随着贝尔纳普和霍姆斯经过而晃动。房间里家具齐全,非常舒适,可以俯瞰街面,街道上到了晚上仍然异常繁忙。据贝尔纳普所知,目前只有他与霍姆斯住在这栋楼里。“睡觉的时候,”贝尔纳普说,“我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门。”

不多久,街上的声响开始逐渐减弱,只回荡着火车经过的隆隆声,以及偶尔的马蹄声。贝尔纳普难以入眠。他看到窗外街灯发出的光芒朦胧变幻,铺满了天花板,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突然,”贝尔纳普说,“我听到有人推门,然后便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贝尔纳普大声询问是谁在门口。声音停止了。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到有脚步声向大厅移去。他十分确定,一开始有两个人在他的门外,不过现在其中一个离开了。他再次大声问是谁,这一次有一个声音回答了他。贝尔纳普认出这是帕特里克·昆兰的声音,那个看门人。

昆兰想进来。

“我不同意开门。”贝尔纳普说,“他坚持了一阵,然后离开了。”

贝尔纳普整夜未眠。

很快他就发现了霍姆斯伪造他的签名的事。霍姆斯向他道歉,声称自己急需用钱,语气如此动人,显得十分可怜,连贝尔纳普都心软了。不过他对霍姆斯的厌恶并没有改变。很久以后,贝尔纳普才意识到为什么霍姆斯那么想带他上楼顶。“如果我去了,”贝尔纳普说,“伪造事件大概就不会被揭穿了,因为我可能永远没有机会揭穿它了。”

“不过我没去,”他说,“我恐高。”

木匠和粉刷匠正在大楼里施工,霍姆斯开始转移注意力,想在房子里建造一个重要的附属结构。他构思了很多种设计方案,可能是参考了过去对类似设备的观察,最后选择了一种看起来比较可行的:一个大型的长方形盒状结构,由防火砖砌成,八英尺长,三英尺高,三英尺宽,外面包裹着第二个同样材料做成的盒状结构,两个结构之间的空间通过烧燃油炉来进行加热,里面的那个结构将形成一个狭长的烧窑。虽然他以前从未建造过烧窑,但相信自己的设计能产生足够高的温度来焚烧掉里面的一切东西。烧窑也要能消除从内部结构散发出的一切臭味,这一点非常重要。

他计划在地下室建造这个烧窑,并雇用了一位名叫约瑟夫·E·伯克勒的砖匠来施工。他告诉伯克勒,他打算用这个烧窑来为他的华纳玻璃加工公司生产和加工玻璃板。按照霍姆斯的指导,伯克勒增加了一些铁制组件。他动作很快,不久烧窑就可以进行第一次测试了。

霍姆斯点燃了油炉。火苗蹿起来的声音令人相当满意。一股热浪从烧窑中袭出,蔓延到了地下室远处的墙上。空气中弥漫着燃烧不充分的汽油味。

不过测试的结果令人失望。烧窑没能产生霍姆斯期望的高温。他调整了油炉,再试了一次,却没得到什么改善。

他利用市里的电话簿找到了一家锅炉公司,请求和一位有经验的人见面。他自我介绍为华纳玻璃加工公司的创建者。如果锅炉公司的官员出于什么原因需要确认华纳玻璃加工公司的存在,只需要查一下一八九〇年恩格尔伍德的电话簿就能发现该公司的条目,并且会发现所有者的名字是霍姆斯。

锅炉公司的经理——他的名字从未公之于众——决定亲自跟进这桩生意,在霍姆斯的房子里和他碰面。他发现霍姆斯是一位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长相几乎可以用精美来形容,散发着自信和成功的气息。他的蓝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他的房子处于背阴面,营造水平比起六十三街的其他建筑略显低下,不过地理位置优越。这个区域显然正在飞速发展。对于一个如此年轻的男人而言,能拥有几乎整个街区本身就是一项成就了。

经理跟随霍姆斯来到了二楼的办公室,在从屋角窗子吹来的怡人的过堂风里钻研霍姆斯的烧窑设计图。霍姆斯解释道,他没有办法获得“足够的热度”。经理便要求看一看装置。

没有必要,霍姆斯说。他不希望麻烦经理,只是想寻求他的建议,他也会为此支付适当的费用。

锅炉公司的经理坚持道,在实地查看烧窑之前,他什么也做不了。

霍姆斯笑了。当然,如果经理不介意花费额外的时间,他很乐意带他去看看。

霍姆斯带客人下到一楼,然后从一楼走到另一个更为黑暗的楼道,进入了地下室。

这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洞穴,贯穿了整个街区,中间只立着几根房梁和柱子。暗处放着各种大小的桶,还有成堆的黑色物质,也许是泥土。这里有一张窄长的桌子,铺着钢制的桌面,顶上挂着一排没有点亮的灯,桌旁放着两个用旧的皮箱。这个地下室看起来就像一个矿场,却有外科医生外套上的味道。

锅炉公司经理检查了烧窑。他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砖砌的盒状结构,其建造方式阻止了火焰进入其中,他注意到里面那个盒状结构顶部巧妙地开了两个口子,可以让里面的煤气流到环绕在外的火焰中进行燃烧。这个设计很有趣,看起来也可行,虽然他觉得这个烧窑似乎并不适合用来加工玻璃。里面的盒状结构太狭小了,无法容纳市里现在流行的大型玻璃板。除此之外,他没有发现其他的异常,并且认为有办法对这个烧窑进行改进。

他带着一队工人返回了。这些工人建了一个火力更加强劲的油炉,一旦点燃,烧窑内的温度可以达到三千华氏度。霍姆斯看起来很高兴。

直到后来,锅炉公司的经理才意识到,这个烧窑独特的形状和极高的温度使它成了一种拥有别样用途的理想工具。“事实上,”他说,“这个炉子的总体规划很像焚烧死尸的焚烧炉。”并且因为有了之前描述的那些设计,炉子里也绝不会散发出异味。

同样,这也是后话了。

现在,霍姆斯又改为很久才去一次威尔米特,不过他还是会规律地上门,给米尔塔和女儿送去足够的钱,让她们过得舒服。他甚至为小女孩购买了人寿保险,毕竟小孩子的生命如此脆弱,一次心跳的时间就有可能离开人世。

他的生意不错。他的邮购公司获得了巨大的利润,他也再次试着找机会投资最新潮的药物:由伊利诺伊州德怀特一位名为基利的医师发明的治疗酗酒的药。街角的药店生意不错,利润丰厚,不过邻近的一位女士发现,他似乎很难留住那些雇来当店员的女性。她们非常年轻,通常都很漂亮。据她观察,这些店员都有一个不幸的习惯,会不打招呼就离开,有时候甚至连随身物品都还留在二楼她们的房间里。她认为这些行为是当代青年人越来越不求上进的表现,令人担忧。

将霍姆斯的房子改建为旅馆的工程进展缓慢,因为时不时会爆发一阵争执,然后工期就会延后。霍姆斯将寻找新工人的任务交给了三个帮手:昆兰、查普尔和皮特泽尔。每次重新开工时,他们似乎都能毫不费力地找到新的工人。成千上万名在别处失业的工人涌入芝加哥,希望找到建造世博会的工作,来了却发现太多人都有同样的想法,于是等待工作的人特别多,他们甚至不在乎工种和酬劳。

霍姆斯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更为有趣的消遣上。残酷的命运将另外两位女性带进了他的生活,其中一位接近六英尺高,拥有傲人的身材,而另一位,她的小姑子,是一位年轻可爱的姑娘,有黑色的头发和精致的深色眼睛。

这位高个子女人还有丈夫和一个女儿,这让整件事情变得异常有趣。


[1] 亚伦·蒙哥马利·沃德,美国企业家,1872年创立蒙哥马利·沃德百货公司。

令人遗憾的景观

一八九一年一月八日下午四时五十分,东部的建筑师们乘坐北海岸特快列车离开了新泽西,亨特预订了第五车的第六节车厢,以便大家可以坐在一起。奥姆斯特德前一天晚上从波士顿赶来了,和大家一起前往芝加哥。

这个场景十分迷人:一辆穿越冬季风景的豪华列车,载着五位史上最为卓越的建筑师。他们坐在同一节车厢里,谈天、玩乐、喝酒、抽烟。奥姆斯特德趁这个机会详细描述了杰克逊公园的情形,以及和世博会层层委员会打交道的艰难过程。这些委员会在当时看来权力非常大。他尊敬伯纳姆的坦诚直率,以及他身上流露出的领袖气质,毫无疑问,这些他也如实告诉了建筑师们。毋庸置疑,他也花了不少时间强调自己对于世博会景观设计的想法,尤其是伍迪德岛应该彻底避免明显的人造建筑这一观点。

列车还剩两小时抵达芝加哥。在一次短暂的停靠期间,麦金接到一封电报,上面说他的母亲莎拉·麦金突然在家里去世了,享年七十八岁。麦金和母亲十分亲密。于是他脱离了队伍,搭上了一辆返程的列车。

建筑师们在一月九日星期五深夜抵达了芝加哥,乘坐马车来到了惠灵顿酒店,伯纳姆已经为大家安排好了房间。万·布伦特从堪萨斯城赶来,与大家在酒店会合。第二天一早,大家就乘坐马车,前往南边的杰克逊公园。鲁特缺席了,他当天才从亚特兰大启程返回。

前往公园的车程大约一小时。“那时正值隆冬季节,”伯纳姆回忆道,“天空阴云密布,湖面上覆盖着泡沫。”

到了公园,建筑师们从马车里钻出来,呼出的空气在寒冷的天气中变成了白雾。风卷着沙砾,刮得脸颊生疼,他们不得不挡住眼睛。他们在冻结的土地上蹒跚前行,亨特由于痛风一直在抽搐、咒骂,感到难以置信;奥姆斯特德牙齿发炎,晚上彻夜难眠,并且因为多年前的马车事故而走路一瘸一拐。

湖水呈灰色,远处的颜色不断变深,最终成了一条黑色的地平线。近处唯一的色彩只有众人冻得通红的脸颊和伯纳姆及奥姆斯特德的蓝眼睛。

奥姆斯特德观察着建筑师们的反应。他时不时和伯纳姆交换一下眼神。

建筑师们呆若木鸡。“他们凝视着眼前的景象,”伯纳姆说,“几乎是一脸绝望。”

杰克逊公园就是一片方圆一英里的荒原,几乎没有树木,只有零星几棵形态不一的橡树——带毛刺的、针叶状的、黑色的、猩红的,周围簇拥着一丛丛老李树和柳树,疯长着缠绕成一团。最贫瘠的部分几乎全是沙子,上面是成簇的海草和牧草。一位作家称这个公园“又偏僻又令人反感”,另一位形容它为“未经开发的荒原和遍地沙土的废地”。它太丑了,作为度假胜地是最差的选择。奥姆斯特德自己对杰克逊公园的评价是:“如果在芝加哥方圆几英里内搜寻最不像公园的场地,没有哪里比杰克逊公园更符合要求了。”

事实上,这个选址比看起来还要糟糕。许多橡树都死掉了。在这个季节,很难辨别活着的树和死掉的树。其余的树木根部都严重受损。试钻了一下发现,园内的土壤结构为顶层有一英尺厚的黑土,往下是两英尺厚的沙子,再往下是十一英尺浸满水分的沙子。伯纳姆写道,“……变得几乎像流沙一般,通常我们就称之为流沙”。芝加哥的建筑师很清楚这种土壤结构会带来什么样的挑战,而纽约的建筑师习惯了基岩,并不清楚这样的土壤意味着什么。

至少在奥姆斯特德看来,这个公园最大的瑕疵是它的湖面的高度每年都要产生剧烈变化,落差最大可达四英尺。奥姆斯特德认为,这样的波动会极大地增加在湖岸种植植物的难度。如果水面回落,博览会的游客们将会目睹吃水线以下裸土带的惨状。如果水面涨得太高,湖水将覆盖和淹死沿岸的植物。

建筑师们重新爬上马车。车子载着他们在公园凹凸不平的路上颠簸,前往湖畔。车子的步调就像是送葬的队列,气氛也是同样沉重。伯纳姆写道:“沮丧和绝望的心情混合在一起,这些建筑师这时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提议的工程量之巨大,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项工作的时间限制是多么无情……二十一个月后就是《国会法案》中定下的建筑物揭幕日期,而在短短的二十七个半月之内,或者说在一八九三年五月一日当天,所有的施工必须完成,景观要达到最好的效果,展品全部要布置妥当。”

到了湖畔,大家再次下车。来自波士顿的皮博迪爬上了一个码头。他转过身对伯纳姆说:“你真的确定计划在一八九三年,在这儿,要开一场世博会?”

“没错。”伯纳姆说,“这就是我们的打算。”

皮博迪说:“这不可能。”

伯纳姆看着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说。

可是,即使是伯纳姆也不知道,或者说无法知道摆在眼前的将是什么。

建筑师们在杰克逊公园查看时,鲁特返回了芝加哥。那天是他四十一岁的生日。他直接从火车站去了鲁克利大楼。“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心情很好,开着玩笑。”哈瑞特·门罗说,“就在当天,他接到了一个大型商业建筑的委托案。”

不过就在那天下午,绘图员保罗·施泰力在鲁克利大楼的某个电梯内遇到了鲁特,“他看起来身体很不好。”他的精神状态很差,再次抱怨说自己感到非常疲惫。

建筑师们返回市里,沮丧极了,而且感到非常后悔。他们再次在公司的图书室里聚集。鲁特这一次加入了他们,并且突然又精力充沛起来。他十分亲切,为人有趣又温暖。伯纳姆清楚,如果有人能动摇这些建筑师,点燃他们的激情,鲁特就是不二人选。鲁特邀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在第二天,也就是星期日前往他位于亚斯特街的家中喝下午茶,然后才终于回家见到了他的孩子和妻子朵拉。据哈瑞特·门罗回忆,朵拉正卧病在床,由于最近的一次难产而“险些撒手人寰”。

鲁特告诉朵拉,自己非常疲惫,并且提议夏天一起逃到某个地方度个长假。最近几个月他太累了,夜晚总是在工作,或者在旅途中。他已经精疲力竭。这次南下的旅途丝毫没有缓解他的压力。他很期待这个星期的最后一天,一月十五日,那时东部的建筑师们将结束会议,各自回家。

“十五号以后,”他告诉妻子,“我就没那么忙了。”

那天晚上,东部和芝加哥的建筑师们在大学俱乐部再次聚首,共同进餐,这次是由场地及建筑委员会做东,向他们致敬。鲁特太疲惫了,没有参加。很显然,这次晚餐是一个武器,芝加哥想借此点燃东部建筑师的热情,并且向他们证明,芝加哥人决意要兑现他们曾经夸下的海口,举办好世博会。接下来还有一系列丰盛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宴席。这些宴席的菜单不禁让人好奇,芝加哥上流阶层的人们怎么可能还有健康的动脉。

建筑师们到达时被记者们拦下了。建筑师们都表现得很亲切,不过口风很紧。

他们将在一张T形的桌子旁就座,最上方的中心位置坐着莱曼·盖奇,他是世博会主席。盖奇的右边坐着亨特,左边坐着奥姆斯特德。一簇簇的康乃馨和粉红或大红的玫瑰把桌子装点得像一个个花圃。每一个餐盘旁都放着一朵襟花。人人都身着晚礼服,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名女性。

晚上八点整,盖奇挽着亨特和奥姆斯特德的胳膊,引着他们从俱乐部的接待室进入了宴会厅。

牡蛎

一杯或两杯蒙哈榭白葡萄酒

清炖甲鱼

阿蒙迪亚多白葡萄酒

特供烤西鲱

黄瓜、伯爵夫人土豆泥

罗西尼菲力牛排

拉菲红酒及雷纳特香槟酒

酿西洋蓟

伯瑞淡香槟

樱桃白兰地雪芭

香烟

丘鹬吐司

芦笋沙拉

冰镇广东姜酒

奶酪:彭莱维克奶酪、洛克福奶酪;咖啡;利口酒

马德拉酒,1815

雪茄

盖奇首先发言。他就世博会将如何精彩纷呈发表了一篇激情澎湃的演讲,然后呼吁宴会厅内的优秀人士一切以世博会为先,把自己放在最末,并强调只有将自己的利益抛在脑后,世博会才有可能取得成功。众人对他的发言报以真诚而热烈的掌声。

伯纳姆接下来发言。他描述了自己对于世博会的构想,同时强调了芝加哥将这个构想变成现实的决心。同时他还敦促大家齐心协力,进行自我牺牲。“先生们,”他说,“一八九三年将成为我们国家历史上第三个伟大的年份。另外两个伟大的年份,一七七六年和一八六一年,[1]所有真正的美国人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这一次我也请求大家再次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这一次,全场沸腾了。“那一夜,在场的人离开宴会厅的时候,就像战场上的士兵一样。”伯纳姆说。

不过,所有的列队游行都是由芝加哥人完成的。第二天,在鲁特的家中,哈瑞特·门罗见到了东部的建筑师们,她离开的时候十分震惊。“和他们交谈时,我惊讶地发觉他们都倦怠而绝望。”她说,“他们说,如此庞大而造价低廉的建筑很难呈现漂亮的效果,芝加哥千篇一律的地面特征又使有效的组合搭配难以达成,留给准备与施工的时间也太短——这些不同方面的批评显示出他们普遍的轻蔑态度。”

下午茶结束的时候,鲁特送客人上车。天色已暗,寒风刺骨。凛冽的冷风像镰刀一样划过亚斯特街。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鲁特穿着单薄的晚礼服,却一头扎进了这料峭的冬夜,都没有提前披上一件外套。似乎一切都已经注定。


[1] 1776年美国独立,1861年美国南北战争爆发。

消失点

一位名为伊西留斯·康纳的年轻珠宝商(他更喜欢人们叫他的昵称“内德”)在不同的城市流浪了许多年,工作也换了无数样,现在和妻子朱莉娅以及八岁的女儿珀尔搬到了芝加哥,并且很快发现芝加哥确实是一座机会之城。一八九一年初,内德不知不觉已经在城南,六十三街和华莱士街交汇处一家欣欣向荣的药店里管理着占据一整面墙的珠宝柜了。自打内德成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未来的希望。

药店的老板尽管非常年轻,却十分富有,充满了活力,确实算是时势造英雄。他注定要获得更大的成功,因为世界哥伦布博览会即将在距离药店车程很短的地方举办,从药店往东到六十三街尽头就是。还有传闻说,一条新的高架铁轨即将向东沿着六十三街直接延伸到杰克逊公园,因为高架遮蔽了市里的巷道上空而被戏称为“L巷”。这样看来,将来去世博会的游客们在交通方面又多了一个选择。街上的车辆迅速增加,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市民驾着马车去公园参观世博会选址,虽然那里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内德和朱莉娅觉得杰克逊公园又丑又荒芜,只有沙丘和病怏怏的橡树,不过珀尔却很喜欢在公园内的浑浊的水池里捞蝌蚪。看起来,这片土地上不可能发生任何美妙的事情,不过内德和大多数刚来芝加哥的人一样,愿意相信这个城市和他以前待过的地方截然不同。如果说有哪个城市能实现至今仍在流传的关于世博会的大话,芝加哥一定当仁不让。内德的新雇主H.H. 霍姆斯医生似乎就是大家所说的“芝加哥精神”的完美范例。他这么年轻就拥有了一栋占据整个街区的大楼,在内德的经验里,这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发生,但在这儿却似乎只是一项普通的成就。

康纳一家住在大楼二层的一间公寓里,离霍姆斯医生自己的套房不远。房间不算很明亮,也不是最令人感到愉悦的那种,不过很温馨,而且上班很方便。除此之外,霍姆斯还提出聘用朱莉娅在药店里帮忙,并且开始培训她管理账本。后来,当内德十八岁的妹妹格特鲁德搬到芝加哥后,霍姆斯把她也聘用了,让她管理自己新成立的药品邮购公司。有了三份收入,康纳一家也许很快就买得起他们自己的房子了,也许就在恩格尔伍德某条宽广的碎石路上。自然,他们也买得起自行车,可以骑车到街尾的蒂默曼歌剧院去看戏。

不过,有一件事确实让内德感到不安。霍姆斯似乎对格特鲁德和朱莉娅太照顾了。一方面,这很自然,内德也习惯了,因为这两个女人都外表出众,格特鲁德身材苗条,皮肤黝黑,朱莉娅身材高挑,比例匀称。内德很清楚,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霍姆斯很喜欢女人,而女人们反过来也喜欢他。年轻可爱的姑娘们总是慕名而来。当内德试着向她们提供服务时,她们会离得远远的,显得没有任何兴趣。可如果霍姆斯正巧进入药店,她们的态度会马上来个大转弯。

内德一直都是个长相平庸、性格无趣的人,这时似乎直接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只能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生活。只有他的女儿珀尔一如既往地关注他。内德警惕地观察着霍姆斯,他总是用微笑、各种礼物或甜言蜜语来称赞格特鲁德和朱莉娅(特别是格特鲁德),这两位女性也总是积极回应,同时脸上散发着红润的光泽。当霍姆斯离开她们后,她们就会变得垂头丧气,行为举止突然暴躁易怒起来。

更令人不安的是顾客们对内德的态度产生了转变。并不是他们说了什么,而是他们眼神里带的情绪有点像同情,甚至像是怜悯。

这期间的某个晚上,霍姆斯请内德帮一个忙。他领着内德来到宽敞的地下室,自己走了进去,然后吩咐内德关上门,辨认他在里面喊叫的声音。“我关上门,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内德回忆道,“不过只能听到一点模糊的声响。”内德打开门,霍姆斯走了出来。这时霍姆斯问内德是否愿意走进去试着喊叫几声,这样霍姆斯就可以自己听听有多少声音透出来。内德照办了,不过他在霍姆斯打开门的一刹那就走了出来。“我不喜欢做这种事。”他说。

为什么会有人想造一间隔音的地下室?内德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对于警察而言,有一些特别的线索值得注意——家长寄来的信件,还有家长雇用的侦探的造访。不过这些线索在混乱中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在芝加哥,失踪似乎成了经常发生的娱乐事件。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都有人消失不见,不可能都得到适当的调查,并且各方势力错综复杂,阻碍了对各种犯罪形式的侦察。大多数的巡警都不够称职,仅仅是因为选区政治名流的任命而入职的。警探极少,资源和技术急缺,阶级固化也模糊了他们的视野。普通的失踪案件——波兰籍姑娘、牲口中心的男孩、意大利劳工、黑人女性——不值得费力去侦查。只有富人失踪才会得到有力的回应,不过即使是在这些案子中,警探除了向其他城市发送电报,以及定期去停尸房查验每天收集到的身份未知的男性、女性和儿童尸体之外,也什么都做不了。某一时期,市里一半的警力都在调查失踪案件,以至于芝加哥警探中心的长官发话说要考虑建立一个单独的部门——“神秘失踪案件调查部”。

女性和男性失踪的比例相同。一位来自孟菲斯的年轻游客范妮·摩尔,没能返回她寄宿的家庭,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J.W. 哈利曼某天下班后搭乘了一辆郊区列车,随后便失踪了。《芝加哥论坛报》写道:“消失得这般彻底,就像被大地给吞没了一般。”女性失踪者会被推测遭遇了强奸,男性则被推测遭遇了抢劫,尸体被冲到了芝加哥河污浊的河水中,或者被扔到霍尔斯特德街或莱维区或克拉克街的混乱地段去了——那儿介于波尔克街与泰勒街之间,被资深的警官们称为“夏延[1]区”。找到的尸体会被运送到停尸房,如果没有人认领,则会接着被运送到拉什医学院或者库克郡医院的解剖教室,然后从那儿被送往关节实验室,进行精细作业,将骨头和头盖骨上的肉和结缔组织剔除,全部进行漂白,重新安装,接下来供医生及解剖博物馆使用,或者偶尔会被对科学类新奇事物感兴趣的私人收藏者收藏。他们的头发会被卖去做假发,身上的衣服会被捐给社会服务所。

就像联合牲口中心一样,芝加哥什么也不会浪费。


[1] 旧印第安部落。

独自一人

一月十二日星期一早晨,东部及芝加哥的建筑师们在伯纳姆-鲁特公司位于鲁克利大楼顶层的图书室里再次聚首,鲁特缺席。威廉·R·米德从纽约赶来,代替回家奔丧的合伙人麦金。在等人到齐的过程中,访客们时不时地挪到图书室朝东的窗口,眺望辽阔的密歇根湖。伴随着湖水和结冰的湖岸反射的光芒,射入房间的光线超乎自然地强烈。

伯纳姆起身正式向诸位表示欢迎,不过他看起来并不放松。他察觉到东部建筑师们犹疑的态度,但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争取他们,奉承话已经说到近乎虚情假意了——路易斯·沙利文知道这是伯纳姆有效的战略手段。“对他自己而言,奉承话没什么用,除非是动之以情,但他会很快发现把奉承话堆砌到大商人身上是非常有效的。”沙利文写道,“路易斯发现这一招十分奏效,一开始他很惊讶伯纳姆竟然如此厚颜无耻,结果看到被奉承者得意忘形的样子,感到更加惊讶了。这一招很粗俗,却十分有效。”

沙利文说:“很快大家都注意到他越来越激动,居然开始向东部建筑师们道歉,理由是在场的西部同胞十分愚昧。这一行为是十分粗鲁的。”

亨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见鬼,”他厉声说,“我们可不是什么远征的传教士。开始做点正事吧。”

房间里响起赞同的嘟囔声。艾德勒感到精神振奋,沙利文在傻笑,奥姆斯特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耳朵里的轰鸣声一直难以平息。亨特却一脸狰狞——从纽约匆匆赶来,又去了杰克逊公园,这使他的痛风加重了。

亨特如此突然地发话,让伯纳姆吃了一惊。他倏然间想起了自己曾在东部遭遇双重的冷落,被哈佛和耶鲁拒之门外的惨痛经历。不过亨特的话及其在房间内获得的积极响应让伯纳姆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工作上。据沙利文观察,“伯纳姆从梦游般的状态中走了出来,加入了谈话。他敏感地察觉到‘迪克大叔’(意指亨特)刚才的行为是雪中送炭”。

伯纳姆告诉在座的各位,今后他们将组成世博会的建筑师理事会。他邀请大家选举一位主席。他们选了亨特。“这位大师天生的领导才能得以再次展现,”万·布伦特写道,“我们又一次心甘情愿地变成了他幸福的学生。”

他们选了沙利文作为秘书,这位显然不是亨特幸福的学生。对他而言,亨特只是一个死守传统的人。伯纳姆也一样。以这两位为代表的人正是沙利文新兴艺术理念的拦路虎。沙利文认为建筑的功能应该在设计时就得以体现——不仅形式要服从功能,而且“功能创造或者组织形式”。

对于沙利文而言,亨特只是一个“老古董”而已,伯纳姆则要危险得多。在他身上,沙利文看到了与自己类似的执着精神。沙利文认为芝加哥建筑界由两个公司掌控着:伯纳姆-鲁特公司和艾德勒-沙利文公司。“每家公司都有那么一个人,他拥有自己不可改变的生活目标,可以为此折腰,甚至牺牲一切。”沙利文写道,“丹尼尔·伯纳姆执迷于封建观念里的权力,路易斯·沙利文则执迷于民主力量的行善观念。”沙利文欣赏鲁特和艾德勒,不过认为他们只能在较小的范围内发挥作用。“约翰·鲁特过于自我放纵,也许永远无法激发出自己潜藏的力量。艾德勒从根本上说是一个技师,一位工程师,一名有良知的管理者……毫无疑问,他缺乏足够的想象力。在某种程度上,约翰·鲁特也是一样——换句话说,缺乏梦想家的想象力。而伯纳姆的力量和路易斯的激情就藏在梦想家的想象力中。”

快到中午时,伯纳姆离开房间,接了一个来自朵拉·鲁特的电话。她告诉他鲁特患了重感冒,无法出席会议。过了几个小时,她又打来电话,说医生诊断他为肺炎。

鲁特精神还不错。他一边开玩笑一边画着素描。“我被病痛折磨了一生,现在也不会轻易脱身,”他对哈瑞特·门罗说,“当我大限已到,我会知道的。这将是一个难关。”

建筑师们继续开会,不过伯纳姆没有参与,他一直守在合伙人的床边,只是偶尔离开去图书室处理一些事情,或者去拜访亨特。亨特的痛风十分严重,只能待在惠灵顿酒店的房间里,鲁特仍旧乐观地和他的护士开着玩笑。场地及建筑委员会在周三的例会上通过了一项决议。他们诚挚地希望鲁特能早日康复。那天,伯纳姆给一位名为W.W. 波茵顿的芝加哥建筑师写了一封信:“鲁特先生精神不佳,恐怕难以快速康复,不过还有一线希望。”

星期四,鲁特似乎重新振作了起来。伯纳姆再次写信给波茵顿:“今天早上总算能给你带去一点好消息了。他昨晚睡得不错,身体舒服些了。我们怀抱着希望,虽然危机还没解除。”

建筑师们热情高涨。由于亨特仍然无法出门,博斯特便暂时代理了主席一职。他和万·布伦特往返于亨特的房间和公司之间。建筑师们通过了伯纳姆、奥姆斯特德和鲁特最初用牛皮纸定下的草案,没有做什么修改。他们确定了主体建筑的大小,以及在场地上的布局。他们选择了一种统一的风格——新古典主义,这意味着建筑会带有柱子和山形墙,能让人想起古罗马时期的辉煌。这个选择对于沙利文而言简直就是诅咒,他憎恶根据旧有风格衍生的建筑,不过在会议上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建筑师们还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为大中庭每一座宫殿的飞檐设定了统一的高度,六十英尺高。后来证实这是世博会最重要的决定之一。飞檐只是一种水平的装饰性凸出物。墙壁、屋顶、穹顶及拱门可以建得更高,但通过限定飞檐的高度,建筑师们得以保证博览会最为壮观的建筑群在本质上是和谐的。

星期四下午四点钟左右,科德曼和伯纳姆驾车去了鲁特家。然后,科德曼在马车里等候,伯纳姆进了屋。

伯纳姆发现鲁特呼吸困难。鲁特一整天都在做奇怪的梦,其中有一个梦他以前做过许多次:他梦到自己在天上飞。当鲁特见到伯纳姆时,他说:“你不会再次离开我,对吧?”

伯纳姆说不会,不过他确实暂时离开了。他去隔壁房间探望了鲁特的妻子。当伯纳姆和她交谈的时候,一位亲戚走进了房间。她告诉他们,鲁特去世了。她说,在弥留之际,他的手指划过床沿,仿佛在弹奏钢琴。“你听到了吗?”他轻声说,“是不是很美妙?这就是我所说的音乐。”

整个房子陷入了一种人死后怪异的沉寂,只有煤气灯发出的嘶嘶声和时钟疲惫不堪的嘀嗒声。伯纳姆在楼下踱步。他并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他。哈瑞特·门罗的姨母内蒂正坐在从鲁特的起居室通往二楼的楼梯转弯处最高一级的台阶上,灯光照不到那儿。这个女人默默倾听着伯纳姆踱步的声音。他身后的壁炉里正燃着熊熊火焰,在对面的墙上投下硕大的阴影。“我很努力。”伯纳姆说,“我一直在谋划,梦想着我们能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师——我让他看到了这一点,并且一直逼他为之努力。现在他却就这样死了!见鬼!见鬼!见鬼!”

鲁特的死震惊了伯纳姆,也震惊了芝加哥。伯纳姆和鲁特已经是十八年的合伙人与朋友了。两人都深谙彼此的想法,依赖彼此的技艺。现在鲁特走了。局外人猜测,鲁特的死亡是否意味着博览会的死亡。报纸上登满了相关的采访,芝加哥的上流阶层形容鲁特为博览会背后的引导力量,没有他,芝加哥就不可能实现这个梦。《芝加哥论坛报》认为鲁特“显然”是芝加哥“最杰出的建筑师,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场地及建筑委员会主席爱德华·杰弗里说:“在建筑师的行当里,没有人有这样的天分和才干可以拾起鲁特先生留下的工作。”

伯纳姆缄默不言。他考虑过辞掉世博会的工作。有两股力量在他心里纠缠着:一股力量是悲恸,另一股力量是想要呐喊的冲动——他,伯纳姆,才是一直驱动着世博会设计工作的引擎;他才是那个驱使着伯纳姆-鲁特公司取得越来越令人瞩目的成就的合伙人。

一月十七日星期六,东部的建筑师们离开了芝加哥。星期日,伯纳姆参加了在亚斯特街的鲁特家中为他举办的追悼会,以及在雅园墓地举行的葬礼。雅园在环线北部几英里外,是一处考究而适宜的长眠之所。

星期一,伯纳姆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他写了十二封信。隔壁鲁特的办公室悄无声息,挂着祭旗。温室花朵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眼前的挑战从未显得如此令人生畏。

星期二,堪萨斯城一家大型银行倒闭了。接下来的星期六,莱曼·盖奇宣布将会辞去世博会主席的职位,以专心打理自己的银行,该决定四月一日起生效。世博会理事长乔治·戴维斯一开始拒绝相信此事。“这太荒唐了,”他怒斥道,“盖奇必须和我们一起。我们不能没有他。”

劳工们也不安分起来。正如伯纳姆所担心的,工会领导人开始利用未来的世博会,替他们争取诸如最低薪资和八小时工作日等待遇。还有来自火灾、天气及疾病的威胁——已经有国外的报刊编辑在发问,鉴于芝加哥臭名昭著的污水问题,谁还敢来参观世博会?没有人忘记,一八八五年的污水是如何引发了霍乱和伤寒,导致十分之一的芝加哥人口丧生的。

在烟雾中,还有更黑暗的势力在集结。在城市中心的某处,一位年轻的爱尔兰移民陷入了更为严重的疯狂,这是一个先兆,之后发生的事情会震惊全国,并摧毁掉伯纳姆梦想中的人生最辉煌的那一刻。

近在咫尺之处,一个更为怪异的生物带着同样热烈的期盼抬起了头。“我一出生,体内就住着一个魔鬼。”他这样写道,“我不能不杀人,就像诗人一样,灵感一来就不得不吟唱。”

第二部 背水一战

芝加哥,1891-1893

集会

一八九一年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二,伯纳姆、奥姆斯特德、亨特及其他建筑师在鲁克利大楼顶层的图书室汇集,将博览会主要建筑的设计图呈现给场地及建筑委员会。整个上午,建筑师们都在进行会谈,亨特作为主席参与了讨论。由于痛风,他不得不将一条腿放在桌上。奥姆斯特德看起来疲惫而沮丧,只有眼睛还在光秃秃的脑门下像大理石般闪闪发光。一位新成员加入了这个群体,奥古斯都·圣·戈登斯,他是美国最出名的雕刻家之一,受查尔斯·麦金邀请,前来协助评估设计方案。场地及建筑委员会的成员们于下午两点到达,一时之间,图书室里充满了雪茄和结冻的羊毛的味道。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房间里的光线呈灰黄色。疾风重击着窗户。北面墙上的壁炉里燃着旺盛的炉火,噼啪作响,给房间带来一股干燥的热风,令人们冻僵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

亨特直率地催促建筑师们赶紧开始工作。

他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房间前面,展开他们的设计图,挂在墙上进行展示。建筑师之间仿佛出现了某种化学反应,并且愈加明显,似乎有一股新的力量进入了房间。伯纳姆说,他们的交谈“几乎是在耳语”。

每一栋建筑都比以前看到过的更为漂亮,更为精致,并且所有的建筑物都体型庞大,美轮美奂,这种规模是以前从未尝试过的。

亨特蹒跚着走到房间前面,展示他设计的行政大楼。按计划,这栋楼将成为世博会最重要的建筑,同时也是园区的入口,大多数游客将从这里入园。大楼中央是八角形的,穹顶高达两百七十五英尺,比美国国会大厦的穹顶还高。

建筑师们展示的下一栋建筑更加庞大。如果建设成功的话,乔治·B·博斯特设计的制造与工艺品展馆将成为史上最大的建筑,使用的钢材可以建造两座布鲁克林大桥。除此之外,所有的空间,不论楼内还是楼外都将使用电灯照明。十二部电梯将搭载游客前往大楼的高层。其中四部将经由中央塔,升至一座离地面二百二十英尺的内桥,游客可以从那儿走到外面的散步区,双脚颤抖着欣赏远处密歇根湖滨的美景。“如此广阔的全景,”正如一本旅游指南后来所写的,“是凡人以前从未见过的。”

博斯特建议给他这栋大楼加盖四百五十英尺高的穹顶,这将使这栋楼成为世界上最大也是最高的建筑。博斯特环顾全场,看到同辈们的眼里不仅有无比的欣羡,还有些其他的东西。大家开始交头接耳。在场的建筑师的默契达到了新的高度,这让博斯特马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提出建这样的穹顶太过分了——并非因为它太高建不了,而是因为它相对于世博会展馆的整体结构而言太张狂。它会使得亨特的建筑黯然失色,如果真的这样建,会伤了亨特的面子,也破坏了大中庭其他建筑之间的和谐。没有等其他人敦促,博斯特自己就小声说:“我认为不应该提议建这个穹顶,也许我应该做一些修改。”大家都没有出声,但显然一致同意。

沙利文已经按照伯纳姆的建议自行修改过设计了。一开始,伯纳姆希望艾德勒-沙利文公司设计博览会的音乐厅,不过,在某些方面,这两位合伙人一直认为伯纳姆没有公正地对待他们,因此他们拒绝了这个提案。伯纳姆后来提议由他们来设计交通大楼,他们接受了。离会议还有两周时,伯纳姆写信给沙利文,力劝他修改自己的设计,创造“一个朝东的大型入口,并将它打造得比你提议过的所有入口更加精致……我十分确信,如果这样做,效果会比在这一面造两个入口的老方法要好得多。这样一个位于中央的主入口,肯定比两个入口更加精致,并且效果更好”。沙利文采纳了这个建议,却从未承认这个建议源自何方,尽管这个唯一的巨大入口最终成了世博会期间大家谈论的热点话题。

所有的建筑师包括沙利文在内,似乎都被同一个魔咒给征服了,尽管沙利文后来对此予以否定。随着每一位建筑师展示自己的设计,“紧张的感觉几乎令人疼痛。”伯纳姆说。圣·戈登斯身材高瘦,蓄着山羊须,坐在一个角落里纹丝不动,仿若一尊蜡像。伯纳姆在每一张脸上都看到了一种“悄然的紧张”。现在他清楚,建筑师们终于理解了,芝加哥对世博会的精心计划是十分认真的。“一幅又一幅的设计图被逐渐展示出来。”伯纳姆说,“一天过去之后,显然在场的各位心里已经有了一幅画面——这幅画面比迄今为止用最丰富的想象力勾勒的图景还要宏伟得多、美妙得多。”

夜幕降临,建筑师们点燃了图书室内的煤气灯。煤气灯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几只略为烦躁不安的猫在叫。从下面的街道往上看,鲁克利大楼的顶层似乎着火了一般,煤气灯的光线闪烁着,大壁炉里的火焰摇摆着。“房间里有死亡一般的寂静,”伯纳姆说,“除了偶尔有人低声评论设计以外,似乎有一块大磁铁把每个人都吸引住了。”

最后一幅设计图呈现完毕。之后的几分钟,全场仍然鸦雀无声。

莱曼·盖奇这时仍然是世博会主席,他是第一个有所动作的人。他是一位银行家,身材高大挺拔,举止和衣着都十分保守。但是他突然起身,走到窗户旁,因为情绪激动而浑身颤抖。“你们这是在做梦,先生们,做梦。”他轻声低喃,“我只是希望,这些构想中有一半能够实现。”

这时圣·戈登斯站了起来。他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他飞快地走到伯纳姆身边,将他的手握住。“我从未料到自己能见证这样一个时刻。”他说,“听我说,老朋友,你难道没有意识到,这是十五世纪以来最伟大的一次艺术家聚会吗?”

奥姆斯特德也感觉到了这次事件的不同凡响,但这个会议也令他担忧。首先,他越来越强烈的担心得到了证实:建筑师们忽视了他们打算建造的东西的本质。他们在设计稿中展现出的图景在他看来有个共同点,那就是过于冷静、过于肃穆。毕竟这是一场世界性的展会,而展会就应该轻松有趣。奥姆斯特德意识到建筑师们太强调建筑的规模,于是在会议开始前不久写信给伯纳姆,提了一些能让场地变得生动活泼的建议。他希望泻湖和水道中点缀着各类五彩斑斓的水禽,并且时刻要有小船在里面划动。不过,不是任何船都可以,要有与风景相得益彰的船。这个想法令他着迷。在他广博的视野里,在他创造的景观中,任何生长在此、飞翔在此、漂浮在此或者以任意方式进入此地的事物都是这个景观建筑的一部分。玫瑰制造出红色的点缀。小船让画面错综复杂,充满活力。但选择合适的小船非常重要。他不知道把这个决定告诉世博会许多委员会中的任意一个,会产生怎样的后果。他希望伯纳姆从一开始就清楚他的想法。

“我们应该尽力让博览会的游船显得既欢乐又生动。”他写道。他憎恶汽艇制造的噪音与烟雾,希望采用专为世博会设计的电动船,尤其强调优雅的造型与驱动时没有噪音的特点。最重要的是,这些船的动线应流畅优雅,而且操作起来要尽量保持安静,令游客们获得视觉上的消遣,也不会造成听觉上的压力。“我们需要做的是提供定期航行服务,就像城市街头的公共汽车。”他写道。同时,他设想成立一支大型桦树皮独木舟队,由身着鹿皮和羽毛的印第安人划艇,并且建议在世博会的港口停泊一些来自世界各国的船。“我指的是诸如马来西亚快速三角帆船和双体船、阿拉伯单桅三角帆船、中国舢板、日本领航船、土耳其轻帆船、爱斯基摩小艇、阿拉斯加战船、瑞士湖遮篷船这类的船。”

不过,鲁克利大楼这次会议造成的一个更为重要的结果是,奥姆斯特德意识到,建筑师们各种伟大的构想使他面临的改造杰克逊公园这个令人却步的挑战变得更加庞大而复杂。他和卡尔弗特·沃克斯一起设计纽约中央公园时,构思的视觉效果要经过几十年才能呈现出来。在这里,他仅有二十六个月,却要把这个荒漠一般的公园改造成威尼斯大草原,并在湖滨、岛屿、平台及人行道上栽种一切必要的植物,以创造出足够丰富的景观效果来实现他的构想。然而,建筑师的设计图让他意识到,留给他的时间远远少于二十六个月。在他的工作中,至为重要的是在每座建筑周围栽种植物及修饰地面,这部分工作将决定性地影响参观者如何评价他的景观设计,却只能在主体建筑施工完成,并在建筑设备、临时轨道与道路及其他装饰性的累赘全部清除完毕后进行。可是鲁克利大楼会议中展示的那些场馆都如此庞大,如此精细,光是建造这些场馆就可能耗尽所有剩下的时间,留给他的时间几乎为零。

会议结束不久,奥姆斯特德便构思了一种改造杰克逊公园的策略。他写了长达十页的备忘录,包含了他所有景观设计艺术理念的精华,着重于构思景观设计该如何尽力制造出更卓越的效果,而不仅是花瓣和树叶的简单拼凑。

他把重心放到了博览会的中心泻湖上来,疏浚机将很快从杰克逊公园的湖岸开始开凿,在泻湖的中央留下一个岛,这个岛将被简单地称为“伍迪德岛”[1]。世博会的主要场馆将沿着泻湖的外缘建造。奥姆斯特德认为这片泻湖是整个博览会最具挑战性的部分。正如大中庭将成为世博会建筑的核心,中心泻湖与伍迪德岛将构成景观设计的核心。

他希望世博会的景观呈现一种“神秘而诗意的效果”,这是至关重要的。他不会像普通园丁一样使用花朵,而是带着一种鉴赏的眼光布置每一种花、灌木和树木,让它们用自己的方式激发人们的想象。奥姆斯特德写道,要实现这一点,就得将不同种类的植物错落有致地混合在一起,让灵动的树叶和强光下深浅不同的绿色根茎纵横交替,层层交叠,不用那么轮廓分明,而是有遮有显,有些地方可以由水面反射的光照亮。

他希望为观光者带来一场视觉盛宴——树叶的背阴面闪耀着反射的光,一丛丛茂盛的绿草在微风中摇摆,散发出耀眼的色彩。他写道,没有任何地方应该“刻意展示花朵来博取观者的目光。相反,要将花朵当成散发着明亮色彩的斑点,不规律地打破总体的绿色。要避免用艳俗的、炫耀的、华而不实的方式来展示花朵”。

伍迪德岛的岸边将种植莎草、蕨类植物与优雅的芦苇,制造出枝繁叶茂、错综复杂的效果,“来稍微阻隔但不至于掩盖可能显得过于突出的花类植物”。他还设想种植大块的香蒲,中间点缀上芦苇、鸢尾,周围种上开花植物,例如火红的红花半边莲及蔓生的黄色毛茛——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种植在微微隆起的小山丘上,正好可以在视野前景中摇摆的绿色草尖中看到。

在对岸各场馆的平台下,他计划种植芳香植物,例如金银花和桤叶树,如此一来,当游客在平台上驻足远眺伍迪德岛和泻湖时,便可以闻到香气。

因此,他写道,整体的效果,“将在一定程度上呈现出戏剧的特点,并且在整个夏天占据世博会的舞台”。

在纸上描绘这一切是一回事,将其付诸实践又是另一回事。奥姆斯特德已年近七十,口腔一直上火,时常耳鸣,每天夜里都要经历漫长的失眠。即使没有世博会,他的工作表上也排满了一堆工作,听起来就令人咋舌。其中最急迫的是北卡罗来纳州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比尔特莫庄园。假如一切进展顺利——假如 他的健康没有继续恶化,假如 天气一直很好,假如 伯纳姆准时完成了其他建筑的施工,假如 罢工运动没有影响到博览会,假如 奥姆斯特德称为“我们成百上千的主人军队”的众委员会和理事们学会不要干涉伯纳姆——那么奥姆斯特德也许 能按时完成他的任务。

一位《工程》杂志的记者在鲁克利大楼的会议上问了一个从未有人提过的问题:“这么大的工程量,远远超过了一八八九年的巴黎世博会,怎么可能在两年内准备就绪呢?”

鲁克利大楼的会议也向伯纳姆提了一个醒,剩下的时间真的很少了。似乎每件事花费的时间都比预期长,没有什么事进展顺利。杰克逊公园的第一项正式工程于二月十一日开工,由芝加哥麦克阿瑟兄弟公司雇用的五十名意大利劳工开挖一条排水沟。这只不过是一项常规工作,可是关于这项工作的消息传开后,五百名工会成员便涌到公园来将工人赶走了。两天后,也就是二月十三日星期五,六百人聚集在公园,抗议麦克阿瑟兄弟公司雇用所谓的“进口”劳工。隔天,公园里又来了两千人,许多还持有尖锐的棍棒,向麦克阿瑟兄弟公司的工人发动攻击,并且抓住其中两个毒打了一顿。直到警察来了人群才散开。麦克阿瑟兄弟向克里格市长申请保护,克里格便派来芝加哥的市政顾问,一位名为克莱伦斯·丹诺的年轻律师来料理此事。两晚过后,芝加哥工会代表与世博会的官员见面,要求将工作时长限制在八小时,支付工会规定的薪酬,并且优先雇用工会工人。经过两周的考虑,世博会的理事们接受了八小时工作制的条件,不过声称其他的条件要再考虑考虑。

世博会的官员内部也有矛盾。由政治家组成,并由世博会首席长官乔治·戴维斯牵头的国家委员会希望掌管财政。但由芝加哥的顶级商人们运营,并由世博会主席莱曼·盖奇牵头的世博会公司表示拒绝,认为资金是由世博会公司筹集的,以老天的名义,理应由世博会公司选择花钱的方式。

各委员会掌管了一切事务。对伯纳姆而言,他习惯于自己完全掌控建设摩天大楼的一切开支。而如今他做任何事情都要经由世博会公司的执行委员会批准,哪怕只是买一块绘图板。这一切令人非常沮丧。“我们必须推动一切前进,”伯纳姆说,“否则延误看起来会没完没了。”

不过他还是取得了一些进展。例如,他举办了一场竞赛,选出了一位女性建筑师来设计世博会的女性馆。来自波士顿的索菲亚·海登赢得了这一资格,她是一位二十一岁的建筑师,获得的酬劳就是竞赛的奖金:一千美元。而每位男性建筑师都能得到一万美元的酬劳。有人怀疑一个女人怎么有能力独立设计这么重要的建筑。“事实却表明,这位女性在设计的过程中没有借助任何形式的帮助,”伯纳姆写道,“完全是她自己在家独立完成。”

然而在三月的时候,所有的建筑师都承认,工程进度远远赶不上计划——如果他们按照原始计划用石头、钢筋和砖块建造场馆,在揭幕式之前是不可能完工的。于是他们投票决定用一种“特殊材料”来包裹建筑。那是一种由石膏和黄麻混合而成的弹性材料,可以塑造成柱状或制成雕像,覆盖在木制框架上,做出用石头建成的假象。“场地中将看不到一块砖。”伯纳姆称。

在这个过程中,随着工作量增加,伯纳姆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拖延了,必须聘用一位设计师来取代他挚爱的约翰·鲁特。在他一心扑到世博会上的时候,需要有人来照管公司正在进行的项目。一位朋友推荐了纽约的查尔斯·B·阿特伍德。麦金摇头表示不赞成。与阿特伍德有关的谣言不少,而且他为人好像也不怎么可靠。不过,伯纳姆还是安排了和阿特伍德在纽约布伦瑞克酒店见面。

阿特伍德没有按时赴约。伯纳姆等了一个小时,然后就离开去赶火车了。当他过马路的时候,一位模样俊秀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戴着黑色圆顶礼帽,身着斗篷,有一双像枪口一般黑的眼睛。这个男人问他是不是伯纳姆先生。

“我就是。”伯纳姆说。

“我是查尔斯·阿特伍德。是您想见我吗?”

伯纳姆瞪着他说:“我要回芝加哥了。我会仔细考虑,然后通知你。”他赶上火车回到了芝加哥,之后直接去了办公室。过了几个小时,阿特伍德走了进来。原来他从纽约一路跟着伯纳姆过来了。

伯纳姆给了他这份工作。

巧的是,阿特伍德有一个秘密,他是个吸鸦片的瘾君子。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有那样的眼睛,以及古怪的行为。不过伯纳姆认为他是一个天才。

伯纳姆在办公桌上贴了一张指示牌,上面只写着一个字:急。他想以此提醒自己和每一位造访他设在棚屋中的办公室的人。

时间太紧迫了,执行委员会开始规划展品,并命令世博会的委员们去执行。二月,委员会投票决定派遣一名年轻的陆军军官梅森·A·舒费尔特中尉前往非洲桑给巴尔岛,寻找一个前不久才由探险家亨利·斯坦利发现的侏儒族部落,要求他将“一个有十二口或十四口人的凶猛小矮人家庭”带回世博会。

委员会给了舒费尔特中尉两年半的时间来完成此次任务。

在世博会场地的新围栏外面,骚动和哀痛席卷了芝加哥。工会领导人威胁说要组织世界范围内的工会来抵制世博会。著名的芝加哥杂志《内陆建筑师》报道说:“贸易工会这个反美国人的机构,已经将剥夺或废除个人的人身自由这一原则发展到了新的方向上,也就是要尽可能使世博会陷入瘫痪。”该杂志认为:“这样的行为,在开化程度比我国稍低或更专制的国家将被视为叛国。”国家的经济状况日益恶化,芝加哥最新的摩天大楼里的办公室都空置着。距离鲁克利大楼几个街区之外,由伯纳姆-鲁特公司修建的基督教妇女禁酒联盟大楼高耸入云,却黑漆漆的,大部分房间都空着。两万五千名失业工人在芝加哥街头游荡。夜晚,他们在警察局或者市政厅的地下室里过夜。而工会的势力却越来越大。

旧世界正在崩塌。P.T. 巴纳姆[2]与世长辞,盗墓者却试图去偷他的尸体。威廉·特什拉·谢尔曼[3]也去世了,亚特兰大一片欢呼。国外的记者错误地断言开膛手杰克将重现江湖。就在咫尺之外,纽约一桩血淋淋的杀人案表明,他也许已经转移到了美国。

在芝加哥,位于乔利埃特的伊利诺伊州监狱的前典狱长R.W. 麦克劳里少校开始在城里加强警力,来应对预计世博会将造成的犯罪激增,在大会堂设立了一个办公室来接收和派发被贝迪永犯罪识别系统登记在案的已知罪犯信息。这个系统由法国刑事学家阿方斯·贝迪永发明,要求警方对嫌疑人的身高体重及身体特征进行精准的测量。贝迪永认为每个人的这些数据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可以用来识破罪犯在城市之间流窜时用的各种假名。在理论上,一名位于辛辛那提的警探可以通过电报向纽约的调查员发送特定的数据,期望如果匹配的对象出现,纽约方面能将其抓获。

一位记者问麦克劳里少校,世博会是否真的会吸引犯罪分子。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对记者说:“我认为芝加哥当局非常有必要准备好面对并解决本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罪犯集会。”


[1] 意为树木丰盛。——译注

[2] 菲尼亚斯·泰勒·巴纳姆,美国政治家、表演艺术家、商人,因创办巴纳姆-贝利马戏团而闻名。

[3] 威廉·特什拉·谢尔曼,美国军人、商人、教育家。

通奸

六十三街与华莱士街街口的霍姆斯大楼现在被邻里称为“城堡”。住在这里的康纳一家乱成了一团。内德那可爱迷人、皮肤黝黑的妹妹格特鲁德有一天哭着来找内德,告诉他,自己一刻也不能在这所房子里多待了。她发誓要搭乘最近的一趟列车回爱荷华州的马斯卡廷。内德恳求她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但她拒绝了。

内德知道她和一名年轻男子最近刚开始交往,他相信她的眼泪一定是由于他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也许这两个人做了什么“不慎重”的事情,不过他认为格特鲁德不会犯下这么大的道德失误。他越是逼她解释,她越是什么也不肯说。她希望自己当初根本没有来过芝加哥。这个枯萎的像地狱似的地方,充满了噪音、灰尘和烟雾。冰冷无情的高楼挡住了太阳,她讨厌这些高楼——尤其讨厌他们住的这栋阴沉的建筑,还有这里施工时永不停歇的喧闹声。

当霍姆斯经过的时候,她刻意不去看他。内德没有注意到她的脸红了。

内德雇了一家速运公司来接她的行李,把她送到车站。她仍然不愿意解释,泪眼婆娑地和内德告别。火车喷着蒸汽驶离了车站。

在爱荷华州安全而乏味的马斯卡廷,格特鲁德生病了,纯属意外,生的是致命的疾病。霍姆斯告诉内德,听到她过世的消息,自己非常难过,可是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平静的蓝色,就像一个风平浪静的八月早晨的湖面。

格特鲁德去世以后,内德和朱莉娅之间的关系愈发紧张,虽然他们的婚姻一直都不平静。在爱荷华的时候,他们已经快要分开了,现在关系更是危在旦夕。同时,他们的女儿珀尔也变得更加难控制,时而沉闷地不肯说话,时而愤怒不已。内德对这些都不能理解。“他个性随和天真,”一位记者后来观察到,“他什么事情都不会怀疑。”甚至连他的朋友和一些熟客能看出来的事情,他都发现不了。“一些朋友告诉我,霍姆斯和我妻子之间有些什么。”后来他说,“一开始我并不相信。”

尽管别人都警告他,内德自己的不安也不断加深,但他还是很钦佩霍姆斯。他自己只是别人商铺里一个小小的珠宝商,而霍姆斯却已掌控着一个小帝国,要知道他现在还不到三十岁。霍姆斯的精力和成功使内德觉得自己比当初认为的更加渺小,特别是现在,朱莉娅已经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他,好像他刚从牲口中心的染色桶里爬出来似的。

因此,当霍姆斯提出一个可能提高他在朱莉娅心中地位的建议时,内德觉得十分感激。霍姆斯提议将整个药店卖给内德,开出的条件让内德——天真的内德——觉得他真是太慷慨了。霍姆斯提议将他的薪水从每周十二美元提高至十八美元,这样内德每周能还给霍姆斯六美元,抵销购买药店的款项。内德甚至不用交付这六美元——霍姆斯会从现在每周十八美元的薪水中自动扣除。他承诺会安排好所有的法律程序,并且去市局登记在案。内德会像往常一样每周获得十二美元,不过他将成为黄金地段一间生意红火的商铺的业主,一旦世博会开始,这里将变得更加富裕。

内德接受了,压根儿就没多想霍姆斯为什么愿意放弃前景这么好的生意。这个提议打消了他对霍姆斯和朱莉娅的关系的担忧。如果霍姆斯和她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什么还会把自己这个恩格尔伍德的小帝国交付给内德这个珠宝商呢?

令内德伤心的是,他很快就发现他的新身份对于缓解他和朱莉娅之间的紧张关系没有什么作用。他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激烈,而剩下的时间,两人基本上都沉默不语,这种状态维持的时间越来越长。霍姆斯很是同情。他在一楼的餐馆为内德买了午餐,告诉内德,他认为他们的婚姻危机一定会解除。朱莉娅很有野心,毫无疑问也非常漂亮,不过她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霍姆斯的同情消除了内德的敌意。内德越来越觉得霍姆斯不可能是朱莉娅对自己不满的原因。霍姆斯甚至希望内德购买人寿保险,因为当他婚姻不和的状况解除后,他自然会想在万一遭遇不幸的情况下保护朱莉娅和珀尔,让她们免受贫困的折磨。他建议内德同样考虑给珀尔买一份人寿保险,并主动提出承担初期保费。他还带了一位名为C.W. 阿诺德的保险业务员来和内德见面。

阿诺德解释,自己新成立了一个代理处,希望尽量多售出保单,以吸引最大型的保险公司的注意。获得一份保险,内德要做的仅仅是付一美元。就像阿诺德说的——仅仅一美元就可以永久地保障他的家庭。

但内德并不想买保险。阿诺德试图改变他的想法,内德却一再拒绝。最终内德告诉阿诺德,如果他真的需要一美元,会直接给他。

阿诺德和霍姆斯面面相觑,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很快,债权人就开始出现在药店里,要求业主偿还用店里的家具、药膏和其他物品做抵押的欠款。内德对于这些欠款一无所知,以为这些债权人是想欺诈他——直到他们出示了由前任业主H.H. 霍姆斯签署的文件,他才相信这些是真实的欠款。内德向他们承诺,只要自己有能力,就会尽快偿还。

对于这件事,霍姆斯同样表示同情,但他爱莫能助。任何利润丰厚的生意都会累积债务。他以为内德至少对这种基本的商业规律有所了解。无论如何,内德现在不得不习惯这种事情。他提醒内德,他们的这桩交易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让内德十分失望,让他重新审视霍姆斯和朱莉娅之间的关系。自己的朋友也许说得对,霍姆斯和朱莉娅之间确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也可以解释朱莉娅为什么变了,甚至能解释为什么霍姆斯要把药店卖给他:这是一场隐晦的交易——用药店来换朱莉娅。

关于他的怀疑,内德还没有正面质问过朱莉娅。他只是简单地告诉朱莉娅,如果她继续这样对他,如果她一直这样冷淡和充满敌意,他将不得不和她分开。

她厉声说道:“那就分开,我都等不及了!”

不过他们还是继续一起生活了一小段时间。之后两人的争吵越来越频繁。最终,内德嚷嚷着说他受够了,他们俩的婚姻到此结束。那一夜,他在公寓正下方一楼的理发店里待了一宿。他能听到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他告诉霍姆斯自己要走了,并且会放弃自己药店的股份。霍姆斯恳请他三思而后行,内德却只是笑了笑。他搬了出去,在芝加哥市区的H. 珀迪珠宝行找了份差事。珀尔留下来和朱莉娅及霍姆斯一起生活。

后来,内德又做了一次尝试,想赢回妻子的心。“在搬走之后,我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回到我身边,不再和我吵架,我们可以再次生活在一起,不过她拒绝了。”

内德发誓有一天他会为了珀尔回来。没过多久他就离开芝加哥,搬到了伊利诺伊州的吉尔曼,在那儿他遇到了一个年轻女人,两人开始正式交往,这迫使他不得不再次造访霍姆斯的房子,提出离婚。他成功离婚了,却失去了珀尔的监护权。

内德离开了,离婚也办好了,霍姆斯对朱莉娅的兴趣开始减弱。他曾经再三答应她,一旦她和内德离婚就会娶她。不过现在,他一想到要和她结婚就心生排斥。珀尔性格阴沉,总是在苛责他,这让他尤为不快。

当夜晚来临,一楼的商铺打烊了,朱莉娅和珀尔及大楼里的其他租客都睡了之后,霍姆斯会不时下到地下室,小心地锁上身后的门,然后将烧窑点燃,独自对里面不可思议的高温赞叹不已。

焦虑

伯纳姆现在已经很少见到自己的家人了。一八九一年春,他已经完全住进了杰克逊公园的棚屋里,玛格丽特和帮着她照料五个孩子的仆人们一起住在埃文斯顿。伯纳姆只需要坐一段短程火车就能回家,可是世博会累积如山的工作让这一段小小的距离变得像巴拿马地峡一般难以跨越。伯纳姆可以发电报回家,但通过电报只能发送冰冷而简短的文字,并且没有隐私保障,所以他选择经常给家里写信。“你不要以为我这种繁忙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他在某封信里写道,“我已经下定决心,在世博会完工之后就停止工作。”世博会变成了一场“飓风”,他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早一点告别这场风暴。”

每个黎明,他都离开自己的棚屋,前去检查场地。六台由蒸汽驱动的疏浚机像飘浮的谷仓一般庞大,正啃噬着湖岸,五千名工人正用铲子、独轮手推车和马拉推土机将场地铲平。许多工人戴着圆顶礼帽,身着西装外套,好像他们只是恰好经过这里,一时兴起才选择来干活。尽管有这么多工人,场地里还是听不到嘈杂声和喧闹声,这几乎有点让人气恼了。公园太大,人太分散,完全感觉不到施工正在进行。唯一明显的标志就是疏浚机冒出的阵阵黑烟,以及一直飘浮在空中的、工人焚烧砍伐下来的树木上的树叶的气味。建筑外围打下的那些耀眼的白木桩,看起来就像内战期间的坟场。伯纳姆确实在这样原始的景色中发现了美——“在伍迪德岛的树木中央,承包人营地长长的白帐篷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是暗褐色景观中一道柔软而洁白的记号,而远处湖水尽头纯蓝的地平线在粗糙而贫瘠的前景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欢快。”可是他仍然觉得备受挫折。

世博会的两个管理组织——国家委员会和世博会公司之间的关系不断恶化,建筑师们没能按时将设计稿交到芝加哥,导致所有的图纸都没能按时上交。这些阻碍都使得工作进展缓慢。还有一件事让情况变得更加严重,那就是现在人们仍然没有想出能匹敌埃菲尔铁塔的方案。除此之外,博览会已经进入了每一项大型建筑工程早期通常都会遭遇的危险时期,在这个时期,出人意料的障碍往往会突然涌现。

伯纳姆知道该如何对付芝加哥臭名远扬的脆弱土壤,不过杰克逊公园还是令他感到震惊。

起初,正如一位工程师所言,世博会场地的承载能力“基本上无人了解”。一八九一年三月,伯纳姆下令测试杰克逊公园的土壤对那些大型场馆的支撑能力,虽然这些场馆都还在建筑师们的绘图桌上。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这些建筑将建在新挖的水道和泻湖附近。任何一个工程师都知道,当土壤遭遇压力,就会往附近被挖空的地方移动。博览会的工程师们第一次测试的位置在离泻湖十二英尺的地方,这里将用来修建电力大楼的东北角。他们设置了一个四英尺见方的平台,并且在上面每平方英尺放置两千七百五十磅重的铁块,总计二十二吨。放置十五天后,发现地面仅下沉了四分之一英寸。隔天,他们在离平台四英尺远的地方挖了一条深沟。两天后,平台又下沉了八分之一英寸,之后没有继续下沉。这是好消息,意味着伯纳姆可以运用鲁特的漂浮式格床来作为地基,不用担心发生灾难性的塌陷。

为了确保公园内各处的土壤性能一致,伯纳姆让自己的首席工程师亚伯拉罕·戈特利布对其他场馆的指定用地进行测试。一开始各个地方测试产生的结果都相似,直到戈特利布的手下测量到了乔治·博斯特设计的巨型的制造与工艺品馆的用地时,才发现事态严峻。预计将支撑该建筑北半部分的土壤显示,总下沉深度不到一英寸,和公园其他部分的数据一致。可是,该建筑南半部分的土壤却让工人们大跌眼镜,他们刚给平台加上铁块,土壤就立马下沉了八英寸。在接下来的四天内,地面总共下沉了三十多英寸,如果工程师们没有停止测试,还将持续下沉。

很显然,杰克逊公园几乎所有的土壤都有能力支撑漂浮式格床,除了这块被指定用来修建整个世博会最大也是最重的场馆的土地。伯纳姆意识到,承包商们不得不将桩至少打到硬土层,这是一项又昂贵又复杂的工程,还会造成额外的延误。

然而,这栋场馆面临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一八九一年四月,芝加哥揭晓了最新的市长选举结果。在那些最奢华的俱乐部里,实业家们齐聚一堂,庆祝他们认为过于同情工会工人的卡特·亨利·哈里森输给了共和党人亨普斯特德·沃什伯恩。伯纳姆也允许自己庆祝了片刻。对于他而言,哈里森代表着旧芝加哥,代表着污秽、烟尘、罪恶,这些都是世博会需要抵制的东西。

不过,这些庆祝并不是很盛大,因为哈里森只是以微弱的劣势输掉了选举,相差的选票不到四千张。除此之外,他这次并没有寻求任何主要党派的支持,这样都几乎让他获胜了。民主党没有为他做后盾,他是以独立人的身份参选的。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帕特里克·普伦德加斯特正暗自神伤。哈里森是他的英雄,他的希望。不过,这次双方如此难分高下,他相信如果哈里森再次参选,一定会取得胜利。普伦德加斯特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倍努力,帮助哈里森取得成功。

在杰克逊公园,伯纳姆的工作总是不断被打断,因为他事实上还担任着另一个角色:作为世博会面向外部世界的使者,伯纳姆身兼和外界建立友好关系,以及吸引未来游客的重要责任。他参与的那些宴会、会谈及差旅大部分都是浪费时间,令人心烦,比如在一八九一年六月,伯纳姆接到世博会首席长官戴维斯的命令,组织了一群国外来的高官游览杰克逊公园,这就花费了他两天的时间。之后的其他活动都是纯粹的娱乐享受。前几周,以“门洛帕克巫师”[1]之名广为人知的托马斯·爱迪生造访了伯纳姆的棚屋。伯纳姆带他四处参观。爱迪生建议世博会采用白炽灯而不是弧光灯,因为白炽灯发出的光更为柔软。他说,在不得不用弧光灯的地方,应该用白色的球体罩住它们。当然,爱迪生也力荐世博会采用通行标准的直流电。

讽刺的是,一边是文明的会面,而另一边,在杰克逊公园外,大家正为了博览会的照明提供权争得头破血流。其中一方是通用电气公司,由J.P. 摩根收购爱迪生的公司后与其他几个公司合并而成,现在正提议设置一套直流电系统为世博会提供照明。另一方是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提议为杰克逊公园设置一套交流电系统,使用其创立者乔治·威斯汀豪斯数年前从尼古拉·特斯拉处购买的专利。

通用电气公司报价一百八十万美元,并强调说他们做这笔生意没有赚一分钱。一些世博会的理事手里持有通用电气公司的股票,他们敦促威廉·贝克(莱曼·盖奇退休后新上任的世博会主席)接受这个报价。贝克拒绝了,称其为“敲诈勒索”。于是通用电气公司奇迹般地重新报价为五十五万四千美元。不过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的交流电系统本质上更便宜也更高效,报价三十九万九千美元。世博会选择了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也在无意中改变了用电的历史。

伯纳姆最大的不安源自设计师们没有按时完成设计图的事实。

如果说他曾经对理查德·亨特及其他东部建筑师阿谀奉承,那他现在不会了。一八九一年六月二日,在写给亨特的一封信里,他写道:“我们正处在一个停滞瘫痪的状态,等着你们的比例图。就不能让我们按时按质地收到它们吗?”

四天后他再次催促亨特:“你们拖着不上交比例图,延误了我们的进度,令我非常为难。”

就在同一个月,一个无法避免却十分严重的干扰令景观部门乱成一团:奥姆斯特德生病了——病得非常严重。他认为自己生病是因为布鲁克林家中的墙纸使用了一种名为土耳其红的颜料,里面含有砷。不过,这也可能只是又一次严重抑郁症的发作。毕竟他已经断断续续被这种病困扰很多年了。

在养病期间,他订购了球茎和植物,在会场上两个大型苗圃中进行培育。他订购了雪叶莲、筋骨草、“加菲尔德总统”天芥菜、婆婆纳、薄荷、英国及阿尔及利亚常春藤、马鞭草、长春花,还有各品种的天竺葵,包括“黑王子”“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特纳夫人”“水晶宫殿”“快乐想法”,以及“圣女贞德”等。他派了一队采集员到卡吕梅湖畔,采集了二十七节火车车厢的鸢尾、莎草、芦苇及其他半水生的植物与草类。他们还采集了四千箱睡莲根,奥姆斯特德的手下迅速将它们种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部分睡莲死于起起伏伏的湖水中。

和苗圃中欣欣向荣的景象相反,整个公园里原有的植物被全部移除。为了使土壤更肥沃,工人们在土地上浇灌了从联合牲口中心运来的一千马车粪便,以及来自在杰克逊公园里工作的马匹的两千马车粪便。这么大一片裸露的土地,还有这么多粪便,很快就引起了一个大问题。“在天气炎热的时候,情况会非常糟糕,刮起南风时人和牲畜都睁不开眼睛。”奥姆斯特德手下的园区景观主管鲁道夫·乌尔里希写道,“不过在下雨天就更糟糕了,新填埋的场地还没有进行排水,所以里面都浸满了水。”

可以看到,那些马儿肚子以下的部分都陷在泥地里。

当最后一位建筑师的设计图上交时,已经是一八九一年仲夏了。每有一张图上交,伯纳姆便发布消息公开招标。考虑到建筑师们的延误已经造成整体工期滞后,他在施工合同里加入了一些条款,这让他变成了“沙皇”——《芝加哥论坛报》给他取了这个称号。他在每一份合同里都明确规定了完工日期,每超时一天都要罚款。第一次公开招标在五月十四日,招标项目为矿物馆。他希望在年底之前完工。这意味着只剩下最多七个月左右的施工时间(大约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屋主建一座新车库需要的时间)。“他成了所有争论的仲裁者,做出的决定没有任何上诉的空间。”《芝加哥论坛报》如此报道,“在伯纳姆先生看来,如果施工方雇用的工人数量不足以令工程如期完成,伯纳姆公司有权自行雇用工人,并且向施工方收费。”矿物馆是世博会主要建筑中首先开始施工的,不过修建工作从一八九一年七月三日才开始,此时距离揭幕仪式只剩不到十六个月。

当建筑的施工最终进入正轨时,公园以外期待的声音也开始渐渐增加。威廉·科迪上校——“水牛比尔”——正为他的“蛮荒西部秀”争取展示的特许权,这场秀刚在欧洲进行巡演并大获成功。但世博会的筹款委员会以“不协调”为由拒绝了他的申请。科迪并不死心,设法取得了公园附近一大块土地的使用权。在旧金山,一位名为索尔·布鲁姆[2]的二十一岁企业家意识到芝加哥世博会是一个良机,他终于可以让两年前在巴黎购买的一项资产发挥作用了。在巴黎世博会上,他对阿尔及利亚村庄大为着迷,想尝试购买在未来的展会上展示这些村庄和居民的权利。筹款委员会同样拒绝了他。他返回旧金山,计划尝试另一条更为迂回的道路,以取得特许权——这条路最终将为他带来比他在芝加哥讨价还价大得多的收益。与此同时,舒费尔特中尉也已抵达桑给巴尔岛。七月二十日,他给世博会主席威廉·贝克发去电报,说明自己有信心,想要多少侏儒族人都能在刚果找到,只要比利时国王能同意。“贝克主席想要这些侏儒族人,”《芝加哥论坛报》说,“总部的其他人也是一样。”

在绘图板上,世博会看起来确实很壮观。中央部分是大中庭,也就是大家一开始称为“荣耀中庭”的地方。这里有亨特、博斯特、皮博迪及其他建筑师设计的宏伟场馆,并且庭院本身也令人称奇。不过,此时全国几乎每个州都在为了一座建筑的设计绞尽脑汁,还有两百余个公司和外国政府也在做同样的努力。芝加哥承诺要在每一个层面超越巴黎世博会——几乎每一个层面都没问题,除了一个,而这个一直没有解决的问题令伯纳姆极为苦恼:博览会仍然没有拿得出手的设计可以媲美埃菲尔铁塔,更不用提超越它了。这座塔接近一千英尺,仍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它时刻提醒着美国巴黎世博会有多么成功,这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淘汰掉埃菲尔铁塔”已经成为理事们的一句战斗口号。

《芝加哥论坛报》举办了一次竞赛,却吸引来了一大批莫名其妙的方案。来自康涅狄格州布里奇波特的C.F. 里奇尔建议修建一座基座高一百英尺,宽五百英尺的塔,并在其中嵌套上第二座塔,再在第二座塔中嵌套第三座塔。每隔一段时间,一个复杂的液压管道和水泵系统就将各座塔向上压缩,整个过程会花费几个小时,然后让它们缓慢落回原位。在塔顶将设置一间餐厅,不过也许设置一间妓院会更合适。

另一位发明家J.B. 麦考伯代表芝加哥螺旋升降机与雪橇运输公司,建议修建一座高达八千九百四十七英尺的塔,大约是埃菲尔铁塔的九倍高,塔基的直径为一千英尺,会深入地下两千英尺。塔尖将修建高架铁轨,一路修到纽约、波士顿、巴尔的摩及其他城市。结束游览的观光客如果有胆量乘坐电梯到达塔顶,将可以一路乘坐平底雪橇滑行到家。“建塔及铺设轨道的成本是次要问题,”麦考伯强调,“在这里我不会提及,不过在申请的时候会将数字写明。”

第三个方案要求观光者有更大的勇气。这位发明家只告知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R.T.E.,他的构想是建立一座四千英尺高的塔,并且提议在塔顶垂挂一条两千英尺长,用“最好的橡胶”制成的缆绳。在缆绳的尾端系着一个车厢,里面可以容纳两百个座位。车厢和乘客将从平台上被推下,没有任何约束地坠落到缆绳末端,这时车厢将猛地回弹,并且一直重复这个坠落和回弹的过程,直到最终停下。这个工程师提醒说一定要在地面铺设预防措施,“地面要覆盖八英尺厚的羽毛”。

每个人想的都是建一座塔,但伯纳姆并不认为建塔是最好的方案。埃菲尔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也是做得最好的。他建的塔不仅高,还散发着一种钢铁的优雅,代表着这个时代的精神,就像曾经的沙特尔大教堂那样。如果还是建塔,就意味着将跟随埃菲尔进入他已经为法国征服的领域。

一八九一年八月,埃菲尔本人向世博会理事们发来电报,询问是否可以由自己提交一座新塔的建造方案。这个举动令人吃惊,不过起初大家还是表示欢迎。世博会主席贝克马上给埃菲尔发去电报,表示理事们将非常乐意见到他的方案。贝克在一次访谈中说,如果世博会要建塔,“那么它将出自埃菲尔先生之手。如果他真的负责修建,那将不会只是一次试验。他也许能在巴黎埃菲尔铁塔的基础上改善他的设计,我有理由相信他造出的新塔不会在任何方面输给埃菲尔铁塔”。对于美国的工程师而言,这样欢迎埃菲尔无疑是在他们的脸上抽了一记耳光。接下来的一个半星期,电报在城市之间和工程师之间飞来飞去,事实在一定程度上遭到了扭曲。突然之间,芝加哥要建造一座新的埃菲尔铁塔似乎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埃菲尔本人将来“淘汰”埃菲尔铁塔。工程师们愤怒不已,他们往伯纳姆办公室寄了一封长长的抗议信,落款处有不少国内顶尖工程师的签名。

“接受这位了不起的先生的提议”,他们写道,将“等同于告诉国内大量的土木工程师,虽然他们在国内外各地修建的伟大工程已经证明了自身的技能,却没有能力解决这样一个问题,而这个行为将可能剥夺他们认证自己专业上的超凡技艺的权利”。

伯纳姆很赞同这封信的观点。他很高兴看到美国的土木工程师们最终表达了建设世博会的激情,即便理事们事实上并没有向埃菲尔做出任何承诺。埃菲尔的正式方案在一周后送达,设计的新塔在本质上只是埃菲尔铁塔的更高版本而已。理事们将他的方案外送翻译,然后进行了评估,最后礼貌地拒绝了它。如果要在世博会上建造一座塔,那将会是一座美国塔。

不过美国工程师们的绘图板上还是空空如也,这未免令人心碎。

索尔·布鲁姆回到了加利福尼亚州,带着他关于阿尔及利亚村庄特许权的申请找到了一位具有影响力的旧金山人——迈克尔·德杨,他是《旧金山纪事报》的出版人,也是世博会全国委员会的委员之一。布鲁姆告诉了他自己在巴黎购买的权利,以及芝加哥世博会拒绝他请愿的事。

德杨认识布鲁姆。当年,还是位青年的布鲁姆在德杨的阿尔卡萨剧院工作,一路往上做到财务总监,而且当时他只有十九岁。在空闲时间里,布鲁姆以更高效、更有凝聚力的方式组织着引座员、收银员及点心售卖员,增加了剧院的盈利,也提升了自己的薪水。接着,他在其他剧院推广自己的组织方式,并且从每间剧院定期收取佣金。在阿尔卡萨剧院,他往脚本里加入了流行的产品、酒吧、饭店名,其中包括“悬崖之屋”饭店,这又为他带来了一连串新的收入。他还组建了一支专业鼓掌人队伍,被称为“捧场者”,任何表演者只要愿意付钱,都可以为其提供热烈的喝彩声、要求加演的呼喊及“好极了”的呐喊。大多数的表演者都会付钱,甚至包括当时著名的红伶——高音歌唱家阿德琳娜·帕蒂。有一天,布鲁姆在一本剧院刊物中读到了关于一支新型墨西哥乐队的文章,他认为美国人会为之倾倒,于是说服了乐队的经理让他带着乐队成员北上巡演。这让布鲁姆赚了四万美元,那会儿他才十八岁。

德杨告诉布鲁姆他会调查这件事。一周后,他把布鲁姆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需要多久时间可以做好准备前往芝加哥?”他问。

布鲁姆有点惊讶,他说:“我想,应该需要几天吧。”他以为德杨又安排了一次机会让他向世博会的筹款委员会请愿。他很犹豫地告诉德杨,如果世博会的理事们并不清楚他们自己想要怎样的展品来吸引游客,他认为再去一次也没有任何意义。

“上次我们交谈之后,情况有所改变。”德杨说,“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负责人。”他递给布鲁姆一封来自世博会筹款委员会的电报,电报授权德杨聘用专员来为大道乐园挑选特许经营权的人选,并引导其进行施工和推广。“你入选了。”他说。

“我做不了。”布鲁姆说——他不想离开旧金山,“即使我愿意离开旧金山,这边也有太多要紧事要做,没办法考虑这件事。”

德杨看着他说道:“明天以前,我不想再听到你说任何一个字。”

同时,德杨希望布鲁姆考虑一下自己期望拿到多少薪酬,才愿意接受他的邀请。“等你回来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你理想中的薪水。”他说,“我要么接受,要么拒绝,不会有异议。这样可以吧?”

布鲁姆同意了,不过仅仅是因为德杨的请求给了他礼貌地拒绝这份工作的机会。他心想,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开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让德杨不可能接受,“当我走在街上的时候,就想好这个数字了。”

伯纳姆试图预料到所有世博会可能遭遇的威胁。他知道芝加哥因为犯罪和暴力而臭名远扬,于是坚持要求成立一支大型的警察队伍,命名为哥伦布警卫队,让艾德蒙·赖斯上校来指挥。这个英勇的男人曾经经历过葛底斯堡战役中的皮克特冲锋。不像传统的警察部门,这支警卫队收到的命令十分明确,就是强调预防犯罪这一新观念,而不仅仅是在犯罪发生后抓获违法之人。

伯纳姆清楚,疾病同样也会对世博会构成威胁。城里盛行的天花、霍乱,或者任意一种致命的传染病只要爆发,就会给世博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博览会也将不可能获得足以盈利的入园人数。

由罗伯特·科赫[3]和路易斯·巴斯德[4]引领的新型科学细菌学已经令大多数公共卫生官员相信,遭到污染的饮用水将导致霍乱及其他细菌性疾病的传播。芝加哥的水源里充满了细菌,主要是由于芝加哥河遭到污染。一八七一年芝加哥的市政工程有一次伟大的壮举,逆转了芝加哥河的流向,使其不再注入密歇根湖,而是流入了德斯普兰斯河,最终汇入密西西比河。理论上,这两条河巨大的水量会将水里的污染物稀释到无害的程度——这个理念并没有被下游诸如乔利埃特的城镇全盘接受。令工程师们惊讶的是,持续的雨季总会造成芝加哥河水定期倒灌,并再次将死猫和各种排泄物带入湖中,这么多垃圾,会导致一层层黑水一路到达市区供水系统的蓄水池。

大多数芝加哥市民别无选择,只能饮用这种水。不过,伯纳姆从一开始就认为世博会的工人和访客需要更好、更安全的供水。在这方面,他也领先于时代。受他的指令,卫生工程师威廉·S·麦克哈格在园区建造了一座净水池,湖里抽上来的水会经过一座座的大型水槽,里面注有二氧化碳。除此之外,这些水还会被煮沸。麦克哈格的手下在公园各处设置了装有这种净化水的木桶,并且会每天更换。

伯纳姆计划在开幕日当天将净水池关闭,并为观光者们提供另外两种安全水源的选择:一是免费提供由巴斯德净化器净化过的湖水,二是从大家梦寐以求的威斯康星州沃基肖泉水铺设一百英里管道引导而来的自然纯净水,每杯卖一美分。一八九一年十一月,伯纳姆命令麦克哈格前去调查沃基肖的五眼泉水,评估它们的供水能力与纯净度,不过要求他“低调行事”。这意味着他明白在农村秀丽的风景中铺设管道可能会引起事端。当然,没有人能预料到在几个月后,麦克哈格为了获得沃基肖最好的水源所做出的努力,会导致威斯康星州在一个美好的夜里发生武装交火事件。

最让伯纳姆担忧的是火。格兰尼斯大厦那场大火让他和鲁特的公司曾经的总部化为灰烬,这至今仍然是鲜活而耻辱的记忆。如果杰克逊公园发生灾难性的火灾,世博会也将付之一炬。可是在公园里,火对于施工过程而言必不可少。泥水匠利用一种被称为“烤箱”的小型炉子来加速材料的干燥和固化,锡矿工和电工运用火罐来熔化、弯曲和熔合材料,连消防部门都离不开火——马拉消防车上的水泵是用蒸汽机进行驱动的。

伯纳姆所设置的防火装置从通行标准看来十分夸张,甚至多此一举。他专门成立了世博会消防队,下令安装上百个消防栓和电报报警箱。他委托建造了一艘消防船——“消防皇后号”,这艘船经过特别的设计,可以穿越公园的浅水水道,也能从许多矮桥下方通过。设计规格要求每一座建筑周围必须修一条连接水系的总管道,并且与建筑内部的立管相连。同时,他要求在园内全范围禁烟,但这个规定至少有两个例外:其一是某位承包商前来求情,说如果不让他的欧洲工匠抽雪茄,他们会罢工;其二是他自己棚屋里的大壁炉,每天晚上他和工程师、绘图师及造访的设计师们齐聚在这个壁炉旁,喝酒、聊天、抽雪茄。

随着冬天的到来,伯纳姆命令将所有的消防栓用马粪包裹起来,防止结冻。

在最冷的冬日,马粪却冒着热气,仿佛消防栓本身着火了似的。

当索尔·布鲁姆返回迈克尔·德杨的办公室时,他很有自信,德杨不可能接受他提出的薪酬,因为他决心提出和美国总统一样高的薪水:五万美元。“我越想这件事情,”布鲁姆回忆道,“就越是迫不及待地想告诉迈克尔·德杨,任何少于这个数目的薪酬都无法弥补我离开旧金山造成的损失。”

德杨请布鲁姆坐下。他的表情很认真,脸上充满了期待。

布鲁姆说:“虽然我十分感激您对我的赞赏,但我还是认为自己最好留在旧金山。当我往前看,我可以看到自己……”

德杨打断了他,轻轻地说:“现在,索尔,我想你应该告诉我期待的薪酬是多少了。”

“我不希望你认为,我并不感激……”

“你一分钟以前刚说过这话。”德杨说,“现在,告诉我你想要多少薪酬。”

事情的进展并不像布鲁姆想象的那样。布鲁姆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向他提出了这个数字:“每周一千美元。”

德杨笑了。“好吧,对于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来说,这个薪酬算是很不错了。但我毫不怀疑你应该赚到这个钱。”

八月,伯纳姆的首席结构工程师亚伯拉罕·戈特利布透露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没有计算世博会主建筑的风荷载。伯纳姆命令他的主要承包商(包括正在修建制造与工艺品馆的阿格纽公司)立刻停工。这几个月,伯纳姆一直在和流言蜚语斗争。流言说,伯纳姆逼迫自己的员工以过快的速度工作,导致一些场馆存在安全隐患;在欧洲,媒体报道声称某些场馆已经“被官方确定为危险建筑”。现在,戈特利布又承认自己可能犯了一个灾难性的错误。

戈特利布为自己辩驳道,即使没有明确地计算风荷载,这些建筑也足够牢固。

“可是,我不能接受这种观点。”伯纳姆在给著名英国杂志《工程》的编辑詹姆斯·德雷奇的信里写道。他下令加强所有的设计,让建筑能够抵挡过去十年记录里最高速度的风力。“这样做也许太走极端了,”他告诉德雷奇,“不过对我而言,这样做是明智而谨慎的,因为要考虑到这里面涉及多大的利益。”

戈特利布辞职了。伯纳姆用爱德华·尚克兰代替了他,这是他自己公司的工程师,也是国内声望很高的桥梁设计师。

一八九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伯纳姆写信给詹姆斯·德雷奇,说自己因为建筑完整性的问题再次受到抨击。“这一次的批评却说,”他写道,“这些建筑造得太牢固了,完全没有必要。”

布鲁姆抵达了芝加哥,并且很快就发现为何被官方称为M区的大道乐园到目前为止都没什么进展。因为直到现在,它一直由一位叫弗雷德里克·普特南的哈佛大学人种学教授掌管。这位教授是位杰出的人类学家,不过让他来负责大道乐园,布鲁姆在多年后说“就好比如今让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来经营林林兄弟与巴纳姆-贝利马戏团般不明智”。普特南自己也赞同这一观点。他告诉自己在哈佛的同事,他“急切地想摆脱掉这一整个印第安马戏团”。

布鲁姆带着自己的担忧去找了世博会主席贝克,贝克又把他引荐给了伯纳姆。

“对于我们托付给你的工作来说,你很年轻,确实非常年轻。”伯纳姆说。

不过,当年约翰·舍曼走进伯纳姆的办公室时,伯纳姆也很年轻,但他的人生轨迹却就此改变了。

“我希望你知道,我完全信任你。”他说,“大道乐园交给你全权负责。放开手去做吧,你只需要对我负责。我会下令确保这一点。祝你好运。”

到一八九一年十二月为止,进展最快的两栋楼分别是矿物馆和女性馆。矿物馆的施工进展非常顺利,这得益于老天仁慈,按照芝加哥的标准来看,那年的冬天非常温暖。而女性馆的施工却遭遇了重重考验,不仅折磨着伯纳姆,也折磨着负责女性馆的年轻设计师索菲亚·海登。这一切主要源于贝莎·奥诺尔·帕玛对场馆装饰提出的无礼要求。贝莎·奥诺尔·帕玛是世博会女性理事会的主席,这个理事会掌管着世博会一切与女性有关的事务。身为波特·帕玛的妻子,她拥有的巨大财富和压倒性的社会地位使她习惯了目中无人的做派。那一年早些时候,女性理事会的执行秘书领导了一次抗议活动,衣冠楚楚的优雅女性组成的理事会各派系之间公开发生了冲突。贝莎·奥诺尔·帕玛压制住了这场混战,这也体现了她的行事做派。在冲突最激烈的时期,一位受到惊吓的女性理事成员写信给帕玛太太:“我真切地希望国会不会对我们这种性别感到厌恶。”

海登到芝加哥完成最终的设计图后就回家了,留下伯纳姆执行施工事宜。工程于七月九日拉开序幕。十月,工人开始涂抹最后一层纤维灰浆。海登在十二月返回了芝加哥,开始指导这栋楼的外部装饰,她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所在。但她发现贝莎·帕玛和她的想法完全不同。

九月的时候,在海登不知情的情况下,帕玛号召各地女性为女性馆捐赠建筑装饰,大家纷纷回应。她收到的柱子、镶板、雕像、窗栅和门等装饰物的价值简直可以媲美一间博物馆。帕玛认为大家捐赠的装饰物都可以放在馆内,尤其是那些地位显赫的女性所赠的物品。而海登知道,这各种材料的大杂烩只会让场馆失去艺术上的魅力。当一位来自威斯康星州的名为弗洛拉·金蒂的女子送来一扇雕饰浮夸的木门时,海登拒绝收下。金蒂受到了伤害,感到怒不可遏。“每当想起自己为女性馆筹集这些装饰所付出的日日夜夜的辛苦,以及那些奔波的旅程,我的怒气就一点点上升。”帕玛太太当时人在欧洲,不过她的私人秘书劳拉·海耶斯是一个“收藏家”级别的长舌妇,将此事一字不漏地报告给了自己的雇主。海耶斯还向帕玛转达了几句自己向建筑师提出的建议:“我认为,宁愿让场馆看起来像一张拼布床单,也好过拒绝这些女性理事费尽心思收集来的装饰品。”

拼布床单可不是海登心里想要的效果。尽管帕玛太太有各种各样的社交手段,海登还是不停地拒绝捐赠物。接下来,两人之间的斗争爆发了,斗争方式是货真价实的镀金时代[5]风格,充满各种指桑骂槐和口蜜腹剑。帕玛太太吹毛求疵、纠缠不休,用冰冷的微笑来攻击海登越来越严重的忧郁倾向。最终,帕玛将女性馆的装饰任务指派给了另一个人——一位名为坎迪斯·惠勒[6]的设计师。

海登用她安静而固执的方式与这样的安排作斗争,但后来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她走进伯纳姆的办公室,开始向他诉说自己的故事,并且迅速地失去了理智:眼泪横飞,不停抽泣,痛哭哀号……“这是一次严重的崩溃,”一位相识的人如此形容说,“仿佛大脑遭受了高度紧张与兴奋的剧烈袭击。”

伯纳姆目瞪口呆,马上召来了一位博览会的外科医生。海登被小心翼翼地抬入一辆安装了消音橡胶轮胎的世博会新型英式救护车,从公园出发送到了一家疗养院,强制要求她休息一段时间。据说她陷入了“忧郁症”,这只是抑郁症的一个委婉说法而已。

在杰克逊公园,事情很容易恶化,这简直成了一种地方病。伯纳姆发现,简单的事情通常会变成一场纠纷。连奥姆斯特德都变得令人烦躁。他是一个杰出而充满魅力的人,不过一旦执着于某件事,就会变得像一块乔利埃特产的石灰岩一样固执。一八九一年年末,他整天寻思着要为世博会的水道选择哪种船,仿佛“船”这一个因素就能决定他能否成功实现“神秘而诗意的效果”似的。

一八九一年十二月,伯纳姆收到了一份来自一位拖船制造商的提案,建议在世博会期间使用汽艇。奥姆斯特德从哈利·科德曼那儿听到了风声。科德曼除了作为奥姆斯特德在芝加哥的首席助理之外,还负责充当间谍,让奥姆斯特德随时掌握会对自己的设计构成威胁的事。科德曼给奥姆斯特德寄了一份提案的副本,并且自己加上注释,认为这位拖船制造商似乎得到了伯纳姆的信任。

十二月二十三日,奥姆斯特德给伯纳姆写信:“我怀疑是不是连科德曼都开始认为我太执迷于船只的问题,对此过分操心了,而这份心思本可以用在其他更为重要的事情上。我担心你会因此把我视为怪人。”

然而,他还是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他抱怨道,这位拖船商的提案,将船的问题简单地局限在以最便宜、最快速的方式,将最多的乘客运送到世博会内的不同位置上。“你清楚地知道,世博会要实现的主要目标绝对不是这个。我不需要浪费口舌来向你解释这个目标。你和我一样关心这件事。你知道我们的目标是要创造一种诗意。你知道如果要让船在水道里航行,却又选了一种会破坏这种诗意的船型,这绝对是无稽之谈。”

单纯的运输功能绝对不是我们的目标,他愤怒地说。使用船只的全部意义在于提高景观效果。“如果在水道上使用不合时宜的船,那效果会彻底地令人生厌,摧毁掉本可以成为世博会最宝贵的原创风味的东西的价值。我是特意选了摧毁这个词。哪怕没有船都比这样好一千倍。”

尽管委员会不断地进行干涉,伯纳姆和理事长戴维斯之间的矛盾也在不断升级,还有一直存在的工人罢工的威胁,然而世博会的主要场馆总算逐渐建起来了。工人们按照鲁特的格床地基法则,将大型木材层层交叉相叠作为地基,然后使用蒸汽驱动的起重机将铁制及钢制的长杆吊起,以此打造每栋建筑的框架。他们用木制脚手架将框架包裹,并且在每座建筑的框架外覆盖了成百上千块木板,形成的墙壁能够承受厚厚的两层纤维灰浆。工人们在每栋建筑旁堆满了新的木材,附近还有堆积如山的锯屑和碎片。空气中都是被锯断的木头及圣诞节的味道。

十二月,世博会发生了第一起死亡事件,一位名叫穆勒的工人在矿物馆因头骨碎裂而死。此后很快又发生了另外三起死亡事件:

詹森,电力馆工人,头骨碎裂;

阿拉德,电力馆工人,头骨碎裂;

阿尔及尔,矿物馆工人,因一种新现象——电击——昏迷致死。

与此同时,还有五六起没这么严重的意外发生。在公众面前,伯纳姆总是摆出一副自信而乐观的样子。一八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在一封写给《芝加哥先驱报》编辑的信中,他写道:“还有一些设计上的问题尚未决定,不过所有事情都已经准备就绪,我找不出什么理由不能按时完工来迎接一八九二年十月的揭幕仪式,以及一八九三年五月一日的开幕式。”

而事实上,世博会的工期严重滞后,幸亏那年冬天不算过于寒冷,才没有造成进一步的延误。十月的揭幕仪式将在制造与工艺品馆中举行,可是到了一月,这座大楼才刚刚打好地基。为了让世博会在举行揭幕式的时候能初具规模,一切都得进展得非常顺利。连天气都得配合施工。

与此同时,美国各地的银行和公司纷纷倒闭,罢工的威胁无处不在,霍乱开始在欧洲蔓延,大家越来越担心第一艘带来瘟疫的船很快就会到达纽约港。

仿佛嫌大家承受的压力还不够似的,《纽约时报》警告道:“如果世博会失败,或者不能在绝对意义上取得成功,那么损坏的将是整个国家的名声,而不仅仅是芝加哥的。”


[1] 1878年爱迪生发明了发条留声机后,一位记者给他取了这个绰号。

[2] 索尔·布鲁姆,美国政治家,他在1893年的芝加哥世博会上开发了一条长达一英里的大道乐园。

[3] 罗伯特·科赫,德国医生、微生物学家,现代细菌学三大奠基人之一。

[4] 路易斯·巴斯德,法国生物学家,现代细菌学三大奠基人之一。

[5] 源自作家马克·吐温1873年的小说《镀金时代》,用给金属镀薄金来暗讽掩盖社会问题的时代。

[6] 坎迪斯·惠勒,美国最早的女室内设计师之一,被誉为“室内设计之母”。

长日留痕

一八九一年十一月,朱莉娅·康纳告诉霍姆斯,自己怀孕了。她告诉他,他除了娶她别无选择。听到这个消息,霍姆斯的反应既平静又温暖。他搂住她,轻拍她的头发,眼睛湿润。他向她保证,她什么事情都不用担心,他当然会娶她,就像他一直以来承诺的那样。不过,有一个条件他必须提出来:要小孩是不可能的。只要她答应让他实施一个简单的堕胎手术,他就娶她。他是医生,以前做过这种手术。他会使用氯仿作为麻醉剂,她不会有任何感觉,醒来就可以迎接自己作为H.H. 霍姆斯太太的新生活了。他们以后可以再要小孩,眼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尤其考虑到世博会临近,要建好旅馆,还要装饰各个房间,很多工作都急需完成。

霍姆斯知道自己对朱莉娅有绝对的掌控力。首先,他天生就具备用自己虚假的坦率和温暖蛊惑别人的能力,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其次,他还可以在她身上施加社会压力。虽然通奸的现象屡见不鲜,但是只有在所有细节保密的情况下才能为社会容忍。比如屠宰加工厂的小开和应门女侍私奔,银行行长勾引打字员。有必要的话,他们的律师会安排情妇前往欧洲进行一场安静的独自旅行,去某位谨言慎行且医术高明的医生的手术室里。公开的未婚先孕会使女性蒙羞,陷入贫困。霍姆斯现在完全掌控着朱莉娅,仿佛她是一个战前的奴隶。他很享受这样的掌控力。他告诉朱莉娅,这次手术将在平安夜进行。

下雪了。唱颂歌的人沿着普莱利大道的宅子移动,时不时地在某幢豪宅前停下,进去索要一杯加了糖的热苹果汁或者可可。空气里充满燃烧的木头和烤鸭的味道。雅园墓地的北边,年轻的伴侣们在堆满积雪的坡上进行划雪橇竞赛,当他们经过这些芝加哥最富有、最有权的人的坟墓时,会将身上的毯子裹得格外紧。那些坟墓黑暗而阴沉,在夜里泛着蓝色的积雪映衬下,显得更加诡谲。

在恩格尔伍德六十三街七百零一号,朱莉娅·康纳把女儿哄上床,用尽全力保持着微笑,想让孩子沉浸在对圣诞节欢喜的期待中。是的,圣诞老人会来的,他会带来很棒的礼物。霍姆斯答应送给珀尔一大堆玩具和糖果,还答应送给朱莉娅一份大礼,这种礼物是贫穷又乏味的内德不可能送给她的。

屋外,积雪掩盖掉了过往的马蹄声。挂着冰凌的火车从华莱士街的街口轰鸣而过。

朱莉娅沿着走廊,走到了约翰·克罗夫妇住的公寓。朱莉娅和克罗太太交往甚密,此时在他们的公寓里帮着克罗太太装饰一棵圣诞树,希望珀尔第二天早上醒来能有圣诞节的惊喜。朱莉娅聊到了她和珀尔第二天的全部计划,并且告诉克罗太太过几天她将去爱荷华州的达文波特,参加一位姐姐的婚礼。用克罗太太的话说,这是“一个老处女”,而她即将嫁给一位铁路工人。这倒是有点让人出乎意料。朱莉娅正在等铁路通行证,新郎已经给她寄过来了。

那天晚上很晚,朱莉娅才离开他们的公寓,当时看起来精神不错。克罗太太后来回忆道:“从她的话里完全听不出她打算当晚就要离开。”

霍姆斯开心地祝朱莉娅圣诞快乐,并且拥抱了她。随后,他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他已经准备好在这儿实施手术。一张桌子上铺着白色亚麻布。他的手术箱敞开着,闪闪发光,钢制手术设备被擦得发亮,呈向日葵状摆开。都是些令人害怕的东西:骨锯、腹部拉钩、套管针和环锯。当然,他其实用不到这么多工具,只是全部摆放在那里而已。朱莉娅没法忍住不看它们,她为它们散发的冷酷而饥渴的微光感到恶心。

他穿着一件白围裙,袖口已经卷好。或许他还戴了一顶帽子,一顶圆礼帽。他没有洗手,也没有戴口罩,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

她朝他伸出手。“不会痛的。”他安慰她。当她醒来的时候,会像现在一样健康,但是没有了腹中的累赘。他拔掉一个深琥珀色的瓶子的瓶塞,里面装有液体,他马上闻了闻瓶子里散发出的清凉气味。他往一团布上倒了点氯仿。她将他的手抓得更紧了,这让他感到异常的兴奋。他用那团布捂住了她的口鼻。她的双眼晃动了一会儿,然后就向上翻去。随后,她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产生反射性颤动,仿佛是在梦中奔跑。她的手指展开,放开了他的手。她的双脚抖动,仿佛正在狂野地打着鼓点。他越来越兴奋了。她试图拉开他的手,不过他对于昏迷之前突然发生的肌肉刺激早有准备。他用力地捂住她的脸。她奋力敲打他的胳膊。慢慢地,她的力气消失了,她的手开始缓慢地划出弧形,令他舒心,也给了他快感。狂野的鼓点随之消失。现在换成了芭蕾舞,仿若田园牧歌般,她安静地离开了。

他用一只手捂着布团,另一只手滴下更多的氯仿液体,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滑入掌心的纹路,手指被氯仿包裹的感觉让他十分愉快。她的一只手腕垂到了桌子上,很快,另一只手也垂了下来。她的眼皮抽搐了两下,随后闭上了双眼。霍姆斯认为她不会聪明到假装昏迷,不过还是紧紧捂住了她的脸。过了一会儿,他摸着她的手腕,探了探脉搏,已经停了。她的生命气息就像一辆轰鸣的列车般不断远去了。

他脱掉围裙,放下衣袖。氯仿的味道和紧张而兴奋的情绪令他感到头晕。一如往常,这种兴奋的感觉令人愉悦,也让他陷入一种温暖的倦怠,那感觉就像在一座暖和的炉子前面坐了太长时间。他把氯仿的瓶盖塞好,找到一块干净的布,然后沿着走廊走到了珀尔的房间。

把这块布揉成一团并沾上氯仿只需花费片刻。随后,在走廊里,他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是圣诞节了。

这个日子对霍姆斯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在他小的时候,圣诞节的早晨充满了过多的虔诚、祷文和静默,如同一张巨大的羊毛毯覆盖在家里的房子上。

圣诞节早晨,克罗一家等着朱莉娅和珀尔,十分期待小姑娘见到这棵可爱的圣诞树和树枝上挂的各种礼物时眼睛闪闪发光的样子。公寓里很暖和,空气里飘浮着肉桂和冷杉的味道。一个小时过去了。克罗一家尽可能耐心地等着她们,不过等到十点,他们就得出发去赶火车,前往芝加哥中部——他们计划去那儿拜访朋友。他们走的时候没有锁房门,还留下了一张便条,上面欢快地写着欢迎的话。

克罗一家在当晚十一点才回来,发现一切还是离开时的样子,没有朱莉娅和珀尔来过的痕迹。第二天早上他们去敲朱莉娅的房门,没人回应。他们向楼里楼外的邻居打听,问人们有没有见到朱莉娅或珀尔,不过没有人见到她们。

接下来霍姆斯出现了,克罗太太问他是否知道朱莉娅去哪儿了。他解释道,她和珀尔提前去达文波特了。

克罗夫人此后再也没有听到过朱莉娅的消息。她和邻居们都认为此事非常奇怪。他们都认为最后一次有人见到朱莉娅或珀尔是在平安夜。

这一点并不准确。确实有人在后来见过朱莉娅,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任何人,哪怕是她在爱荷华达文波特的亲人,都没法再认出她了。

圣诞节刚过,霍姆斯便叫他的一位伙伴查尔斯·查普尔来到了自己的房子里。霍姆斯得知查普尔是一名“接骨人”,意思是他有一门手艺,可以将人类尸体的肉剔除,然后将骨头组装或者说拼接起来,组成完整的骨架,为医生办公室及实验室的展示所用。他在为库克郡医院的医学生们拼接尸体的时候掌握了必要的技艺。

在念医学院时,霍姆斯目睹了学校是多么渴求尸体,不论是刚死的还是只剩下骸骨的。当时的社会对严肃而系统的医学研究需求量很大,而对于科学家而言,人类的身体就像极地冰盖,需要进行研究和探索。医生办公室里悬挂的骨骼就是一本视觉上的百科全书。在供不应求的情况下,医生们形成了一种习惯,会优雅而谨慎地接受任何尸体。他们不赞同接受谋杀致死的尸体,另一方面也很少过问尸体的来源。盗墓成了一个产业,尽管这个产业规模不大,还需要足够冷血。在尸体严重匮乏的时期,医生们自己都会来帮忙挖掘新的尸体。

霍姆斯轻易地发现,即使是到了如今的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对尸体的需求仍然很大。芝加哥的报纸报道了有些医生像食尸鬼般突袭墓地的传闻。一八九〇年二月二十四日,在印第安纳州新奥尔巴尼的一处墓地发生了一起盗墓失败的案件。随后,肯塔基医学院的院长W.H. 沃森医生对《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说:“这些先生的行为并不是为了肯塔基医学院,也不是为了他们自己,而是为了路易斯维尔的医学院,人体实验对象对这些学校的重要性如同呼吸之于生命。”就在三周过后,路易斯维尔的医生们又故技重施。他们试图盗窃肯塔基州安克雷奇州立精神病院的墓地,这一次是为了路易斯维尔大学。“是的,这群人是我们派去的。”学校一位资深官员说,“我们必须获得尸体,如果州政府不给我们,我们就只能自己偷了。冬季班人很多,用了太多的人体实验对象,没有留下任何材料给春季班。”他认为没有道歉的必要。“精神病院的墓地多年来一直被盗,”他说,“我怀疑里面是否还有尸体剩下。我告诉你,我们必须获得尸体。没有尸体我们就没法培养医生,公众必须理解我们。如果我们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获得尸体,那么将会为学生配备温彻斯特连发步枪,并在袭击墓地时派他们去保护那些盗墓者。”

霍姆斯嗅到了商机,看到现在对尸体的需求这么大,他觉得机会正在向他招手。

他领着查尔斯·查普尔走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还有一些医学器材及装着各种溶剂的瓶瓶罐罐。虽然看到了这些,甚至看到了桌子上的尸体,查普尔仍然没有感到不安,因为他知道霍姆斯是一位医生。这具尸体虽然身高惊人,但显然属于一位女性。他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表明她身份的线索。他说:“这具尸体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长耳大野兔,从脸部的皮肤割开,再将所有的皮肤向下卷。在很多地方,连肉都被一起剥除了。”

霍姆斯解释道,他在做一些解剖,不过现在已经完成了研究。他跟查普尔商量,说会付给他三十六美元,让他清理这具尸体的骨头和头骨,然后返还给自己一具完整拼接的骨架。查普尔同意了。霍姆斯和查普尔将尸体放在了一个有衬里的箱子中,利用速运公司寄到了查普尔的住处。

没多久,查普尔就把骨架交给了霍姆斯。霍姆斯向他表示感谢,付了工钱,然后马上就把骨架卖给了哈内曼医学院(是芝加哥的一个学校,而不是与费城同名的那一所),卖的价钱是他付给查普尔的很多倍。

一八九二年一月的第二周,新的租客道尔一家搬到了霍姆斯的房子里,那是朱莉娅以前住的公寓。他们发现桌上还摆着餐具,珀尔的衣服还搭在椅子上,看起来好像以前的租客过几分钟就会回来似的。

道尔一家问霍姆斯这家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霍姆斯为屋里乱七八糟的状况道歉,并用最冷静的声音解释道,朱莉娅的姐姐生了重病,她和女儿得知消息后就马上去了火车站。她们没有必要带行李,因为朱莉娅和珀尔的生活十分殷实,而且她们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霍姆斯又提供了另一个版本的关于朱莉娅的故事:“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大概是一八九二年一月一日,她向我交了租金。这一次,她不仅告诉了我,也告诉了邻居和朋友自己要走的事情。”虽然她告诉所有人自己要去爱荷华,事实上,“她要去的是别的地方,以防自己的女儿被夺走,说自己要去爱荷华只是为了误导她的丈夫。”霍姆斯说。霍姆斯否认自己曾经和朱莉娅发生过肉体关系,也不承认她经历过“罪恶的手术”——这个词是当时对堕胎手术的委婉说法。“有人说她性格急躁,性情不是一直都好,这也许是真的,但我不认为她的朋友或者亲人相信她会做出不道德的事情,或者参与任何犯罪行为。”

迎接决斗

一进入一八九二年,天气就变得特别寒冷,地面覆盖着六英寸厚的雪,气温降到了零下十摄氏度。这当然不是芝加哥经历过的最寒冷的冬季,不过也足以冷到将市区供水系统的三个入口阀全部冻住,阻断了芝加哥的饮用水供应。尽管天气严寒,杰克逊公园的施工却仍在继续。工人们立起了可移动的供暖遮篷,这样一来,不论天气多么寒冷,也可以将纤维灰浆涂抹到矿物馆的外墙上。女性馆快建好了,脚手架已全部撤离。庞大的制造与工艺品馆也在地基之上拔地而起。园区内的工人数量已达四千人。这里面包括一位名叫伊利亚斯·迪士尼的木匠兼家具制造师,他在多年后会讲述建造这个湖畔的神奇王国时发生的许多故事。他的儿子华特·迪士尼[1]将提笔记录。

世博会八英尺高的围栏和两层带刺铁丝网外面的世界一片骚动。降薪和裁员引发了全国工人的动荡,工会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平克顿侦探所赚得盆满钵满;一位势力渐增的工会官员塞缪尔·冈珀斯造访了伯纳姆的办公室,想为世博会歧视工会工人的指控讨个说法。伯纳姆吩咐施工监督员迪翁·杰拉尔丁着手调查此事。劳工运动升级,经济也摇摇欲坠,总体的暴力犯罪不断增加。《芝加哥论坛报》在对一八九一年进行评估时,报道说美国有五千九百零六人被谋杀,比一八九〇年增加了近百分之四十,其中就包括马萨诸塞州福尔里弗的玻顿夫妇。

罢工的威胁不断升级,天气又变得如此恶劣,让伯纳姆的这个新年蒙上了一层阴影。不过,最让他担心的还是世博会公司不断缩水的财务状况。如此快速地推进工程,再加上施工规模又这样巨大,伯纳姆的部门花掉的钱远远超过任何人的预计。目前有传闻说理事会打算向国会申请一千万美元的拨款,不过当前最紧要的解决措施是削减开支。一月六日,伯纳姆命令他的部门主管们立即采取措施,在某些场合甚至可以采取严苛的措施,以削减开支。他命令正在鲁克利大楼阁楼中负责世博会工作的首席绘图员立刻解雇所有做事“不精准”或者“不麻利”的人,以及那些没有超额完成自己本职工作的人。他对奥姆斯特德的景观主管鲁道夫·乌尔里希说:“我认为你现在可以将人手减半,同时解雇那些薪酬过高的人。”伯纳姆下令,从今以后,所有的木工活儿都只能由世博会承包商雇用的工人完成。他写信给迪翁·杰拉尔丁:“请解雇你手下的所有木匠……”

在此之前,伯纳姆一直对工人们表现出很大的同情,这一点在当时很少见。连工人生病或负伤没有上工,他都会照付工资。他还建立了世博会医院,为工人们提供免费医疗。他在园区设立了营房,工人们每天可以吃到丰盛的三餐,睡在干净的床上,房间还供暖。一位来自普林斯顿的政治经济学教授沃尔特·威科夫乔装打扮成一位技艺生疏的劳工,花了一年时间到处游荡,混迹于国内不断壮大的失业大军中,其中有一段时间,他就在杰克逊公园度过。“哨兵保护着我们,高墙隔断了与外面不必要的接触,我们这一大群健康强壮的男人在一个非凡的人造世界里生活、工作。”他写道,“没有凄惨的景象打扰我们,也看不到外部世界那些绝望的穷人为了找工作而徒劳无功……我们只用做好每天八小时的工作,平静而安全,并且一点也不担心收不到薪水。”

可现在即使是世博会也开始裁员,时机真是再糟糕不过了。随着冬季到来,传统的建筑季节已经到达尾声。市面上的工作机会少之又少,竞争非常激烈,来自全国各地的成千上万的失业人员汇集在芝加哥,希望为世博会工作。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背负着“无业游民”的标签,这个名字也许源自铁路工人“嚯,小子”的叫唤声。[2]伯纳姆知道,被解雇的人面临无家可归和贫困不堪的窘境,他们的家人真的可能会挨饿受冻。

不过一切必须以世博会为先。

直到现在,仍然没有人可以挑战埃菲尔,这一直困扰着伯纳姆,而且各种提案越来越离谱了。一位空想家提出,可以建造一座比埃菲尔铁塔还要高五百英尺的塔,塔身全部由木材搭建,塔顶设置一个小屋,人们可以在那里休憩和娱乐。这小屋还应该是一个小木屋。

伯纳姆清楚,如果还没有一个工程师带着足以胜过埃菲尔的提案现身,那么剩下的时间将不足以用来建造任何配得上世博会的东西。他无论如何也要激发美国工程师的激情。不久,机会便来了。他收到了邀请,在“周六下午俱乐部”发表演讲。这个俱乐部由一群工程师发起,每个周六在市区的餐馆里聚会,讨论世博会施工中的各种挑战。

会上的餐食就是平常的标准,有很多道菜,还有酒、雪茄、咖啡和法国白兰地。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三十三岁的工程师,他来自匹兹堡,经营着一家钢铁检验公司,在纽约和芝加哥都有分支办事处,并且已经取得了世博会的合约,负责检验世博会场馆使用的钢材。他的脸型棱角分明,头发乌黑,胡须也是黑的,还有一双深色的眼睛,这种相貌将很快受到托马斯·爱迪生即将构建的产业的觊觎。[3]“他很会与人打交道,并且幽默感十足,”他的合伙人写道,“在所有的聚会上,他都立刻会变成焦点。他语言能力很强,并且有层出不穷的趣事和经历与人分享。”

和“周六下午俱乐部”的其他成员一样,他期待听到伯纳姆谈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打造一整座城市所遇到的挑战。不过伯纳姆的发言令他大吃一惊。伯纳姆首先强调,“美国的建筑师们通过世博会的设计为自己带来了荣耀”,随后便谴责全国的土木工程师,认为他们的表现不如建筑师们优秀。伯纳姆指责土木工程师们“在构思新型建筑方面,或者在展示美国现代工程实践的可能性上,都极少或者说没有做出任何贡献”。

会场内响起了一片不悦的声音。

“我们需要与众不同的事物,”伯纳姆接着说,“并且要在世博会上起到当年埃菲尔铁塔在巴黎世博会上的作用。”

不过,不能是一座塔。他说,塔不够新奇,而且埃菲尔已经建过一座塔了。“造得够大”也不够。“如果美国工程师要维护自己的声望和地位,必须设计和建造出一座新奇的、具有原创性、大胆并且独一无二的建筑”。

在场的一些工程师感到被冒犯了,其他人则认为伯纳姆说得有道理。来自匹兹堡的这位工程师觉得伯纳姆“话里的真相戳到了痛处”。

他坐在同辈中间,突然,一个念头“灵光一闪”进入了他的脑海。他说,这个念头并不是一种尚未完全成形的冲动,而是连细节都纤毫毕现。他看得见它,也摸得着它,还能听见它在空中移动的声音。

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但如果他行动够快,画出草图,并设法说服世博会的筹款委员会,让他们相信这个想法具有可行性,他认为世博会绝对能够“淘汰”埃菲尔铁塔。而如果发生在埃菲尔身上的事情也在他身上发生,那么他将拥有享之不尽的财富。

对于伯纳姆而言,站在“周六下午俱乐部”的成员面前公开谴责他们的失败,一定是一件令他精神抖擞的事,因为他要处理与世博会相关的其他事务,大多数时候都变成了一种自我克制的练习,特别是在与世博会已经很多但还在不断增加的委员会打交道时。毕竟,一直假装优雅地跳着维多利亚式的小舞步非常耗时。他需要更大的权力——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世博会。他知道,如果这些阻碍效率的事情在规模和数量上持续增加,除非加快决策的速度,不然世博会的工程进度将无法挽回地滞后。世博会公司的专款缩水,使得伯纳姆与全国委员会的关系恶化到极点,理事长戴维斯要求每一笔联邦拨款都必须由他的委员会控制。委员会似乎每天都能产生新的部门,每个部门都配有一位拿薪水的主管——戴维斯任命了一位管羊的主管,薪酬相当于今天的每年六万美元——每一位主管都掌握着某一项伯纳姆认为本应属于自己的权限。

很快,对控制权的斗争升级为伯纳姆与戴维斯的个人矛盾,而主要的争议就是谁应该对展品及室内装潢的艺术设计有决定权。伯纳姆认为这显然是他的领域,戴维斯的想法却和他相反。

一开始,伯纳姆采用了迂回战术。“我们现在组织了一批特别的室内装潢及建筑队伍来处理这个部分。”他写信告诉戴维斯,“在这些事情上,让我的部门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未经允许就让我的人对您的艺术布置及展品的形式和装饰提供建议,这让我觉得有些微妙,所以现在满怀尊敬地希望能征求您的同意。”

不过戴维斯告诉一位记者:“目前只有理事长和他的代理人能决定展品的事,我认为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

矛盾还在持续升级。三月十四日,伯纳姆加入了戴维斯与世博会日本代表团在芝加哥俱乐部的晚宴。晚宴结束后,戴维斯和伯纳姆单独留在俱乐部里,争论到了第二天早上五点。“这个时间花得很值。”他写信告诉当时不在城里的玛格丽特,“我们各自的感觉都更好了,从今往后,路会顺得多。”

他的字里行间透露着一种不可名状的疲惫。他告诉玛格丽特,他计划那晚能早点结束工作回到埃文斯顿。“然后睡在你亲爱的床上,我的爱人,我会梦着你入睡。生命是多么仓促啊!韶光都去哪儿了?”

还是有惬意的时光的。伯纳姆总是很期待园里的夜晚,他的部下和来此造访的建筑师会聚集在棚屋里就餐,在巨大的壁炉前谈天说地,一直到深夜。伯纳姆很珍惜这份情谊,也很喜欢大家分享的故事。奥姆斯特德叙述着自己一次又一次抗争那些恶意修饰中央公园的企图的磨人经历;世博会的哥伦布警卫队队长艾德蒙·赖斯上校描绘了自己躲在葛底斯堡的林荫里,而皮克特指挥自己的军队扫过两军之间阵地时是什么感觉。

一八九二年三月下旬,伯纳姆让儿子们来自己的棚屋玩。每隔一阵子他就让他们来过夜。可是他们没有按计划的时间到达。一开始,大家都认为他们是被常见的火车延误给耽搁了。可是好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还没有消息,这让伯纳姆开始焦急起来。他和别人一样清楚,火车事故在芝加哥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夜幕开始降临,最终男孩子们还是平安到达了。他们的火车被密尔沃基-圣保罗线路上的一座断桥给耽误了。伯纳姆写信告诉玛格丽特:“他们到达棚屋的时候,正赶上赖斯上校讲述一些战争中的奇事,还有和侦察兵及印第安人一起在平原的生活。”

伯纳姆写这封信的时候,儿子们就在膝下。“他们很高兴能来这儿,现在正和杰拉尔丁先生一起观赏大相簿呢。”这个相簿里都是查尔斯·达德利·阿诺德拍摄的工地照片,这位摄影师来自纽约的布法罗,伯纳姆雇他来当世博会的官方摄影师。阿诺德本人也在场,不久他就给孩子们上了一堂速写课。

伯纳姆在信的结尾写道:“我们都很好,也很满足,我们是多么幸运,可以做这么多不同种类的工作。”

然而,这样平静的间歇从来不会持久。

伯纳姆与戴维斯之间的矛盾再次激化。世博会公司的理事们决定向国会申请直接拨款,不过他们的请求导致国会对世博会的支出展开了调查。伯纳姆和贝克主席以为这只是一次笼统的检查,却发现自己要为了那些最琐碎的开支接受盘问。例如,当贝克列出马车租赁的总体支出时,小组委员会却要求他列出乘坐马车人员的名单。在芝加哥的一次会议上,委员会要求戴维斯估算世博会最终的总支出。戴维斯没有咨询伯纳姆就给出了一个数值,这比伯纳姆为贝克主席计算的支出要少百分之十。而那个时候,贝克已经把伯纳姆的结论写入自己的报告中,并交给了调查人员。戴维斯的证词带着没有明说的指控,在某种程度上证明是伯纳姆和贝克故意提高了世博会需要的开支。

伯纳姆暴跳如雷。小组委员会的主席命令他坐下,伯纳姆却站着没动。他很生气,很难使自己保持平静。“戴维斯先生事先没有来找我,也没有找我的助手,”他说,“他给出的数字是胡编乱造的。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他的盛怒冒犯了小组委员会主席。“我反对在委员会面前向任何证人提到此类言论。”主席说,“我会要求伯纳姆先生撤回自己的言论。”

一开始,伯纳姆表示拒绝。随后,他勉强同意撤回关于戴维斯一无所知的那些话,但只有这一部分。总之,他并没有道歉。

委员会前往华盛顿研究证据,并就是否批准拨款提出报告。伯纳姆写道,国会议员发现,“这项事业的规模和范围都让人头晕目眩。我们给了他们每人一大堆数据来消化,我认为这份报告会十分滑稽,因为即使像我这么了解情况,没有几个月时间也没法写出这份报告”。

至少在图纸上,世博会的大道乐园开始成形了。普特南教授认为大道乐园的首要作用是提供关于异域文化的教育,索尔·布鲁姆却不认为这是大道乐园职责所在。大道乐园应该有趣,应该是一座充满欢乐的乐园,它会从杰克逊公园一路蔓延一英里多,直到华盛顿公园的边界。这里应该令人感到刺激和兴奋,如果进展顺利的话,甚至能让人感到震惊。他认为自己的长处在于“引人注目地宣传”。他在全世界的刊物上发表了公告,让世人都知道大道乐园将成为一片充满不同寻常的景色、声音和气味的奇异王国。这里会有从偏远之地搬来的原汁原味的村庄,里面住着原汁原味的村民——甚至会有侏儒族,如果舒费尔特中尉成功的话。布鲁姆同样意识到,作为大道乐园的“沙皇”,他不需要再担心阿尔及利亚村庄的特许权问题了。他自己就可以批准在这儿展出村庄。他拟了一份合约,寄到了巴黎。

布鲁姆做推广的本领得到了其他世博会官员的注意,于是找他帮忙提升世博会的整体形象。某一次,他被召来向记者们解释制造与工艺品馆究竟有多大。目前为止,世博会的宣传官员只给媒体列出了一堆惊人但枯燥的数据。“我能够判断,他们压根儿不关心场馆占地多少英亩,耗费了多少吨钢材,”布鲁姆写道,“于是我告诉他们,‘这么说吧——这个场馆大到可以容纳俄罗斯整个现役部队。’”布鲁姆连俄罗斯有没有现役部队都不清楚,更不用说部队里有多少人、可以占据多少面积。然而,这个数据被所有美国人奉为真理。兰德麦克纳利公司出版的世博会指导手册的读者最终发现,自己一想到上百万戴着裘皮帽的军人挤在三十二公顷的场馆里就兴奋不已。

所以,布鲁姆对自己的说法并不懊悔。


[1] 华特·迪士尼,美国企业家、动画师,于1955年创办了迪士尼公园。

[2] “嚯,小子”(ho,boy)与“无业游民”(hobo)的发音相似。——译注[3] 可能是指爱迪生构建了美国第一家电影制片厂。

德怀特来的天使

一八九二年春天,霍姆斯的助手本杰明·皮特泽尔发现自己置身于伊利诺伊州的德怀特,这个地方位于芝加哥西南部七十五英里外,皮特泽尔是来此地接受著名的基利氏疗法[1]以治疗酗酒的。病人们住在三层楼的利文斯顿旅馆中,这是一幢红砖结构的房子,设计简单但具有吸引力,正面全是拱形窗户及阳台,在注射莱斯利·英若特·基利[2]的“黄金疗法”药剂的间歇,这里是一个良好的休憩之地。有一种昵称为“理发店旋转柱”的红白蓝三色溶剂,黄金是其中最有名的成分,基利疗养院的护工每天都会往病人胳膊上注射三次这种溶剂。他们使用的针管是十九世纪的那种大孔针管,每次注射都像将一条花园浇水软管插入肱二头肌里,会不可避免地在注射孔周围留下一圈黄色的沉淀。对一些人来说,这像是个徽章,而对其他人而言,这就是一个丑陋的污点。溶剂配方的其他成分对外保密,不过最好的医生和药剂师能够发现,这种溶剂包含了某种物质,会给人带来精神愉悦及平静的感觉,但是会导致健忘——芝加哥邮局认为这一效果会导致一些问题,因为邮局每年都会积攒上百封从德怀特寄来的信件,收件地址都缺少很多重要信息。寄信者仿佛不记得收件人的名字和具体住址等信息对成功投递信件至关重要。

皮特泽尔的酗酒问题一直很严重,不过这一次应该是严重到了损害健康的程度,因为把他送到基利疗养院的是霍姆斯,掏钱的也是霍姆斯。他向皮特泽尔解释说这么做是出于一片好意,是为了报答皮特泽尔的忠实。一如既往,他是怀有其他目的的。他发现皮特泽尔的酗酒问题让他变得没那么好用了,并可能影响到正在进行的计划。霍姆斯后来这样形容皮特泽尔:“他太有价值了,即使考虑到他的种种缺点,我也无法将他抛弃。”也许霍姆斯还想让皮特泽尔尽量收集关于基利氏疗法及其商标的情报,以便他仿造相关产品,通过他自己的药品邮购公司售卖出去。确实,后来霍姆斯在恩格尔伍德那座大楼的二楼成立了自己的疗养浴场,并挂名为“银灰疗养中心”。基利氏疗法在当时极受欢迎。成千上万的人涌到德怀特,想摆脱自己放纵的生活方式。还有更多的人购买了基利医生的口服药,这些药被装在瓶子里上市销售,瓶子非常特殊,以至于基利医生敦促购买者们服完药后销毁瓶身,以防不法公司在里面灌注自己的溶剂。

每天,皮特泽尔都会和三十多位男性来“一个一个”地接受注射。女性会在自己的房间内接受注射,并和男性保持隔离,以保护她们的声誉。在芝加哥,如果客人接受过酗酒治疗,女主人总是会知道,因为当她们给这些客人倒酒时,他们一定会回答:“不了,谢谢。我去过德怀特。”

四月,皮特泽尔回到了恩格尔伍德。也许是因为基利氏疗法在精神上的副作用,皮特泽尔给霍姆斯讲述了自己在基利疗养院遇到的一位拥有绝世美貌的年轻女子(用他的话来说,简直是人间尤物),她的名字叫艾米琳·西格兰德。她长着一头金发,二十四岁,自一八九一年起就在基利医生的办公室担任速记员。一定是皮特泽尔近乎幻觉的描述撩动了霍姆斯,因为之后他便写信给西格兰德,说要为她提供一份工作,想让她来当自己的私人秘书,开出的薪水是她为基利工作时的两倍。西格兰德家的一位亲属后来形容道:“这个提议非常让人兴奋。”

艾米琳不假思索地接受了。疗养院固然名声在外,不过德怀特的村庄毕竟比不上芝加哥。在芝加哥,她可以挣两倍的薪水,可以在这个充满传奇魅力和激情的城市里生活,再加上世博会即将在一年内开幕,这些都让她无法抗拒这个机会。五月,她带着自己八百美元的积蓄离开了基利。一到恩格尔伍德,她就在霍姆斯大楼附近的寄宿公寓租了个房间。

霍姆斯认为,皮特泽尔夸大了艾米琳的美貌,不过也相差不远。她确实很可爱,有一头闪耀的金发。霍姆斯立即用上了自己的引诱手段,包括他那抚慰人心的声音、不时的触摸,还有那双蓝眸子坦诚而坚毅的凝视。

他为她买鲜花,带她去街尾的蒂默曼歌剧院看歌剧。他送给她一辆自行车。在夜晚,他们一起在耶鲁路和哈佛路平坦的碎石路上骑车,看起来就像是一对俊美而富有的年轻伴侣。(《芝加哥论坛报》社会版曾观察道:“漂白灯芯布帽搭配黑色波纹缎带,旁边插上几根羽毛,这就是女性骑车时最新潮的打扮。”)随着艾米琳越来越习惯自己的“轮子”(这个称谓大家仍在使用,尽管老旧过时的大轮自行车已经彻底写入历史),她和霍姆斯骑车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经常沿着柳树成荫的中道骑到杰克逊公园去观看世博会的施工,在那儿,他们往往发现还有成千上万的围观者,其中许多也是骑车来的。

有时赶上星期日,艾米琳和霍姆斯会骑到公园里去,他们发现施工还停留在早期阶段,这令他们感到惊讶,因为世博会最重要的两个日子——揭幕日和开幕式都已经近在眼前了。园区的大部分地方还是一片荒芜,而规模最大的制造与工艺品馆几乎才刚刚开始修建。有几栋建筑的进度快得多,看起来差不多完成了,特别是矿物馆和女性馆。那阵子,园区里总是有许多看上去气度不凡的人——政治家、王子、建筑师以及市里的工业大亨。社交名媛也来了,为的是参加女性理事会的会议。帕玛太太的豪华黑马车经常呼啸着穿过世博会的大门,同样经常出现的还有她在社交界的对头嘉丽·沃森,这位知名鸨母的马车有闪耀的白珐琅车身、金黄的车轮,配备身着深红丝绸的黑人车夫,十分引人注目。

艾米琳发现在倾盆大雨过后的那些日子里骑车是最惬意的事情。在其他时日,灰尘就像喀土穆漫天的沙子一样翻腾着,钻入她的头皮深处,哪怕精心梳理也无法清除。

一天下午,艾米琳正坐在霍姆斯办公室的打字机前,一位男士走进来找霍姆斯。他个子很高,下巴干净,蓄着浅浅的胡须,穿着廉价的西装,大约三十多岁。在某种程度上,他算得上眉清目秀,不过同时也显得谦虚持重,平平庸庸——虽然当时他看起来很生气。他自我介绍为内德·康纳,曾经在楼下药店经营珠宝柜台。他上门是为了和霍姆斯讨论抵押的事宜。

她知道这个名字——在哪里听到过,或者在霍姆斯的文件上见到过。她笑着告诉内德,霍姆斯此时出门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并问他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内德的怒气消散了些。内德后来回忆,此后他便和艾米琳“开始谈论霍姆斯”。

内德看着她。她年轻又漂亮,活脱脱一位“金发美人”。她穿着仿男士衬衫和一条包裹住苗条身段的黑裙子,坐在窗边,头发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她面前摆着一架黑色雷明顿打字机,是崭新的,毫无疑问是赊账购得。依据他自己的悲惨经验,以及艾米琳谈论起霍姆斯时双眼中流露出的崇拜目光,内德猜测她和霍姆斯的关系应该大大超越了打字员和老板的关系。后来他回忆道:“我告诉她,我认为他是个坏家伙,她最好和他划清界限,尽早离开他。”

至少在当时,她忽略了他的建议。

一八九二年五月一日,一位叫M.B. 劳伦斯的医生和妻子搬到了霍姆斯大楼一处有五间房的公寓里,他们在楼里经常遇到艾米琳,不过艾米琳并没有住在这儿。她仍然在不远处的寄宿公寓租房子住。

“她是我见过的年轻女性中最漂亮、最讨人喜欢的那种。”劳伦斯医生说,“我和太太经常想起她。我们每天都能见到她,她也常过来和我太太聊天。”劳伦斯夫妇经常见到艾米琳和霍姆斯在一起。劳伦斯医生说:“没多久我就意识到西格兰德小姐和霍姆斯先生的关系不仅仅是雇员和雇主,但我们认为她应该得到更多的同情,而非谴责。”

艾米琳为霍姆斯深深着迷。她爱他的温暖、他的抚摸、他泰然自若的冷静以及他的魅力。她从未遇见过像他这样的男人。他甚至还是一位英国贵族之子,这件事他让她严加保密,所以她绝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样做会稍微减少点乐趣,不过增加了神秘感。当然,她的确把这个秘密分享给了朋友们,但同样要他们发誓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对于艾米琳而言,霍姆斯自称贵族之后是可信的。这种英国血统可以解释他身上超凡的魅力和圆滑的处事之道,这些品质在粗野而喧闹的芝加哥是如此难得一见。

艾米琳是一位热情而外向的女子。她经常给住在印第安纳州拉斐特的亲人以及她在德怀特交的朋友写信。她很容易交到朋友,还定期与她刚到芝加哥时住的第一间寄宿公寓的老板娘吃饭,将对方视为自己的密友。

十月,她的两位远房表亲B.J. 西格兰德医生及太太前来造访。西格兰德医生是一位牙医,在芝加哥北部的北街和密尔沃基大道交汇处有一间自己的诊所。他联系艾米琳是因为他正在为西格兰德家族撰写一本史书,之前他们并没有见过彼此。“我被她惹人喜欢的举止和敏锐的机智给迷倒了。”西格兰德医生说,“她的外表光彩夺目,个子高,体态好,还有一头亚麻色的秀发。”西格兰德医生和他的太太在这次造访中并没有遇见霍姆斯,事实上他们从来就没有和他面对面接触过,不过他们听艾米琳热情洋溢地讲述了他多有魅力,多么大方,生意能力多么强。艾米琳带领两位表亲参观了霍姆斯的大楼,并告诉他们,他打算将这栋楼改造成一间旅馆来接待世博会的游客。她还解释了高架铁路将如何竖立在六十三街,会直接把游客载到杰克逊公园。没有人怀疑,等到一八九三年夏天,恩格尔伍德的街头将涌动着成群结队的游客。对于艾米琳而言,成功似乎志在必得。

艾米琳的热情是她魅力的一部分。她与这位年轻的医生匆匆坠入了爱河,于是爱着他的一切所作所为。她对这栋大楼及其前景赞不绝口,不过西格兰德医生并不赞同。在他看来,这栋楼十分阴沉,令人感到压抑,和它周围的建筑并不协调。在恩格尔伍德,所有别致的建筑似乎都充满期待的能量,不仅仅是期待着世博会,还期待着世博会结束以后的美好未来。在六十三街几个街区之外,就伫立着高大精美的房屋,颜色各异,质地不同,街尾还有蒂默曼歌剧院,及其邻近的新朱利安酒店,这些建筑的业主花了大价钱使用优质的材料,雇用了专业的匠人打造。与其相比,霍姆斯的建筑显得死气沉沉,就像房间角落里煤气灯照不到的地方。显然霍姆斯没有咨询过建筑师,至少没有咨询过一位称职的建筑师。他的大楼走廊十分昏暗,有太多的门。使用的木材低劣,木工活也很潦草。通道拐弯处的角度也很奇怪。

尽管如此,艾米琳似乎十分着迷。如果在当时打碎这份甜蜜而天真的仰慕,西格兰德医生确实会显得太过冷酷。毫无疑问,后来他会痛恨自己当时不够坦白,没有更仔细地倾听自己的心声,当时他的脑海中充满了对这栋楼的不对劲的怀疑,以及它的真实样貌和艾米琳眼中的模样的落差。但需要再次强调的是,她当时已经坠入了爱河,他不想伤害她。她年纪尚浅,陶醉在爱情里,这份喜悦具有感染性,尤其是对于西格兰德医生而言。毕竟这位牙医每天目睹的喜悦少之又少,连英勇的成年男士都会被他弄哭。

西格兰德夫妇造访后不久,霍姆斯便向艾米琳求了婚,她答应了。他答应带她去欧洲度蜜月,当然,其间他们会去探望他的贵族父亲。


[1] 用氯化金治疗酒精或鸦片中毒的秘密疗法。

[2] 莱斯利·英若特·基利,美国医生,基利氏疗法的创始人。

揭幕日

奥姆斯特德感到牙疼,耳朵里一直有轰鸣声,而且还失眠。不过在一八九二年年初的几个月里,他的工作量对年纪只有他三分之一的男人而言都是一种折磨。他经常到芝加哥、阿什维尔、诺克斯维尔、路易斯维尔、罗切斯特出差,每次通宵不眠都会加重他的痛苦。在芝加哥,尽管他年轻的助理哈利·科德曼不眠不休地努力,工作进度还是严重滞后,每一天他们面临的任务都更加艰巨。第一个重要的截止日期,是定在一八九二年十月二十一日的揭幕日,看起来已经近到不可思议了——要不是世博会的官员将原定的十月十二日推迟,允许纽约来举办自己的哥伦布庆典,时间会更紧。考虑到当初纽约一股脑儿地塞给芝加哥的那些诽谤,这种延期的举止真是大方到令人惊讶。

园区其他地方施工的延误令奥姆斯特德感到伤透脑筋。承包商们落后了,他自己的工作也就耽搁了。他已经完成的工作也跟着遭殃。工人们践踏他种的植物,毁坏他建的道路。美国国会大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其周围,”据景观主管鲁道夫·乌尔里希报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材料,乱七八糟地散布着,只有向负责的官员持续地施压才能使工程在起步阶段有所进展,而即使进展顺利,也没人注意。前一天完成的工作又会在第二天被破坏殆尽。”

施工延误与造成的破坏让奥姆斯特德很生气,但其他的事情令他更加沮丧。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尽管奥姆斯特德一再警告,伯纳姆似乎仍然觉得蒸汽艇是世博会游船服务不错的选择。奥姆斯特德认为伍迪德岛上一定不能有任何建筑,却似乎没有人赞同他的观点,不断有人打这座岛的主意,这让奥姆斯特德想起了旧时的客户如何强制修改他设计的景观,也让他重新燃起了怒火。人人都想要这个岛上的空间。首先是西奥多·托马斯,他是芝加哥交响乐团的指挥,他认为这座岛是一个理想的地点,是唯一可以建造与世博会匹配的音乐厅的地方。奥姆斯特德不同意。接下来是西奥多·罗斯福,他当时是美国文官委员会的主席。这人就像一艘炮艇。他坚持认为,这座岛是他的布恩和克罗克特俱乐部[1]举办狩猎营区展的理想之地。不出所料,鉴于罗斯福在华盛顿的势力,世博会全国委员会的政客们都强烈支持他的计划。伯纳姆出于保持和平的目的,也敦促奥姆斯特德接受这个计划。“假如将其安置在岛的北端,被树木遮蔽,纯粹只做展示用,将它完全掩饰起来,只有在岛上的人偶尔能发现,在对岸完全看不到,这样你会反对吗?”

奥姆斯特德还是反对。他同意让罗斯福在一座小一点的岛上布置营地,但伍迪德岛上不允许存在任何建筑,除了“一些帐篷、若干马匹、一些营地火堆,等等”。最终,他只允许了在岛上修建一座猎人小木屋。

接下来是美国政府想在岛上布置一个印第安展区。随后是普特南教授,世博会的首席人种学家,认为伍迪德岛是安置几个异域村庄的理想地点。就连日本政府也想要这座岛。“他们提议办一个日本庙宇户外展,并且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提出了想要伍迪德岛上的空间。”伯纳姆在一八九二年二月写道。伯纳姆认为,现在看来似乎这座岛被占用是无法避免的。这里的环境太吸引人了。伯纳姆力劝奥姆斯特德接受日本的提案。“毫无疑问,这个提案看起来非常适合这个地点,我看不出它有什么地方会在实质上减损你在意的那些特点。他们打算建造最精美的庙宇,并且计划等世博会结束后将这些建筑作为礼物献给芝加哥。”

奥姆斯特德担心事情会变得更糟,便同意了这个要求。

不过这些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变好。当他奋力保护伍迪德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挚爱的中央公园遭到了另一次攻击。在一小群富有的纽约人的极力唆使下,州内的立法机构悄悄通过了一条法令,批准在公园西侧修建一条“高速公路”,富人们的马车可以在上面奔驰。这件事激怒了公众。奥姆斯特德写了一封信加入了战局,在信里,他将这条提案里的公路形容为“不合理、不公正以及不道德”。这让立法机构有些退缩了。

失眠症、身体的疼痛、做不完的工作以及日益增长的挫败感都撕扯着他的神经,到三月末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处于崩溃边缘。在整个成年时期间歇发作的抑郁症即将再次将他吞噬。“当奥姆斯特德陷入忧郁的时候,”一位朋友曾经写道,“他消沉的逻辑是可以摧毁人的,非常可怕。”

不过,奥姆斯特德认为自己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按照当时治疗的习惯,他决定去欧洲好好疗养一下,那边的风景或许会给他一个丰富自己视觉体验的机会。他计划参观一些公共花园与公园,还有巴黎世博会的旧场地。

他安排大儿子约翰负责布鲁克林办公室的事宜,让哈利·科德曼留在芝加哥指导世博会的工作。在出发前,他临时决定带上自己的两个孩子玛丽恩与里克,还有另一位年轻人,哈利的弟弟菲尔·科德曼。对于玛丽恩和这两个男孩而言,这是一场梦幻般的旅行;而对于奥姆斯特德来说,这场旅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们于一八九二年四月二日星期六起航,冒着冰雹与风雪抵达了利物浦。

在芝加哥,索尔·布鲁姆收到了一封来自法国的电报,电报的内容让他大吃一惊。他反复读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读错。阿尔及利亚的好几十个村民,携带着他们的动物和财产,已经起航前来美国参加世博会了——而这提早了一年。

“他们选对了月份,”布鲁姆说,“不过弄错了年份。”

奥姆斯特德发现英国的乡村十分迷人,不过天气阴冷而消沉。在奇斯尔赫斯特的亲戚家中短暂停留后,他和男孩们启程前往巴黎。女儿玛丽恩留在了乡下。

在巴黎,奥姆斯特德前去参观了旧世博会的场地。那儿的花园植被稀疏,因为冬天太长而显得萧条,建筑也保存得不太好,但尚存的景象足以让他对世博会曾经的模样有“大致的概念”。显然,这个地方现在还是很受欢迎。在一次周日的参观中,奥姆斯特德和男孩们发现有四支乐队在演奏,卖点心的摊子还开放着,有好几千人在小径上漫步,在埃菲尔铁塔的基座旁排着长队。

奥姆斯特德时刻记挂着芝加哥世博会,对每一处细节都看得很仔细。草地“很糟糕”,碎石路“既不中看也不好走”。巴黎世博会使用了很多十分规则的花坛,这一点他很不喜欢。“在我看来,”他在寄给身处布鲁克林的约翰的信中写道,“这些花坛虽然称不上野蛮,也没有损害世博会的面貌,但是破坏了这份尊贵,也影响了宽阔度、协调度与沉着稳定的气象,会让人极度不安,有些华而不实,同时还很幼稚。”他重申了自己坚持的看法,在芝加哥应该实行“简约和含蓄,要避免小气和艳俗”。

这次参观让他重新对世博会担心起来,因为一心想超越巴黎世博会,伯纳姆和他的建筑师们已经忘了一个世博会该有的样子。奥姆斯特德写道,巴黎这些建筑“颜色更为丰富,装饰也更为多彩,不过比我以为的少了很多模具制成的物件和雕塑。我认为,它们显示出了更多的目的性,看起来更像是为了这个场合专门设计的,而不像我们想要建一些庞大的永久性建筑。我怀疑在这方面,我们的建筑是不是有点问题,会不会过于强调建筑的庄严而显得自命不凡,为了凸显宏伟和华丽,加入了太多的雕塑和其他修饰”。

奥姆斯特德喜欢和年轻同伴一起旅行。他在寄给布鲁克林的太太的信里写道:“我非常享受,希望这次旅行能让我健康起来。”没过多久,一行人返回了奇斯尔赫斯特,不过,奥姆斯特德的病情却恶化了,失眠再次破坏了他的夜晚。他写信告诉哈利·科德曼:“我只能下这样的结论了,现在我更老了,损耗比我自以为的要严重得多。”而哈利自己也饱受一种奇怪的腹部疾病折磨。

一位名为亨利·雷纳的医生来到了奇斯尔赫斯特,礼节性地拜访了奥姆斯特德,他恰好是治疗神经紊乱方面的专家。奥姆斯特德的样子令他大吃一惊,他提出将奥姆斯特德接到自己位于伦敦郊外汉普斯特德希思的家中,私下为他调养身体。奥姆斯特德答应了。

尽管有雷纳的悉心照料,奥姆斯特德的情况却并没有好转。在汉普斯特德希思的日子变得十分乏味。“你要知道,我在这里简直就像蹲监狱,”一八九二年六月十六日,他写信告诉哈利·科德曼,“每一天我都期待身体有所好转,可是至今为止,都只有失望。”据奥姆斯特德描述,雷纳医生同样也感到困惑。“在对我全身各个部位进行反复检查后,他自信地告诉我,我的器官没有毛病。我有理由期望,如果各种情况顺利,我还可以继续工作几年。他认为我现在的毛病是我出国时的病症的衍化。”

大多数日子里,奥姆斯特德都乘坐着马车在乡间游走,“每天都或多或少地走一些不同的路”。他参观了花园、教堂庭院、私人花园以及自然景观。几乎每一个装饰性的花坛都令他不悦。他认为它们“幼稚、粗俗、招摇、唐突、不合时宜、极不协调”。然而,乡村风光本身却让他着迷:“英格兰的乡村到处充满田园风光,生动而别致,这种美景在美国根本找不到。每一次出门我都满心喜悦。在我写字的时候,眼前的景色蒙上了一层细雨,迷人极了。”他发现,最可爱的风景往往是本地植物以最简单、最自然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最好的组合就是金雀花、野玫瑰、树莓、山楂和常春藤。即使不开花的时候,它们也充满魅力。而这些植物花少量的钱就可以大量获得。”

有时候,他看到的景致与他构想中的杰克逊公园相悖,有些时候又与之相符。“在我们见过的最美的装饰性庭院里,藤蔓与匍匐植物形成的自然景观都是能胜过园丁的。对我们来说,再多的藤蔓和野草幼苗都不够。”他知道,时间太紧,无法让大自然产生这样的效果。“让我们尽自己所能,在桥上栽培出匍匐植物和树枝吧,将那些树枝压下、固定,以获取树荫,让树叶的反光和水面的微澜相映成趣。”

最重要的是,这些旅程令他更加坚信,尽管伍迪德岛上会建日本庙宇,他们还是应该尽可能地让它充满野趣。“我比以前更加重视这座岛的价值了,”他写信告诉哈利·科德曼,“有一点非常重要,要使用所有可能的、自然的方式来形成一道无法渗透的屏障,在岸边栽种大量密集厚实的植物,让丰富而多变的微小细节完全服从整体效果……芦苇、荷包藤、马德拉藤、猫藤、铁线莲、树莓、豌豆花、曼陀罗、马利筋、小型西部向日葵,还有牵牛花,这些植物越多越好。”

但是他也意识到,自己想要追求的野趣必须以优秀的园艺维护作为基础。他担心芝加哥不能做到这一点。“我认为,从园艺维护这方面来说,任意一个英国的农民、驭马师或平凡的下等人都能超过芝加哥的王公贵族或艺术家。”他在给科德曼的信中如此写道,“如果不能超越我们的长官们认同的标准,将会十分丢脸。”

整体而言,奥姆斯特德仍然相信自己的世博会景观设计会取得成功。不过,也有新的问题要担心。“现在我唯一替世博会感到担心的是霍乱的问题,”他写信告诉布鲁克林办公室,“今天早晨从俄罗斯和巴黎传来的消息令人感到警惕。”

索尔·布鲁姆带回的阿尔及利亚村民越来越接近纽约港,大道乐园的工人们开始搭建临时的房屋让他们居住。布鲁姆亲自去纽约接船,并且预订了两节火车车厢,将村民和他们的行李带回芝加哥。

这些阿尔及利亚人一下船就开始四处乱跑。“我都可以想象到他们走丢,被撞倒,然后蹲进监狱的情形了。”布鲁姆说。似乎没有人管理他们,布鲁姆跟在他们后面跑,用法语和英语大声下着命令。一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子朝布鲁姆走来,用带着贵族腔调的英语对他说:“我建议你文明些。不然我可能会失礼地把你扔进海里。”

这个男人自称为阿奇,当两人可以心平气和地对话后,他告诉布鲁姆,他在伦敦为一个富人当了十年的保镖。“现在,”他说,“我的职责是将我的伙伴们送到一个叫芝加哥的地方。我知道好像是内陆的某个地方。”

布鲁姆递给他一支雪茄,提议让阿奇当自己的保镖兼助手。

“你的提议,”阿奇说,“相当令人满意。”

两人燃起雪茄,将烟雾吐到了纽约港芬芳的暮色里。

伯纳姆奋力推进着工程进度,尤其是制造与工艺品馆的施工,它必须赶在揭幕仪式前完成。三月,距离揭幕仪式只剩半年时间了,他启动了工程合约里面的“沙皇”条款。他命令电力馆的承包商将人力加倍,并且让工人们在夜间使用电灯照明继续施工。他还威胁制造与工艺品馆的承包商,如果他们不加快施工的速度,将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伯纳姆几乎已经放弃超越埃菲尔铁塔了。最近他又否决了一个古怪的想法,这个想法来自一位年轻而热心的匹兹堡工程师,伯纳姆在“周六下午俱乐部”发表演讲时他也在场。这位工程师是值得信任的,他的公司持有合约,会检查世博会建筑中使用的所有钢材,不过他的提议似乎并没有可行性。“太脆弱了。”伯纳姆告诉他。他认为公众会对此感到害怕。

那一年的春天似乎充满了敌意,进一步阻碍了世博会的进展。一八九二年四月五日星期二,早上六点五十分,一场突来的暴风掀翻了世博会刚刚建好的泵房,并且摧毁了六十五英尺高的伊利诺伊州馆。三周后,另一场暴风推倒了制造与工艺品馆八百英尺高的南墙。《芝加哥论坛报》评论道:“这些风暴似乎跟世博会的场地有仇。”

为了找到方法加快进度,伯纳姆召唤东部的建筑师们前来芝加哥。目前,急需解决的问题之一是该如何为主要场馆的外墙上色,特别是制造与工艺品馆那几面涂有纤维灰浆的陡墙。在会议上,大家想出一个方法,保证可以在短时间内有效地提高工作速度,并最终在世界人民的想象中确立芝加哥世博会超凡脱俗的美丽形象。

不管怎么样,外部装饰的职权属于威廉·普雷特曼,世博会的官方色彩主管。伯纳姆后来承认,他雇用普雷特曼来做这份工作“大部分是看在约翰·鲁特的面子上”。普雷特曼根本不适合这份工作。哈瑞特·门罗与普雷特曼夫妇相熟,她写道:“他天资过人,但是性格高傲而倔强,不肯妥协或让步。因此,他的一生就是一场充满矛盾的悲剧。”

开会那天,普雷特曼人在东海岸。建筑师们在他没有到场的情况下开始了会议。“我催促着每一个人,我知道时间真的很紧。”伯纳姆说,“我们讨论了上色的问题,最终想到了这个主意,‘不如全部涂成白色吧。’我不记得是谁提了这个建议。可能大家都想到一块儿去了。不管怎么样,我决定就这么做。”

由芝加哥建筑师梭伦·S·贝曼设计的矿物馆快要竣工了。于是这栋楼被拿来进行了试验。伯纳姆下令将其涂成乳白色。普雷特曼回来后,“对此感到怒不可遏”,伯纳姆回忆道。

普雷特曼坚持认为所有关于色彩的决定都要由他来做。

“我不这么认为。”伯纳姆告诉他,“应该由我来决定。”

“那行,”普雷特曼说,“我要退出。”

普雷特曼离开后,伯纳姆并不想念他。“他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脾气相当古怪。”伯纳姆说,“我让他走了,然后告诉查尔斯·麦金,我要一个真正能够负责的人,这一次我不会再看谁的面子了。”

麦金推荐了来自纽约的画家弗朗西斯·米勒,这位画家当时也在讨论色彩的会议上。伯纳姆聘用了他。

米勒很快就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做过几次试验之后,他选定了普通白铅和油漆作为纤维灰浆最好的涂料,然后发明了一种上漆的方法:不用刷子,而是用一根煤气管那么长的软管,在上面安装特殊喷嘴——这是喷漆第一次在历史上出现。伯纳姆将米勒和他的上漆团队戏称为“洗白帮”。

五月的第一周,一场强大的暴风雨给芝加哥带来了大量的降水,再一次造成芝加哥河水倒灌。污水又一次威胁到了市区的水供应。有人在某个蓄水池的附近发现了一具正在腐烂的马的尸体。

这一场风暴再度提醒伯纳姆,开幕日之前要完成的从沃基肖引入泉水供应世博会的计划已迫在眉睫。早一阵子,一八九一年七月,世博会将这项工程委托给了海吉亚矿泉水公司,这家公司的总裁是一位名为J.E. 麦克尔罗伊的企业家。不过项目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三月,伯纳姆吩咐施工监督员迪翁·杰拉尔丁“用最大的力度盯紧这个项目,确保不会延期”。

海吉亚公司取得授权,开始从沃基肖的泉水房铺设管道,并且从村庄里穿过。不过他们没有料到,村民们因为担心管道会破坏村里的景观,而且会导致他们有名的泉水枯竭,极力反对铺设管道。海吉亚公司的麦克尔罗伊在伯纳姆施加的层层压力之下,开始铤而走险。

一八九二年五月七日星期六晚,麦克尔罗伊在一辆特殊列车上载满了管道、凿子、铁锹以及三百位工人,出发前往沃基肖,打算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铺设管道。

消息不胫而走,开往沃基肖的列车遭到了袭击。当列车驶入车站时,有人敲响了村里的消防钟,很快,一大批手持棍棒、手枪和霰弹枪的村民向列车聚拢。两辆消防车喷吐着蒸汽赶来,消防队员已经做好朝这些铺设管道的人喷水的准备。一位村里的领导告诉麦克尔罗伊,如果他还要继续推行他的计划,就不能活着离开。

很快,又有上千名镇民加入了火车站的这支小分队。一小群人从镇公所拉来了一座大炮,对准了海吉亚公司的装瓶厂。

短暂地对峙之后,麦克尔罗伊和工人们返回了芝加哥。

伯纳姆还是想要沃基肖的泉水。工人们也已经为杰克逊公园内的两百座泉水间铺设了管道。

麦克尔罗伊放弃了在沃基肖村内直接铺设管道的计划。他转而在沃基肖南边十二英里处的大本德镇购买了一处泉水,它刚好位于沃基肖郡的界线以内。从名义上来说,世博会的游客们还是能喝上沃基肖的泉水。

泉水来自沃基肖郡,却并非来自那座著名的村庄,对于这件微妙的事情,伯纳姆和麦克尔罗伊并没有深究。

在杰克逊公园,人人都忙着加快施工的进程。随着场馆逐渐成形,建筑师发现了他们设计中的一些瑕疵,然而也面临着排山倒海的工作量,所以可能会任由这些瑕疵留在石材里,或者至少留在纤维灰浆中。由于东部的建筑师长期不在芝加哥,弗兰克·米勒自告奋勇地提出要紧盯着这些场馆的施工,以防一些临时的决定对建筑的外观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害。一八九二年六月六日,他写信告诉农业馆的设计师查尔斯·麦金:“您最好写一封信阐明您在想法上的改变,因为他们会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解您的意思。今天,我就阻挠了他们在圆形大厅的地板上浇铸水泥,强调您要求的是砖块。要把一件事情做对需要花费无尽的时间,操无数的心,但是下达指令做一件错事却只需要一秒钟。我说的这些话都会严格保密,我写信给您,就是为了劝您在提出要求的时候尽量简明直接。”

在制造与工艺品馆,被承包商弗朗西斯·阿格纽雇来的工人正在做一件危险的工作——将巨大的钢制桁架竖立起来。这个桁架将支撑场馆的屋顶,并且创造出史上最广阔的无阻碍室内空间。

工人们沿着场馆内侧铺设了三组平行的铁轨。在铁轨上,在轨道车的车轮或者“推车”上,他们竖起了一座名为“旅行者”的大型起重机,起重机由三座高塔组成,高塔顶端横跨着一个平台。使用“旅行者”的工人们可以一次抬起并安装两个桁架。乔治·博斯特的设计需要安装二十二个桁架,每一个桁架重达两百吨。光是把零部件运送到园区来就动用了六百辆轨道车。

六月一日星期三,世博会摄影师查尔斯·阿诺德为制造与工艺品馆拍照,记录下了工程进度。每一位看到照片的人都会得出结论,距离揭幕仪式只有四个半月,这座楼在这段时间里绝不可能建完。桁架都已经就位,但是没有屋顶,墙壁也才刚刚开始建。当阿诺德拍下照片的时候,成百上千的工人正在这栋建筑上面施工,但是场馆的规模太大了,无法立即辨认出照片里面的施工人员。梯子从一层脚手架搭到另一层脚手架上,看起来就像火柴棍,让这栋楼看上去弱不禁风。在照片的前景处还有成堆的碎屑。

两周后,阿诺德又回来照了另一张照片,捕捉到了截然不同的画面——几乎可以用“毁灭性的灾难”来形容。

六月十三日晚,时间刚过九点,另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袭击了世博会场地,这一次似乎同样瞄准了制造与工艺品馆。场馆的北墙塌了一大片,继而引起了环绕场馆内侧的高空走廊的倒塌。十万英尺高的木材砸到了地板上。阿诺德拍的那张照片里有一个看起来十分渺小的人,很可能是伯纳姆,他站在一堆高高的散开的木材和缠绕成团的钢材前面。

在所有的场馆中,偏偏选中了这一栋。

承包商弗朗西斯·阿格纽承认这堵墙的支撑力确实不足,但他把责任推卸给了伯纳姆,认为是他逼着工人施工太快所致。

现在,伯纳姆把大家逼得更紧了。他开始着力应对这次危机,增加了一倍数量的工人来建造这栋楼。他们日夜赶工,不论是雨天还是令人窒息的高温天气。光是八月,这个工地就有三人死亡。在园区的别处有四人死亡,还有几十人遭遇了各种形式的骨折、烫伤和割伤。据后人评估,在世博会工作比在煤矿工作还要危险。

伯纳姆也在抓紧争取更大的权力。世博会公司和国家委员会之间的长期矛盾变得几乎令人难以忍受。连国会调查员也意识到,双方管辖权的重叠是一切紊乱和不必要开支的来源。他们的报告建议将戴维斯的薪酬减半,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权力的天平开始倾斜。世博会公司和国家委员会达成了休战协议。八月二十四日,执行委员会任命伯纳姆为工程总指挥,统筹一切事务。

很快,伯纳姆就向各部门的负责人发去了信函,包括奥姆斯特德。“我个人已经获得了世界哥伦布博览会场地内所有进行中的工作的掌控权。”他在信函内写道,“从今以后,除非有进一步的通知,你们将只向我一人汇报工作,并仅听命于我一人。”

在匹兹堡,那位年轻的钢铁工程师却越来越确信,他挑战埃菲尔铁塔的计划一定能够成功。他请检验公司的合伙人W.F. 格罗诺计算出了将在建筑各组成部分之间发挥作用的新的力量强度数值。用工程术语来说,这个建筑几乎没有显示出“静负荷”,意思是固定的大型材料如砖块、钢铁等静置的重量很小,几乎全是“活荷载”,即重量一直在变化,就像列车通过一座桥时数据变化一样。“我找不到先例。”格罗诺说。不过,经过整整三周的精密运算后,他提交了详细的参数。即使是对于伯纳姆而言,这些数字也十分有说服力。六月,筹款委员会通过了这个建筑。他们给予了其特许权。

第二天,委员会就驳回了这个提案——他们做了整晚的噩梦,梦见刮起了古怪的强风,钢架发出巨响,两千条人命眨眼间消失,于是改变了主意。一位委员会的理事称其为“庞然怪物”。工程师们一致强调,这个东西绝对建不起来,至少没法保证它的安全性。

不过,这位年轻的设计师仍然不接受失败。他在制图和额外的参数上花了两万五千美元,并因此吸引了一批投资人,其中包括两位优秀的工程师罗伯特·亨特和安德鲁·安德东克。前者是一间芝加哥大公司的总裁,后者曾因协助建造加拿大太平洋铁路而名声大噪。

很快,他就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大道乐园的新负责人索尔·布鲁姆的出现就像一道闪电,他似乎能接受一切事物——越新奇,越出人意料越好。而伯纳姆则获得了几乎至高无上的权力,掌控着世博会的建设和运营。

工程师已经准备好进行第三次尝试了。

一八九二年九月的第一周,奥姆斯特德和他的年轻旅伴们离开英格兰启程回家,搭乘“纽约城市号”邮轮离开了利物浦。海上风浪很大,越洋旅程很辛苦。玛丽恩病倒了,里克也一直在呕吐。奥姆斯特德的健康也再次恶化,他又开始失眠了。他写道:“当我返回的时候,会比来时更加行动不便。”不过,现在他没有时间等身体康复了。距离揭幕仪式只剩下一个月时间,而且哈利·科德曼也再次病倒了,同样还是因为夏季时折磨过他的肠胃毛病。在科德曼恢复期间,奥姆斯特德前往芝加哥接手监督工作。“我还备受神经痛和牙痛折磨,”奥姆斯特德写道,“我很疲惫,越来越感到担忧和焦虑。”

在芝加哥,他发现公园有了变化。矿物馆和渔业馆都竣工了。大部分的其他场馆也都进展顺利,还包括庞大的制造与工艺品馆,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成百上千的工人挤在脚手架和屋顶上。光是这栋楼的地板就耗费了五节列车车厢的钉子。

不过,尽管这些工作有了进展,园区的景观却遭了殃。临时的轨道把园区画成了一道道格子,货车在小径、大道和本该是草地的位置上碾出了裂口。到处都堆放着垃圾。第一次来参观的人或许会怀疑奥姆斯特德的人究竟有没有干活。

当然,奥姆斯特德知道景观工程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不过都是在一些人们通常注意不到的地方。原先一片荒芜的地方修建出了泻湖。各个场馆得以建造的高地也是他的各级队伍创造出来的。在之前那个春天,他的部下几乎将世博会苗圃中栽种的植物全部种下了,还额外增加了二十万棵树,一些水生植物、蕨类植物,以及三万棵柳树插条,所有这些都是在他称职的首席园艺师E. 德恩的指挥下完成的。

在揭幕仪式开始之前,伯纳姆希望奥姆斯特德的人集中精力清理园区,并且在其中用花卉与临时草皮来加以修饰。奥姆斯特德能理解这些行为,但这与他整个从业生涯中强调的“设计的景观效果要花几十年时间才能实现”的理念相违背。“当然,遭殃的是主要的工程。”他说。

不过,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还是取得了一个绝对积极的进展。伯纳姆将船只的特许权授予了一家“电动汽艇与航行公司”,这家公司生产出了一种小巧可爱的电动船,正符合奥姆斯特德的期望。

在揭幕仪式当天,连媒体也足够礼貌地忽视了园区简陋的面貌和尚未完工的制造与工艺品馆。如果他们针对此事进行刁难,将是一种对芝加哥以及全国的不忠。

全国都在期盼着揭幕仪式的到来。《青年之友》一位名为弗朗西斯·J·贝拉米的编辑认为,如果当天全美国的小学生能够集体为祖国献上一件礼物,将会是件极好的事。他创作了一首誓词,由教育局邮寄给了几乎每一所学校,最初的版本开头是这样的:“我宣誓忠于我的旗帜,忠于我的国家,它代表着……”

一场盛大的游行将伯纳姆和许多重要人物簇拥到了制造与工艺品馆,那儿站着一支由十四万名芝加哥市民组成的“现役部队”,填满了馆内三十二英亩的面积。一道道光束穿透人类呼吸形成的薄雾洒了下来。演讲台上铺着红地毯,放着五千把黄椅子,椅子上坐着身穿黑西服的商人、外国官员,以及身穿深红、紫色、绿色和金色衣服的神职人员。再次竞选第五届任期的前市长卡特·哈里森迈着大步,到处和人握手,他的黑色宽边软帽引起了人群中支持者的阵阵欢呼。在场馆的另一端,由五千人组成的合唱团唱着亨德尔的《哈利路亚大合唱》,由五百名音乐家进行伴奏。一位观众回忆道,在某一刻,“九万人突然起身站直,同时挥舞起九万条雪白的手帕;空气被分割成一个个充满尘埃的旋涡,震动着上升至钢铁搭建的巨大屋顶……让你产生了一种眩晕感,仿佛整个场馆都在摇晃”。

馆内空间如此巨大,以至于当演讲者结束发言,要唱一首新曲时,需要使用视觉信号来通知合唱团。当时还没有麦克风,所以只有一小部分观众能真切地听到演讲。其他的人由于尽力想听到声音,脸部都已经扭曲了,却只能看到演讲者在远处朝着面前那一堵由耳语、咳嗽及皮鞋的吱吱声构成的“消音屏障”比着夸张的手势。约翰·鲁特夫人的姐姐哈瑞特·门罗就在现场,目睹了国内两位最伟大的演讲家——来自肯塔基的亨利·沃特森上校和来自纽约的昌西·M·迪普——轮流站上演讲台。“两位演说者朝着一大群交头接耳、摩肩擦掌的听众慷慨激昂地进行演讲,听众却什么都听不见。”

对于门罗小姐而言,这一天是个十分重要的日子。她为这件盛事创作了一首长诗,命名为《哥伦布颂》,并且一再要求自己的权贵朋友们将这首诗塞入当天的节目单里。她满怀骄傲地看着一位女演员将这首诗念给了近处几千名能听见的观众。和大多数观众意见相左,门罗认为这首诗是一首杰作,所以她雇了一位印刷商油印了五千本打算卖给公众,结果却只卖出去寥寥数本。她将这次滑铁卢归因于美国人对诗歌热情的消减。

那年冬天,她把没有卖出去的诗作当成燃料烧了。


[1] 美国非营利组织,倡导公平捕猎来保护动物栖息地。

普伦德加斯特

一八九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疯狂的爱尔兰移民、哈里森的狂热支持者帕特里克·尤金·约瑟夫·普伦德加斯特挑选了一张明信片。当时他二十四岁,尽管精神问题越来越严重,还是在《芝加哥洋际报》担任着派送承包商的工作。这张明信片和其他的明信片无异,都是宽四英寸长五英寸,一面是空白,另一面上印着邮政徽章和一枚一分钱的邮票。在当时,寄长信是家常便饭,稍微感性的人都会将明信片视为最不讲究的媒介之一,仅仅比电报好一点。不过对于普伦德加斯特来说,这一方小小的硬纸片是一个工具,可以将他的声音传递到市内的各个摩天大楼和大厦里。

他要将这封明信片寄给一位名为A.S. 特鲁德的律师。他用大大的花体字写下了姓名的字母,仿佛打算赶快处理完撰写收件地址这种累赘的工作,好尽快开始写正文。

普伦德加斯特挑选特鲁德作为自己的收信人之一并不令人意外。他阅读广泛,对于市里报纸热衷报道的“抓地电车”失事事件、谋杀、市政厅的阴谋等了若指掌。他知道阿尔弗雷德·S·特鲁德是芝加哥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之一,时不时还会被州里聘去当检察官,特别是在重要案件中,这是惯常的做法。

从明信片的顶端到底端,左边至右边,普伦德加斯特都写满了字,并不关心句子排列是否整齐。他把笔握得非常紧,甚至在拇指和食指尖留下了印痕。“我亲爱的特鲁德先生,”他在开头写道,“您的伤严重吗?”据报道,特鲁德在一次意外中受了轻伤。“您卑微的仆人在此请求您,允许他向您表达最诚挚的关切与信任,即使他没有办法亲自探访您,也请您务必相信他是真心同情您的不幸——他祝愿您早日从不幸意外导致的伤病中康复。”

他的字里行间流露着一种熟人的语气,仿佛认定特鲁德会把他当作同辈似的。随着字句的推进,他的字也越缩越小,最后甚至像被挤出而非写出的。“我认为特鲁德先生您一定了解,法律的最高权威是耶稣基督,您也一定清楚,要全面地实现法律,依赖于大家遵守两个命令:‘你最应当爱上帝’以及‘像爱自己一样爱邻里’——如您赞同,这两句是最伟大的命令,先生。”

这封明信片的主题不断跳跃,就像一辆列车的轮子穿过一片货场一样。“您有没有看过那幅画,一个胖子在找他的狗,而他的狗就蹲在他的脚边,他却不够明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那您曾经观察过猫吗?”

他并没有写结尾,也没有署名。他只是跑出房间,把明信片寄了出去。

特鲁德读到了这张明信片,一开始以为是别人捉弄他,把它扔到了一旁。每一年这世上似乎都会多一些精神不正常的男人女人。监狱里装满了这些人,以后会有一位典狱官证明这一点。一些人会变成绝对的危险分子,比如在华盛顿刺杀了加菲尔德总统的查尔斯·吉托。

虽然没有明确的原因,但特鲁德还是留下了这张明信片。

我马上就聘用你

十一月末,那位年轻的匹兹堡工程师再次向筹款委员会提交了自己力图“淘汰”埃菲尔铁塔的提案。这一次,除了草图和具体参数之外,他还一并奉上了投资者名单,这些杰出人物已经加入了他的队伍,证明他已经筹集到足够的资金来完成这个项目。一八九二年十二月十六日,委员会授予了他在大道乐园内修建他设计的建筑的特许权。这一次,计划没有流产。

他需要一位愿意前往芝加哥监督施工过程的帮手,并认为自己已经有了理想人选——圣路易斯联合仓库及隧道公司的助理工程师路德·V·莱斯。他在写给莱斯的信里写道:“我手头有一个芝加哥世博会的伟大项目。我计划修建一座直径达二百五十英尺的直立式转轮。”

不过,他并没有在信里透露这个构想的真实规模:这个转轮将带动三十六个客舱,每个客舱的体积都相当于一个普尔曼车厢,可以容纳六十个人,并且配有便餐台。当客舱满载的时候,转轮将同时将两千一百六十人带到三百英尺的高空俯瞰杰克逊公园,这个高度比六年前建的自由女神像的皇冠还要高一点。

他告诉莱斯,“如果你能来,我马上就聘用你。”在信的末尾,他署上了姓名:乔治·华盛顿·盖尔·费里斯。

查普尔归来

一八九二年十二月第一周的某天,艾米琳·西格兰德出发前往霍姆斯在恩格尔伍德的大楼,身上带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包裹。一开始,她的心情十分愉快,因为包裹里是一件圣诞礼物,她打算送给朋友劳伦斯夫妇。不过当她走近六十三街和华莱士街街口时,她的情绪突然低落起来。以前,这栋建筑看起来几乎像一座宫殿一样——并不是说建筑本身有多么高贵,而是因为它象征着被许诺的美好未来——现在却显得既乏味又破旧。她走楼梯到二楼,直接去了劳伦斯家的公寓。公寓里十分温暖,劳伦斯夫妇很欢迎她,这让她心情又好了起来。她将包裹递给劳伦斯太太,劳伦斯太太立即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个锡盘,艾米琳在上面画了一座可爱的森林。

这份礼物让劳伦斯太太感到很高兴,却也有点儿困惑。她友善地问艾米琳,离圣诞节还有三周,为什么不干脆等到那时再送这块锡盘呢,到时候她也可以回礼。

艾米琳的脸红了,解释说她打算回印第安纳州的老家陪家人过圣诞节。

“想到可以陪家人过圣诞节,她看起来很高兴,”劳伦斯太太说,“她提到他们时,言语中饱含深情,看起来就像小孩子一般高兴。”不过,劳伦斯太太也察觉到艾米琳的话中有点临别赠言的味道,认为艾米琳这次回去可能别有目的。她问:“你不会要离开我们吧?”

“这个嘛。”艾米琳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吧。”

劳伦斯太太笑了。“为什么?霍姆斯先生没了你可活不下去。”

艾米琳的脸色变了。“如果我真走了,他也能过下去。”

听到这句话,劳伦斯夫妇心里明白了些什么。“有那么一阵子,我觉得西格兰德小姐对霍姆斯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劳伦斯医生说,“鉴于当时发生的事,我现在相信,她已经在某种程度上了解了霍姆斯真正的为人,并下定决心要离开他了。”

她也许开始相信从邻居那儿听来的事情:霍姆斯有赊账买东西却不还钱的不良嗜好——这些故事她一直有所耳闻,大家都在说,不过她起初以为大家是出于嫉妒心理嚼舌根罢了,所以嗤之以鼻。后来,有人猜测是艾米琳将自己的八百美元存款托付给霍姆斯,却发现这笔钱不翼而飞,霍姆斯只是不断地说以后会有丰厚的回报。内德·康纳的警告一直在她心头回荡。之后,她甚至开始谈起哪天可能就回德怀特重新为基利医生工作了。

艾米琳没有向劳伦斯夫妇告别,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劳伦斯太太觉得以艾米琳的个性,是绝对不会不告而别的。她说不清楚自己是感到难过还是担忧,便询问霍姆斯是否知道艾米琳的下落。

通常,霍姆斯总是用一种直接而又冷峻的眼神看着劳伦斯太太,这种眼神向来令她不安。这一次,他却不敢和她对视。“噢,她离开了,她要结婚了。”霍姆斯说,似乎一点都不关心这件事。

这个消息让劳伦斯太太很吃惊。“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和我提过她要结婚了。”

这是个秘密,霍姆斯解释道,艾米琳和她的未婚夫只把结婚的计划告诉了他一个人。

但对于劳伦斯太太而言,这个解释却引发了更多的疑问。为什么这一对情侣要如此保密?为什么艾米琳要瞒着劳伦斯太太?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明明分享过那么多秘密。

劳伦斯太太十分想念艾米琳,她是那么生机勃勃,美艳动人,还有向日葵般的头发,让霍姆斯大楼阴暗的走廊都明亮起来。几天后,她还是感到很困惑,便又去向霍姆斯打听艾米琳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方形信封。“这封信会让您明白的。”他说。

信封里是一份结婚声明。这份声明没有按照风俗进行印刷,仅仅是打印了出来。这一点也令劳伦斯太太感到惊讶。艾米琳绝不会以这样平凡的方式来宣布这么重大的消息。

声明上写着:

罗伯特·E·菲尔普斯先生

艾米琳·G·西格兰德小姐

结为连理

十二月七日,星期三

一八九二年

芝加哥

霍姆斯告诉劳伦斯太太,他是亲自从艾米琳手上接到这份声明的。“在走了几天后,她回来了一次,想要取走自己的信件。”他在回忆录里解释道,“这时她递给了我一张婚礼卡片,还有两三张是给大楼里当时没在房里的其他租客的;而根据最近的调查,我得知在印第安纳的拉斐特及周边地区有至少五个人收到了这样的卡片,信封上的邮戳和笔迹都表明,她一定是从我这离职以后亲自寄过去的。”

艾米琳的家人和朋友的确收到了邮寄来的结婚声明,而且看起来确实像艾米琳亲自寄的。极有可能是霍姆斯伪造了这些信封,或者哄着艾米琳准备这些信封,骗她说这些信封将会用于正当用途,比如说用来装圣诞卡片之类的。

对于劳伦斯太太来说,这份声明无法解释任何事情。艾米琳从未提过一个叫罗伯特·菲尔普斯的人。而且,如果艾米琳真的带着结婚声明回来,她一定会当面交给自己。

第二天,劳伦斯太太再次拦下了霍姆斯,询问他知不知道关于菲尔普斯的事情。霍姆斯同样用不屑一顾的语气说:“噢,他是西格兰德小姐在某个地方遇到的小伙子。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到处漂泊的人,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艾米琳结婚的消息被老家的报纸刊登了,消息出现在一八九二年十二月八日一个小小的八卦专栏里。消息称艾米琳为一位“优雅的女士”,“性格坚强而纯良。她的许多朋友认为她眼光独到,挑了一个好丈夫,并衷心为她祝福”。消息中还写到了艾米琳过往的一些经历,比如艾米琳曾经在郡里的登记员办公室担任速记员。“从这里开始,”消息里接着写道,“她去了德怀特,然后又到了芝加哥,并在那儿与命运相逢。”

作者在这里用“命运”这个词,是在暗指婚姻。

接下来的几天,劳伦斯太太又缠着霍姆斯问了许多关于艾米琳的问题,不过他都用只言片语来回答她。她开始怀疑艾米琳并不是离开,而是消失了,并且回忆起在艾米琳最后一次来找他们后不久,霍姆斯的大楼里就发生了一件不合情理的事。

“西格兰德小姐消失的第二天,或者说我们最后见到她的第二天,霍姆斯办公室的门一直锁着,除了霍姆斯和帕特里克·昆兰,没人可以进去。”劳伦斯太太说,“大约晚上七点,霍姆斯从办公室里出来,问两个住在楼里的男人能否帮忙把一个箱子搬到楼下去。”这个箱子很新很大,大约有四英尺长。显然里面装着很重的东西,让这个箱子很难处理。霍姆斯反复向帮他的人强调要小心。后来便来了一辆速运货车把它拉走了。

劳伦斯太太后来声称,在这个时候,她已经确定霍姆斯杀死了艾米琳。不过她和丈夫并没有搬离这栋楼,也没有去报警。没有人报警。劳伦斯太太没有,彼得·西格兰德夫妇没有,内德·康纳没有,朱莉娅的父母安德鲁·斯迈思夫妇也没有。似乎没有人指望警察会对又一桩失踪案件感兴趣,或者,就算警方感兴趣,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展开有效的调查。

不久,艾米琳的箱子就自己抵达了家乡附近的一个货运站,里面装满了她的物品,以及她在一八九一年离家去为基利工作时带走的那些衣物。她的父母一开始相信(或者说希望),她把箱子寄回家是因为她嫁了个有钱的男人,不再需要这些破旧的东西。之后,西格兰德一家再也没有收到过艾米琳的信件,连圣诞节也杳无音讯。艾米琳的远亲,芝加哥北部的牙医B.J. 西格兰德医生说:“这一点很不符合她每周给父母写两三封信的习惯。”

不过,艾米琳的父母仍然不愿相信他们的女儿被谋杀了。彼得·西格兰德说:“最后我开始相信,她一定是死在欧洲了,她的丈夫要么不知道我们的地址,要么懒得通知我们。”

西格兰德一家和劳伦斯夫妇如果知道了以下事实,他们的忧虑一定会成倍增加:

菲尔普斯这个名字是霍姆斯的助手本杰明·皮特泽尔的化名,他在基利疗养院第一次遇见艾米琳时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一八九三年一月二日,霍姆斯再次寻求接骨人查尔斯·查普尔的帮助,给他寄了一个箱子,里面有一具女人的尸体,上半身的肉几乎全被剔除了。

几周后,芝加哥的拉什医学院接收了一具接合良好的骨架。

还有,在霍姆斯大楼那个像房间一样大的保险库里,有一件古怪的事,三年后警察最终发现它时,却没法进行科学的解释。

不知怎的,一个足印刻在了保险库门内侧光滑的搪瓷表面上,大约离地面两英尺高。脚趾、脚指头以及脚后跟的轮廓都很清晰,毫无疑问这是一位女性留下的脚印。细节如此清晰,让警察感到困惑。同样使他们困惑的还有脚印的耐久性。他们试着用手擦拭它,然后用布沾上肥皂和水擦,不过脚印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晰。

没有人可以给出确切的解释。最合理的推测是,霍姆斯引诱一位女性进入了保险库,这位女子始终光着脚,或许还一丝不挂。霍姆斯随后关上了密封的大门,将她锁在了里面。最后,她在绝望地尝试把门踢开时留下了脚印。为了解释为什么脚印擦不去,警探们从理论上进行假设,后来大家了解到霍姆斯对化学有狂热的兴趣,那么他可能事先在地板上倒了一层酸液,意在通过化学反应加速保险库内氧气的消耗。根据这个理论,艾米琳的双脚浸满了酸液,然后当脚踢到门上时,真的把脚印“刻”到了搪瓷上。

不过,还是要说这个真相姗姗来迟。在一八九三年年初,世博会举办的那年,并没有人注意到门上的这个脚印,包括霍姆斯本人。

残酷的事实

一八九三年一月初,天气转冷,并且一直持续低温,温度降到了零下二十摄氏度。清晨视察场地时,伯纳姆面临的是一个严寒苍白的世界。马粪冻成了一个个冰堆,打破了景色的协调性。伍迪德岛沿岸两英尺厚的冰将奥姆斯特德的芦苇和莎草压得变了形。伯纳姆发现奥姆斯特德的工作严重滞后了。而此刻,奥姆斯特德在芝加哥的助手哈利·科德曼却躺在医院里等待术后的康复,要知道一直以来,他是每个人依赖的对象。经过检查发现,他反复发作的病症原来是阑尾炎。经过乙醚麻醉后,手术进行得很顺利。科德曼正在恢复,不过恢复得很慢。现在,距离开幕式只剩下四个月了。

极端的严寒增加了火灾的危险。光是那些平时必须用火的地方,比如烤箱和锡锅就引发了十几处小型火灾,虽然很快被扑灭了,寒冷的天气也增加了发生更严重的火灾的可能性。水管和消防栓被冻住了,工人们迫于严寒也打破了伯纳姆的禁令,开始在园区抽烟和生火。哥伦布警卫队的队员们提高了警惕。他们是最饱受严寒摧残的人,夜以继日地在公园里大面积地巡逻,连个遮蔽的地方都没有。“那段时间在警卫队工作过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一八九二年到一八九三年的那个冬季。”他们的长官赖斯上校写道。队员们害怕被分配到农业馆以南,那是整个公园的最南端,无比荒凉,被他们称为“西伯利亚”。赖斯上校充分利用了他们的恐惧心理:“任何被分配到南部边界的警员都会意识到,自己被分配到这里是因为曾经犯了一些小错,或者是他们的外貌令他们不适合出现在园区更公开的地方。”

乔治·费里斯用炸药来对付严寒,这是穿透目前覆盖着杰克逊公园的三英尺厚冻土的唯一有效的方法。土地被炸开后,仍然存在问题。冻土层下方是一层二十英尺厚的流沙土层,芝加哥的建筑从业者经常遇到这种土质,不过现在土冻得像冰块一样,令工人们备受折磨。工人们通过喷射蒸汽来融化冻土,这样还可以防止新倒入的水泥结冰。他们将木桩扎到地下三十二英尺处的硬土层上,在木桩上放置钢制格床,并往里面浇灌水泥。为了使挖开的洞穴尽可能保持干燥,他们二十四小时开着水泵。为了支撑费里斯转轮的巨大转轴,需要修建八根一百四十英尺高的塔柱。在修建每一根塔柱时,工人们都重复着同样的工序。

起初,费里斯最担心的是能否获得足够的钢材来建造转轮。但他意识到,要下一个新订单,他比任何人都更有优势。通过自己的钢铁检验公司,他认识了全国大多数的钢铁生产厂家,并且对他们的产品了如指掌。他能得到这些厂家的帮助,并在全国许多不同的公司下订单。“没有一家公司有能力独揽所有的工作,因此我们和十几家不同的公司签了合约,选择每一家都是因为它特别适合委托给他们的某部分工作。”费里斯公司称。费里斯还召集了一组检验员,所有零部件刚出厂就接受了严格检验。事实证明,这道工序至关重要,因为转轮是一个由十万个小部件构成的复杂体,部件的体积小至螺栓,大至巨型转轴——这个转轴由伯利恒钢铁公司承建,是当时世上最大的一体钢铸结构。“必须保证绝对的精准度,因为能接触地面的部件很少,所以大多数部件都不能提前组装,尺寸哪怕有一英寸的差错,也会是灭顶之灾。”

费里斯构想的这个大转轮,实际上由同一转轴上两个相距三十英尺的转轮构成。一开始让伯纳姆感到害怕的,是这个设计显然太脆弱了。每个转轮实质上就是一个巨型的脚踏车车轮。仅二点五英寸厚、八十英尺长的纤细铁杆将每个转轮的轮辋(俗称轮圈)与附加于轮轴的“蜘蛛”连接起来。两个转轮之间的支柱与对角杆可以加固这个组合体,让它像铁路桥一样扎实稳固。一条重达两万磅的链条将轮轴上的链轮和由两台一千马力的蒸汽机驱动的链轮相连。出于审美的考量,锅炉将被安置在大道乐园七百英尺以外,蒸汽将通过十英寸宽的地下管道输送到引擎。

至少在图纸上看起来是这样的。但事实证明,光是挖掘和铺设地基就比费里斯和莱斯想象中更艰难。他们明白前方还有远远超过这种难度的障碍在等着他们,其中最重要的挑战是要把巨型轮轴抬到位于八根塔柱顶端的底座上。加上各种配件,轮轴将重达十四万两千零三十一磅。在此之前,人们从未抬起过这么重的物体,更别提抬到这样的高度了。

身处布鲁克林的奥姆斯特德通过电报收到消息:哈利·科德曼病逝了。科德曼是他视为己出的徒弟,当时才二十九岁。“你将听闻我们的不幸,”他在给朋友吉福德·平肖的信中说,“如今,我就像一个站在失事船只残骸上的人,不知何时能够重新起航。”

奥姆斯特德意识到现在必须直接监督世博会的工作,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二月初,他与哈利的弟弟菲尔一起抵达芝加哥,发现这座城市被封锁在了酷寒之中,气温低至零下八摄氏度。二月四日,他第一次在科德曼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发现桌面被成堆的发票与备忘纸条淹没了。奥姆斯特德的脑子里交织着各种声音和疼痛。他的喉咙很疼,思维也沉浸在深深的悲恸中。要把科德曼堆积如山的资料整理清楚,并接手世博会的工作,对他来说似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询问以前的助手查尔斯·艾略特能否来帮忙,艾略特现在已经是波士顿最优秀的景观建筑师之一。经过一番犹豫,艾略特同意了。一抵达芝加哥,艾略特就发现奥姆斯特德的病情十分严重。一八九三年二月十七日晚,一场暴风雪袭击了芝加哥,奥姆斯特德当时正在医院接受医生的照料,无法行动。

当晚,奥姆斯特德给布鲁克林的约翰写了信,信里的每一行字都充满了疲惫与悲伤。“看来是时候了,以后的工作你不能把我考虑进来了。”他写道。芝加哥的工作看起来毫无希望。“显然,事情变成这样,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尽到自己的职责了。”

三月初,奥姆斯特德与艾略特回到了布鲁克林,此时艾略特已经正式成为合伙人,公司已重新改名为奥姆斯特德——艾略特公司。世博会的工作仍然严重滞后,状况堪忧,但奥姆斯特德的身体状况和其他工作的重压使他不得不离开芝加哥。带着深深的忧虑,奥姆斯特德开始让他的景观主管鲁道夫·乌尔里希来主持工作,但他并不信任乌尔里希。三月十一日,奥姆斯特德给乌尔里希寄去了一封长信,里面全是各种指示。

“在我总体负责的众多工作中,从未将如此重要的工作交付给一位助手或合伙人。”奥姆斯特德写道,“如今科德曼先生病逝,我病情加重,其他工作的巨大压力随之而来,我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倾向于执行这一原则,并进一步将其实现。不过我必须承认,我的心里充满担忧。”

他明确表明,这份忧虑就是源自乌尔里希本人,他“本质上倾向于”忽略大框架,让自己迷失在琐碎的任务中,而这些任务本该交给下属去办。奥姆斯特德担心乌尔里希这种特性会令他难以抵抗其他官员的要求,特别是伯纳姆。“永远不要忽略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作为景观建筑师,要明白世博会宏观而综合的景色才是我们的责任所在。”奥姆斯特德写道(他在原文中强调了这两个词),“这项职责不是建一个花园,也不是去制造花园效果,而是把世博会的景观作为一个整体联系起来。最重要的是风景,宏观的、综合的风景……如果由于缺乏时间和手段,或者资金短缺,最后在细节装饰等方面存在不足,那么我们的失败是能被原谅的。如果没能在景观整体效果方面产生足够大的影响力,那么我们从根本上来说就没有完成任务。”

他继续向乌尔里希描述着世博会工作中最令他担心的事情,其中就包括布鲁姆和建筑师们选择的上色方案。“我要提醒你,世博会的整个场地已经被很多人称为‘白城’……在清澈的蓝天与蓝色湖水的背景下,大批高耸的白色建筑被芝加哥夏日刺眼灼热的骄阳照耀着,再加上世博会场地内外都有水的反射,我担心整体的光感会太强烈。”鉴于这点,他写道,搭配上“茂密、广阔、丰盛的绿色植被”显得尤为重要。

奥姆斯特德显然认为世博会的工作有可能失败,这让他感到很苦恼。时间紧迫,天气糟糕。春天的栽植季节非常短。奥姆斯特德开始考虑备用方案。他警告乌尔里希:“除非你十分肯定有足够的时间和手段做到精益求精,否则不要在任何装饰性种植上花费精神。简单又整齐的草皮是最不容易出错的。不要害怕使用朴素、未经修饰的平整表面。”

奥姆斯特德教导他,装饰不足远比过度装饰好得多。“就让大家认为我们过于简单朴素,甚至空乏,也好过花哨、艳俗、廉价和庸俗。让我们展示出绅士的品位吧。”

大雪忽至,并且开始没日没夜地下着,直到杰克逊公园内的房子的屋顶堆积了成百上千吨雪。世博会将是一场温暖的盛会,计划在五月至十月开放。没人想到需要设计足以抵抗如此沉重的积雪的屋顶。

在制造与工艺品馆施工的工人们听到了钢铁断裂的尖锐声音,马上跑开寻求庇护——这栋建筑的屋顶,这个十九世纪末人类凭借自负创造的奇迹,曾因为能覆盖住史上最大的无障碍空间而扬名,此时却化作了由积雪和银色玻璃片组成的一大团混合物,坠向了下面的地板。

没过多久,一名旧金山的记者千里迢迢地来到了杰克逊公园。他本来准备欣赏伯纳姆的工人队伍创造的辉煌成就,却因为眼前荒凉而冰冷的景色担忧起来。

“这看起来完全不像样。”他写道,“诚然,那些负责人声称一定会按时完工。可是残酷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从里到外只有女性馆稍微有点竣工的样子。”

然而,现在距离世博会开幕只剩下两个月时间了。

捕获米妮

对霍姆斯来说,尽管一八九三年最初的两个月极为寒冷,事情却从未如此顺利。艾米琳已经不在了,并且处理得很干净,他现在可以专心编织自己越来越大的事业网络。他满意于现在的规模:他拥有一家生产复印机器的合法公司的部分股权;通过邮购的方式贩卖药膏和万能药,并且顺应基利黄金疗法的潮流,开设了自己的酗酒治疗机构“银灰疗养中心”;另外他还从劳伦斯夫妇及其他租客那儿收取房租,并且拥有两栋房子,一栋在霍诺街,另一栋是位于威尔米特的新房,现在由他的妻子米尔塔和女儿露西居住。房子是他自己设计的,由多达七十五名工人协助建成,其中大部分工人都没有获得酬劳。而且他很快就会开始接待世博会的第一批游客。

他花了很多时间配置自己的旅馆。他从托比家具公司获得了高档家具,从法国波特陶器公司获得了水晶和陶器,全都没有花一分钱,尽管他明白这些公司很快就会带着他提供的期票找上门来。但他并不担心这个。他已经从经验中了解到,拖延和真诚的懊悔是强大的武器,他可以借此避开债权者数月、数年,甚至一辈子。不过,这样持久的对峙将没有必要了,因为他感到应该离开芝加哥了。劳伦斯太太的质问越来越尖锐,几乎快要变成指控。而且最近几名债权人开始显示出强硬的态度。一家名为麦钱特的公司曾经为他的焚烧炉和保险库提供铁材,甚至已经设法取得了财产归还令状,想要将铁材收回。不过,在一次针对大楼的检查中,公司的代理人却找不到任何确定属于麦钱特公司的产品。

更烦人的是那些失踪女性的父母寄来的信件,私家侦探们也开始登门造访。西格兰德和康纳家分别雇用了“眼线”来寻找自己失踪的女儿。虽然在一开始,这些调查让霍姆斯感到担心,但他很快发现这两个家庭都不认为他和失踪案件有关系。几位侦探都没有表示过对她们被谋杀了的怀疑。他们要的是信息——朋友的姓名、前往的地址以及接下来上哪儿寻找的线索。

当然他非常乐意配合。霍姆斯告诉这些访客,他无法提供任何新的线索来减轻这些父母的担忧,他对此感到十分痛心,真真切切的痛心。如果他得到任何关于她们的音讯,必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侦探。在分别之际,他会和每一位侦探握手,告诉他们,如果以后有机会来恩格尔伍德办事,务必要过来坐坐。霍姆斯和侦探们亲热地告别,仿佛双方是多年的老朋友似的。

此时是一八九三年三月,霍姆斯面临的最大不便是缺少助手。他需要一位新的秘书。市面上不缺找工作的女性,因为世博会把一大批女性吸引到了芝加哥。例如在附近的师范学校,据说申请接受教师培训的女性比往年增加了好几倍。不过,关键在于选择在感情和气质上合拍的女性。候选者需要掌握一定程度的速记和打字技能,不过他最看重的,同时也最擅长捕捉的,是孤立、柔弱和渴求混合在一起的气质,这对他十分有诱惑性。开膛手杰克在白教堂区穷困的妓女身上找到了这种气质,霍姆斯则在转型期的女性身上找到了它。这些年轻女人纯洁、干净,在历史上第一次获得了自由,却不确定这份自由意味着什么,也意识不到其中蕴含的危险。他渴望的是占有,以及通过占有获得的那份力量;他热爱那种计划逐渐展开的过程——慢慢地获取爱,然后夺取生命,以及最后守住其中的秘密。而最终处理“材料”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是一项消遣而已。至于他恰好找到了门路,可以既有效率又有利可图地处理“材料”,只不过是他力量的证明。

三月,命运带给了他完美的猎物。她的名字是米妮·R·威廉姆斯。几年前,他在波士顿某次停留期间遇见了她,那时候他就想过“捕获”她,不过距离太远了,时机很差。此时她已经搬到芝加哥。霍姆斯猜测他自己也许就是原因之一。

这会儿她二十五岁。和他之前挑选的猎物不同,她长相平庸,个子不高,体态丰满,体重介于一百四十磅至一百五十磅之间。她有着男性化的鼻子,眉毛又粗又黑,几乎没有脖子。而且她缺乏表情,面颊饱满。“一张婴儿脸,”一位见过的人描述,“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知识。”

不过,在波士顿,霍姆斯发现她有另外的加分项。

米妮·威廉姆斯和她的妹妹安娜出生于密西西比州,年幼便失去了双亲,被送去和不同的叔伯们居住。安娜的新监护人是密西西比州杰克逊市的牧师W.C. 布莱克博士,他是卫理公会教派《基督会报》的编辑。米妮被送到了得克萨斯州,作为她监护人的叔父是一名成功的商人。他对她很好,并在一八八六年让她进入波士顿语言学院就读。在她就读该学院的三年里,叔父去世,留给了她一份价值五万至十万美元(约合二十一世纪的一百五十万至三百万美元)的地产。

与此同时,安娜成了一位学校教师。她在得克萨斯州中洛锡安郡的中洛锡安学院教书。

霍姆斯与米妮相遇时,正使用亨利·戈登的化名出差,受邀参加波士顿一位显赫人士家里的聚会。通过多方打听,霍姆斯得知了米妮继承的遗产,并了解到这笔遗产主要包括得克萨斯州沃斯堡市中心地带的一块地产。

霍姆斯延长了在波士顿停留的时间。米妮称他为哈利。他带她去看戏、听音乐会,给她买花、买书、买糖果。追求她的过程容易得让人觉得可悲。每一次他告诉她自己要返回芝加哥,她看起来都像要崩溃了似的,不过十分惹人怜爱。一八八九年一整年,他都定期前往波士顿,带米妮去参加各种演出,一起享用晚餐,但他最期待的还是看到在他离开前夕米妮的样子,她对他的依恋就像干燥的森林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

不过,很快他就厌倦了这场游戏。距离太远了,而且米妮太沉默寡言。他减少了去波士顿的次数,不过仍然用恋人的热情回复她的信件。

霍姆斯不再出现,这伤透了米妮的心。她已经爱上他了。他的到来令她激动,他的离开将她摧毁。她感到困惑——他曾经那样追求她,甚至力劝她放弃学业和他私奔到芝加哥,现在他却走得远远的,信也少得可怜。如果有婚姻的庇护,她是很愿意离开波士顿的,但不能因为他鲁莽的建议就做出决定。他一定能做一个优秀的丈夫。他身上带有她鲜少在男性身上看到的深情,并且在商场上游刃有余。她想念他的温暖和抚摸。

很快,霍姆斯就不再寄信给她。

从语言学院毕业后,米妮搬到了丹佛市,在那里试着创办了自己的戏剧公司,并在这个过程中损失了一万五千美元。她还是会梦到亨利·戈登。随着戏剧公司倒闭,她变得越来越想念他。她十分憧憬芝加哥,似乎人人都在谈论这个城市,并且人人都开始搬到那里居住。一边是哈利,另一边是即将开幕的世博会,这些都让她对这座城市感到难以抗拒。

一八九三年二月,她搬到了芝加哥,在一家律师事务所找了一份速记员的工作。她写信告诉他,自己已经来到了芝加哥。

哈利·戈登几乎马上就来找她了,见到她时,他双眼噙满泪水。他是如此温暖,深情款款,似乎他们从未分离过。他建议她过来替他工作,做他的私人速记员。这样他们就可以每天都见到彼此,不用担心米妮的女房东的干扰,她就像米妮的母亲般监视着他们。

一想到这样的未来,她就激动不已。他仍然对结婚的事只字不提,不过她能够判断他是爱她的。而且这里是芝加哥。人情世故在这边是不一样的,没有那么死板和拘谨。走到哪儿,她都能发现和她同龄的女性,没有人陪护,做着自己的工作,过着自己的生活。她接受了哈利的提议。他看起来很高兴。

不过他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米妮要在公共场合称他为亨利·霍华德·霍姆斯。他解释道,这是他的化名,出于生意上的原因取了这个名字。她不能再叫他戈登了,也不能在别人称他为霍姆斯医生时显得一惊一乍。不过,任何时候她都可以叫他“哈利”。

她负责他的信件,掌管他的账本,而他则专心打理自己的大楼,为世博会做准备。他们在他的办公室里用餐,吃的是从楼下的饭店带上来的食物。米妮展示出了“非凡的工作能力”,霍姆斯在他的回忆录里写道:“前几周,她住在有点远的地方,不过后来,大约从一八九三年三月一日起到五月十五日,她和我住在同一栋楼,房间紧邻着我的办公室。”

哈利触摸她、爱抚她,眼里充满了爱慕的泪水。最后,他向她求了婚。她觉得自己十分幸运。她的哈利如此英俊、充满活力,她知道一旦结婚,他们的生活将会多姿多彩,他们会到处旅行,并且产业丰厚。她将自己憧憬的生活写信告诉了安娜。

近几年,两姐妹克服了早年的疏远,变得十分亲近。她们经常给对方写信。米妮的信里全是关于他们急速升温的感情,并对这样一位英俊的男人选择自己作为太太感到惊奇。

安娜起了疑心。他们的关系进展太快了,并且伴随着某种程度的亲密行为,这打破了所有复杂的求偶规则。安娜知道,米妮这个姑娘很甜,不过绝对谈不上漂亮。

如果哈利·戈登真是英俊外表和成功事业的完美结合,为什么会选她?

三月中旬,霍姆斯收到了艾米琳的父亲彼得·西格兰德的信,再次请他帮忙寻找自己的女儿。信上的日期是三月十六日。霍姆斯很快便在三月十八日回了信,在这封打出来的信里,他告诉西格兰德,艾米琳在一八九二年十二月一日已经离职。这封信可能是米妮作为霍姆斯的私人秘书替他打的。

“我在十二月十日左右收到了她的婚礼卡片。”他写道。她在婚后来看过他两次,最后一次是在一八九三年一月一日。“那会儿她十分失望,因为她没有找到一封寄给她的信。在我的印象里,她提到在那之前给你写过信。十二月,在离开之前,她私下里告诉我,他们打算一起去英国,她丈夫在那儿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但她最后一次来我这儿的时候,提到似乎放弃了去英国的打算。如果你有她的消息,请尽快告诉我,此外,请告诉我她叔叔在城里的地址,据我所知,她有经常拜访他的习惯。”

在信的结尾,他手写了附言:“你有没有写信给她在拉斐特的朋友,问问他们是否有她的消息?如果没有,我认为值得一试。不论有什么消息,请和我联系。”

霍姆斯承诺要带米妮去欧洲旅行,送她去上艺术课程,给她一个美好的家,当然还要和她生孩子——他喜欢小孩。不过首先需要关注两人共同的财政事务。霍姆斯向她保证,他想到了一个一定会盈利的计划,并说服她把沃斯堡地产的契据转让给了一个名叫亚历山大·邦德的人。她在一八九三年四月十八日照办了,由霍姆斯本人担任了公证人。接下来,邦德又将契约转给了另外一个叫本顿·T·莱曼的人。同样,这次转让也是由霍姆斯担任公证人。

米妮深爱着自己的未婚夫,并且相信他。但她不知道的是,亚历山大·邦德是霍姆斯本人的另一个化名,她也不知道本顿·莱曼事实上就是霍姆斯的助手本杰明·皮特泽尔——仅仅挥了几下笔杆,她挚爱的哈利就将叔父留给她的财产蚕食了大半。她也不知道,在法律上哈利仍然和另外两个女人保持着夫妻关系,克拉拉·洛夫林和米尔塔·贝尔纳普,并且在每段婚姻中都有一个孩子。

随着米妮爱慕的加深,霍姆斯执行了第二项财政操作。他成立了坎贝尔-叶慈制造公司,宣传这是一家购买与销售一切商品的公司。当他填写公司成立文件时,列出了五位职员:H.H. 霍姆斯、M.R. 威廉姆斯、A.S. 叶慈、海勒姆·坎贝尔以及亨利·S·欧文斯。欧文斯是霍姆斯雇用的搬运工。海勒姆·坎贝尔是霍姆斯在恩格尔伍德的大楼的虚拟业主。叶慈本该是一名住在纽约市的商人,不过在现实里,他和坎贝尔一样是虚拟人物。而M.R. 威廉姆斯就是米妮。这个公司什么也不生产,什么也不售卖,它的存在是为了持有资产,并且在别人怀疑霍姆斯开出的期票时提供证明。

后来,当有人质疑公司文件的准确性时,霍姆斯说服搬运工亨利·欧文斯签下了宣誓书,声明他不仅是公司的秘书,还见过叶慈和坎贝尔,而且叶慈本人将代表着他所持公司股份的证书交给了他。欧文斯后来谈到霍姆斯时说:“他诱导我做出了这些声明,承诺条件是偿还拖欠我的工资,再加上他催眠的手段。坦白说,我相信他对我有某种程度的影响力。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受他掌控。”

他补充道:“我一直没有收到被拖欠的工资。”

霍姆斯(哈利)希望尽快举办婚礼,并且保持低调,就他、米妮和牧师三人。他安排好了一切。在米妮看来,这个小小的仪式看起来具有法律效应,这种低调的方式也很浪漫。不过事实上,在伊利诺伊州库克郡的婚姻登记处,并没有他们结合的任何记录。

姑娘们做了可怕的事

一八九三年春天,芝加哥的街头挤满了外地来的失业人员,但除此之外,这座城市似乎没有受到全国范围的财政危机影响。世博会的准备工作让它的经济蓬勃发展,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L巷”延伸至杰克逊公园的这段区域的建设仍然为成百上千的工人提供了工作。在芝加哥南部普尔曼公司所在的镇子,工人们为了完成积压的订单夜以继日地赶工,需要制造更多的车厢将游客载往世博会园区。不过新订单的数量开始急剧下降。联合牲口中心委托伯纳姆的公司在牲口中心入口处建造一座新的车站,以接纳那些在逛完白城之后想寻求一段“血腥之旅”的世博会访客。在市中心,蒙哥马利·沃德百货公司设置了新的顾客休息室,悠闲的世博会访客可以在休息室柔软的沙发上消磨时光,浏览公司五百页的商品目录。一夜之间,仿佛到处都建起了新旅馆。一位名为查尔斯·凯勒的企业家相信,一旦自己的旅馆开业,“钱会堆成小山,流入我们的金库”。

在杰克逊公园,每天都有新的展品抵达,数量越来越多。到处都是烟尘、喧哗、烂泥和混乱,仿佛一支军队正在聚集力量袭击芝加哥。富国公司的大篷车与亚当斯快递公司的货运马车由高大的马拉着缓缓穿越公园。整夜都有货运列车喷着蒸汽驶入公园。转换车头推着各个车厢沿着临时的轨道到达目的地。湖面的货轮倾吐出白色的板条箱,上面印着用外语字母写的短语。乔治·费里斯的钢材抵达了园区,一共装了五辆列车,每辆车由三十节车厢组成。英曼航运公司运来了整整一海轮的货物。伯利恒钢铁公司运来了巨型铸块以及军用装甲的大型钢板,包括一块厚达十七英寸的曲形钢板,将用在“印第安纳号”战舰的巨型炮塔上。英国运来了火车头与船只模型,其中包括一座长达三十英尺的英国最新战舰“维多利亚号”的精巧复制品,纤毫毕现,连栏杆上的连接链条都是按照比例制作的。

从巴尔的摩开来了一辆长长的黑色列车,当人们目睹它穿过大草原时,顿时感到寒意丛生,却让无数目瞪口呆的小孩快乐极了,他们高兴地朝铁轨跑去,观看这一独特的“风景”。列车上运送的是德国军火巨头弗里茨·克虏伯在埃森生产的武器,包括一门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巨炮,这门巨炮能够发射单枚重达一吨的炮弹,力量足以穿透一块三英尺厚的熟铁板。炮筒必须用特制的车厢运送,让一个钢铁托架横跨在两辆加长的平板车上。一节普通车厢有八个车轮,而这种特制车厢有三十二个车轮。为了确保宾夕法尼亚铁路的桥梁能够支撑这门重达二十五万磅的巨炮,克虏伯公司的两位工程师在前一年七月就来到了美国检查整个路线。这枚大炮很快就获得了“克虏伯的宝贝”这一昵称,不过一位作家更愿意将其称为“克虏伯的宠物怪兽”。

另一辆列车也向芝加哥驶来,不过上面装载的货物让人感到轻松一些,这辆列车是由“水牛比尔”租来运送他的蛮荒西部秀的相关人员和物资的。列车上载着一支“小型军队”:一百位前美国骑兵部队士兵,九十七名夏延族、基奥瓦族、波尼族及苏族[1]印第安人,还有五十名哥萨克人[2]和轻骑兵[3],一百八十匹马,十八头水牛,十只麋鹿,十头骡子,还有几十只其他动物。列车还载着来自俄亥俄州蒂芬的菲比·安妮·摩西,这是一位年轻女子,爱好枪械,空间距离感绝佳。比尔称她为安妮,媒体称她为奥克利小姐。

夜间,印第安人和士兵们玩着扑克牌。

来自世界各国的船开始在美国的港口汇集,船上载着最具异域风情的世博会展品。狮身人面像、木乃伊、咖啡树、鸵鸟。不过,目前来说最有异域风情的展品是人类,比如来自达荷美王国[4]的传说中的食人族、来自拉普兰[5]的拉普人、来自叙利亚的骑士。三月九日,一艘名为“市政厅号”的轮船从埃及的亚历山大港起航开往纽约,船上载着一百七十五位货真价实的埃及开罗居民,是由一位名为乔治·潘加洛斯的企业家把他们雇来的,他将他们安排进了他在大道乐园中的开罗街。在“市政厅号”上,他还载来了二十头驴、七头骆驼,还有各种猴子和致命的毒蛇。他的乘客名单中还包含一名埃及最出色的肚皮舞舞者,年轻而媚态丛生的法里达·马扎尔,这位舞者注定要在美国创造一段传奇。潘加洛斯已经在大道乐园中间的位置选好了场地,就靠近费里斯摩天轮,在一个穆斯林聚居区域中,里面还包含一个波斯人特许经营场所、一座摩尔人的宫殿以及索尔·布鲁姆的阿尔及利亚村庄。在那儿,布鲁姆已经将提前到来的阿尔及利亚村民变成了一笔意外之财。

布鲁姆早在一八九二年八月就开始展示他的村庄了,那时距离揭幕仪式还有一段时间。他在一个月内就收回了成本,开始获取丰厚的利润。事实证明,阿尔及利亚版的肚皮舞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使人们意识到了“肚皮舞”真正的含意。传言说这种舞是半裸女人随意摇摆的舞蹈,而事实上这种舞是优雅的、意象化的,十分纯洁。“游客不断涌来,”布鲁姆说,“我仿佛找到了一个金矿。”

凭借自己一贯的即兴灵感的发挥,布鲁姆还为扭曲美国人对中东地区的印象做了些贡献。芝加哥的新闻俱乐部邀请他来为俱乐部成员进行一场肚皮舞预演,从来不肯放弃免费宣传机会的布鲁姆立刻接受了邀请,并且带着十几位舞者来到了俱乐部。不过,一到表演场地,他就发现俱乐部只能提供一名钢琴师进行伴奏,而且这位钢琴师对哪种曲子能配合这样异域风情的舞蹈一无所知。

布鲁姆思索片刻,哼出了一支曲调,然后在键盘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敲了出来:

240-1

在接下来的一整个世纪,这支曲调和它的各种变调将会出现在一系列庸俗不堪的电影中,通常在眼镜蛇从篮子里探头探脑时响起。有时它还会配上一句校园歌谣——“法国南部的人们不穿裤子”。

布鲁姆很后悔没有为这首曲子申请版权,不然收到的版税都该有好几百万了。

然而,从桑给巴尔岛却传来了不幸的消息:世博会上不会有侏儒人了。因为舒费尔特中尉去世了,而且死因不明。

有许多人对世博会提出了建议,当然大多数来自纽约。最不招人待见的建议来自沃德·麦卡利斯特,这个人是纽约社交皇后威廉·阿斯特夫人的家务总管及马屁精。芝加哥世博会盛大的揭幕仪式令他大吃一惊,因为他发现有如此之多的社会精英和乌合之众混在一起,不合礼节地相互亲近。麦卡利斯特先生在《纽约世界报》的某个专栏中建议道:“来这儿的社会人士需要的是质量而非数量,将所有阶层都包含进来的热情好客并不可取。”

他力劝芝加哥的女主人们雇用一些法国主厨来提高烹饪水准。“在如今的摩登时代,社会没有了法国主厨就无法运转。”他写道,“吃惯了上好的牛里脊肉、肥美鹅肝酱、松露火鸡这类食物的人们,是不会愿意坐到煮羊腿肉配芜菁的晚餐前的。”问题是,麦卡利斯特先生对这个建议是认真的。

除此之外,他还说道:“我还建议他们不要把酒冰过头。要把酒放到桶里,小心不能让瓶颈碰到冰。因为在瓶颈部位的酒很少,冰会先对这个部位的酒起作用。把酒瓶放到冰桶里二十五分钟后,是立即享用的绝佳时机。我说的绝佳时机,是指当酒从瓶里倒出来时,应该含有一些细薄的冰片。这才是真正的冰镇饮料。”

《芝加哥日报》回应道:“市长不会让酒冰得太过。他会把酒冰得刚刚好,让客人能将杯顶的泡沫吹走,而不用粗俗地展示肺部和嘴唇的蛮力。他的火腿三明治、土豆饺,以及在布里奇波特本地方言中称作‘猪脚’的爱尔兰鹌鹑,都可谓是烹饪艺术的上乘之作。”芝加哥的一份报纸将麦卡利斯特称作“粉饰自己的老鼠”。

芝加哥对如此机智的回答十分满意(在大部分情况下)。但麦卡利斯特的言论在某种程度上刺到了芝加哥人的痛处。麦卡利斯特自然是狂妄自大的,不过大家都清楚,他的言论得到了纽约贵族的认可。芝加哥的上流社会一直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害怕被视为二等阶层。在商业动力和敏锐程度上,没有城市比得过芝加哥,不过芝加哥的上层阶级还是隐隐含着一层焦虑,那就是这座城市在发展商业的道路上可能确实忽略了对市民更好品质的培养。他们害怕这次世博会将成为在阿斯特夫人面前挥舞的一面巨大的白色旗帜。优秀的古典建筑被包装成了一件件艺术品,再加上干净的饮用水和电灯,以及人力充沛的警察部门,这次世博会就是芝加哥的良心所在,也代表着芝加哥想要的城市样貌。

这种不安全感在伯纳姆的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没能进入哈佛大学和耶鲁大学仿佛是个“正确”的起步,使他变成了一位有自省能力的鉴赏美好事物的行家。他在自己家里和办公室里举办朗诵会,加入最高端的俱乐部,收集最顶尖的美酒,现在还是一场全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非军事运动的领军人物。即便如此,当他与夫人观看歌剧时,社会专栏的记者们还是不会写文章评论他夫人的着装——像他们描绘帕玛夫人、普尔曼夫人及阿莫尔夫人的夜间服饰那样。这次博览会将是伯纳姆的救赎,也是芝加哥的救赎。“外面的人们已经承认了我们在物质上取得的伟大成就,认可了我们在制造业和商业方面近乎至高无上的地位,”他写道,“不过,他们也声称我们在文明和教养方面并没有达到相同的高度。我们这个机构从一开始,就是要用所有的办法去除这种印象。”

还有人用一本书为世博会提供了自己的建议。一位名为阿德莱德·霍林斯沃思的作家在年初出版了一本名为《哥伦布食谱》的书,选择在此书中用超过七百页的篇幅来歌颂世博会。虽然这本书确实包含一些引人瞩目的食谱,比如教大家做玉米肉饼、牛脸颊肉、烤小牛头,也涵盖了一些为烹饪浣熊、负鼠、鹬鸟、鸻以及黑鸟(为了做黑鸟派)做准备的小窍门,还提到了“如何烤、煨、炖或者炸一只松鼠”,它的意义已经超过了一本书。霍林斯沃思宣传道,这本书是帮助摩登的年轻主妇创造一个和平、乐观及卫生的家庭环境的全面指南。妻子要定下每天的基调。“早餐桌不应该成为治疗噩梦和抑郁症的公告栏,而应该成为定下一整天的明亮基调的地方。”在某些地方,霍林斯沃思的建议反映出了某种维多利亚时期的犀利。在关于如何最恰当地清洗丝质内衣的部分,她建议,“如果衣服是黑色的,应该往水中加一点氨,而不要加酸。”

那个时代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就是“恶臭之脚”,原因是当时人们普遍习惯一周只洗一次脚。要解决这个问题,霍林斯沃思写道,“要以一比十的比例往水中加盐酸,每夜在睡前用这种混合液体擦拭脚部。”她还指出,要祛除口中洋葱的异味,需要喝一点浓咖啡;牡蛎是最好的灭鼠饵剂;要更好地搅打奶油,只需添加一点盐;要使牛奶甜味持久,添加一点辣根就好了。

霍林斯沃思提供了睿智的医疗建议,“不要坐在发烧的病人和火炉之间”,并且提供了各种处理医疗紧急事件的技巧,比如误服中毒之类。在有效催吐的方法列表中,有一项尤其引人注目——“用烟斗柄往肛门里塞入烟草”。

带着更为严肃的建议,纽约记者雅各布·里斯来到了芝加哥,致力于揭露美国贫困人群恶劣的住房条件。三月,他在赫尔馆发表了一次演讲。赫尔馆是人称“圣女珍妮”的珍妮·亚当斯创办的一个具有改革性质的安置所,这儿变成了激进思想的坚固堡垒,一些意志坚强的年轻女性住在这儿,正如一位访客所言,“里面偶尔也有面孔真诚、甘愿服从、举止温和的男性,会带着歉意从一个房间溜到另一个房间。”克莱伦斯·丹诺会定期从不远处鲁克利大楼中的办公室来到赫尔馆,在这里,表面上他会因为过人的才智和对社会问题的感同身受受到爱戴,私底下却会因为邋遢的着装和不良的卫生习惯遭到取笑。

在里斯发表演讲的那阵子,他和亚当斯可以算是全美国著名的人物了。里斯已经去过芝加哥最脏乱的区域,宣称这里的状况比他在纽约看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糟糕。在演讲中,他提到了日益临近的世博会,并且提醒在场各位:“打个比方,你们应该开始打扫自己的房屋,并且让你们的巷子和街道变得更干净。在纽约,即使是最糟糕的季节,也不会有这么多脏东西。”

事实上,芝加哥已经花费了不少时间让自己变干净,并且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这座城市决心加大力度铲除垃圾,并开始重新铺设巷弄和街道的地面。政府部署了烟尘检查员,开始执行一项新的防烟尘条例。各家报社发起了一场圣战,讨伐污染严重的巷道和过量的烟尘,白纸黑字地登出了那些最恶劣的违反者——其中就有伯纳姆公司新建好的共济会大楼,它被《芝加哥论坛报》比作维苏威火山。

芝加哥最重要的老鸨嘉丽·沃森决定将自己的经营场所小小地收拾一下。当然,这里已经非常奢华了,还配备了一个保龄球馆,这儿的保龄球瓶都是冰镇的香槟酒瓶。但现在她决定要增加卧室的数量,并将员工加倍。她和其他的妓院老板都预计需求会暴增。当然,她们不会失望的,而且她们的客人也不会失望。后来,一位名为芝加哥·梅的老鸨哆嗦着回忆起了世博会这喧闹的一年:“有一些姑娘做了多么可怕的事啊!不论什么时候,哪怕只是想一想这些事情,我都感到恶心。仅仅提到一些‘马戏团’的细节都让人觉得不堪入目。我想罗马在最淫乱的时候也比不上芝加哥那段荒唐的日子。”

让芝加哥对嘉丽·沃森、芝加哥·梅,还有米奇·费恩和绰号“澡堂”的约翰·科格林[6],以及此外几千位沙龙和赌场经营者如此友好的人,是卡特·亨利·哈里森。在担任市长的四届任期里,他对于把芝加哥建成一个包容人性弱点的地区起了很大作用,尽管这里也滋养了他不断增长的野心。在一八九一年竞选失败后,哈里森买下了一家报社——《芝加哥时报》,并且自己当起了编辑。但到了一八九二年年末,他就明确表示,自己十分乐意成为“世博会市长”,引领芝加哥走向最辉煌的岁月。不过他坚持道,除非大众有强烈的呼声,否则绝不会竞选。当然,他得到了大家的强烈支持。卡特·亨利·哈里森联盟会在全市各处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而如今,在一八九三年年初,卡特已经成了民主党的两名候选人之一,另一位候选人是华盛顿·赫辛,他是德国具有影响力的报纸《国家报》的编辑。

除了他自己的《芝加哥时报》之外,城里其他报社都反对哈里森参选,伯纳姆以及大多数芝加哥名流也很反对。对于伯纳姆和其他人而言,正在杰克逊公园崛起的白城象征着一个崭新的芝加哥,它需要新的领导人——显然不是哈里森。

市里庞大的工人队伍不同意。他们总是把哈里森当作自己人,称他为“我们的卡特”,尽管哈里森本人是种植园出身的肯塔基人,曾就读于耶鲁大学,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和德语,能背诵莎士比亚戏剧的长篇章节。他已经当过四届市长了,在举办世博会的这年让他再次当选似乎十分合适,一阵“乡愁”的浪潮席卷了这座城市的各个选区。

就连他的竞争对手们都意识到哈里森尽管出身显赫,却对芝加哥的下层人士有很强大的吸引力。他有能力,也乐于与任何人谈论任何事情,并且有本事让自己成为任何交谈的中心人物。“他的朋友们都意识到了这点。”约瑟夫·孟德尔[7]说。他曾是哈里森的盟友,后来却成了哈里森最激烈的反对者,“他们会嘲笑这一点,或者一笑置之,并且称其为‘卡特·哈里森病’。”即便已经六十八岁了,哈里森仍然散发着坚忍与活力,女性们普遍认为他比五十多岁的时候更加英俊了。他经历了两次丧偶,有传言说他现在正和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女人交往。他有一双深邃的蓝眼睛,瞳孔很大,脸上没有什么皱纹。他把自己的年轻活力归因于每天早上喝浓咖啡的习惯。几项怪癖使他显得格外亲民。他热爱西瓜,在西瓜当季时甚至三餐都要吃;他热爱鞋子,一周中每天都会换不同的鞋;他还热爱丝质内衣。几乎所有人都见过哈里森在街上骑着自己的白色肯塔基马,戴着黑色宽边软帽,喷吐出一阵雪茄烟雾。在竞选演讲中,他总是对着一只作为道具随身携带的填充老鹰讲话。孟德尔谴责他助长了这座城市最低劣的本能,不过同样称他为“我们的城市培养出的最杰出的人”。

令芝加哥上流社会惊讶的是,在民主党代表大会的第一轮选举中,六百八十一名代表里有百分之七十八的人都给哈里森投了票。民主党的精英恳求共和党提供一位他们同样可以支持的候选人,只要能阻挡哈里森重返这个职位就行。共和党人选择了塞缪尔·W·阿勒顿,他是来自普莱利大道的一位富有的罐头商。几家最大也最有影响力的报社形成了明确的联盟,决定支持阿勒顿,反对哈里森。

这位前市长选择用幽默来对抗他们的攻击。在一次演讲中,哈里森在大会堂里面对着大批的支持者说,阿勒顿是“非常值得欣赏的屠夫。我承认这一点,我不会因为他‘屠宰’了标准英语而谴责他,他忍不住”。

之后,支持哈里森的呼声越来越高。

年轻而疯狂的爱尔兰移民帕特里克·普伦德加斯特为哈里森重新获得民众的支持而感到自豪,并且坚信自己为推动这位前任市长重新获选而做出的努力,和竞选运动最新的蓬勃势头密切相关。普伦德加斯特产生了一个念头。究竟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钻进他脑子里的,他说不上来,不过它就在那儿,并且让他感到满足。他广泛阅读了法律和政治类书刊,并且理解了政治机器的运转依赖一条基本的权利原则:如果你为推动这台机器实现利益做出了贡献,机器就会偿还给你。所以哈里森也应对自己有所回报。

这个念头一开始出现在普伦德加斯特脑海中时,就像一道微光,正如每天清晨洒向共济会大楼的第一缕阳光一样。不过,现在他每天都会无数次地产生这个念头。这就是他的财富,能让他挺起胸膛,抬起下巴。他知道,当哈里森当选后,一切都会改变。而且哈里森一定会当选。各选区不断高涨的热情似乎保证了哈里森的胜利。普伦德加斯特相信,一旦哈里森当选,一定会派给他一官半职。他必须这么做。这是机器运转的原则,就像推动着芝加哥特快列车穿越大草原的动力系统一般不可改变。普伦德加斯特想做市政顾问。他受够了整天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送报小子打交道,受够了走在铺路石之间冒着气泡的黄色混合物中,受够了不得不闻到那些备受屈辱的马留在街上的恶臭。当哈里森就职后,帕特里克·普伦德加斯特就将获得拯救。

这个念头让普伦德加斯特产生了一阵阵的狂喜。他买来了更多的明信片,在上面写上热情洋溢的话语,寄给那些他认为即将成为同事,或者以后会光顾同一家俱乐部的人——法官、律师,以及芝加哥的商业巨贾。当然,他也寄了一张明信片给好朋友阿尔弗雷德·S·特鲁德,那位刑事辩护律师。

“我亲爱的特鲁德先生。”他在开头写道。他想写“哈利路亚”,却忘了怎么拼写。不过他还是怀抱着一腔热血,迎难而上。

“阿留路亚!”他写道,“《先驱报》那帮人试图阻挠民心的目的,现在已暴露无遗——卡特·H·哈里森将会成为我们的下任市长,这是民心所向。报纸的信誉遭到了不光彩的践踏。华盛顿·赫辛那个可怜的家伙,至于他的竞选资格——我压根儿不同情他,希望现在遭遇的麻烦不会把他击垮——以及,神圣的报纸信誉啊!荣耀归于圣父圣子以及圣灵!”他继续胡乱写了几行字,然后写上结尾,“毕竟友谊是品性的最佳试金石,您诚挚的P.E.J. 普伦德加斯特敬上。”

这张明信片上的某种东西再一次引起了特鲁德的注意。其他收到普伦德加斯特明信片的人也注意到了,尽管他们都会收到真正认识的同辈寄来的成堆的信件,在那个年代,每一位识字的人都会写信,并且信都写得很长。在奔腾向二十世纪的文字冰河里,普伦德加斯特的明信片就像一片单一的云母碎片,闪烁着癫狂的光辉,渴望着被拾起并收藏。

特鲁德再一次保留了这封信。

一八九三年四月,芝加哥市民选举卡特·亨利·哈里森成为新一届市长,这也是卡特的第五个任期。为了给世博会做准备,他预定了两百桶威士忌放在办公室里,准备用来招待名流显贵。

他丝毫没有想到自己会和帕特里克·尤金·约瑟夫·普伦德加斯特扯上什么关系。


[1] 以上均为北美洲的原住民部落。

[2] 主要分布在俄罗斯南部和乌克兰东南部。

[3] 起源于15世纪和16世纪的东欧和中欧,最初由匈牙利人组成。

[4] 大约存在于1600年至1894年间的非洲王国。

[5] 芬兰北部最大的地区。

[6] 约翰·科格林,美国政治家,自1892年起担任芝加哥市议会的议员。

[7] 约瑟夫·孟德尔,美国出版商、编辑,《芝加哥论坛报》共同所有人,并在1871年芝加哥大火后担任市长。

邀请

霍姆斯暂时延缓了对米妮的财产所采取的任何动作。米妮已经告诉妹妹安娜,沃斯堡的地被转让了,现在霍姆斯察觉到安娜对他的真实动机起了疑心。不过,这并没有让他感到烦恼。解决的方式非常简单。

在一个明亮又充满芳香的春日,仿佛是因为春分到来一时起了疯狂的兴致,霍姆斯建议米妮邀请妹妹来芝加哥参观世博会,由他来掏钱。

米妮十分高兴,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安娜,安娜立刻就答应了。霍姆斯知道她会答应,她怎么可能拒绝呢?有机会见到米妮已经十分吸引人了,更不必说还可以看看芝加哥和伟大的世博会。这个组合太诱人了,任何人都无法抗拒,不管安娜如何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她还是会接受邀请。

米妮几乎已经等不及学年结束了,要到那时,她妹妹才能最终从中洛锡安学院的工作中脱身。米妮计划着向安娜展示芝加哥的所有奇迹——摩天大楼、马歇尔·菲尔德百货公司、大会堂,当然还有世博会。不过她最期待的是向安娜介绍自己遇到的这个奇迹,亨利·戈登先生——她的哈利。

当安娜亲眼看到时,她就可以放下自己的怀疑了。

最终的准备

一八九三年四月的前两周天气极佳,不过却发生了其他的悲惨事件。有四名世博会工人丧生,其中两名死于颅骨碎裂,两名被电死。如此一来,今年的死亡人数便增加至七人。世博会隶属工会的木匠们清楚自己在完工阶段的重要性,开始抓住时机罢工,要求发放工会规定的最低薪资,以及其他几项斗争了许久的权利。费里斯摩天轮的八根塔座只有一根就位,而工人们还没有完成制造与工艺品馆的修复工作。每天早晨,会有上百名工人爬上屋顶;每天夜里,他们再小心翼翼地从屋顶退下来,排起密集的长队,从远处看就像一排蚂蚁。弗兰克·米勒的“洗白帮”奋力工作着,为荣耀中庭的建筑物粉刷外墙。在一些地方,涂抹的纤维灰浆已经开始开裂剥落。修补队员在场地上来回巡视。公园里弥漫着“一边焦虑一边努力工作”的氛围,这让被雇来装饰女性馆的建筑师坎迪斯·惠勒想到了“一个没有做好准备的家庭为迎接客人而忙活的样子”。

尽管木匠罢工,而且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完成,但是伯纳姆感到很乐观,心情也因为良好的天气变好了。寒冷漫长的冬季已经过去,现在空气里都是初开的花以及解冻的土地的香气。而且,他能感觉到大家对他的关爱。三月末,他受到邀请,参加主要由查尔斯·麦金举办的盛大宴会,地点安排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老地方”花园,这是一处由麦金的合伙人斯坦福·怀特设计的精美的摩尔式建筑。麦金委托弗兰克·米勒,让国内最优秀的画家们务必出席,这些画家的位置会安排在最卓越的作家和建筑师旁边,或者是挨着他们的赞助者,比如马歇尔·菲尔德、亨利·维拉德等。众人会在这天晚上一齐为伯纳姆喝彩,庆祝他达成了不可能的成就,虽然这看起来有点为时过早了。当然,他们也享受了饕餮盛宴。

菜单如下:

阿拉斯加小牡蛎

苏特恩白葡萄甜酒

浓汤

蔬菜清汤、芹菜奶油汤

阿蒙迪亚多雪利酒

开胃菜

香菜烤牛排、盐渍杏仁、橄榄等

鱼

条纹鲈鱼、荷兰酸酱、巴黎苹果

尼尔施泰因白葡萄酒、酩悦香槟、巴黎之花香槟、特干葡萄酒前菜

牛肉蘑菇、青豆、公爵夫人土豆

主菜

小牛排骨、青豌豆

果汁冰糕

罗马幻想、香烟

烤肉

红头鸭、生菜沙拉

宝得根酒

甜点

花式贻贝、什锦蛋糕、糖果、小点心

什锦水果

奶酪

洛克福羊乳干酪与卡门培尔奶酪

咖啡

阿波利纳里斯起泡矿泉水

科尼亚克白兰地、甘露酒、雪茄

据报纸报道,奥姆斯特德也在现场,不过他其实正在北卡罗来纳州的阿什维尔继续跟进比尔特莫庄园的工作。他的缺席引起了人们的猜测,大家觉得他是因为未被邀请为演讲嘉宾而愠怒,并且因为邀请函上仅将绘画、建筑及雕塑视为主要的艺术形式,并未提到景观设计而更加生气。虽然奥姆斯特德在整个艺术生涯中确实一直致力于提高景观设计的地位,让人们将其视为一门独立的美术分支,但是因为感情受到伤害而拒不出席晚宴并不符合奥姆斯特德的个性。最简单的解释似乎也最合理:奥姆斯特德身体抱恙,他各处的工作都在滞后,而且他不喜欢参加典礼,最重要的是他痛恨坐长途列车,特别是在季节交替的那几个月,像普尔曼车厢那般豪华的列车都可能过热或者过冷。假如他在场,一定会听到伯纳姆对来宾们说:“在场的每一位都知道他的名字和艺术才华,他是美国艺术家心中最优秀的人,我们对此倍感自豪。他设计了在座很多人的私人花园,以及许多城市公园。他是我们最好的顾问,是我们永恒的导师。从最高意义上来说,弗雷德里克·洛·奥姆斯特德,他是世博会的规划师……一位艺术家,他用湖泊和栽满树木的斜坡作画,用草地、河堤与郁郁葱葱的山头作画,用山腰与海景作画。他应该站在我此刻站的位置……”

这并不意味着伯纳姆打算坐下。他享受着众人的目光,欣赏着镌刻着花纹的银制“爱之杯”,桌边的每一位客人都举着这种杯子,里面装满了葡萄酒——尽管宴席外面的城市正肆虐着伤寒、白喉、肺结核和肺炎。他知道,现在这样赞颂还太早了,不过这场晚宴预示着世博会闭幕时必将带来更大的荣耀,当然前提是世博会满足了全世界人民的各种期待。

毫无疑问,他们目前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展。世博会六幢最宏伟的建筑高耸在中庭周围,效果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加壮观而引人瞩目。水池中立着丹尼尔·切斯特·法兰西[1]的“共和国雕像”(昵称为“大玛丽”),已经完工,整个表面都镀了金,看起来闪闪发光。包括底座,共和国雕像总共高达一百一十一英尺。由各州、各公司及外国政府所建的超过两百座场馆点缀着周围的空间。白星航运公司在伍迪德岛对面的泻湖西北岸建了一座小而精致的庙宇,从这里可以拾级而下到达水边。克虏伯公司的大型枪炮也在荣耀中庭南部湖畔的展示馆内就位了。

“随着工程的推进,整个园区的规模越来越大。”麦金写信告诉理查德·亨特。有点太大了,他警觉地强调说,至少制造与工艺品馆是如此。他自己的农业馆,他写道,“一定会和对面这个庞大的‘邻居’形成强烈对比,这位‘邻居’有二百一十五英尺高,偏离了主轴线,一定会让我们这些周围的建筑黯然失色。”亨特刚刚和伯纳姆共处了两天,在棚屋歇了两晚。“在巨大的压力下,他能跟上工作节奏,看起来气色不错。一直以来,他都认真关注和聆听着我们最小的愿望,我们都欠他一大笔人情。”

就连木匠的罢工都没有让伯纳姆心烦。似乎有大量不属于工会的失业木匠随时可以替换掉那些罢工者。“有了这个保障,我什么也不怕。”四月六日,他这样写信告诉玛格丽特。天气很冷,“不过天空清澈,明亮而美好,是生活和工作的好天气。”工人们正在进行“润色”工作,他写道:“昨天许多鸭子被放到了泻湖里,今天早晨,它们在湖里满足地游来游去,看起来生机勃勃。”奥姆斯特德订购了八百多只鸭和鹅,七千只鸽子,为了增加情调还添加了一些奇异的鸟类,包括四只雪鹭、四只白鹳、两只褐鹈鹕以及两只火烈鸟。目前只有最平常的白鸭被放到了水中。“两天或三天内,”伯纳姆写道,“所有的鸟都会被放到水中,这里已经开始变得比去年漂亮多了。”好天气一直持续着,舒爽、清澈而干燥。四月十日星期一,他告诉玛格丽特:“我对此感到十分开心。”

接下来几天,他的心情却突然改变了。有传言说其他的工会可能会加入木匠的罢工,导致杰克逊公园所有的工作中断。突然间,世博会显得远远没有准备好,而且危在旦夕。要知道,园区南部用于展示牲畜的棚屋还没开始动工。伯纳姆的目光所及之处,看到的都是铁轨、临时道路、空空如也的货车车厢以及包装箱。滚草一般的细刨花遍布场地。他对园区残缺不全的样貌十分失望,还开始生妻子的气。

“你为什么不每天写信给我?”在一个星期四,他这样问她,“我好像怎么都等不来你的信。”

他在办公室里摆着一张玛格丽特的照片,每回经过时都会把它拿起来,带着憧憬凝视着。他告诉她,到那天为止,他已经看了这张照片十次了。他本来指望五月一号之后可以歇几天,不过现在意识到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会持续到很久以后。“大众会认为施工全部完成了,对我来说,我希望这是事实。我认为每一个奔跑的人在往终点跑的过程中都有因为绝望想半途而废的时刻,但他们一定不能屈服。”

玛格丽特送给了他一片四叶草。

世博会园区内杂乱无章,不过毗邻的这块面积十五英亩的场地的情况却截然不同。“水牛比尔”租下了这片区域作为自己的秀场,现在挂起了正式招牌——“水牛比尔的荒蛮西部及世界级驯马师大会”。他的秀场在四月三日成功开张,吸引来的观众立即填满了场地内的一万八千个座位。观众们进大门后会发现左边是哥伦布,上面挂着“大海的拓荒者,第一位先锋”的横幅,右边是“水牛比尔”,上面挂着“草原的拓荒者,最后一位先锋”的横幅。

他的表演营地占地十五英亩。有上百名印第安人、士兵、工人睡在帐篷里。安妮·奥克利总是把自己的帐篷布置得像家一样舒适,外面还有一个小花园,种着报春花、天竺葵和蜀葵。在帐篷里面,她安置了沙发、美洲狮皮、一条阿克明斯特地毯、摇椅以及各式各样家庭生活用的手工艺品。当然,还有她收藏的各式各样的枪支。

“水牛比尔”总是用他的牛仔乐队演奏《星条旗》作为开场。接下来是一场“大阅兵”,由来自美国、英国、法国、德国以及俄罗斯的士兵们骑在马背上环绕场地进行游行。然后是安妮·奥克利出场,朝着一连串看似根本不可能击中的目标射击。她总是能全部击中。另外一个主打节目是印第安人袭击一辆破旧的驿站马车——朽木邮车——然后“水牛比尔”会带着他的人前来解救。(早前的伦敦表演中,印第安人就袭击了奔驰在温莎城堡庭院内的马车,该车由“水牛比尔”驾驶,载着四位国王以及威尔士王子。)后来的表演中,科迪会亲自展示一些花哨的枪法,比如骑在马背上冲过场地,用温切斯特连发步枪射击助手扔到空中的玻璃球等。整场表演的高潮是“袭击殖民者的小屋”,在这个节目里,曾经杀死士兵和百姓的印第安人来了一场对住满白人殖民者的小屋的袭击,最后却再次被“水牛比尔”以及一众放着空枪的牛仔击败。随着表演中季节的推进,科迪用更加激烈的“小巨角河战役”取而代之,“精准地展现了卡斯特最后一役的场景”。[2]

世博会对于科迪上校的婚姻是一场严酷的考验。为了表演,他总是远离内布拉斯加州北普拉特的家,但他不在家并非最主要的问题。比尔喜欢女人,女人们也喜欢比尔。有一天,他的妻子路易莎——“露露”——来到了芝加哥想给比尔一个惊喜,却发现比尔的“太太”已经到了。在旅馆前台,职员竟告诉她会有人送她到“科迪先生及太太的套房”。

因为担心更大范围的罢工会影响世博会,甚至毁掉它,伯纳姆开始和木匠以及钢铁工人进行协商,最终同意了设立最低工资,并在加班时间支付一点五倍的工资,在周日或者重要的节日支付两倍的工资。重要的节日包括意义深远的劳动节。工会的工人则签下合同,保证会一直工作到世博会结束。伯纳姆显然松了口气,这似乎意味着他早些时候的虚张声势只是作秀而已。“你可以想象,我虽然筋疲力尽,但是上床时很开心。”他写信告诉妻子。我们可以从他信中扭曲的文法来衡量他的疲惫程度,通常他都在努力压制,现在又重新出现了。“我们从下午很早的时候一直坐到晚上九点。我相信直到世博会结束,这样的惨事都不会再次发生,从桌上看去,你的照片显得格外可爱。”

伯纳姆声称这次协议对世博会而言是一场胜利,而事实上世博会做出的妥协是有组织的劳工的一次重大突破,这次签下的合约成了其他工会争相效仿的模本。世博会施工方的妥协,往美国(以及芝加哥)已经沸腾的劳工运动中注入了新的“蒸汽”。

奥姆斯特德返回了芝加哥,还是有三种老毛病在身。他最新的发现是园区通电了,伯纳姆总是会出现在园区的各个地方。四月十三日星期四,奥姆斯特德写信给儿子约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非常匆忙,至少表面看来,目前园区处于你能想到的最混乱的样子。”狂风吹过园区贫瘠的地面,卷起漫天的灰尘。一列又一列的火车驶入园区,载来了早该就位的展品。延迟的安装工作意味着临时的轨道和道路都必须原地保留。两天后,奥姆斯特德写道:“我们要为所有人的拖沓买单,他们在各处的工作都挡了我们的路。在最好的情况下,我们所有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也得等到开幕式结束后再在夜间进行。我找不到任何方法结束这场混乱,不过,现在有上千名工人在不同主管的指导下工作,我想,通过众人的齐心协力,一切都会有所好转。”

他认为景观工作没有到位,自己也得负部分责任,因为在哈利·科德曼死后,自己没在芝加哥安排一位值得信赖的监督人。一八九三年四月十五日,他写信给约翰:“恐怕我们不应该将如此重任托付给乌尔里希和菲尔。我希望乌尔里希不是故意这么不诚实,但是他已经一意孤行到了欺瞒和误导我们的程度,我们不能再依靠他了。他的精力大多耗费在了一些他不应该关心的事情上……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变得越来越不能相信他。”

他对乌尔里希越来越懊恼,不信任的程度不断加深。之后,在给约翰的另一封信里,他说:“乌尔里希在不知不觉中背叛了我们。问题在于他对荣誉的野心已经越界了。他更关心如何显得异常活跃、努力、热情,以及让事物在总体上看起来有效果,而忽略了景观设计中的良好效果。”奥姆斯特德尤其不满乌尔里希对伯纳姆奴才般的言听计从。“他在园区中几乎无处不在,紧盯着所有种类的工作,而伯纳姆先生和所有部门主管总是吆喝着‘乌尔里希!’,和伯纳姆巡视工作的过程中,我发现他不停地对自己的秘书重复‘叫乌尔里希去处理’这句话,不是让他处理这个就是处理那个。我表示抗议,不过收效甚微。我在工作中永远找不到他,除非特别预约,而找到他时,他总是急不可耐地要走开。”

奥姆斯特德真正担心的是伯纳姆把对自己的忠诚转移到了乌尔里希身上。“我想我们的时代就要过去了——我们的合约到期了,我担心伯纳姆打算让我们走人,全部依赖乌尔里希,伯纳姆没法看到乌尔里希能力的不足,以及深思熟虑的重要性。我得小心,尽量不去烦扰伯纳姆,他的工作量显然已经超标了。”

其他的困难也很快冒了出来。从加州运来的一船重要植物没能按时到达,使得植物本来就十分紧缺的情况变得更加严重。连四月中上旬一直持续的好天气也造成了一些问题。园区的供水系统尚未完工,还缺少降水,这意味着奥姆斯特德没法在园区裸露的地面种植植物。被风卷起的灰尘也十分可怕。“可怕的灰尘,”他说,“就像沙漠里的沙尘暴。”——它们一直在飞舞,刺痛了他的眼睛,把沙砾塞进他已经发炎的嘴里。“我正设法表明为什么我的工作看起来几乎没什么进展……”他写道,“我认为大众将在一段时间内对我们的工作严重失望,这几周必须要有一个强硬的人来阻止乌尔里希将精力投入错误的方向。”

四月二十一日,奥姆斯特德再次因病卧床,“喉咙发炎、牙齿溃烂、疼痛难眠”。

尽管身体状况很差,他的精神却开始慢慢恢复。忽略目前的延误和乌尔里希的口是心非,他看到了不一样的进展。伍迪德岛的堤岸开始爆发出生机,长出茂盛的新叶和花朵。而岛上的日本寺庙凤凰堂是在日本国内精心打造,由日本工匠组装而成的,对岛上的森林景观没有丝毫影响。电动船也到了,看起来十分可爱,正是奥姆斯特德期待的那一种,而泻湖上的水禽闪耀着迷人的活力,和荣耀中庭一大片宏伟的白色建筑相得益彰。奥姆斯特德意识到,伯纳姆的人手不可能在五月一日之前完成修补和上色的工作,这会导致他自己工作的完成更加遥遥无期。不过他也看到了明显的进展。“园里雇用了更多的人手,”他写道,“每一天的工作都能呈现出显著的差别。”

然而,这样的乐观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有一道强大的气象锋正穿过大草原向芝加哥移动。

在这段时间内,具体哪一天并不清楚,一位名为约瑟夫·麦卡锡的牛奶小贩在芝加哥的洪堡公园附近停下了马车。当时是上午,大概十一点钟。公园里有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发现自己认识这个人,他是帕特里克·普伦德加斯特,《芝加哥洋际报》雇用的报纸派发员。

奇怪的是,普伦德加斯特正在原地绕圈子。更奇怪的是,他走路的时候头往后仰,帽子拉得很低,以至于遮住了他的眼睛。

就在麦卡锡看着他的时候,普伦德加斯特迎面撞上了一棵树。

开始下雨了。一开始伯纳姆并不担心。这场雨可以压制住园区尚未覆盖植被的地方的尘土——他很遗憾地发现,这样的地方太多了——而且此时所有的屋顶都已完工,甚至包括制造与工艺品馆的屋顶。

“下雨了,”四月十八日星期二,伯纳姆写信告诉玛格丽特,“随它下吧,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想。我的屋顶终于全部改好了,一点都不担心漏水的问题。”

可是这雨不仅下个不停,并且越下越大。夜间,帘幕般的雨水冲刷着园区的电灯,厚重得几乎成了不透明体。雨水将尘土化为泥泞,令马匹蹒跚、货车停运。场馆开始漏水。周三晚间,一场滂沱大雨重击了杰克逊公园,很快,一道两百英尺的瀑布开始从制造与工艺品馆的玻璃屋顶泄下,浇灌在下面的展品上。于是,伯纳姆带着一队工人和守卫汇集在场馆里彻夜与漏水作战。

“昨夜的暴风雨是我们在杰克逊公园遭遇过的最严重的一次,”伯纳姆在周四写信告诉玛格丽特,“除了制造与工艺品馆东侧屋顶漏水之外,园区内没有建筑受损,为了遮盖展品,我们在那里待到午夜时分。有一家媒体称戴维斯理事长也在场照料各种事情,并且等到所有事都安排好后才离开。当然,戴先生其实和当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关系。”

这场雨似乎将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了究竟还剩多少工作没完成上。同一周的周四,伯纳姆写了另一封信给玛格丽特:“这里的天气很糟糕,从上周二开始就一直如此。尽管最艰巨的任务还摆在面前,我还是保持前行……上个月的劳动强度确实太大了,你简直都无法想象。我都为自己经历这一切时的平静心态感到惊讶。”不过这个挑战也测试了他的手下。他说:“他们肩负的压力显示出了谁比较坚韧、谁比较软弱。我可以告诉你,在这种条件下能够达标的没有几个,但还是有几个可靠的人。其他人则需要每小时敲打一下,就是这些人令我疲惫不堪。”

和往常一样,他十分思念玛格丽特。她现在不在芝加哥,不过在开幕式时会回来。“我会在人群中找寻你,我亲爱的姑娘,”他写道,“等你回来时,一定要准备好投入我的怀抱。”

对伯纳姆来说,在这样情感不外露的年纪,这封肉麻的信简直滚烫到可以让信封炸开。

日复一日,园区内重复着相同的事情:蒙上雾气的窗户;因周围环境过于潮湿而卷起的纸张;雨滴打在屋顶上,发出像恶魔掌声般的声音;到处弥漫着汗水和受潮的羊毛的臭味,特别是在工人涌动的午餐时分;雨水灌进了电导管,导致电路短路;在费里斯摩天轮上,用来给塔柱地基洞穴抽水的水泵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都没法将水抽干;雨水渗透了女性馆的屋顶,使得展品的布置不得不叫停;在大道乐园里,埃及人、阿尔及利亚人与半裸着的达荷美人饱受折磨,只有哈特夫人的爱尔兰村庄里的爱尔兰人似乎还泰然自若。

对奥姆斯特德来说,这场雨令人分外沮丧。雨水降到了本来就饱含水分的地面上,导致每一条路上的每一个坑洼都积满了水。水坑变成了湖泊。拉着重物的马车车轮深深地陷入了泥土里,在地上撕开一道道豁口。修补列表中,亟待填补、抹平和铺设草地的地方越来越多。

尽管雨下个不停,工作的速度还是有所加快。光是在园区工作的工人数量就令奥姆斯特德感到敬畏。四月二十七日,开幕式的前三天,他给自己的公司做了报告,“我曾写信告诉你们,园区雇用了两千名工人——看来是我犯傻了。直接由伯纳姆雇用的人员就多达两千人。这周园区内的工人数量是这个数字的两倍不止,还不包括承包商手下的工人数。算上承包商和特许经营商的人,目前在园区工作的有一万人。如果把某些特定阶级算上,人数还会更多。因为雇不到足够的工作组,我们的工作严重落后了。”(他的估值还是偏低了: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园区工人的总数量接近两万。)他还严重缺少各种植被,他抱怨道:“获取这些植物的渠道都失效了,因此将导致严重的紧缺。”

也有好消息,至少他溃烂的牙齿有所改善,他不用卧床了。“我的溃疡好转了,”他写道,“我还是只能吃面包、喝牛奶,但今天已经能在雨中走动,感觉好多了。”

不过就在同一天,他私下里给约翰写了一封信,这封信要悲观得多。“我们的运气糟透了。今天又是大雨。”伯纳姆一直在劝说他走各种捷径让荣耀中庭看起来更像样,比如让他的人把花盆填上杜鹃花以及用棕榈植物来装饰平台,这正是奥姆斯特德抵制的那种华而不实的权宜之计。“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么做。”他写道。他憎恶“不得不使用各种临时的权宜之计,只是为了在开幕式上做一场秀”。他深知一等到开幕式结束,所有这类工作就得重做。病痛、挫败感和不断增加的工作强度让他的精神不堪重负,令他感到自己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三餐都在临时餐桌上吃,还有各种喧闹声,人们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地上都是水坑和雨水,让我这个千疮百孔的老人家很不舒服,我的喉咙和嘴巴状况都不好,只能一直吃流食。”

不过,他没有放弃。尽管一直下雨,他还是蹒跚着四处走动,指挥植物种植和草皮铺设的工作,并且在每天的黎明时分参加伯纳姆对关键人员的强制点名。身心的劳累再加上恶劣的天气,让他本来好转的健康状况又恶化了。“我感冒了,骨头疼得整夜睡不着,只能靠着吃吐司及喝茶维生。”他在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五的信中写道,“连日的大雨几乎不停,似乎是在伤心地检查我们的工作。”不过,为了周一开幕式而做的疯狂的准备工作并没有消停。“看到油漆匠们冒着大雨在梯子和脚手架上工作,感觉很奇怪。”奥姆斯特德写道,“许多工人浑身都湿透了,我觉得他们的油漆一定刷得不均匀。”他注意到,位于中央洼地西端的巨型哥伦布喷泉尚未完工,尽管它是开幕仪式上的一个重头戏。接下来的那天是周六,计划给它安排一次试运行。“从任何角度来看,它都没有准备好,”奥姆斯特德写道,“不过大家却期望它下周一在总统面前一展身手。”

至于自己部门的工作,奥姆斯特德更是感到十分失望。按照他之前的期待,目前的工作远未完成计划。他也知道,其他人和他一样感到失望。“我收到了一堆无理的批评,批评我的人中甚至有像伯纳姆那么聪明的人物,他们仅凭工作没有完成或者组合不够完整就妄加评论。”他写道。他知道园区中确实有许多地方看起来植被稀疏又凌乱,而且还剩下很多工作要做——地上的裂痕明眼人都看得到。不过从他人口中听到这种批评,特别是从一位他十分欣赏而尊敬的人口中听到,格外令人沮丧。

最后期限是不可更改的。事先安排好的工作太多了,任何人都不敢想延期的事。开幕仪式计划——或者说一定要——在星期一早晨进行,将在新任总统格罗弗·克利夫兰领导的从环线到杰克逊公园的一场游行中拉开序幕。此时,一辆又一辆的列车驶入芝加哥,从世界各地载来政客、王公贵族及企业巨头。克利夫兰总统在副总统及随行的内阁官员、参议员、军事领导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及亲友的陪同下抵达。雨水从黑色机车头上渐渐蒸发。搬运工从行李车厢往外拖着沉重的箱子。一辆辆大篷车停在市区火车站外面的路上,黑色车厢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光滑,它们红色的等待灯在雨中发散出一圈光晕。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四月三十日晚,开幕日前夜,一位名为F. 赫伯特·斯特德的英国记者造访了园区。斯特德这个姓氏在美国广为人知的原因,是赫伯特有一个更加出名的哥哥——威廉,他曾经是伦敦《蓓尔美街报》的编辑,最近还创办了《评论综述》刊物。赫伯特是被派来报道开幕仪式的,他决定提前来探查场地,以便对世博会的地形有一个详细的认知。

当他走出马车,进入杰克逊公园时,发现雨下得很大,像披巾般笼罩着整个世界,四处都有电灯闪耀。奥姆斯特德设计的那些优雅的小道已经化成池塘,在亿万滴水珠的袭击下颤动着。上百辆空空如也的运货车厢在逆光处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木材、空的板条箱以及工人午餐的垃圾散落在各个地方。

整个场面令人难过,同时也令人费解:世博会的开幕仪式第二天早晨就要举办了,而场地上四处都是成堆的垃圾和碎片——整个状况都“粗糙而不完善”,斯特德写道。

这场雨下了一整晚。

周日那天更晚的时候,雨点敲击着窗台,芝加哥各家晨报的编辑为周一这期的报纸头条准备了大胆而夸张的标题,将在明早逐一刊登,这一刻十分具有历史意义。自从一八七一年芝加哥火灾以来,还没有哪次单独的事件能令市里各家报社如此激动。不过,还有更多的日常工作需要完成。年轻一点的排字工将报纸内页的分类广告、个人启事及其他广告一一安排好。他们要登出一则小小的告示,宣告一家新旅馆即将开张——显然又是一家为了迎接慕世博会之名而来的游客匆匆修建的旅馆。至少这家旅馆看起来位置不错,它位于恩格尔伍德六十三街与华莱士街街口,从世博会六十三街的入口处搭乘新建的“L巷”可以很快就到。

业主为其取名为“世界博览会旅馆”。


[1] 丹尼尔·切斯特·法兰西,美国雕塑家,最著名的作品是位于华盛顿的亚伯拉罕·林肯雕像。

[2] 指1876年拉科塔、北夏延和阿拉帕霍部落的联合部队与美国第七骑兵团之间的武装交战。

第三部 白城之下

1893.5-1893.10

开幕日

二十三辆闪闪发光的黑色马车停在了莱克星顿旅馆门前的密歇根大道黄色的泥地上。克利夫兰总统坐上了第七辆马车,这是一辆四轮马车。伯纳姆和戴维斯一起上了第六辆。两位都规规矩矩,尽管他们之间的不信任并未消除,两人对世博会最高掌控权的争夺也尚未结束。哥伦布的一位直系后代——维拉瓜公爵坐在第十四辆马车里;公爵夫人与贝莎·帕玛夫人坐在第十五辆马车里,后者戴的钻石散发着几乎可以触摸的热量;哈里森市长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并获得了最热烈的欢呼声;其他的显贵人士坐在剩余的马车上。车队轰隆隆地南行,前往杰克逊公园,后面跟着二十万名浩浩荡荡的芝加哥市民,他们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有的驾着四轮敞篷轻便马车、维多利亚马车或者单座轻便马车,还有的挤在公共汽车或者“抓地电车”里。数以千计的其他人乘坐火车,挤在亮黄色的车厢里。这种车厢被戏称为“牛群车厢”,由伊利诺伊中央铁路公司建造,目的是把尽可能多的人拉到世博会。每一个拥有白手绢的人都挥舞着它,每一根街灯柱上都挂着白旗。建筑的正面飞扬着潮湿的旗布。一千五百名哥伦布警卫队的队员身穿崭新的浅蓝色粗麻布制服,戴着白手套,披着镶金边的黑色斗篷迎接人群,诚挚地将众人引向行政大楼,这栋楼的标志就是它高耸的金色圆顶。

人群穿过了大道乐园,开始从西侧接近世博会园区。正当总统的马车转入有十三个街区长、横跨大道乐园的国际大道时,太阳露脸了,照亮了沿着大道排开的四十处特许经营场所,其中一些的规模大到接近小型城镇。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赞叹声。马车队依次经过了“坐牛”酋长的小屋、拉普兰村落、传闻会吃人肉的达荷美族的建筑群,其正对面的加州鸵鸟农场散发着黄油和禽蛋的香味。这个农场提供由鸵鸟蛋制成的煎蛋卷,但事实上用的不过是家养鸡的蛋。之后,人群经过了奥地利村庄和卡布提沃气球公园,这个公园里有一个拴在地面的氢气球可以将游人载到空中。在大道乐园中央,众人环绕着不幸未能完工的费里斯摩天轮,想要一探究竟,伯纳姆却并不高兴。这是一个半圆形的钢制结构,此时只是被巨型的木制临时支架围绕着。

当克利夫兰总统的马车来到索尔·布鲁姆位于大道乐园穆斯林区中心地带的阿尔及利亚村庄时,布鲁姆点了点头,女性村民随之放下了她们的面纱。布鲁姆发誓这是她们文化中表示尊敬的习俗,当然,布鲁姆说的话没人敢保证是真的。马车队绕过开罗街(还没开业,这是另一个遗憾),然后经过了土耳其村庄和爪哇午餐室。在时下最风靡的移动动物园“哈根巴克动物秀”外,驯兽师们戳着四头受过训练的狮子,让它们发出最大的叫声。右侧,在烟雾缭绕的远处,总统望见“水牛比尔”蛮荒西部秀的旗帜在科迪上校于六十二街修建的秀场上空飘扬着。

马车队终于进入了杰克逊公园。

世博会有许多奇迹发生——巧克力做的“断臂维纳斯”没有融化,威斯康星馆里重达两万两千磅的奶酪也不会发霉,不过最大的奇迹还要算克利夫兰到达前夕那个潮湿的长夜里发生的重大转变。当赫伯特·斯特德第二天上午再次来到杰克逊公园时,园区的不少地方还覆盖着大片的积水,风拂过水面会掀起阵阵涟漪。不过空荡的货车车厢及各种包装垃圾都消失了。一万名工人彻夜加班,补好了墙漆和纤维灰浆,种下了三色堇,铺好了草皮,一千名女清洁工将这些雄伟建筑的地板进行了清洗、上蜡和打磨。早晨到来,太阳升起。被雨水清洗过的新鲜空气里,景观中尚未被淹没的部分看起来十分令人愉快,是那样清新整洁。“当世博会开幕时,”伯纳姆的一位助手保罗·施泰力说,“奥姆斯特德的草坪是给大家的第一个惊喜。”

十一点,克利夫兰总统沿着台阶向上走到设于行政大楼东端外的演讲台就座,这是仪式正式开始的信号。人群向前涌去。二十位女性昏倒了。幸而处于前排的记者们拯救了一位年迈的女子,将她从栏杆上方拉了过去,让她在媒体记者的桌上躺平。警卫队队员们拔出了佩剑介入。骚乱一直持续到戴维斯理事长示意管弦乐队开始演奏作为序曲的《哥伦布进行曲》才停止。

由于十月举行的冗长拖拉的揭幕仪式饱受诟病,世博会的官员们让开幕式的流程尽量简短,并且许诺不计任何代价也要遵守流程表。首先是祈福祷告,由一位盲人牧师主持,观众由于人多和距离远什么也没听清。接下来是献给哥伦布的诗歌朗诵,“然后在‘平塔号’的前桅楼上传来一声怒号,一首小号曲,‘光啊!光啊!光!’”这诗歌长到令人难以忍受,正如这位海军上将经历的航程一样。所有的节目都是这一类的。

理事长戴维斯接下来发言,他的发言听起来鲜亮光彩,实际上扭曲了事实:他赞扬全国委员会与世博会公司及女性理事会团结合作、齐心协力,打造了如此卓越的世博会。那些知悉这些机构内部及彼此间冲突的人仔细观察了伯纳姆,却发现他面不改色。之后,戴维斯把演讲台交给了总统。

克利夫兰穿着黑礼服的庞大身躯停顿了半晌,冷静地检视着面前的人群。他的近旁是一张桌子,桌面铺着美国国旗,国旗上放着一张红蓝相间的天鹅绒垫子,垫子支撑着一个黄金制的发报电键。

荣耀中庭的平台、草地,甚至栏杆上都站满了人,男人们穿着黑色或灰色的衣服,女人们有不少穿着色彩艳丽的礼服,比如紫色、深红、祖母绿,戴着配有缎带、小树枝及羽毛的帽子。一位高大的男人戴着一顶巨大的白帽,身着饰有银边的白色鹿皮外套,站在那儿比周围的人都高了一头,那就是“水牛比尔”。女人们都注视着他。一簇簇云朵迅速地撕裂开来,阳光从间隙中洒下,照在人群中星星点点的白巴拿马草帽上。从总统居高临下的位置望去,整个场面喜庆而洁净,不过实际上地面全是水和泥,每挪动一下位置,脚上都会带出黏糊糊的东西。在场唯一没被打湿的“人类形状”的脚属于丹尼尔·切斯特·法兰西的共和国雕像——“大玛丽”,它目前还藏在帆布后没有露面。

克利夫兰的演讲极为简短。他走到铺着国旗的桌旁进行了总结性的发言。“正如我轻轻一触,照亮整个宽广的世博会园区的机械就会开始运转一样,”他说,“但愿我们的希冀和渴望,也能唤醒那些将在未来所有的时间里影响人类的福祉、尊严和自由的力量。”

十二点零八分,他准时按下了金按键。一层层的人群得知发报电键被按下,欢呼声顿时向外蔓延开去。屋顶的工人立即向驻扎园区各处的同事和停在湖中的“密歇根号”战舰上的水手发出了信号。按键接通了电路,激活了与机械馆内三千马力的巨型阿里斯蒸汽机相连的自动引擎启动机。启动机上的银锣被敲响,链轮开始运作,打开了一个阀门,引擎开始活动,做工精良的推杆和轴承也开始飞速运动。顷刻间,馆内的另外三十台引擎也轰鸣起来。园区供水系统中的三台巨型沃辛顿水泵开始伸展它们的轴杆和活塞,就像螳螂想抖落掉寒意一般。上百万加仑的水随之涌入世博会的总管道。蒸汽输往了每一处引擎,整个园区都开始震动起来。一面主帆那么大的美国国旗在荣耀中庭最高的旗杆顶端展开,两侧的旗杆上,两面同样大小的旗帜也立即飞扬起来,一面代表着西班牙,另一面代表着哥伦布。通过沃辛顿水泵增压的水从麦马尼喷泉中喷薄而出,往空中飞出一百英尺,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彩虹,游人纷纷举起了雨伞来抵挡喷洒的水。各种各样的旗帜突然从飞檐里冒了出来,一条巨型的红色横幅横跨了整个机械馆,帆布从“大玛丽”镶着金叶的双肩处滑落。她的皮肤反射着阳光,十分刺眼,男人女人们都纷纷挡住了双眼。两百只白鸽向天空飞去。“密歇根号”上的枪炮响了。汽笛发出震耳欲聋的啸声。与此同时,人群开始齐唱“我的祖国,这就是你”,虽然当时没有官方规定的国歌,然而许多人已经将这首歌视为国歌了。随着人群发出巨大的声响,一位瘦削苍白、弯着脖子的女士旁边出现了一个神色轻松的男人。下一秒钟,珍妮·亚当斯就发现她的钱包不见了。

伟大的世博会就这样开始了。

尽管伯纳姆心里清楚前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奥姆斯特德必须再加倍努力,费里斯也需要完成他那该死的轮子——然而世博会的成功似乎已成定局。表示祝贺的电报和信件不断发来。一位朋友告诉伯纳姆,“整个园区给我的印象犹如绽开的玫瑰般美丽。”根据世博会的官方历史数据估计,开幕日当天有二十五万人进入了杰克逊公园。另外还有两个不同的数据,一个估计的数值为五十万人,另一个为六十二万人。那天结束时,每一项数据都表明芝加哥世博会将成为全球历史上参与人数最多的娱乐项目。

这种乐观的推测只维持了二十四小时。

五月二日星期二,入园的人数只有一万人,这样的入园率如果持续下去,将使世博会成为史上最大的一场滑铁卢。黄色的牛群车厢几乎是空的,沿着六十三街运行的“L巷”情况也相似。所有认为这只是一时的异常现象的希望在第三天破灭了,之前一直打击着国民经济的力量全面爆发,华尔街弥漫着恐慌的气氛,股票价格大跌。接下来的一周,新闻越来越令人不安。

五月五日星期四晚,美国绳索公司的官员宣布公司进入了破产程序。这家托拉斯控制了美国百分之八十的绳索生产。接下来,芝加哥的国家化工银行停止了营业,这个消息对于世博会官员来说格外不祥,因为化工银行是唯一获得国会批准在世博会园区内开设分行的银行,位置就在园区的中心地带,重要程度不亚于行政大楼。三天后,芝加哥另一家大型银行也倒闭了,紧接着又倒了第三家,是伯纳姆家乡镇上的埃文斯顿国家银行。全国各地也有许多其他的企业倒闭。在佐治亚州的布伦瑞克,两家国家银行的董事长进行了会谈。其中一位董事长平静地表示抱歉,说要离开一下,然后就走进自己的私人办公室,用子弹射穿了脑部。这两家银行都倒闭了。在内布拉斯加州的林肯市,内布拉斯加储蓄银行曾是小学生的最爱。林肯市的老师们都扮演着银行代理人的角色,每星期都从孩子们那里收钱,然后存到每个小孩的存折账户上。银行即将倒闭的消息传出后,门前的街上挤满了想把钱取回去的小孩。直到其他银行向内布拉斯加储蓄银行伸出援手,这场“儿童挤兑”风波才得以平息。

本来可能前往芝加哥参观世博会的人现在留在了家里,令人心慌的经济状况形成了很大的阻碍;关于世博会尚未完成的报道的破坏性也不容小觑。如果人们只有一次参观世博会的机会,他们想等到所有展品都到位、所有景点都开放之后再来,特别是费里斯的摩天轮,据说它是工程史上的奇迹,令埃菲尔铁塔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的雕塑——当然,前提是它有朝一日真的能够运行,并且不会一遇上凛冽的疾风就倒塌。

伯纳姆承认,世博会中还剩太多的项目没有完成。他和他的建筑师、绘图员、工程师及承包商团队在几乎无法想象的短时间内完成了这么多工作,可是显然还不足以克服迅速恶化的经济带来的负面效应。制造与工艺品馆中的电梯被吹捧为世博会的一大奇迹,却到现在都还没有开始运行。费里斯摩天轮看起来只完成了一半。奥姆斯特德还待在克虏伯兵器馆、皮革馆及冷藏馆外的场地进行平坡和种植作业,他还没有开始建世博会火车站的砖头路面,也没有在纽约中央铁路展区、宾夕法尼亚铁路展区、合唱厅,以及被众多芝加哥人视为世博会最重要建筑的伊利诺伊州馆的周围铺设草皮。电力馆中展品和公司展位的布置进度远远落后,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直到五月二日星期二才开始建自己的展位。

伯纳姆向奥姆斯特德、费里斯及所有在岗的承包商下达了严厉的指令。奥姆斯特德感到压力极为巨大,却一直被延误的展品布置和每天来来回回的运货马车及车厢造成的破坏所拖累。光是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就有十五车厢的展品材料还堆积在场地上。为开幕仪式做的准备已经浪费了奥姆斯特德部门的宝贵时间,同样浪费时间的还有每天为修复游人在园区各地造成的破坏而进行的种植和平坡工作。园区内五十七英里长的道路还有许多路段要么淹在水里,要么满是泥泞,其他的路段则由于在浸湿状态下被车辆碾过而划出了大量的沟壑。奥姆斯特德的道路承包商部署了八百人力及一百组马力开始压平道路,并铺设新的碎石。“我的身体尚好,”奥姆斯特德在五月十五日写信告诉儿子,“不过每天都特别劳累,事情很难办好。我的身体严重超负荷了,我想要达到的效果总是无法实现。”

伯纳姆知道,首要大事是世博会必须建完 ,同时也必须增强世博会的吸引力,鼓励人们克服对经济危机的恐慌,到芝加哥来。他新设了一个运营主管的职位,并安排弗朗西斯·米勒来担任这个职位,给予了他很大的自由度,来极尽所能地增加入园人数。米勒精心安排了烟火秀及园区游行。他留出了特别的日期,向各个州及国家致敬,并且向各个团体的工人表示祝贺,包括鞋匠、磨工、甜品师及速记员等。皮西厄斯骑士有自己的节日,美国的天主教骑士也有自己的节日。米勒将八月二十五日定为有色人种节,将十月九日定为芝加哥节。入园人数开始增加,但是增幅不大。到了五月底,平均每天的付费游人数量只有三万三千人,仍然远远低于伯纳姆和所有人的预期,更直接地说,是远远低于世博会能盈利而必须达到的入园人数。更糟糕的是,国会和全国委员会迫于严守安息日运动的压力,命令世博会在所有星期日闭园,这就导致好几百万工薪阶层的人民无法前往世博会,因为星期日是他们唯一的休息日。

伯纳姆希望国家的金融危机早日结束,不过经济形势却每况愈下。更多的银行倒闭了,裁员增加,工业生产下降,罢工越来越严重。六月五日,焦急的储户们在芝加哥的八家银行引发了挤兑事件。伯纳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公司不再有新的委托案。

世界博览会旅馆

第一批旅客开始到达霍姆斯的世界博览会旅馆,不过规模并不如他及其他南区的旅馆老板预期的那样大。来到霍姆斯旅馆的旅客主要是被这儿的地理位置所吸引,因为往东搭乘一段“L巷”就能抵达杰克逊公园。尽管旅馆二楼和三楼的房间大多空着,但是当男性旅客前来问询时,霍姆斯总是带着真诚的歉意告诉他们房间全都满了,并好心地介绍他们去近处的其他旅馆。于是,他的客房开始住满女性,这些女性大多十分年轻,并且显然不习惯独居。她们令霍姆斯感到十分兴奋。

米妮·威廉姆斯一直都在旁边,这让情况变得越来越尴尬。每当有水灵灵的新客上门时,她的嫉妒心就开始显露,也越来越黏人。她的嫉妒并未让他感到特别心烦,仅仅是给他造成了一些不便。米妮现在就是一份资产,是被存入仓库的一份收获,等需要时再拿出来使用就可以,就像被储藏起来的猎物一般。

霍姆斯开始在报纸广告栏中搜索出租公寓,要离他的旅馆足够远,使米妮不可能突击造访。他在北区的莱特伍德大道一二二〇号找到了一处住所,从林肯公园往西走十几个街区就是,靠近霍尔斯特德。这一带风景优美,绿树成荫,不过对于霍姆斯来说,风景优美只是他考量的因素之一。公寓占据了一栋庞大的私人建筑的顶层,业主名为约翰·奥克,由他的女儿打理租赁事宜。他们第一次刊登出租广告是在一八九三年四月。

霍姆斯独自前往查看公寓,和约翰·奥克碰了面。他自称亨利·戈登,并告诉奥克自己是做房地产生意的。

奥克对这位未来的租户印象深刻。他十分整洁——也许用“讲究”这个词更好——而且着装和举止都透露着经济的殷实。亨利·戈登说决定租下这间公寓时,奥克十分高兴。戈登付给他四十美元现金作为订金,他更高兴了。戈登告诉奥克,他和妻子过几周就搬过来。

霍姆斯向米妮解释,也许他们早就该搬家了。既然已经结婚,那就需要一个比现在居住的“城堡”更大、更好的住所。很快这栋楼里就会挤满前来参观世博会的旅客。即使没有这些旅客,这里也不适合作为家用住房。

一间有阳光的宽敞公寓确实十分吸引米妮。事实上,目前他们住的“城堡”可能太阴沉了,虽然一直都是如此。而且米妮希望当安娜到访时,一切都尽可能地完美。不过,她有一丝疑惑,为什么哈利要选一个位于北区,又离得那么远的地方,而恩格尔伍德明明就有这么多可爱的房子。她心想,也许他不想付过高的房租,毕竟在世博会期间,恩格尔伍德的房屋租价正在飙升。

一八九三年六月一日,霍姆斯和米妮搬到了新的公寓里。房东的女儿洛拉·奥克说戈登“看起来对妻子十分体贴”。这夫妇俩经常出门骑车,一度还雇了一个女佣。“我只能说,他住在我们这儿的那段时间里,没有任何的不良行为。”奥克小姐说,“他介绍米妮·威廉姆斯为他的妻子,我们总是称她‘戈登太太’。她称他为‘亨利’。”

现在米妮住在了莱特伍德大道上,霍姆斯便可以安心独享在世博会旅馆的时光了。

他的房客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杰克逊公园或大道乐园里,经常午夜之后才回来。在旅馆时,她们也总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因为霍姆斯没有提供任何公共区域,比如阅读室、游戏室、写作室等,不像诸如黎塞留、大都市及附近的新朱利安等大型旅馆,它们会将这些视为标准配置。他也不像最靠近杰克逊公园的那些旅馆一样开始安装暗房设施,以供越来越多的业余摄影师使用。这些所谓的“柯达迷”都带着最新款的便携式相机。

女性们觉得这个旅馆相当沉闷,特别是在晚上,不过一位英俊并显然十分富有的老板有助于消除一些荒凉感。不像她们在明尼阿波利斯、得梅因或者苏福尔斯认识的那些男人,霍姆斯温暖而富有魅力,并且十分健谈,会带着一种亲切感触摸她们,这种行为在老家也许会被视为一种冒犯,不过在芝加哥这个新世界里似乎无伤大雅——仅仅是这些女性开启的探险之旅的另一个方面罢了。如果探险之旅没有让你感到一丝危险,那又有什么意义?

每个人都发现,这位老板为人十分宽厚。时不时有旅客没付房费就不告而别时,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的味道,事实上整栋房子都一直飘着药品的味道,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毕竟他是一名医生,而这栋楼的一楼就有一家药店。

普伦德加斯特

帕特里克·普伦德加斯特相信自己马上就会被任命为市政顾问。他希望到时候自己已经准备妥当,于是开始计划如何雇用下属。一八九三年五月九日,他拿出另一张明信片,将它寄给了《国家报》大楼内一位名叫W.F. 库林的人。普伦德加斯特向库林说教道,耶稣是终极的法律权威,然后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我是市政顾问的候选人,”他写道,“如果我当选,你将成为我的助理。”

夜晚是魔术师

尽管展品尚未完备,道路上还有车辙,而且大片的场地还没有植被,世博会还是向头几批的游人展示了一座城市可以是什么模样,并且应该是什么模样。北部的那座黑城充满了烟尘和垃圾,而在世博会这座白城内,游人们会发现这儿有干净的公共厕所、纯净水、救护车服务、电力街灯,以及为农民生产出大量肥料的污水处理系统。游客的小孩能得到日托服务,而有意思的是,当你把小孩留在儿童馆时,你会收到一张领取凭证。芝加哥为数不多的直言不讳的审查官员担心,穷困的家长会把儿童馆变成遗弃儿童的收容所。但只有一个叫查理·约翰逊的可怜男孩是这样被抛弃的。尽管每天闭园时都有不少令人焦虑的情况发生,但是没有一个小孩丢失。

在世博会的各个场馆里,访客们接触到了他们自己甚至全世界都前所未见的发明和理念。他们听到了纽约交响乐团的现场演奏,音乐能通过长途电话线传输到世博会上来。他们在爱迪生的活动电影放映机上看到了最早的电影,目瞪口呆地看着电光从尼古拉·特斯拉身上发射出来。他们看到了更加荒唐的东西——最早的拉链;看到了史上第一间全电动厨房,里面包括一个自动洗碗机;还有一个号称包含了厨师制作薄煎饼所需的全部食材的盒子,品牌的名称是“杰迈玛阿姨”。他们尝到了一种名为“黄箭”的新型口香糖,味道十分古怪,还有一种裹了焦糖的“好家伙玉米花”。一种被称为“麦丝卷”的新型麦片似乎不可能成功,有些人称之为“切碎了的门垫”。不过一种新型啤酒却十分受欢迎,赢得了世博会的最高啤酒奖。自此,它的酿造者便称其为“帕布斯特蓝带啤酒”。访客们也见到了由杜威十进制系统[1]的发明者梅尔维尔·杜威最新创造出来的直立式档案柜,这可能是本世纪最重要的组织结构类发明。展品中到处都是各种各样新奇的物品:一个由卷轴蚕丝做成的火车头,一座由柯克牌肥皂做成的吊桥,一幅由腌黄瓜拼成的巨型美国地图,一个梅干制造商送来的由梅干组成的等比例的马上骑士。而路易斯安那州的艾弗里盐矿展示了一座在一大块盐上雕刻出的自由女神像,被游客戏称为“命运之妻”。

最引人注目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展厅是克虏伯兵器馆,馆里展出了一系列的重型枪炮,弗里兹·克虏伯的“宠物怪兽”就矗立在中央。一本广受欢迎的世博会指导手册《省时指南》将每一个展厅从一到三进行了评分,一分意味着“有一点趣味”,三分意味着“极其有趣”,克虏伯兵器馆就被评为三分。不过,对于许多访客而言,这些兵器看起来十分令人不安。D.C. 泰勒太太是一位频繁造访世博会的访客,她将克虏伯最大的枪炮称为“可怕而丑陋的东西,呼吸着血腥和杀戮,是蜷伏在世界文明成就中的野蛮成就”。

泰勒太太钟爱荣耀中庭,并被人们走在荣耀中庭场馆之间时那种冷静得出奇的神情而打动。“我们每一个人都脚步轻缓、和声细语。没有人看起来匆忙或不耐烦,我们都中了魔咒,这个魔咒从世博会开幕一直到结束都控制着我们。”

她发现大道乐园有完全不同的气氛。在这儿,泰勒太太在终于开放的开罗街中冒险,观看了人生中第一场肚皮舞。她仔细地观察着舞者。“她轻巧地往一旁跳了几步,暂停,敲击响板,然后以同样的舞步向另一边跳;往前几步,暂停,她的腹部随着音乐的节奏上下抖动,却没有带动身体其他部位的任何一处肌肉,腹部抖动速度极快,与此同时,头部和脚部纹丝不动。”

当泰勒太太和随从离开开罗街时,她小声对自己唱道,“我的祖国,这就是你。”就像一个受惊的小孩疾步跑过墓地一般。

世博会园区过于庞大,太难掌控了,哥伦布警卫队发现他们每天都被各种问题围绕着。这是一种疾病,是修辞上的天花,每一位访客都或多或少地染上了一些。警卫队员一遍又一遍地回答着相同的问题,而且问题总是来得很急,经常是带着责备的怨气。有一些问题非常古怪。

每天为世博会撰写专栏的作家特蕾莎·迪恩无意间听到一位女士问:“教皇在哪个场馆里?”

“教皇不在这里,夫人。”警卫回答道。

“那他在哪里?”

“在意大利,在欧洲,夫人。”

女士皱了皱眉。“那里怎么走?”

警卫认为这位女士在开玩笑,他开心地打趣道:“从泻湖往下走三个街区。”

她又说:“那我该怎么去?”

另一位寻找蜡像展览的访客问警卫:“您能告诉我人造人的场馆在哪儿吗?”

他开始告诉她自己并不清楚,这时另一位访客插嘴了。“我听说过,”他说,“他们在那边的女性馆里。你去问问那位女经理吧。”

一位男访客由于失去了双足,只能借助义肢和拐杖在园内走动,他一定是看起来十分博学,因为另一名访客一直追着他问问题。最后这位残疾人终于抱怨道,回答这么多问题让他感到十分疲惫。

“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提问者说,“然后我绝不会再打扰你了。”

“好吧,什么问题?”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失去双腿的。”

这位残疾人说,除非确定这绝对是最后一个问题,不然他不会回答。他不允许再有其他问题。他问提问者是否同意这个要求。

追问者同意了。

这位残疾人非常清楚他的回答一定会马上引发另一个问题,他说:“它们被咬掉了。”

“被咬掉了。怎么——”

说话算话,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于是残疾人窃笑着蹒跚而去。

世博会还在努力增加入园人数,“水牛比尔”的蛮荒西部秀却吸引了数以万计的观众。如果科迪当时在申请世博会的特许经营权时得到批准,那么这些观众就得先掏钱买票进入杰克逊公园,这将会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世博会的游客人数和收益。科迪还可以在星期天的时候进行表演,而且因为不在世博会园区,所以也不用向世博会公司上缴一半的收益。在世博会举办的六个月期间,科迪举办了三百一十八场表演,平均每场都有一万两千名观众,总观看人数达到了近四百万。

科迪抢了世博会的风头。他表演场地的主入口和世博会最繁忙的一个大门之间离得非常近,有一些访客甚至以为他的表演就是世博会,据说看完后就开心地回家了。六月,一群牛仔组织了一场从内布拉斯加的沙德伦到芝加哥的千里赛马比赛来向世博会致敬,并计划将终点设在杰克逊公园。奖金很丰厚,足足有一千美元。科迪贡献了五百美元,还有一块豪华的马鞍,提出的条件是比赛的终点要设在他的表演场地里。组织方同意了。

一八九三年六月十四日早晨,十位选手从沙德伦的巴林旅馆出发,其中包括“响尾蛇”皮特以及一位据推测已改过自新的名为多克·米德尔顿的内布拉斯加强盗。比赛规则允许每位骑手携带两匹马,要求在沿途不同的检查站停下接受检查。最重要的规定是要求骑手在跨过终点线时骑的一定是出发时的两匹马之一。

这次比赛十分激烈,有诸多选手破坏规则,也有不少动物受伤。米德尔顿在到达伊利诺伊州后很快就退赛了,还有四名选手同样没能坚持下来。第一位跨越终点线的选手是叫约翰·贝里的铁路工人,他骑着名为“毒药”的马在六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三十分疾驰着奔入蛮荒西部秀的场地。“水牛比尔”穿着艳光四射、饰有银边的白色鹿皮衣,站在终点迎接他,同时迎接他的还有蛮荒西部秀公司其余的员工以及上万名芝加哥居民。不过,约翰·贝里只能获得马鞍作为奖品,因为后来的调查表明,比赛开始没多久,他就把马送上了向东行驶的列车,自己也爬上去,舒舒服服地经过了最开始的一百英里。

七月,科迪再次抢了世博会的风头。那时市长卡特·哈里森请求世博会抽出一天来照顾芝加哥的贫困儿童,让他们免费进入园区参观,而世博会官员拒绝了这个请求。鉴于世博会还在努力增加付费入园的人数,理事们都认为这个请求太过分了。每一张票,甚至包括儿童的半价票都很重要。之后,“水牛比尔”马上宣布在蛮荒西部秀中设立“流浪儿日”,这一天,他会为芝加哥的任何一个小孩提供一张来现场的免费火车票,并让他们免费观看表演,免费进入蛮荒西部秀的整个营地,除此之外,还有不限量的糖果和冰淇淋可以享用。

结果,那一天来了一万五千人。

“水牛比尔”的蛮荒西部秀也许确实和世博会“不协调”,正如当初他申请杰克逊公园的特许经营权遭到否决时理事们声称的那样。不过芝加哥的市民却非常喜爱它。

天空转晴了,并且一直都是晴天。路面干了,空中弥漫着鲜花的香味。参展者们逐渐完成了展品的布置,电工们也将连接了近二十万个白炽灯泡的巨型电路中的故障全部清除。在伯纳姆的指令下,整个园区的清理工作不断加强。一八九三年六月一日,工人们将电力和矿物馆正南面泻湖边草地上那些影响美观的临时铁轨拆除了。六月二日,据《芝加哥论坛报》报道:“园区的整体情况发生了重大而显著的改变,制造馆、农业馆、机械馆及其他大型场馆的外庭中堆积如山的箱子不见了。”一周前制造与工艺品馆内还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各种没有打开的板条箱和垃圾,特别是在俄罗斯、挪威、丹麦及加拿大等国的展区中,现在也被全数清除了。这些地方呈现出了“焕然一新的、有显著提升的外观”。

尽管室内的展品令人赞叹不已,最早几批来到杰克逊公园的访客还是发现世博会最令人震撼的是这些建筑本身呈现出的独特的庄严氛围。荣耀中庭产生的雄伟而壮丽的效果,甚至大大超越了大家当初在鲁克利大楼的图书室中勾勒出的梦幻图景。有些访客被荣耀中庭深深打动,刚进入园区就开始哭泣。

没有哪种单一的元素可以制造出这种氛围。每一栋单独的场馆都十分庞大,可是所有的建筑都设计成了新古典主义风格,所有的飞檐都规划在统一的高度上,所有的外壁都漆刷成了一样的柔白色,所有的一切都直击人心、美轮美奂。绝大多数访客在自己落后破败的家乡从未见过这般场景,于是这种雄伟壮观的印象也就随之放大了。“在我看来,没有任何人造景观像荣耀中庭这样完美。”一位名为詹姆斯·富拉尔顿·穆尔黑德的作家兼旅行指南编辑如此写道。在他的笔下,荣耀中庭“无懈可击,观看者的美学感受得到了毫无保留的全面满足,仿佛在欣赏一件绘画或雕刻的杰作,与此同时,在任何单一艺术品都无法引起的广阔感和庄严感中得到了抚慰与升华”。一位芝加哥的律师兼诗坛新秀埃德加·李·马斯特斯将荣耀中庭称作“永不枯竭的美梦”。

随着太阳的移动,建筑统一的颜色,或者更准确地说,建筑统一的白色产生了一系列特别迷人的效果。每天清晨,当伯纳姆例行检查时,建筑物呈淡蓝色,仿佛在地面那一片虚无缥缈的雾气中浮动。每到黄昏,夕阳就会将建筑涂成赭色,照亮清风拂起的尘埃,直到空气本身化作一层柔软的橙色薄纱。

在某个这样的黄昏,伯纳姆带领一批客人乘坐电动船游览了世博会,这些客人包括约翰·鲁特的遗孀朵拉,还有几位外国使者。伯纳姆喜欢陪伴朋友和贵客游览园区,但每次都力图精心设计游览路线,这样朋友们就会按照他认为合适的方式见到世博会的全貌,从某些特定的角度按照特别的顺序欣赏建筑,仿佛他还在那间图书室里一张张地呈现草图,而不是真实的建筑。在设计的第一年,他就试图将自己的美学理念强加在所有世博会访客的身上,坚持认为杰克逊公园的入口应该尽量减少,以确保游人入园时首先穿过荣耀中庭,他们要么从位于公园西侧火车站的大门处进来,要么从园区东部的世博会码头入园。他一心想要制造深刻的第一印象,这是一种吸引眼球的良好技巧,不过同时也暴露了他内心的那个艺术暴君。他的计划没有实现。理事们坚持要开设多个大门,铁路公司也拒绝只靠唯一一个车站来疏导世博会的交通。伯纳姆一直都没有彻底妥协。在整个世博会期间,他一直强调,“要让我们的客人首先进入荣耀中庭,他们的意见弥足珍贵。”

电动船载着伯纳姆、朵拉·鲁特以及外国贵客在泻湖中安静地滑行,湖面中白城的倒影由此散开。下沉的夕阳给东岸的台阶镀上了一层金色,却令西岸笼罩在了深蓝色的阴影里。穿着深红和海蓝色裙子的女人们沿着路堤缓缓踱步。湖对面传来了说话声,时不时地伴随着笑声,听起来就像水晶杯碰撞时发出的声响。

第二天,在注定难眠的一夜后,朵拉·鲁特写信向伯纳姆道谢,感谢他安排这次游览,并尝试着表达自己复杂的感情。

“昨天傍晚我们在泻湖上度过的时间,真是这迷人的一天中最好的时光。”她写道,“若不是我们的外国朋友准备了更为丰富的娱乐活动,我真的担心咱们会一直在湖面徘徊下去。我想我愿意永远飘在那个梦幻的地方。”那些景象还引起了矛盾的情绪。“我觉得一切都极其哀伤,”她写道,“不过同时又如此令人心驰神往,我经常想马上飞到树林里去,或者飞到山里。这是一种智慧,在那儿人们总是可以找到平静。关于你这两年付出的心血——完美地实现了约翰美丽的构想——我想说的有很多,但认为自己无法悉数表达。这对我来说意义太重大了,我想,或者说我希望你会理解。这么多年,他的希望和志向就是我的希望和志向,并且不论我多么努力,旧时的希冀仍在心里。写下这些,让我松了口气。我相信你不会介意。”

如果说世博会在黄昏时分十分迷人,那么夜间就只能用引人入胜来形容了。每一幢建筑和走道的边缘都装饰了电灯,展示出有史以来最华丽的电灯照明效果,这也是人类首次大规模的交流电测试。仅仅世博会就消耗了整个芝加哥城三倍的电力。这些都是工程史上重要的里程碑。不过游人深爱的仅仅是见到如此多的电灯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被点亮的美丽景观。每一栋场馆,包括制造与工艺品馆的外轮廓都装饰了白色灯泡。制造馆上安装的大型探照灯(史上最大,并且据说在六十英里外都能看见),扫视着园区和周围的场地。硕大的彩灯照射在麦马尼喷泉喷到百尺高空的水柱上。

对于许多访客而言,看到这些夜晚的灯光是他们首次接触到电。希尔达·萨特是一个刚刚从波兰来的女孩,和父亲一起游览世博会。“随着暮色降临,无数的灯光突然在同一时间亮起来。”她多年后回忆道,“对于一个除了煤油灯外没有见过其他照明方式的人来说,这简直像突然见到了天堂。”

她的父亲告诉她,这些电灯是通过电动开关启动的。

“不需要火柴吗?”她问。

有了电灯和如蓝色幽灵般无处不在的哥伦布警卫队员,世博会创造了另一座里程碑:芝加哥人第一次可以在夜间安全地散步了。光这一点就开始吸引越来越多的访客,特别是那些被维多利亚时期的求爱规矩弄得束手束脚,急需安静又黑暗的地方的年轻恋人。

在夜间,灯光和填充其中的黑暗掩饰了世博会的许多缺陷,《四海》杂志的约翰·英格尔斯写道,缺陷之一就是“无数人的午餐留下的无法形容的垃圾”。这几个小时创造出了丹尼尔·伯纳姆梦中的完美城市。

“夜晚,”英格尔斯写道,“是世博会的魔术师。”

头几批访客回到家中,告诉朋友和亲人,世博会虽然没有全部完工,却比预期的要豪华得多,非常震撼人心。伯纳姆同时期的顶尖建筑评论家蒙哥马利·斯凯勒写道:“第一次游览世博会的人通常会给出这样的评价——在他们所有读到的书和看过的照片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们想象到世博会的样子,或者让他们为即将见到的场景做好准备。”从偏远城市来的记者通过电报将同样的报告发给了编辑,有关世博会如何令人愉快、令人赞叹不已的报道开始渗入最为偏远的城镇。在田野、幽谷和山谷中,每天被报纸上每况愈下的国家经济新闻吓到不行的家庭如今开始向往芝加哥了。这一趟旅程会很贵,不过他们越来越觉得去一趟是值得的,甚至是必要的。

只要费里斯先生能抓紧时间,尽快完成那个大轮子,那一切就完美了。


[1] 一个专有的图书馆分类系统。

作案方法

一切就这么开始了。一位女服务员从霍姆斯的饭店里消失了,这个饭店专为他的住客提供餐饮服务。前一天她还在工作,后一天就不见了,没有为突然告别留下任何解释。霍姆斯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困惑。还有,一位名为詹妮·汤普森的速记员消失了,一位名为伊芙琳·斯图亚特的女人也消失了——她要么是替霍姆斯工作的,要么仅仅只是作为旅客住在他的旅馆里。一位男医师曾经在这栋房子里租了一段时间办公室,和霍姆斯交好,人们经常看到他们在一起,现在他也不见了,并且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在旅馆里,化学品的味道像大气潮一样时涨时落。有一些日子,走廊里成天弥漫着一股腐蚀性的味道,好像清洁剂使用过头了,而另一些日子则飘着含银药物的味道,仿佛大楼某处有一位牙医在工作,正在对病患进行深度麻醉。大楼的煤气管道似乎也有问题,因为时不时会有没燃尽的煤油味飘在走廊里。

总是有家人和朋友上门询问。霍姆斯总是充满同情,乐于提供帮助。警方仍未介入,显然他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现在越来越多富裕的访客和国外显贵来参观世博会了,而扒手、恶棍和骗子们也随之蜂拥而至。

霍姆斯不像开膛手杰克那样会面对面地杀人,贪婪地享受人的体温和内脏,但是他确实喜欢近距离杀人。他喜欢近到足以听见死亡来临的声音,那时他可以感觉到受害者越来越深的恐慌。这个时候,他对于占有的追求进入了最令人陶醉的阶段。保险库隔断了大部分的叫喊声和重击声,但不是全部。当旅馆里住满了旅客时,他只好寻求更为安静的杀人方式。他给房间里灌满煤气,让女客人在睡眠中死去,或者利用总钥匙溜进客人的房间,用沾了氯仿的碎布捂住她的脸。选择权在他,这是他权力的体现。

不论用何种方式杀人,他总能占有一具新鲜的材料,随心所欲地进行探索。

接下来,他极具天赋的朋友查普尔会进行接骨工作,这成了他彻底占有受害者的最后阶段,也是胜利的阶段。不过他并非经常使用查普尔的服务。他会用自己的烧窑或者在坑里填满生石灰来处理剩余的材料。他不敢将查普尔处理好的骨骼保留太久。在早期他就已经定下规矩,绝不保留战利品。他渴求的占有稍纵即逝,就像刚切开的风信子的味道一样。一旦消失,就只有另一次占有才能使之复原。

成功运行

一八九三年六月的第一周,费里斯的手下开始撬下脚手架最后的木材和板条。这个脚手架在摩天轮安装期间曾起到包围和支撑作用。摩天轮的边缘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高达两百六十四英尺的弧形,和伯纳姆的共济会大楼顶层一样高。这是市区最高的一栋摩天大楼。三十六个客舱都还没有挂上去——它们放在地面就像脱轨列车的车厢一般——不过摩天轮已经准备好迎接第一次旋转了。它孤零零地耸立在那儿,没有任何支撑,看起来脆弱而危险。“没有机械知识的人是无法理解这样一个‘巨人’是如何保持直立不倒的状态的。”纳撒尼尔的儿子朱利安·霍桑写道,“所见之处没有看起来足以支撑它的物体。辐条看起来就像蜘蛛网,它们是仿照最新款的自行车辐条设计出来的。”

六月八日星期四,路德·莱斯示意守在巨型蒸汽锅炉旁的工人开始生成蒸汽,让蒸汽灌满直径达十英寸的地下总管道。这个巨型锅炉离摩天轮有七百英尺远,位于大道乐园外面的莱克星顿大道。当锅炉达到合适的压力时,莱斯向位于摩天轮下方检修坑中的工程师点点头,于是蒸汽飞速进入了它那两台上千马力引擎的活塞。传动链轮平滑而安静地运转起来。莱斯叫引擎停下。接下来,工人将重达十吨的链条安装到了齿轮上,另一边和摩天轮上的接收齿轮相连。莱斯向位于匹兹堡汉密尔顿大楼办公室里的费里斯发去电报:“引擎已经注入蒸汽,运转十分顺利。齿轮和链条已经连接上,可以让摩天轮转起来了。”

费里斯自己无法前往芝加哥,但是派了合伙人W.F. 格罗诺前来监督摩天轮的第一次运行。六月九日星期五清晨,当格罗诺的火车穿越南区时,他看见雄伟的摩天轮使附近的一切建筑都相形见绌,正如埃菲尔的作品在巴黎产生的效果一般。同一列火车上的其他乘客发出声声惊叹,赞叹其体积之大,又认为它显然十分脆弱。这令他的心里涌起了复杂的情绪,既感到骄傲又觉得焦虑。费里斯自己受够了工程的拖延和来自伯纳姆的纠缠,他告诉格罗诺,要么让轮子转起来,要么就把它从塔基上拆掉。

最后的调整和检查占用了周五几乎一整天的时间,不过就在日落前,莱斯告诉格罗诺,似乎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了。

“我觉得自己可能讲不出话来,”格罗诺说,“所以仅仅以点头示意开始。”他焦急地想看看摩天轮是否能运转起来,不过同时又“很乐意将这次测验延后”。

一切准备都已就绪,只需要注入蒸汽,然后静观其变就行。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建造过这么大的转轮。它能顺利启动而不压垮轴承,并且能真正平稳地旋转起来,目前只是工程学上的希冀,支撑这个希冀的也只有对已知铁料和钢材的质量进行的计算。此前没有一个建筑曾承受过即将开始的这种重压,一旦运转起来,这一重压就将转化到摩天轮内部。

费里斯漂亮的太太玛格丽特站在近处,脸都因为兴奋而发红了。格罗诺相信她内心此刻的压力也和他一样大。

“突然,一阵吓人的巨响把我从沉思中唤醒。”他说。一声轰鸣响彻天际,引得附近的每一个人——布鲁姆的阿尔及利亚村民、埃及人、波斯人以及一百码以内的所有游人——都停步驻足,凝视着大转轮。

“抬起头,”格罗诺说,“我看见巨轮开始缓慢地移动。这是怎么回事!这一声巨响是什么!”

格罗诺朝莱斯跑去,莱斯正站在引擎所在的检修坑里监视蒸汽压力以及轴杆和转轨的运行状况。格罗诺以为会看到莱斯急匆匆地关掉引擎,却只是看到他一脸若无其事。

莱斯解释道,他不过是测试了一下摩天轮的制动系统,这个系统由包裹在轮轴外的一条钢带组成。光是这个测试就使得摩天轮运行了八分之一的圆周。莱斯说,这声巨响只是钢带表面的锈被磨掉的声音而已。检修坑里的工程师松开制动器,让齿轮运转起来。链轮开始运行,链条向前移动。

此时,许多阿尔及利亚人、埃及人、波斯人,也许甚至还有一些肚皮舞舞者已经聚集到摩天轮的载客平台上了。这个平台被设计成了阶梯状,如此一来,一旦摩天轮对外开放,六个客舱就可以同时上下客。此时,大家都一声不吭。

随着摩天轮开始运转,松掉的螺母螺栓以及好几把扳手像下雨一样从轮毂及辐条上落下来。组装摩天轮耗费了两万八千四百一十六磅螺栓,难免会有人把一些东西忘在上面。

村民们不顾天上掉下来的这些钢铁,开始欢呼,在平台上跳起了舞。还有一些人奏起了乐器。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建造摩天轮的人此刻再次冒险爬上正在移动的轴杆。“还没有一个客舱安装到位。”格罗诺说,“可这并不能阻止工人们,他们在辐条间爬来爬去,坐上整个转轮的顶端,就像我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一般安逸。”

摩天轮转一圈需要二十分钟。直到它转完第一圈后,格罗诺才意识到这次测验成功了,他说:“我真想痛快地叫出来!”

费里斯太太和他握了手。人群在欢呼。莱斯给费里斯发去电报。费里斯一整天都在等待测试的结果,每过一个小时,他的焦急就增加一点。西联汇款公司的匹兹堡办公室于晚上九点十分收到了电报,一位身穿蓝套装的信使飞奔着穿越料峭的春夜向费里斯报喜。莱斯这样写道:“最后的连接与调试工作完成,蒸汽于今晚六点开启,大转轮完整地转了一圈,一切都十分顺利,转一圈花了二十分钟——祝贺你大获成功。此时,人们正在大道乐园共襄盛举。”

第二天,六月十日星期六,费里斯给莱斯发了电报:“你的电报称昨晚六点转轮转了第一圈,其他也一切顺利,这为这边整个营地带来了极大的喜悦。我想就这件事在各方面向你道贺,并请你抓紧安装客舱——若夜间安装不便,就给客舱轴承浇灌巴氏合金以保持进度。”说到“巴氏合金”,毫无疑问,他的意思是莱斯应该给轴承安装金属的外壳。

转轮运转顺利,但费里斯、格罗诺及莱斯都清楚前面还有更重要的测验。从这个周六起,工人就会开始安装客舱,转轮将开始承受第一批重压。三十六个客舱每一个都重达十三吨,总重将近一百万磅。这还不包括当客舱都坐满乘客时额外增加的二十万磅重量。

周六,在收到费里斯的祝贺电报后,莱斯很快回电说,其实,第一个客舱已经被吊起来了。

在杰克逊公园外,费里斯摩天轮的第一次运转出人意料地并未引起注意。整个城市,特别是上流社会都在关注杰克逊公园里正在上演的另一起事件——西班牙的官方使节首次造访世博会。这位官方使节是尤拉莉亚公主,她是西班牙已故国王阿方索十二世最小的妹妹,也是流亡在外的伊莎贝尔二世皇后的女儿。

这次参观并不顺利。

公主今年二十九岁,用一位国务院官员的话来说,她“十分俊俏、优雅而聪慧”。她两天前就已从纽约乘坐火车抵达芝加哥,并被立即载到了帕玛旅馆,住在最豪华的套间里。芝加哥的支持者们将她此次造访视为第一次真正的机会,可以展示这座城市真正的教养,并且向全世界,至少是向纽约证明,芝加哥在接待皇室成员方面十分在行,并不亚于其将猪鬃制成漆刷的能力。关于此事并不能如计划般顺利的警报,应该早在纽约发来的一封通讯社报道中拉响了,这篇报道向全国揭露了一个丑闻:这位年轻的女士有抽烟的行为。

抵达芝加哥的第一天下午,六月六日星期二,这位公主就乔装打扮溜出了旅馆,陪同的有她的侍女和克利夫兰总统指派的副官。她很享受在街头游逛的感觉。没有芝加哥市民认出她,这让她十分愉悦。“事实上,穿梭在人群中,看到人们都在报纸上读关于我的报道,以及报纸上那张和我依稀有点相像的照片,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趣了。”她写道。

六月八日星期四,费里斯的摩天轮开始转动的那天,她首次参观了杰克逊公园,由哈里森市长陪同。当她走过时,一群群陌生人朝她鼓掌,唯一的原因就是她出身皇室。报纸称她为“世博会皇后”,在头版刊登她造访的消息。不过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十分无聊。她嫉妒芝加哥女性身上展现出来的自由。“我痛苦地意识到,”她写信告诉自己的母亲,“如果这种进步有朝一日在西班牙发生,那么对于我来说应该已经太晚了,我将无福享受。”

到了第二天上午,星期五,她感到已经完成了官方的职责,准备要享受一下了。比如,她拒绝了典礼委员会发出的邀请,一时兴起跑到德国村去吃了午餐。

然而,芝加哥的社交圈刚刚才热身完毕。公主出身皇室,那么以上帝的名义,她应该得到皇室的待遇。那天晚上,公主按照计划要参加由贝莎·帕玛在湖滨大道帕玛大宅中举办的接风晚宴。在筹备晚宴时,帕玛夫人特意定制了一个王座,放在高一级的平台上。

公主对自己住的旅馆名和邀请自己赴宴的女主人的名字如此相似感到疑惑,于是进行了一番询问。当发现贝莎·帕玛就是自己住的旅馆老板的夫人后,她的行为导致了一次社交上的失败,让芝加哥人永远不会忘记或者原谅。她声称,在任何情况下,自己都不会接受一位“客栈老板的太太”来招待她。

不过,外交礼节还是置于首位,于是她同意参加晚宴,只是心情变得更糟了。暮色降临,白天的热浪被夜间的大雨代替。当公主到达帕玛夫人宅子的前门时,她的白色缎面凉鞋已经浸湿了,她参加典礼的耐心也随之被浇灭。她在晚宴上待了一个小时,然后就溜回去了。

第二天,她缺席了在行政大楼举办的午宴,再一次未经宣布就跑去德国村吃午餐。那天晚上,她出席在世博会节庆大厅专门为她举办的音乐会时迟到了一个小时。大厅内坐满了芝加哥上流社会的家庭,她却只待了五分钟。

之后,关于她此次访问的消息开始充满各种怨愤。六月十日星期六,《芝加哥论坛报》轻蔑地写道:“公主殿下……总有办法弃安排好的计划于不顾,随心所欲。”市里的各家报纸反复提到她有按照“自己甜蜜的意愿”行事的作风。

事实上,这位公主开始喜欢芝加哥了。她喜爱在世博会度过的时光,并且似乎特别喜欢卡特·哈里森。她送给他一个黄金香烟盒,上面镶了钻石。她预定于六月十四日星期三离开,在即将离开之际,她写信给母亲说:“我要带着真切的遗憾离开芝加哥了。”

芝加哥对她的离去一点都不感到遗憾。如果那个周三的早晨她恰好捡起一份《芝加哥论坛报》,便会读到一篇满腹牢骚的社论,其中一段这样写道:“对于共和主义者而言,皇室成员至多就是麻烦的客人,而西班牙的皇室成员是最麻烦的那种……他们的习惯就是来得晚、走得早,同时令人们感到遗憾——为什么他们没有再晚点来、再早点走,或者完全不来,这样也许更好。”

毫无疑问,这样的文章流露出了一丝受伤的感情。芝加哥用最好的桌布和水晶饰品来布置餐桌,这并不是出于对皇室的尊敬,而是为了向世界证明它能布置多么好的台面,而最终贵客却避开盛宴,跑去吃香肠、泡菜和啤酒当午餐。

娜妮

一八九三年六月中旬,安娜·威廉姆斯(昵称“娜妮”)从得克萨斯州中洛锡安市出发抵达芝加哥。得克萨斯这时天气炎热、灰尘漫布,而芝加哥则十分凉爽、烟雾缭绕,到处都停着火车,充满喧嚣。两姐妹见面后相拥而泣,互相夸赞彼此看起来气色有多好,然后米妮介绍了她的丈夫亨利·戈登,也就是哈利。比起安娜从米妮的信中估计的身高,他本人要矮一点儿,也没有那么帅气,但是他身上有一种特点,即使是米妮充满爱意的信件也没有提起过。他身上散发着温暖与魅力,讲话很温柔。他碰触她的方式使得她向米妮投去歉疚的一瞥。哈利专心致志地聆听她从得克萨斯州到芝加哥一路上的故事,这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正和他单独待在车厢里。这个过程中,安娜一直在注视他的眼睛。

他的温暖、微笑以及对米妮明显而又深沉的爱很快就打消了安娜的怀疑。他看起来确实爱着米妮。他一直诚恳而不知疲倦地取悦她,也很努力地讨安娜的欢心。他买来珠宝作为礼物,还送给了米妮一块金表,表链是楼下药店里的珠宝商特意定制的。安娜想都没想就开始称呼他为“兄弟哈利”。

首先,米妮和哈利带着她参观了芝加哥。这座城市里的摩天大楼和豪华住宅令她感到震撼,但是这里弥漫的烟尘和黑暗以及一直消散不去的腐烂的垃圾味儿让她十分反感。霍姆斯带着两姐妹去了联合牲口中心,然后一位导游领他们参观了屠宰场的中心地带。导游提醒他们注意脚下,以防在血水中滑倒。他们看到一头接一头的猪被倒吊在缆绳上,尖叫着被运送到下面的屠宰室里去,那儿的屠夫手持结了血块的刀子熟稔地将它们的喉咙割断。这些猪有些还没死透,接下来会被浸到装满沸水的大桶里,然后人们会将猪鬃刮干净——猪鬃刮下来后会被存在桌子下面的箱子中。每一头冒着热气的猪在岗位之间传递着,浑身是血的剔骨工会轮流在它们身上以同样的方式切割几下,随着猪的前进,一块块湿漉漉的肉被砰砰地扔在桌子上。霍姆斯不为所动,米妮和安娜十分害怕,却又为这种屠杀的高效感到一丝古怪的兴奋。牲口中心展现了安娜之前听到过的所有关于芝加哥的说法,以及它对财富和权力的无法抗拒的野蛮驱动力。

接下来是游览世博会。他们乘坐沿着六十三街修建的“L巷”。列车驶入世博会园区之前经过了“水牛比尔”的蛮荒西部秀场地。他们从高架桥上看到了泥土铺成的表演场地,以及像罗马竞技场一样围成一圈而建的座位。他们看到了他的马、水牛以及一辆真正的驿站马车。列车穿过世博会的围墙,然后一路直达位于交通馆尾部的终点站。“兄弟哈利”支付了每人五十美分的门票钱。面对世博会的十字转门,即使是霍姆斯也不得不掏钱。

很自然地,他们首先游览了交通馆。他们参观了普尔曼公司的“完美工业”展览,这里有普尔曼公司小镇的详细模型,公司将其吹捧为工人的天堂。在交通馆的附属楼中停满了各种列车和火车头,他们完整地参观了由普尔曼生产的纽约至芝加哥特快列车的等比例复制品,上面有豪华的椅子、地毯、水晶器皿以及打磨光洁的木制车壁。在英曼航运公司的展示厅中,一艘全尺寸的海轮截面构件耸立在他们面前。他们穿过“金色大门”离开了交通馆,这个拱门横跨于场馆淡红色的正面,仿佛一道镀金的彩虹。

现在,安娜第一次对世博会的宏伟规模有了真切的感受。她的面前是一条宽广的林荫大道,大道左边是泻湖和伍迪德岛,右边是矿物馆和电力馆高大的正面。在远处,她望见一辆列车轰鸣着飞速驶过沿着园区边缘修建的全电力高架铁轨。近在眼前的还有悄无声息地在泻湖水面滑行的电动船。向林荫大道尽头望去,制造与工艺品馆像落基山脉中的绝壁一般隐隐可见,许多白鸥从它的正面飞过。这栋大楼大到令人难以置信。霍姆斯和米妮接下来就带着安娜去了那里。一走进这栋楼,她发现它比在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由人类呼出的气体和灰尘构成的蓝色薄雾模糊了支撑着高达两百四十六英尺的天花板的精致支柱。在距离屋顶一半高度的位置有五盏巨型枝形吊灯,它们是史上最大的电力枝形吊灯,每一盏的直径都长达七十五英尺,能达到八十二万八千支蜡烛的亮度。这五盏枝形吊灯下面是一座室内城市,一本由兰德麦克纳利公司出版的广受欢迎的《世界哥伦布博览会手册》赞叹它有“镀金的圆顶,还有闪闪发光的尖塔、清真寺、宫殿、凉亭和华丽的展厅”。在场馆的中央竖立着一座钟塔,高达一百二十英尺,是所有室内结构中最高的。塔上的钟可以自动上发条,上面显示着日期、小时数、分钟数和秒数,表盘的直径有七英尺长。尽管这座塔如此之高,距离天花板却还有一百二十六英尺的距离。

安娜环视着整座室内之城,仰望着它的钢筋穹顶,米妮则是一脸的春风得意。世博会里无疑有数以千计的展览,想将其中一部分参观完都难以做到。他们在法国展厅中看到了哥白林挂毯,在美国青铜公司的展区中看到了亚伯拉罕·林肯的脸部塑像。其他的美国公司展示了玩具、武器、手杖、旅行箱,以及任何你能想象到的工业制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巨大的丧葬用品展示区,包括大理石和石质的墓碑、陵墓、壁炉架、骨灰盒、棺材以及各种殡仪行业的工具和装饰物。

米妮和安娜很快就逛累了。他们离开了制造与工艺品馆,松了一口气,然后穿过北水道上方的平台,走到了荣耀中庭。在这里,安娜再一次觉得几乎沉醉其中不可自拔了。时间已到正午,太阳直射头顶。共和国雕像“大玛丽”就像一根燃烧的火炬一般伫立着。雕像的基座所在的水池里闪耀着钻石般的波光。另一边的远处耸立着十三根高大的白柱,这是列柱廊,透过这些柱子可以看到蔚蓝的湖面。洒在中庭的阳光充足而强烈,刺痛了他们的眼睛。周围有许多人都戴上了有蓝镜片的眼镜。

他们去吃午餐,顺便歇了一会儿。选择有很多。大多数的主要场馆里都有午餐柜台。制造与工艺品馆里就有十个午餐柜台,外加两间大型餐厅,一间是德国餐厅,另一间是法国餐厅。交通馆里的咖啡厅位于“金色大门”上方的平台,总是人满为患,那里有俯瞰泻湖区域的绝佳视角。他们已经逛了一整天,霍姆斯在园区到处都是的根汁汽水摊上给他们买了巧克力、柠檬水还有根汁汽水。

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去世博会,因为人们普遍认为需要至少两周才能将世博会完整地参观完。鉴于那个时代的特质,最吸引眼球的场馆之一是电力馆。在电力馆里的“剧院会堂”,他们聆听了在纽约同步演奏的管弦乐,观看了用爱迪生的活动电影放映机播放的电影。爱迪生还展示了一个可以储存声音的奇怪金属圆筒。“一位在欧洲的男人把对身在美国的太太说的话存在一个装满话语的圆筒里,然后通过快运系统寄出去。”兰德麦克纳利公司的指导手册这样描述,“一位陷入爱情的人对着圆筒讲了一个小时的话,在她的爱人听来,千里的距离仿佛咫尺一般。”

他们还看到了第一座电椅。

他们特别留了一天给大道乐园。安娜从未在密西西比及得克萨斯体验过类似的经历。肚皮舞,骆驼,一个充满氢气的气球将游人载到千尺的高空。“说客”们从抬高的平台上呼唤着她,想要诱惑她走进摩尔人的宫殿,里面有镜室、各种视觉幻象,还有一间光怪陆离的蜡像博物馆,游人可以在里面看到包罗万象的蜡像,从小红帽到即将被送上断头台的玛丽·安托瓦内特,应有尽有。到处都呈现出五彩缤纷的景象。开罗街散发出柔和的黄色、粉红和紫色。连特许经营场馆的门票都是彩色的——土耳其剧院的门票是亮蓝色,拉普兰村庄的门票是粉红色,威尼斯贡多拉船的船票是淡紫色。

遗憾的是,费里斯摩天轮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他们离开大道乐园,慢慢朝南踱回了六十三街和“L巷”。他们筋疲力尽、眉飞色舞又心满意足,不过哈利答应再带她们来一次——七月四日会有一场烟花表演。大家都十分期待,认为这是芝加哥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场烟花表演。

“兄弟哈利”似乎很喜欢安娜,并且挽留她在这儿住到夏天结束。安娜觉得受宠若惊,于是写信回家,请家人把她的大行李箱寄到莱特伍德的房子里来。

显然她早就料到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她在出发前就把行李箱收拾好了。

霍姆斯的助手本杰明·皮特泽尔也去参观了世博会。他给自己的儿子霍华德买了件纪念品——一个放在旋转陀螺上的锡人。很快,这个锡人就成了男孩最钟爱的玩具。

眩晕

费里斯的手下渐渐熟悉了巨型客舱的处理方法,将它们安装到摩天轮上的进度加快了。到六月十一日星期天晚上,已经有六个客舱安装到位——自从摩天轮试转以来,平均一天安装两个。现在,应该安排乘客试乘了。天气很好,阳光金灿灿的,东边的天空一片暗蓝。

不管格罗诺如何劝阻,费里斯太太都坚持要参加第一次试乘。格罗诺再次检查了摩天轮,确保客舱的摆动不会受阻。检修坑里的工程师开启引擎,转动摩天轮,让接受测试的客舱转到载客平台。“我走进客舱的时候,心里可一点都不轻松,”格罗诺说,“我紧张得都快吐了,但我没有办法不去,于是装作很勇敢地走进了客舱。”

路德·莱斯也加入了他们,除此之外,还有两位绘图员以及芝加哥市的前桥梁工程师W.C. 休斯。休斯的太太和女儿也登上了客舱。

当乘客在客舱里面就座时,客舱会轻微地摆动。巨大的窗户上还没安装玻璃,罩住玻璃的铁丝网也没有安装。当最后一名乘客走入客舱后,莱斯朝工程师随意地点点头,摩天轮便开始启动了。出于本能,客舱里的每个人都抓紧了栏杆和窗台,让自己坐稳。

当摩天轮移动时,客舱也会随着耳轴摆动。耳轴将客舱与轴杆相连,并且让客舱保持在水平状态。“由于这是客舱第一次运转,”格罗诺说,“耳轴在轴承里有点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们当时神经十分紧张,毕竟听到这样的声音让人很不舒服。”

客舱再往上运行了一点,就出人意料地停了下来。有一个问题浮上大家的心头,如果没有办法再次启动摩天轮,客舱里的人该怎么下来?莱斯和格罗诺走到了没有安装玻璃的窗边检查情况。他们越过窗台往下望,发现了问题所在:越来越多的围观者看到乘客登上第一个客舱以后壮了胆子,不顾工作人员的大声呵斥,纷纷跳到了下一个客舱里。工程师担心有人受伤或丧命,于是停下了摩天轮,让这些人登上客舱。

格罗诺估计现在有一百号人乘上了下一个客舱。没有人试图把他们赶下去。摩天轮再次启动了。

费里斯创造的摩天轮可不仅仅是一项工程上的新奇事物。正如电梯的发明者一样,他创造了一次全新的物理方面的轰动效应。格罗诺的第一反应是失望,不过很快就有了改观。他曾以为乘坐摩天轮的感觉就像乘坐快速电梯,不过在摩天轮上他发现,如果自己直视前方,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

格罗诺占着客舱尽头的位置,这样可以更好地观察客舱的情况与摩天轮的运转。他透过客舱侧面看到了外面不断移动的辐条网,可以发现客舱很明显在快速上升,“似乎所有物体都在离我们远去,而客舱却保持静止。站在客舱的侧面,看着下面铁杆组成的网络,这种奇怪的感觉越发明显……”他建议胃不够好的人不要照做。

当客舱到达顶点时,距离地面会有两百六十四英尺,费里斯太太爬到了一张座椅上,欢呼起来,也引发了下面那个客舱里的人和地上的人跟着一起呼喊。

不过乘客们很快就安静下来。新奇的感受消退之后,这次经历的真实力道才显现出来。

“在客舱下降时看到的景色是最美的,因为整个世博会的园区都在面前展开来。”格罗诺说,“这个场面是如此壮观,以至于我都忘了自己的胆怯,也忘了要关注客舱的运行。”太阳开始下山了,给湖岸蒙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港口里停泊着各种类型的船,从我们这么高的位置望去,就像是小小的斑点似的,而夕阳美丽的反光照亮了周围的景观,使整个画面显得十分好看。”整个公园收入眼底,就像一幅错综复杂、色彩缤纷、质地丰富的运动景观图。泻湖如同琉璃一般,电动小船拖曳着钻石般的薄纱,深红色的花卉在芦苇和菖蒲丛里闪现。“这景色太令人激动了,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陶醉在壮美的景致里。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可以与之媲美的景观,我觉得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

更多的螺栓和螺帽从上面掉到客舱的顶部,打破了这如梦似幻的场景。

围观群众还在试图突破警卫防线,爬上下面的吊舱,但此时格罗诺和莱斯已经不予理会了。检修坑里的工程师让摩天轮一直运转,直到天色黑到继续运行会存在危险才停止。这时候仍然有寻求刺激的人嚷嚷着要试一试。最终,莱斯对那些想方设法爬到客舱里的人说,如果他们不下去,他会让客舱运行到摩天轮的顶端,然后让他们在那儿待一整夜。格罗诺说:“这一招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

费里斯太太一离开客舱就给丈夫发去电报,详细地描述了这次成功的运行。他回电说:“上帝保佑你,亲爱的。”

第二天是六月十二日星期一,莱斯给费里斯发去电报:“今天又安装了六个客舱。人们疯了似的想乘坐摩天轮,甚至需要额外的警卫来驱赶他们。”到了星期二,安装好的客舱总计达二十一个,只剩下十五个有待安装了。

伯纳姆一如既往地沉迷于细节,想决定摩天轮围栏的风格和位置。他想要个开放式的带孔的围栏,而费里斯想要个封闭式的围栏。

费里斯受够了来自伯纳姆的压力以及审美上的干涉,他给路德·莱斯发去电报:“……除非是从艺术的角度出发,不论是伯纳姆还是谁都没有权力命令我们造一个封闭式还是开放式的围栏。”

费里斯胜利了。最终的围栏是封闭式的。

终于,所有的客舱都安装完毕,摩天轮已经做好迎接第一批付费游客的准备了。莱斯希望在六月十八日星期天开始对乘客开放,这比计划开放的日期提早了两天。不过,鉴于摩天轮即将经历一场最大的测试,即将满载付费的游客,其中还有不少是全家出动的——费里斯的董事会竭力劝他再往后拖延一天。他们给费里斯发去电报:“在预定的开张日之前就冒着准备不充分和发生意外的风险贸然开放摩天轮,是不明智的选择。”

费里斯很不情愿地接受了他们的指示。在动身前往芝加哥前不久,他给莱斯发去了电报:“如果董事会决定直到周三才开放摩天轮,那就如他们所愿。”

董事会的决定很有可能受了上周三六月十四日在大道乐园冰轨道发生的事故的影响。这是一个倾斜的椭圆冰轨道,上面的两个拖挂式大雪橇载满乘客时可以达到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冰轨道的业主才刚刚将这个景点建好,进行第一次测试时,乘客都是工作人员,但这时围观群众挤到了雪橇上,第一个雪橇上坐了八个人,第二个雪橇上坐了四个人。其中包括三个布鲁姆的阿尔及利亚人,有一个人解释道,他们之所以跑来试乘是因为“从来没见过冰”,这个故事十分可疑,因为这个阿尔及利亚人才刚刚经历了芝加哥最冷的冬天。

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左右,操作人员松开了雪橇,这两个雪橇很快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冰轨道飞驰起来。“当我听到雪橇拐弯的声音时,正是日落时分。”一位目睹这次试运行的哥伦布警卫队员说,“它们似乎要飞起来了。第一个雪橇经过了拐弯处。它撞到了道路西侧尽头的角,不过还能继续向前运行。第二个雪橇也撞到了同一个位置,不过它跃出了轨道。雪橇上的人们紧紧抓住座位,雪橇的顶部撞开栏杆,摔落在地面上。与此同时,雪橇翻转过来,将乘客压在了下面。”

雪橇从十五英尺的高空摔落到地面。一位乘客死亡,另一位女乘客的下颚和两只手腕骨折。还有四名男乘客受了挫伤,其中包括两名阿尔及利亚人。

这起事故是个悲剧,也让世博会蒙上了污点,但每个人都清楚费里斯的摩天轮有三十六个客舱,可以承载超过两千名乘客,具备酝酿一场无法想象的大祸的潜力。

诚招异教徒

尽管内心充满忧虑,奥姆斯特德还是将世博会景观的收尾工作交给了乌尔里希。他给自己排满了工作和差旅计划,几乎到了自我惩罚的地步,会让他在十六个州之间奔波。到了六月中旬,他回到了北卡罗来纳州的比尔特莫庄园。在路上,不论是在火车车厢、火车站还是旅馆里,他都会询问陌生人对世博会的看法,但是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世博会的参观人数并未达到预期,让他感到担忧,也觉得不解。他问旅者们是否造访过世博会,如果去过,那么认为世博会怎么样。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没去过的人的想法——他们是怎么听说世博会的,是否打算前往,是什么阻止了他们前往?

“在每个地方,大家对世博会的兴趣都越来越大。”他在六月二十日从比尔特莫庄园寄出的信里告诉伯纳姆,“在每个地方,我都发现人们有计划前往的迹象。”听到去过世博会的人带来的第一手讲述后,人们的兴致越来越高昂。见识过世博会的牧师在自己的布道与演讲中宣传着世博会。他很高兴地发现,游人们最喜欢的部分并不是那些展品,而是园中的建筑、水道以及风景,而且世博会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惊喜。“大多数去过世博会的人都发现经历的比报纸上的新闻让他们预期的更丰富。”他总结道,“全国各地正在掀起一股世博会的热潮。”

不过他发现,其他的因素也正起到相反的作用。奥姆斯特德写道,虽然去过世博会的人都对它赞不绝口,“但几乎都会提到世博会尚未完工,这让人们形成了一种想法,认为世博会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完成,晚一些去会比较精彩”。农民们计划等到收成之后再去。许多人延迟了旅程,指望国家越来越恶劣的经济危机和来自国会的压力迫使铁路公司降低前往芝加哥的票价。天气也是一个原因。人们深信芝加哥在七月和八月过于炎热,将旅程延到了秋天。

奥姆斯特德发现,最为严重的因素之一是一种广为传播的担心,认为胆敢前往芝加哥的人会遭到“无情的痛宰”,特别是在世博会的众多餐厅里,价格简直就是“敲诈”。“这种抱怨十分普遍,而且我确定,比你身在芝加哥能意识到的更加强烈。”他告诉伯纳姆,“不论是富人还是穷人都在抱怨……我自己前几天在博览会吃的午餐的价格是在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同等质量的一餐的十倍。尚未来过世博会的农民比较节省,他们对此一定有强烈的感受。”

奥姆斯特德如此担忧昂贵的餐费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写道,“这会导致越来越多的人带着食物进入园区,如此一来,扔在园内的纸屑和垃圾就会越来越多。”

奥姆斯特德认为,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让人们带回家乡的故事增添光彩。“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发展这种类型的广告,它们要富有感染力,热情洋溢,产生自真实的经验——问题不是人们是否获得了满足,而是他们在多大程度上陶醉于此,并且能因为自己出乎意料的超凡享受而感染其他人。”

他写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一些明显的缺陷要立即弥补。比如世博会园区的碎石路。“整个世博会园区都没有一条平整的令人满意的沙砾小路,就连能让人顺利通过的都少见。”他写道,“在我看来,也许不论是承包商,还是负责监督承包商履行职责的工作人员,都从来没有见过一条像样的沙砾小路,或者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一条像样的沙砾小路应该是什么样子。你的人行道有什么缺陷?”“你的”人行道,他在这里是这样说的,而不是“我的”或者“我们的”,尽管人行道是他的景观部门的职责所在。“一些地方有鹅卵石或者小圆石从表面凸起,女士走在上面,只要穿着夏天的鞋子,就会感到疼痛。在其他地方,湿气会使铺设路面的材料粘在一起,变得泥泞不堪,走在上面很不舒服。同样,如果不加倍小心,这种泥泞的路面会弄脏鞋子和裙子,让女士们的舒适程度大打折扣。”他的欧洲之旅也向他展示了,一条真正好的沙砾小路“应该像起居室的地面一般平整而干净”。

正如他所担心的,整个园区场地的清洁程度也落后于欧洲标准。到处都是垃圾,被分配来打扫的人员太少了。他说,世博会需要两倍的清洁人员,而且他们的工作需要更加仔细。“我看到了很多纸屑,显然是从平台上扫到了平台和泻湖之间的灌木上,”奥姆斯特德写道,“那些被雇来保持平台干净的清洁人员玩这种偷懒的把戏,简直就是刑事犯罪。”

此外,他还为那几艘蒸汽机船发出的噪音而烦恼。那几艘船是伯纳姆不顾他的一再反对批准的,将和电动船一起在世博会的水道中航行。“这几艘船廉价、粗俗又笨拙,和世博会被众人称为‘荣耀中庭’的地方是如此不搭调,就像花园中闯进了一头奶牛。”

然而,奥姆斯特德最大的担忧,还是杰克逊公园作为世博会的主要部分,显得非常无趣。“我看到了很多为了执行观光任务而显得不耐烦的疲惫的脸,仿佛有一套在回家前必须走完的流程似的。在这方面,游人们显示出了忧伤的一面,我们一定要努力采取措施解决这个问题。”

正如奥姆斯特德一直致力于在景观设计中制造出一种神秘感一样,在世博会上,他也尽力设置了一些看似偶然的充满魅力的时刻。演奏会和游行是不错的选择,但是性质过于“固定而程序化了”。奥姆斯特德想设计的是一些“偶然的插曲……看起来不像是提前设计的,不要太正式,而像是自发而偶然的”。他设想在伍迪德岛上安排法国号角手,让他们的号角声飘荡在水面上。他还想在船和桥梁上悬挂中国灯笼。“为什么不能安排一些戴着假面的人敲着手鼓跳跃、舞动,就像我们在意大利看到的那样?让卖柠檬水的小贩穿着别致的服装穿梭于人群中也会产生不错的效果。或者为什么不让糕点师打扮成厨师的样子,戴着鸭舌帽,穿着从头到脚一身白的衣服呢?”在杰克逊公园举行盛大活动,将游人从大道乐园吸引过来的那些夜晚,“为什么不能以便宜的价格雇一些‘异教徒’,黑人、白人、黄种人都可以,让他们穿着全套本土服饰,低调地和大中庭的人群混在一起呢?”

伯纳姆阅读奥姆斯特德的信时,他一定认为奥姆斯特德疯了。伯纳姆倾注了两年的心血,创造出了不朽的美丽印象,而此时奥姆斯特德却想让游人们发笑。伯纳姆想让游人被震撼到心中充满敬畏。不能有跳跃和舞蹈,不能有异教徒。

世博会是梦幻之城,不过它是伯纳姆的梦。它到处都可以反映出伯纳姆个性中专制的部分,从过量的警卫人员到严禁摘花的规定都能看出。最能体现出这一点的就是世博会未经许可禁止拍照。

伯纳姆向唯一一位摄影师查尔斯·达德利·阿诺德授予了世博会官方照片的销售垄断权,这样的安排也让伯纳姆控制了流传至全国范围的影像类型,也足以解释为什么每张照片里出现的都是光鲜亮丽、穿着考究的上流人群。另一位承包商获得了专属权,可以将柯达相机租给世博会的访客。柯达相机是一款新型的便携式相机,让使用者免去了更换镜头的麻烦,也不需要调整快门。为了向世博会致敬,柯达公司将它的流行款式——四号箱式照相机的折叠版命名为“哥伦布”。这些新型相机拍摄的照片很快就有了“快照”的名称,这个词语最初是英国猎人用来形容快速射击的。任何想把柯达相机带入世博会的人都必须支付两美元的许可费,这笔钱大多数访客都付不起。大道乐园的开罗街要收取额外的一美元门票。携带一台传统大型相机和必要的三脚架的业余摄影师需要支付十美元,这个价钱大约相当于外地来的访客参观世博会一天所需的费用,包括住宿、三餐和门票。

尽管伯纳姆执迷于各种细节,也习惯了掌控一切,他却没有注意到在世博会上发生的一起事件。六月十七日,冷藏馆里发生了一起小型火灾。冷藏馆是园区西南角一幢像城堡的建筑,由赫拉克勒斯钢铁厂修建。冷藏馆的功能是生产冰,储藏参展商和餐厅的易腐坏货物,并且运营了一家溜冰场,面向那些想体验在七月滑冰的新奇感受的游人开放。这栋楼属于私人资产,除了批准设计之外,伯纳姆和这栋楼的修建没有任何关系。奇怪的是,设计这栋楼的建筑师名为弗兰克·P·伯纳姆,但是确实和伯纳姆没有亲属关系。

火灾的源头是中央塔顶的化铁炉,不过很快就得到了控制,只造成了一百美元的损失。即便如此,这场火灾还是让保险承保人对这栋楼展开了仔细的检查,检查的结果让他们吓了一跳。设计中的一个关键部分根本就没有修建。这使得七家保险公司取消了他们的保单。消防处长兼世博会消防部门的代理负责人爱德华·W·墨菲告诉保险承保人委员会,“这栋楼带给我们的麻烦比园区其他建筑都要多。这是一栋质量低劣、极易失火的建筑,很快就会化为乌有。”

没有人向伯纳姆报告这场火灾,没有人告诉他保单被取消的事情,也没有人告诉他墨菲的预测。

最终

一八九三年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三下午三点三十分,推迟了五十一天之后,乔治·华盛顿·盖尔·费里斯终于在自己的摩天轮底下的演讲台上就坐了。由四十人组成的爱荷华州立军乐队已经登上了一个客舱,演奏《我的祖国,这就是你》。和费里斯一起坐在演讲台上的还有哈里森市长、贝莎·帕玛、整个芝加哥市议会以及世博会上上下下的官员。伯纳姆显然没有出席。

客舱全部安装了玻璃,被金属网格覆盖,正如一位记者所言,“没有任何怪人有机会在摩天轮上自杀,也不会有歇斯底里的女人从窗口跳下去”。受过训练的指挥员会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每个客舱的门口,安抚那些怕高的乘客。

乐队停止演奏,摩天轮也停了下来。接下来开始发表讲话。费里斯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他高兴地向观众们保证,那个因为“脑子里有摩天轮”而受到责难的男人已经将摩天轮从脑子里取了出来,放置在大道乐园的核心地带。他将这个项目归功于自己的太太玛格丽特,她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后。他说,自己将摩天轮献给所有的美国工程师。

费里斯太太递给他一个金口哨,然后夫妇俩及其他的贵宾们走进了第一个客舱。哈里森戴着自己的黑色宽边软帽。

当费里斯吹响口哨后,爱荷华州立军乐队便开始演奏《美国》,摩天轮再次开始转动。这些人随着摩天轮转了好几圈,啜饮着香槟,抽着雪茄,然后在摩天轮基座旁挤满的人群的欢呼声中走了下来。之后,第一批付费的乘客登上了摩天轮。

摩天轮继续运转着,除了上客与下客之外没有任何停顿,一直运转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即便每一个客舱都坐满了乘客,摩天轮也纹丝不动,轴承从未发出嘎吱声。

费里斯公司在宣扬其建立者的这项成就时毫不害臊。在一本名为“费里斯摩天轮纪念册”的插图小册子里,该公司写道:“我们闯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这项成就反映了发明者巨大的功劳,假若费里斯先生出身于君主王国,而非一个伟大的共和国,那么他那正直的心脏上方应该已挂满荣耀勋章了。”费里斯忍不住讥讽世博会公司没能一开始就批准他的特许经营权。“没能发现摩天轮的重要性,”纪念册里写道,“导致世博会公司损失了好几千美元。”

这个数字过于保守了。如果世博会公司坚持在一八九二年六月最初的决定,而不是等到近六个月后才授予费里斯特许经营权,那么在世博会五月一日的开幕日上,摩天轮就应该准备就绪了。世博会不仅失去了这五十一天中摩天轮能带来的百分之五十的收入,而且错失了世博会开放之初摩天轮可能带来的入园人数激增,这是伯纳姆热切期盼的。相反,因为耽误了一个多月时间,摩天轮成了世博会没有完工的最生动例子。

对安全的担心仍然存在,费里斯在尽力消除这些担忧。纪念册里提到,即使满载着乘客,给摩天轮的运行和速度造成的影响也不多于载满同等数量的苍蝇(一个古怪而粗俗的比喻)。册子还补充道:“在这座巨大的摩天轮建造之时,所有可能的危险就已经计算进去了,并且提前有了对策。”

不过,费里斯和格罗诺的工作做得太好了。摩天轮的设计是如此优雅,如此擅于利用纤细钢管的力量,尽管看起来像是无法承受施加于其上的重压。也许摩天轮并非不安全,但是它看起来是不安全的。

“事实上,它看起来太轻了。”一位记者评价道,“人们担心这些纤细的轴杆太弱小,没有办法支撑全部的重量。人们忍不住会想,要是一阵强风穿越大草原,从正面袭击了这个结构体,会发生什么后果?这些纤细的轴杆是否足以支撑整个摩天轮的重量?除此之外,若是加上身处客舱的两千名乘客的重量,还要再加上风的压力,又会怎样呢?”

在三周后,这个问题将得到解答。

纷至沓来

人们就这样突然开始涌向世博会。奥姆斯特德在旅程中发现,人们的热情虽然还远不能形成高潮,但看起来终于开始驱使游人前往杰克逊公园了。到了六月末,虽然铁路公司仍未降低票价,但世博会的付费游人数翻了一番不止,日平均入园人数从五月惨淡的三万七千五百零一人增加到了六月的八万九千一百七十人。这个数字仍然远低于世博会设计者最初梦想的每天二十万的游人数,但是这个趋势令人欣慰。从恩格尔伍德到环线地区,各家旅馆终于开始爆满。女性馆的屋顶花园咖啡馆现在每天要接待两千名旅客,是开幕日那天游客数量的十倍。由此带来的大量垃圾压垮了咖啡馆的垃圾处理系统,这个系统的运作主要靠清洁工将装满恶臭垃圾的桶子搬下三段和顾客共用的楼梯。清洁工没法使用电梯,因为伯纳姆规定在天黑之后关闭电梯,以节省电量供世博会的夜间照明使用。随着垃圾和恶臭不断累积,咖啡馆的经理在屋顶建了一个滑道,威胁要将垃圾直接投到奥姆斯特德宝贵的草地上。

伯纳姆收回了命令。

世博会变得如此富有吸引力,一位来自得克萨斯州加尔维斯顿的露希尔·罗德尼太太沿着铁轨步行了一千三百英里前来参观。“不要再称它为湖畔白城了。”英国历史学家和小说家沃尔特·贝赞特在《四海》杂志里写道,“它是一座梦幻之城。”

现在,就连奥姆斯特德也感到十分满意了,尽管他还是提出了一些批评意见。他在一开始也希望以首先通过中央入口的方式给游客们留下极佳的第一印象。他在为《内陆建筑师》写的一篇正式评论中写道,这个想法未能实现,“减损”了世博会的价值。但他着急地补充道,他试图让自己的评论“完全不带抱怨”,而是作为一种专业的指导,为其他可能遭遇相同问题的人提供帮助。他仍然希望保留伍迪德岛的自然形态,并且谴责了盲目增加特许经营建筑的行为,认为这些建筑“阻拦了视野,扰乱了那些旨在将人们的眼睛从对世博会建筑的持续关注中解脱出来的空间”。他写道,这样做“效果很差”。

不过,在整体上他还是感到很满意,特别是从整个修建的过程来说。“真的,”他写道,“我认为这是一次令人满意并振奋人心的经历,居然有这么多受过技术教育的有才之士被招聘来,并且能这样快地以合适的方式组织起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配合得这么好。我认为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项工程的进展中,他们之间的摩擦非常少,展示出来的猜忌、嫉妒和争斗也非常少。”

他将这种现象归功于伯纳姆:“我们的这位大师在实现这一成就的过程中展示出的勤勉、高超技能和机智,让人对他有多高的评价都不为过。”

访客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仿佛是去教堂一般。出人意料的是,他们看起来都那么循规蹈矩。在世博会开放的六个月内,哥伦布警卫队总共逮捕了两千九百二十九人,平均每天约十六人,主要是由于扰乱社会治安、偷窃和扒窃行为被捕,而扒手们最喜欢的是人满为患的世博会水族馆。警卫队发现了一百三十五名前科犯,并将他们逐出了园区;向未缴纳许可费就携带柯达相机进入园区的人开出了三十张罚单,向未经许可就拍照的人开出了三十七张罚单。他们还展开了一系列调查,包括在园区发现三名婴儿的事件,一位平克顿侦探所的侦探在蒂芙尼展厅“袭击游客”的事件,以及“一名祖鲁人行为不当”的事件。警卫队的指挥官莱斯上校在给伯纳姆的官方报告中写道:“面对着成千上万的员工和数以百万计的访客,必须承认,我们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有许多人挤在蒸汽引擎、巨型摩天轮、马拉的消防车以及疾驰的大雪橇之间。由一位名为简泰斯的医生监管的救护车队一直忙着将受伤的、流血的和过热的游客送到世博会医院。在整个世博会期间,医院接纳了一万一千六百零二名病患,平均每天六十四人,从这些病患所受的伤和病痛来看,在不同的时代,人们经受的日常病痛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列表如下:

八百二十位腹泻;

一百五十四位便秘;

二十一位患痔疮;

四百三十四位消化不良;

三百六十五位眼睛进入异物;

三百六十四位严重头痛;

五百九十四位有间歇性眩晕、晕厥及精疲力竭;

一位患肠胃气胀;

以及一百六十九位患重度牙痛。

参观世博会的一件乐事是,你永远不知道欣赏巧克力做的“断臂维纳斯”时,或者观看灵车展览时,或者置身于克虏伯兵器馆的“宠物怪兽”下方时,谁会出现在你身旁;当你在大树餐厅、费城咖啡馆或出自狄更斯《匹克威克外传》的复制品大白马酒馆里就餐时,不知道谁会坐在你的邻桌;当你登上费里斯摩天轮,客舱开始启动的时候,不知道谁会突然抓紧你的胳膊。被一名随从形容为“一半乡下佬,一半守财奴”的弗朗西斯·斐迪南大公“隐姓埋名”地在园区闲逛,不过他更喜欢芝加哥犯罪频发的区域。曾经使用斧头将白种人的头骨剥皮的印第安人从“水牛比尔”的场地游荡过来,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安妮·奥克利、各种哥萨克人、轻骑兵、枪骑兵,以及暂时休假,在科迪上校的蛮荒西部秀中表演的美国第六骑兵队。“站熊”酋长[1]戴着仪式用的全套头饰来乘坐费里斯摩天轮,头上的两百根羽毛纹丝不动。其他的印第安人则骑上了大道乐园旋转木马上的那些搪瓷马。

还有帕代雷夫斯基[2]、胡迪尼[3]、特斯拉、爱迪生、乔普林[4]、丹诺、一位名为伍德罗·威尔逊[5]的普林斯顿大学教授以及一位身穿黑色夏令绸,身上别着蓝色勿忘我花的亲切老太太,她的名字是苏珊·B·安东尼。伯纳姆和泰德·罗斯福一起吃了一次午餐。在世博会结束后很多年,伯纳姆还在用“妙!”作为感叹词。戴蒙德·吉姆·布雷迪[6]和莉莉安·罗素[7]一起吃晚餐,纵情地享用了甜玉米。

没有人见到马克·吐温。他来到芝加哥参观世博会,却生病了,在旅馆房间里躺了十一天,然后就离开了,没有看白城一眼。

一夜之间,好像全部的人都来了。

偶然的相遇经常会让奇迹发生。

弗兰克·哈文·霍尔是伊利诺伊州盲人教育学院的负责人,他公布了一种新型设备,可以制作印刷布莱叶盲文的金属板。在此之前,霍尔就发明了一种能打出布莱叶盲文的机器,被称为“霍尔-布莱叶打字机”,他从未申请专利,因为他认为服务盲人的事业不能因为利润蒙上污点。他站在最新的设备旁,一位盲人姑娘和她的随从朝他走来。得知霍尔就是她经常使用的打字机的发明者时,姑娘伸出手臂围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并且亲吻了他。

此后,每当霍尔讲起自己遇见海伦·凯勒的故事时,双眼就会噙满泪水。

一天,当女性理事会就是否支持在礼拜天开放世博会进行辩论时,一位严守周日为安息日的男人怒气冲冲地在女性馆大厅里拦下了苏珊·B·安东尼,质问她对世博会在周日开放的看法(安东尼并不是世博会的理事,尽管她在全国都很有声望,却并不能参加女性理事会的会议)。这位牧师打了一个他认为最震撼人心的比方,他问安东尼,她是否宁愿自己的儿子去观看“水牛比尔”的表演,而不上教堂。

是的,她回答道,他会学到更多……

对于这位虔诚的牧师而言,这段对话证实了安东尼倡导的妇女参政运动从根本上就是邪恶的。科迪得知这件事情时,却被逗得哈哈大笑。他立即给安东尼寄了一封感谢信,并邀请她来观看他的表演。他说不论她选择观看什么表演,都会给她提供一个包厢。

表演开始,科迪骑着马进入了场地,他的灰色长发从白帽子下面飘了起来,白夹克的银色饰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踢了几下马,让它疾驰起来,朝安东尼的包厢狂奔而去。观众们立刻安静下来。

之后,他猛然勒住马,扬起了漫天的灰尘,然后取下他的帽子,手臂挥舞出一个巨大的弧形,朝安东尼鞠了一躬,他的头几乎碰到了马鞍上的角。

安东尼站起来回了礼,据一位朋友描述,然后,她“像个年幼女孩般充满热情地”朝科迪挥舞自己的手帕。

大家都明白这个时刻有多么重要。在这里,美国过去最伟大的英雄之一在向美国未来最伟大的英雄之一敬礼。见到这样的场景,现场的每一位观众都站了起来,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正如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8]在世博会上的那次历史性发言中所说的那样,拓荒时代或许真的已经结束,不过在这一刻,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一道风干的泪痕。

一场悲剧发生了。英国人在他们精致的皇家海军舰艇维多利亚号的模型上蒙了一块黑布。一八九三年六月二十二日,在的黎波里近海的一次演习中,这艘代表着海军科技奇迹的战舰被皇家海军战舰坎伯当号撞毁。维多利亚号的指挥官下令让舰艇全速朝海岸前进,打算按照舰队规定的指令让船在那儿搁浅,以便日后打捞沉船更为方便。十分钟后,这艘巡洋舰的引擎还开足马力,船体却开始侧倾,并最终沉没了,当时还有许多船员困在船舱内。其他有幸跳到水里逃生的人要么被螺旋桨弄伤,要么在锅炉爆炸的时候被烧死了。“到处都是尖叫和嘶吼,在白色的泡沫中出现了红色的胳膊和腿,以及扭伤或撕裂的人体。”一位记者说,“失去头颅的躯干被冲出了旋涡,在水面漂浮了一会儿,随后就沉到水里没了踪影。”

这场事故造成了四百人死亡。

费里斯摩天轮很快变成了世博会中最受欢迎的景点,每天的乘客达到了上千人。从七月三日那周开始,费里斯卖出了六万一千三百九十五张票,获得了三万零六百九十七点五美元的总收入。世博会公司收取了其中一半,留给费里斯这一周的运营盈利为一万三千九百四十八美元(相当于现在的四十万美元)。

仍然有人在质疑摩天轮的安全性,没有事实根据的谣言主要围绕着自杀和事故,其中有一个故事声称,一只吓坏的哈巴狗从客舱的窗口一跃而下,坠落而亡。这与事实不符,费里斯公司回应道,这个故事是一位“缺少新闻又擅长编造”的记者捏造的。但若不是因为摩天轮的窗户和铁丝网,这个故事的真实情况也许会不一样。有一次,潜伏的恐高症突然压垮了一位本来很平静的男士,他的名字叫惠里特。他本来好好的,随着客舱上升,他开始觉得难受,并且差点晕倒。可是他没有办法向下面的工程师示意让摩天轮停下。

惠里特惊慌地从客舱的一头蹒跚到另一头,据一则报道描述,他“像一头受惊的羊一般”驱赶着面前的乘客。他开始往客舱的舱壁上撞,力量之大,让部分防护铁网都变了形。指挥员和几位男乘客试图将他制服,却被他摆脱,他径直朝门奔过去。指挥员在摩天轮开始转动时就按照运行程序锁上了舱门。惠里特用力摇门,连玻璃都撞碎了,却仍然没法打开它。

当客舱开始下降时,惠里特变得平静了一些,开始笑起来,并且释然地啜泣起来——直到他意识到摩天轮并不会停下,因为它总是完整地转两圈才停止。惠里特再次变得疯狂,指挥员和帮手们再次制服了他,不过他们开始感到疲惫。他们担心惠里特逃脱之后的后果。从结构上说客舱是结实的,不过它的舱壁、窗户以及舱门的设计仅仅旨在防止自杀行为,并不能抵抗这样一个人大力撞击。惠里特已经打碎了玻璃,还把铁网弄得变形了。

一位女士走上前来,解开了自己的裙子。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她脱下裙子,将它盖到了惠里特的头上,她一边温柔地向他喃喃地说安慰的话,一边帮他把“面罩”弄正。效果十分显著。惠里特变得“像鸵鸟一样安静了”。

一位在公共场合脱衣的女士,一位头上蒙着裙子的男士——世博会上令人惊奇的事物似乎说也说不完。

世博会是芝加哥的骄傲。多亏了丹尼尔·伯纳姆,这座城市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实现一些了不起的成就,尽管遭遇的种种困难不论以哪种标准来看都足以使建造者望而却步。这里到处充满主人翁的心态,而不仅限于成千上万名购买了世博会股票的市民。希尔达·萨特在父亲带他参观世博会时产生的改变中察觉了这一点。“他似乎对世博会有一种个人的自豪感,仿佛他在设计中出了力似的。”她说,“当我回想那些天的时候会发现,在芝加哥的大多数人都有这种感受。那时,芝加哥是世界的东道主,我们都是其中的一分子。”

不过,世博会不仅仅是激发了自豪感。它带给了芝加哥光明,以此来对抗经济危机产生的越来越浓重的阴霾。伊利铁路公司发生了动荡,随后倒闭了。接着北太平洋公司也倒闭了。在丹佛市,三家国家银行在一天内接连倒闭,连带着压垮了一系列的其他企业。因为担心发生缺粮骚动,市政部门召集了一批民兵。在芝加哥,《内陆建筑师》杂志的编辑们试图让大家宽心:“现在的情况只不过是意外。资金只是被隐匿了。企业是吓坏了,但并没有被打倒。”然而,编辑们错了。

六月,两位商人于同一天在芝加哥的同一家旅馆——大都市酒店自杀了。其中一位在上午十点半用剃须刀割破了自己的喉咙。另一位从酒店的理发师那儿听说了这个消息。当晚,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把晚间便服的丝绸腰带的一端绕在了脖子上,然后在床上躺直,将另一端系到床架上,就这样滚下床去了。

“每个人都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亨利·亚当斯写道,“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的损失比邻居更为惨重。”

离世博会闭幕还有很久,人们却开始为它不可避免的消逝而哀叹。玛丽·哈特韦尔·卡瑟伍德写道:“当这个仙境关闭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当它消失于世,当魔力不再持续,我们要如何面对?”一位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的女经理萨利·科顿是六个孩子的母亲,她在芝加哥度过了这个夏天,并在日记里写下了一种普遍的担忧:在参观完世博会以后,“所有的事物都显得渺小而不重要了”。

世博会是如此完美,它的优雅和美丽就像一颗定心丸:只要它还在持续,就不会有真正的坏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或是发生在任何地方。


[1] 美国旧印第安人部落彭加人的酋长。

[2] 帕代雷夫斯基,波兰钢琴家、作曲家、政治家。

[3] 哈利·胡迪尼,匈牙利裔美国魔术师。

[4] 斯科特·乔普林,非裔美国钢琴家。

[5] 伍德罗·威尔逊,美国第28任总统。

[6] 戴蒙德·吉姆·布雷迪,美国商人、金融家、慈善家。

[7] 莉莉安·罗素,美国演员、歌手。

[8] 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美国历史学家。

独立日

一八九三年七月四日早晨,天色阴沉,狂风大作。这种天气对弗兰克·米勒精心策划的进一步吸引游客的烟花表演产生了威胁。尽管现在每周的参观人数都有稳定的增长,但仍然落后于大家的期待。太阳最终还是在上午出来了,不过狂风仍在杰克逊公园肆虐了一整天。下午晚些时候,荣耀中庭沐浴在了金色的夕阳中,北方的天空堆积了一大片风暴云。但风暴云没有继续靠近。人群很快聚集起来。霍姆斯、米妮和安娜发现自己困在了由一群湿漉漉的男人和女人组成的人墙中。许多人带着餐布和食品篮,但很快发现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进行野餐。来参观的小孩很少。似乎整支哥伦布警卫队都出动了,他们淡蓝色的制服在人群中就像黑土地上的番红花一般显眼。渐渐地,金色的夕阳褪成了淡紫色,所有人都朝湖畔走去。据《芝加哥论坛报》报道,“人们在美丽的湖畔聚集成了一道绵延半英里的百人厚的人墙”。这样一片“黑色人海”极为躁动不安。“他们坐着等了好几个小时,空气中弥漫着古怪而令人不安的骚动”。一个男人开始唱《更近我主》,好几千人马上就跟着唱了起来。

夜幕降临,每个人都注视着天空,等待第一轮的烟花表演。树上和栏杆上挂着成千上万个中国灯笼。费里斯摩天轮的每一个客舱里都发出红色的光。湖面停泊着上百条甚至更多的小船、游艇和汽艇,船头、吊杆和绳索上都挂着彩灯。

人群已经准备好为任何事情欢呼了。当世博会的管弦乐队奏起《我甜蜜的家》时,人群爆发出了欢呼声。这首歌总是能让成年男女热泪盈眶,尤其是那些新来这座城市的人。当荣耀中庭的灯光亮起,所有的场馆都镶上了金色的边框,人群中也爆发出欢呼声。制造与工艺品馆上的巨型探照灯开始扫过人群,被《芝加哥论坛报》称为“孔雀羽毛”的彩色水柱从麦马尼喷泉中喷射而出,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了欢呼。

不过,到了九点,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一个微小却明亮的光源升上天空,往北边飞去,似乎正沿着湖岸划向码头。一枚探照灯照向它,大家才发现那是一个巨大的载人气球,在它的篮子下方有光在闪耀。下一秒钟,天空中爆发出红色、白色和蓝色的火花,在黑色的天幕上形成了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气球和国旗在头顶的天空划过。探照灯跟随着它们,它的光线在尾随着气球的硫磺色云雾中被勾勒出来。过了几秒钟,烟花开始在湖畔上空划出道道弧线。举着火把的男人沿着湖畔奔跑,点燃了烟花炮,其他在驳船上的男人点燃了大型的旋转烟火,并往湖中扔了炮弹。炮弹在水里爆炸,制造出红、白、蓝三色的华丽喷泉。接着,不断有炮弹被扔进水里,有烟花炮飞上天空,直到烟花表演的高潮来临,竖立在湖畔节庆大厅里的精心制作的铁丝网上突然闪耀起烟火,勾勒出一幅巨型的乔治·华盛顿肖像。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所有人都同时开始移动,很快,一道黑色的人浪涌向了世博会的出口、“L巷”的车站及伊利诺伊州的中央铁路车站。霍姆斯和威廉姆斯姐妹等了几个小时才登上一辆北去的列车,但这么长时间的等待并没有浇灭他们的激情。那一夜,奥克一家听到莱特伍德大道一二二〇号楼上的公寓里传来阵阵戏谑声和欢笑声。

家里这种欢声笑语是有原因的。霍姆斯向米妮和安娜提出了一个慷慨得出奇的邀请,让这一晚变得更加甜蜜了。

睡觉前,安娜给得克萨斯州的姑妈写信,告诉了她这个绝佳的消息。

“姐姐、‘兄弟哈利’和我明天将前往密尔沃基,接着经由圣劳伦斯河前往缅因州的旧奥查德比奇。我们会在缅因州待两周,然后继续前往纽约。‘兄弟哈利’认为我很有天赋,他希望我能在各处考察一下艺术院校的情况。然后我们会乘船去德国,途经伦敦和巴黎。如果我喜欢,将留下来学习艺术。‘兄弟哈利’说,你再也不用为我操心了,不论是财务上还是其他方面,他和姐姐都会照顾我。”

“请马上回信。”她补充道,“然后寄到芝加哥,信会被转交给我。”

她没有提到自己的箱子,这个箱子此时仍在中洛锡安等着被寄到芝加哥。目前她只好不带它上路了。箱子到了之后,她也可以通过电报安排转寄,也许会转寄到缅因州或者纽约,这样她就可以带着自己所有的东西去欧洲了。

那一夜,安娜在入睡时,心脏仍因为参观世博会之旅的激动和霍姆斯给她的惊喜跳个不停。后来,得克萨斯卡普坎迪事务所的律师威廉·卡普说:“安娜并没有自己的产业,她在信里描述的这样一个转变对她而言意味着一切。”

第二天早晨同样令人愉悦,因为霍姆斯之前就说他会带安娜——只有安娜一人——去恩格尔伍德短暂地参观一下他的世界博览会旅馆。在动身前往密尔沃基之前,他还需要花几分钟最后处理一下生意上的事。与此同时,米妮也可以整理一下莱特伍德的公寓,好让下一位房客接手。

霍姆斯太有魅力了。安娜见到他本人之后,真的觉得他非常英俊。当他那双非凡的蓝眼睛与她的视线相遇时,她的整个身躯似乎都变得温暖。米妮确实很明智。

担忧

当天夜里,在世博会园区,票务人员计算销售额之后发现,仅仅在七月四号一天,付费人数就达到了二十八万三千两百七十三人,远远超过了第一周的总和。这是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证据,证明芝加哥或许最终创造了某个非凡的事物。这也重新点燃了伯纳姆的希望,他认为世博会最终也许能实现他期盼的参观人数。

不过到了第二天,却只有七万九千零三十四位付费游客前来参观世博会。又过了三天,人数跌到了四万四千五百三十七人。那些贷款给世博会的银行家开始焦急起来。世博会的审计员已经发现,伯纳姆的部门建造世博会共花去了超过两千两百万美元(约为二十一世纪的六亿六千万美元),这比最初预估的两倍都多。银行家们给世博会的理事们施加压力,要求增设一个节省委员会,并授予其权力,除了想方设法来节省世博会的开支之外,还可以执行任何认为必要的节省措施,包括裁员以及解散部门及委员会。

伯纳姆清楚,如果将世博会的未来交到银行家手中,就绝对意味着失败。唯一可以舒缓压力的方法是大幅增加付费入园游客的总数。据估计,要避免财务失败(这对那些骄傲地自诩为美元之王的芝加哥领军人物而言绝对是一种羞辱),世博会在接下来的开放期间必须保证每天至少卖出十万张门票。

如果要让这个目标实现,铁路公司必须降低票价,而弗兰克·米勒也必须倾尽全力把人们从全国各个角落吸引过来。

国家的经济危机越来越严重,银行在倒闭,自杀人数不断增长,这个目标看起来似乎毫无可能达成了。

幽闭恐惧症

霍姆斯知道,即使不是全部,至少大多数他旅馆的客人都去参观世博会了。他带着安娜参观了药店、餐馆以及理发店,并带着她来到屋顶,向她更加清晰地展示恩格尔伍德的景色,以及房子周围绿树成荫的美丽环境。他最后带着她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请安娜坐下,有些抱歉地告诉她得处理一下别的事情。他拿起一捆文件,开始读了起来。

他有些心烦意乱地问安娜是否介意去隔壁房间一趟,去步入式保险库帮他取一份遗落在那里的文件。

她十分高兴地答应了。

霍姆斯悄悄地尾随其后。

一开始,门好像是偶然被关上的。室内突然一片漆黑。安娜敲打着门呼唤哈利。她侧耳倾听了一阵,然后又开始敲打起来。她并不害怕,只是觉得有点窘迫。她不喜欢这种黑暗,这比她至今为止经历的一切黑暗都更加彻底——当然,比她在得克萨斯州经历的任何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更黑暗。她用指节敲击着门,然后再一次倾听。

空气变得浑浊起来。

霍姆斯也在倾听。他安静地坐在将办公室和保险库隔开的墙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真的非常安静。一股温柔的微风穿过房间,这间角落里的办公室的好处之一就是空气能对流。微风里仍然有一丝凉意,带着草原和湿润土壤的味道。

安娜脱掉鞋子,用鞋跟敲着门。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了,汗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和胳膊。她猜想哈利并没有意识到她的窘境,可能去了大楼的其他地方。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一直在敲门,他却没有来开门。也许他去楼下的店铺检查东西去了。想到这些,她开始有一点慌了。房间里越来越热,越来越难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而且她开始想上厕所了。

之后,他一定会非常抱歉。她不能让他看出她这样害怕。她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着当天下午他们就会开始的旅程。她,一位来自得克萨斯州的女教师,很快将行走在伦敦和巴黎的街头。直到此刻,这看起来仍然像一件不可能的事,可哈利已经做出了承诺,并且安排好了一切。几小时后,她就会登上一辆火车,经过一段短暂的旅途到达密尔沃基,在那之后,她、米妮和哈利很快就会出发前往纽约和加拿大之间那个可爱而凉爽的圣劳伦斯河谷。她想象着自己坐在河岸某家高档旅馆宽阔的门廊里,一边啜饮着茶,一边看着日落。

她再次用力捶门,然后还捶起了哈利充满微风的办公室和这个保险库之间的那堵墙。

恐慌开始了,一如往常。霍姆斯想象着安妮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如果他想的话,可以冲到门旁,将门打开,将她搂在怀里,为她差点遭遇悲剧而陪她一起哭泣。在最后一分钟,最后几秒钟,他都可以这么做。他本可以这么做的。

或者,他也可以打开门,探视一下安娜,给她一个大大的微笑——仅仅让她知道这并不是一场意外——然后再次用力地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他还可以现在就让保险库里充满煤气。煤气喷口的嘶嘶声与令人排斥的气味将会微笑着清楚地告诉她,不同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这些都任由他选择。

他必须集中精力倾听保险库里传来的啜泣声。密封的装饰、铁铸的墙以及矿物棉隔音材料可以消减大部分声音,但他通过经验发现,如果在煤气管道处聆听,可以听得清楚得多。

这是他最渴望的时刻。这可以为他带来似乎长达几小时的性释放,即便在事实上,里面的尖叫和恳求声很快就消逝了。

为防万一,他让保险库里充满了煤气。

霍姆斯返回莱特伍德的公寓,吩咐米妮做好准备——安娜正在旅馆里等他们。他抱住米妮,亲吻了她,并告诉她自己是多么幸运,以及他多么喜欢她的妹妹。

在去恩格尔伍德的列车上,他看起来气色很好,心平气和,仿佛刚刚骑了一英里又一英里的自行车。

两天后,七月七日,奥克一家收到了亨利·戈登寄来的信,信上说他不再需要楼上的公寓了。奥克一家觉得十分惊讶,他们以为戈登和那两姐妹仍然住在公寓里。洛拉·奥克上楼查看情况。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于是就进了房间。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离开的,”她说,“不过看起来走得很匆忙,房间四处都散落着书和一些零星的物品。如果书里面有书写的内容,痕迹也都被清理掉了,因为书的扉页都被撕下来了。”

同样也在七月七日,中洛锡安的富国公司代理人将一个大箱子搬上了一辆去往北方的列车的行李车厢。这是安娜的箱子——地址上写着“娜妮·威廉姆斯小姐,由H. 戈登转交,莱特伍德大道一二二〇号,芝加哥”。

几天后,箱子到达芝加哥,一位富国公司的车夫将它运送到了莱特伍德的这个地址,却找不到名叫威廉姆斯或者戈登的收件人。他将箱子运回了富国公司的办公室,不过没有人前来认领。

霍姆斯拜访了一位名叫西法斯·汉弗莱的恩格尔伍德居民,他拥有自己的人手和马车,靠搬运家具、板条箱,以及其他的大件物品谋生。霍姆斯请他来运一个箱子和一个行李箱。“我希望你天黑之后再来取东西,”霍姆斯说,“因为我不想让邻居看到这些东西被运走。”

汉弗莱按照霍姆斯的请求在天黑后到达了。霍姆斯领着他走进旅馆,来到楼上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这个房间有一扇很厚的门。

“这地方看起来很可怕。”汉弗莱说,“一扇窗子都没有,只有一扇厚重的门。走进这个地方之后,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觉得这儿有点问题,但是霍姆斯先生并没有给我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那是个很长的矩形木箱,大约一口棺材大小。汉弗莱首先把它搬下了楼。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他将箱子立了起来。霍姆斯在楼上看到了,用力敲打着窗户,朝下面喊道:“不要那么放。将它放平。”

汉弗莱照做了,然后返回楼上取了旅行箱。这个箱子很重,不过他搬得动。

霍姆斯指挥他将那个长木箱送到联合车站,并且告诉他应该放到月台上的什么地方。显然,霍姆斯已经提前做好了安排,知道会有快运公司的人来取箱子,并用火车运走。他没有透露箱子要运到哪里。

至于行李箱,汉弗莱不记得把它运到什么地方了,不过后来有证据显示,他把箱子运到了查尔斯·查普尔的家里,就靠近库克郡医院。

没过多久,霍姆斯就带着一份让人意外但是颇受欢迎的礼物来到了他的助手本杰明·皮特泽尔家里。他送给皮特泽尔的太太嘉莉一批裙子、好几双鞋以及一些帽子,都曾经属于他的表亲,一位叫米妮·威廉姆斯的小姐。他说她结婚了,搬去了东部,不需要这些旧物了。他建议嘉莉将这些裙子拆了,用布料给她的三个女儿做衣服。嘉莉对此十分感激。

霍姆斯同样给了他的看门人帕特里克·昆兰一份惊喜的礼物:两口结实的箱子,两个箱子上都刻着米妮名字的首字母。

暴风雨和火灾

伯纳姆的工作没有停止,他办公室里各项事务的步伐也没有放缓。世博会的场馆全部完工,所有展品也已经就位,但正如银器都会失去光泽一样,世博会也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各种不同的因素影响,遭遇破坏和衰败——甚至会发生想不到的悲剧。

七月九日星期天,天气炎热,空气仿佛已经凝滞,费里斯摩天轮成了最受欢迎的景点之一,大道乐园的卡布提沃气球也是一样。这个名为“芝加哥”的气球里填灌了十万立方英尺的氢气,由一根连接到曲柄的拴绳所控制着。到那天下午三点为止,它已经经历了三十五次升空,到达过一千英尺的高度。对于这项特许经营项目的高空特技演员而言,这天对升空而言再合适不过了,他估计,如果从吊篮里放下一根铅垂线,一定会触到正下方的曲柄。

然而,在三点的时候,这个项目的经理G.F. 摩根检查了工具,发现气压有明显下降,这证明一场暴风雨正在形成。他暂时停止了卖票,并命令他的手下将气球拉回来。他发现,费里斯摩天轮的操作人员没有采取相应的预防措施。摩天轮仍在继续旋转。

云层不断聚集,天空变成了紫色,西北边刮来了一阵微风。世博会上方的天空突然下沉,一朵小小的漏斗云出现了,并且开始摇摇晃晃地沿着湖畔往南,朝世博会的方向移动。

费里斯摩天轮上坐满了乘客,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漏斗云兀自跳着肚皮舞跨过杰克逊公园,直接朝着大道乐园奔来。大家越来越担心了。

在卡布提沃气球的基地,摩根经理命令手下们拉住缆绳,并牢牢抓稳它。

在杰克逊公园里,天空突然从阳光四射转变为乌云密布,引得伯纳姆走出了室外,想要一探究竟。强劲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午餐垃圾飞到了空中,像鸽子一般旋转着。天空低到似乎已经触碰到了世博会园区。人们能听到某处的玻璃被打碎了,不是那种被石头砸碎的温柔的咣当声,而是大片玻璃板摔在地面上的声音,很像受伤的狗在吠叫。

在农业馆里,一块大型玻璃从屋顶掉下来,砸到了下面的桌子上。几秒钟前,还有一位年轻女士在这儿卖糖果。制造与工艺品馆的屋顶有六片玻璃被刮了下来。参展者们飞奔过去用厚帆布盖住了他们的展品。

这阵风将机械馆的圆顶撕开了一道四十平方英尺的口子,还掀掉了世博会匈牙利咖啡馆的屋顶。奥姆斯特德的一艘电动汽艇上的员工急着靠岸疏散所有乘客,正当他们开始往遮棚驶去时,一阵疾风刮到了船的遮阳棚上,将这艘重达五吨的船掀翻了。领航员和指挥员只能游泳逃生。

大片的羽毛在世博会园区内飞舞。大道乐园鸵鸟农场里的二十八头鸵鸟用一贯的镇定自若迎接暴风带来的损失。

在摩天轮上,乘客们互相鼓励着,不过还是有一位女士晕倒了。一位乘客后来给《工程新闻》写信说:“我们合两人之力才将舱门关紧。风太大了,以至于雨水似乎都在横向飞舞,而不是纵向落下。”然而,摩天轮还在继续转着,仿佛此刻并没有刮风。乘客们只感到微弱的震动。这位写信的乘客显然是一位工程师,他估计这阵风只让摩天轮倾斜了一点五英寸。

乘客们看到这阵风抓住了临近的卡布提沃气球,从拽住它的人手里往上扯,还把摩根经理短暂地拉到了半空中。风击打着气球,仿佛它是一个倒立的沙包,然后将它撕扯成了碎片,并将那九千码的丝绸碎片抛到了半英里外的远处。

摩根平静地面对着这场灾难。“在观看这场暴风雨袭击的过程中,我找到了一些乐趣。”他说,“目睹气球被撕成碎片是一辈子难得一见的场景,不过对拥有公司股票的人来说,这一次观光的代价太昂贵了。”

这场暴风雨和在第二天——七月十号星期一发生的事件有没有关系,没有人知道,不过这个时机十分可疑。

星期一,下午一点刚过,伯纳姆正在监督修缮工作,工作人员也正在清理场地中的暴风雨的残留物,这时,开始有烟从冷藏馆塔顶的化铁炉冒出来,这正是六月十七日发生火灾的地方。

这座木制塔楼里装有一个大型烟囱,是为下方主建筑中的三座锅炉排烟用的。制冷需要热量,这仿佛是一件自相矛盾的事。这个大烟囱的高度比塔顶矮三十英寸,在这里必须额外安装一个名为套管的铁制装置,这样烟囱才能完全高出屋顶。这个套管是建筑师弗兰克·伯纳姆的设计中极为重要的一环,目的是避免周围的木墙接触烟囱里排放的过热气体。不过,由于某种原因,承包商并没有安装这个套管,使得这个烟囱的出口没有高出屋顶,而是位于阁楼里的一个房子中。

第一次警报于下午一点三十二分到达消防部门。消防车轰鸣着开向这栋楼。二十位消防员在詹姆斯·菲茨帕特里克队长的带领下进入主建筑,爬到了屋顶上。他们攀上塔楼,然后又经过七十英尺的楼梯到达了塔楼的外阳台。他们用绳子将一条水管和一架二十五英尺长的梯子拉了上去,将水管牢牢地固定在了塔楼上。

詹姆斯·菲茨帕特里克和他的队员并不知道,塔顶的火情已经形成了一个死亡陷阱。燃烧产生的残骸碎片掉落到了铁制烟囱和塔楼的内壁之间,塔楼的内壁是由光滑的白松木制成的。这些碎片引发了火势,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氧气很快就耗尽了,火苗也随之熄灭,留下过热的等离子,只需要一丝新鲜的氧气就会引发爆炸。

当位于塔楼阳台的消防员们集中精神扑灭头顶的火焰时,从他们的脚下冒出了一股小小的白烟。

消防部门于下午一点四十一分拉响了第二次警报,并且激活了位于世博会机械馆中的大型警报器。成千上万名游客朝冒出浓烟的地方围拢而来,挤在冷藏馆周围的草地和小径上。有一些还带着午餐。伯纳姆赶来了,戴维斯也是。哥伦布警卫队大规模出动,为增援的消防车和云梯车清道。费里斯摩天轮上的乘客接下来目睹了最清晰、最可怕的画面。

“从来没有,”消防部门的报告里写道,“这么可怕的悲剧被这么多人同时目睹,他们的脸上都充满了痛苦的表情。”

突然,火焰从菲茨帕特里克和消防员们脚下约五十英尺的塔楼处喷薄而出。新鲜的空气涌进了塔楼,接着就发生了爆炸。消防部门的官方报告里写道,对于消防员们来说,这看起来“好像是烟囱外围通风井中的气体烧起来了,整个塔楼内部立刻变成了一个沸腾炉”。

消防员约翰·戴维斯当时正和菲茨帕特里克队长以及其他的消防队员站在阳台上。“我发现只有一线生机,于是决心抓住。”戴维斯说,“我朝水管的方向纵身一跃,运气不错,我抓住了它。但别的男孩们似乎吓呆了,没办法动弹。”

戴维斯和另一位消防员沿着水管滑到了地面上。仍在阳台上的消防员们知道自己已经身处绝境,开始互相道别。目击者看到他们拥抱在一起,互相握手。菲茨帕特里克队长拽住一根绳子,从火焰中荡了过去,落到了下面的主屋顶上,结果一条腿骨折了,并且受了多处内伤。他躺在那里,一半的胡子都烧没了。其他的人跳下去摔死了,还有好几个跌穿了主屋顶。

消防处长墨菲和地面上另外两名消防员架了个梯子去营救菲茨帕特里克。他们用绳子将他放下,在下面等着的同事们接住了他。他还活着,但已经奄奄一息。

这场火灾总计夺去了十二位消防员及三位工人的性命。菲茨帕特里克最终于当天夜里九点死亡了。

第二天,入园人数超过了十万。毕竟,冷藏馆仍在冒烟的废墟具有无法抵挡的吸引力。

验尸官立即展开了审讯,在审讯中,陪审团听取了来自丹尼尔·伯纳姆、弗兰克·伯纳姆、赫拉克勒斯钢铁厂的官员及各位消防员的证词。丹尼尔·伯纳姆作证说,自己对前一次火灾以及套管没有安装一事毫不知情,并且声称由于这栋建筑是私营的特许项目,除了批准其设计之外,自己没有权限管理建筑事宜。七月十八日星期二,陪审团以过失罪的罪名对伯纳姆、消防处长墨菲及两名赫拉克勒斯钢铁厂的官员提出控告,并将这次控告交由大陪审团裁决。

伯纳姆十分震惊,但决定保持沉默。“从任何角度来说,让你对这些逝去的生命负责或者对你提出谴责都是暴行。”他的世博会施工监督员迪翁·杰拉尔丁写信告诉他,“做出这项判决的人一定十分愚蠢,或者说是被可悲地误导了。”

根据常规流程,伯纳姆以及另外几人应该被关押起来等候保释,不过这一次似乎连验尸所都大吃一惊。警长没有下令逮捕工程负责人。第二天早晨,伯纳姆缴纳了保释金。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浓的烧焦的木炭味,伯纳姆将交通馆及制造与工艺品馆的屋顶走道、行政大楼的阳台以及高层画廊都关闭了,以防这些场馆或者内部的展品爆发火灾,引起恐慌,导致更严重的悲剧。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挤在制造与工艺品馆的屋顶走道里,而搭乘电梯是他们下楼的唯一方式。伯纳姆想象着惊慌失措的男人、女人以及小孩试图从屋顶的玻璃侧翼上滑下,将它跌穿,然后坠到两百英尺下方的展厅地面的场景。

情况似乎不能更糟糕了,就在七月十八日,验尸所的陪审团下令逮捕伯纳姆的当天,世博会的理事们向银行的压力低下头颅,投票决定成立节省委员会,并赋予了它近乎无限的权力来削减世博会各方面的开支,还任命了三个不近人情的人来组织人马。世博会公司的理事们接着通过了一项决议,决定从八月一日起“除非上述委员会批准,任何有关施工、维护以及世博会经营的开支都不允许发生”。很显然,从一开始,这个委员会针对的首要目标就是伯纳姆的工程部门。

至少对伯纳姆而言,他很清楚,世博会目前最不需要的,就是在他和米勒为了提升付费入园人数而努力的时候(这项活动本身就会产生难以预计的开支),突然出现三个冷眼旁观的吝啬鬼,对一切新的开支指手画脚。米勒有些绝妙的想法,打算在八月举办一些活动,包括一场盛大的大道乐园舞会,在舞会上,世博会的官员包括伯纳姆将与达荷美女人,以及阿尔及利亚肚皮舞者共舞。几乎可以肯定,委员会将认为这次舞会以及米勒在其他活动上的开销是一种浪费。不过伯纳姆清楚,这些活动开销,以及在警力、垃圾清除以及道路和小径维护方面的持续支出是至关重要的。

他担心节省委员会将从此摧毁世博会。

爱

一批圣路易斯市的学校老师在一位年轻记者的陪同下来到了世博会,此时,冷藏馆火灾的废墟还没有被清理掉。这二十四位教师赢得了由《圣路易斯共和报》举办的比赛,奖品是由报社出资免费参观世博会。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各种亲友,总共四十位旅客。他们挤进了一节名为“贝拿勒斯号”的豪华卧铺车厢,由芝加哥-奥尔顿铁路公司运营。他们于七月十七日早上八点抵达芝加哥联合车站,随即就乘坐马车到达了下榻的旅馆——大学旅馆。旅馆距离世博会很近,教师们从二楼的阳台就能望见费里斯摩天轮、制造与工艺品馆的屋顶以及“大玛丽”镀金的脑袋。

这位记者名叫西奥多·德莱塞,他非常年轻,举手投足间流露着自信,吸引着年轻女性的注意。他会和所有的女性调情,不过最吸引他的显然是一位看起来对他最不感兴趣的女士,她娇小、美丽、含蓄,名字叫萨拉·奥斯本·怀特,曾被一位爱慕者取名叫“水壶”,因为她总是喜欢穿棕色的衣服。她并不算是德莱塞喜欢的类型:这时他已经有了丰富的性经验,正与他的女房东处于一段纯粹的肉体关系之中。对他来说,萨拉·怀特“在极致的纯情和少女般的含蓄背后隐藏着一股强大的气场”。

德莱塞陪伴诸位教师乘坐了费里斯摩天轮,一起观看了“水牛比尔”的表演,科迪上校亲自迎接了这些女教师,并和每一位握了手。德莱塞跟着女士们参观了制造与工艺品馆,他说,人们在这里“可以从一处逛到另一处,一整年都不会累”。在大道乐园,德莱塞说服了詹姆斯·J·科比特来和大家见面。科比特是一位拳击手,曾经在一八九二年九月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上击败约翰·L·沙利文[1],这场比赛的报道曾经占据了第二天《芝加哥论坛报》的整个头版。科比特也和每一位女士握了手,不过一位姓氏同为沙利文的女教师拒绝了这个机会。

只要一有机会,德莱塞就想方设法地将萨拉·怀特和同行人员隔离开来——德莱塞称他们为“四十怪人”,但萨拉此行也带着自己的妹妹罗斯,这让情况变得比较复杂。德莱塞不止一次想要亲吻萨拉,她却叫他不要“感情用事”。

他引诱萨拉失败,自己倒是被成功引诱了——世博会吸引了他的目光。它将他彻底征服了,他说:“这让我陷入了一场梦幻之旅,好几个月都没有恢复。”夜晚是最迷人的时光。“此时所有长长的影子都汇成一体,在湖水和白城场馆的穹顶之上,星星开始闪耀。”

他和“四十怪人”离开世博会以后,一直对萨拉·怀特念念不忘。回到圣路易斯后,他便给她写信,向她表达爱意,与此同时,他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作家。他离开了圣路易斯,在密歇根州的一家乡村报社当起了编辑,却发现作为一名小镇编辑无法实现他的梦想。兜兜转转之后,他来到了匹兹堡。他一直在给萨拉·怀特写信,并且每次回到圣路易斯都去看她。有一次他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她拒绝了。

不过,她还是接受了他的求婚。德莱塞向在《圣路易斯全球民主报》工作的朋友约翰·麦斯威尔展示了她的照片。在德莱塞眼里充满神秘感的迷人女子,在麦斯威尔看来却不过是一位举止乏味的女教师。他试着警告德莱塞:“如果你现在就结婚,对象是一个传统又狭隘的女人,年纪还比你大,那你肯定完了。”

对于像德莱塞这样的男人而言,这是一个很好的忠告。不过德莱塞并未理睬。

费里斯摩天轮成了爱的媒介。许多情侣请求准许他们在摩天轮的最顶端举办婚礼。路德·莱斯从未答应过,不过有两次,恋人们已经寄出了请柬,他只好允许他们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举办婚礼。

尽管摩天轮拥有与生俱来的浪漫潜质,晚上乘客却并不多。傍晚五点到六点之间是乘客们到来的黄金时间。

霍姆斯恢复了单身,他现在坐拥几处地产,并且带着一个新的女人来到了世博会。她的名字是乔治安娜·约克,是他那年早些时候在施莱辛格-迈耶百货商场认识的,她在那儿担任售货员。她在印第安纳州的富兰克林长大,和父母一起生活到一八九一年,为了追寻更丰富、更精彩的生活而来到了芝加哥。她遇见霍姆斯的时候是二十三岁,但娇小的身材与阳光般的金色头发让她看起来更为年轻,除了她轮廓鲜明的面容和蓝色大眼睛中流露出的智慧之外,她看起来几乎像个小孩子。

她从未遇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他英俊潇洒,能说会道,并且显然家底殷实。他甚至在欧洲都拥有产业。不过,她有点替他感到悲哀。他太孤单了——除了一位在非洲生活的姑妈之外,所有的家庭成员都不在了。她了解到,他的最后一位叔伯刚刚去世,留给了他一大笔遗产,包括在南方某处和得克萨斯州沃斯堡的地产。

霍姆斯送给了她许多礼物,其中包括一本《圣经》,一些钻石耳环以及一个盒式项链坠。“它的形状是一个小小的心形,”她曾描述道,“上面镶着珍珠。”

在世博会上,他带着她乘坐了费里斯摩天轮,租了一条贡多拉船,陪她在伍迪德岛充满花香的幽暗小径上散步,小径两旁的中国灯笼闪着柔光。

他请她做他的妻子。她答应了。

不过,他提醒她,为了结婚,他必须使用另一个名字——亨利·曼斯菲尔德·霍华德。他说,这是他去世的叔伯的名字。叔伯对自己的血统很骄傲,将财产遗赠给霍姆斯的条件是他首先要采用叔伯的全名。出于对叔伯的纪念,霍姆斯答应了。

哈里森市长也觉得自己恋爱了,对方是来自新奥尔良的一位名叫安妮·霍华德的女人。他已经六十八岁了,还当过两次鳏夫。她才二十多岁,没人知道具体是二十几,不过据估计,她大约处于二十一岁到二十七岁之间。有些传闻说她“非常丰满”,另一些传闻则说她“充满活力”。她为了世博会来到芝加哥,在市长家附近租了一栋宅子。白天,她就在世博会上购买艺术品。

哈里森和霍华德小姐有个消息要向全市人民宣布,但市长打算等到十月二十八日再透露,这一天,世博会将举办美国城市日。再过两天,世博会就要正式闭幕了,所以哈里森认为这一天是真正属于他的日子,他会站在来自全国各地的好几千位市长的面前,诉说自己作为芝加哥的市长而产生的骄傲之情,因为这座城市打造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世博会。


[1] 约翰·L·沙利文,19世纪80年代美国赫赫有名的世界重量级拳王。

怪物

一八九三年七月三十一日,经过两次调查听证后,节省委员会向世博会的理事会提交了报告。报告称,世博会的财务管理“只能用铺张浪费到了令人羞耻的地步来形容”。大幅度地削减开支和裁员十分必要,并且刻不容缓。“至于施工部门,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报告里继续写道,“我们没有时间进行更细致的调查,不过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印象,那就是世博会从以往到现在的运营都有个一贯的原则,即认为钱不是问题。”

节省委员会明确声明,至少对于委员会的三位成员而言,让世博会的财务状况良好和其显然已经取得的艺术成就同样重要。对于芝加哥那些以不动感情地追求最大收益为傲的领军人物而言(有些人可能会认为十分无情),他们的荣誉危在旦夕。报告结尾写道:“作为商人,如果我们不想在公众面前丢失脸面,就必须机敏而坚定地遵守这一件事。”

在附加说明中,节省委员会力劝理事们将它设为常设机构,并授予他们批准或否决世博会大大小小一切开销的权力。

即便是对于那些有经验的世博会理事而言,这样的做法也太过分了。希金博特姆主席说,他宁愿辞职也不会将这种权力割让给任何人,其他的理事们也持同样的想法。遭到如此拒绝后,节省委员会的三位成员辞职了。其中一位对记者说:“如果理事会认为像最初计划的那样赋予委员会权力并继续开展工作是合适的,那么园区掉下的人头将足以填满大中庭的水池……”

节省委员会的报告过于严厉了,几乎变成了谴责,而这时整个芝加哥却沉浸在持续的狂喜之中,因为世博会园区终于建好了,并且比任何人想象的还要漂亮。连纽约都道歉了——好吧,至少有一位来自纽约的编辑这么做了。查尔斯·T·鲁特是《纽约纺织品记者报》的编辑,他和伯纳姆过世的合伙人[1]也没有亲戚关系。他在一八九三年八月十日星期四发表了一篇社论,在文中引用了自从芝加哥赢得世博会举办权后,纽约的编辑们发表过的那些充满讥讽和恶意的言论。“几百家报社,其中包括东部的几十家影响力最大的日报,都高兴地统一了战线,认为这个粗糙的、暴发户般的、以猪肉加工为生的城市要着手举办一次真正的世博会,简直是一个‘精致’的笑话……”他写道,这些吹毛求疵的言论已经销声匿迹了,不过发出这些言论的人还鲜少有“正式谢罪”的,而这个道歉显然是芝加哥应得的。为了进一步加强他的“异端邪说”,他补充道,即使纽约赢得了世博会的举办权,它也不会做得如芝加哥这般好。“目前,就我观察而言,纽约从未像芝加哥支持世博会的举办一般支持过任何事业,而没有这样绝佳的凝聚力、威望和强大的财力,以及一切事物的支持,是无法走得很远,打造出与白城媲美的项目的。”他说,是时候承认事实了:“芝加哥令她的敌人失望了,却震惊了世界。”

然而,没有一位世博会的理事或官员有时间想这么多。付费入园的游人数量虽然稳定上升,却还需要进一步增加,并且要抓紧时间。距离十月三十日的闭幕仪式只剩三个月时间了。(原计划闭幕仪式于十月底,也就是十月三十一日举办,但某些姓名不详的联邦立法人员错误地以为十月只有三十天,所以定在了十月三十日。)

理事们向铁路公司施压,要求降低票价。《芝加哥论坛报》发起了“降价圣战”,公开讨伐铁路公司。“他们缺乏爱国之心,这可是属于全国的世博会,而不仅仅是芝加哥的事情。”一八九三年八月十一日的一篇社论如此控诉道,“他们表现出了极度而彻底的自私。”次日,这家报纸又把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总裁昌西·迪普单独挑出来进行了刻薄的挖苦:“迪普先生一直装作是世博会特别的好友,并曾慷慨地宣称他的铁路会为世博会服务,让数以万计的游客选择来芝加哥而不是去尼亚加拉大瀑布……”而迪普却没有兑现承诺,《芝加哥论坛报》说:

“该轮到昌西·M·迪普交出辞呈了,他没有资格做芝加哥的‘养子’,芝加哥也不会再依靠他了。”

与此同时,运营主管弗兰克·米勒也在加大力度推广世博会,安排了一个比一个更富有异域情调的活动。他在荣耀中庭的水池里组织了划船比赛,让大道乐园村庄里的居民们互相对抗。每周二傍晚,他们会乘坐着自己家乡的船进行比赛。“我们想给泻湖和水池增添一点生机,”米勒告诉一位采访者,“人们开始厌倦电动船了。如果我们让土耳其人、南太平洋岛民、辛加人[2]、爱斯基摩人以及美国印第安人划着自己家乡的小舟在大水池里飘荡,一定会为这幅场景增添一些新颖之处和吸引力。”

米勒还组织了游泳比赛,这是被众多媒体称为大道乐园“典型项目”的比赛。他将游泳比赛安排在了周五。第一次比赛于八月十一日在泻湖中拉开序幕,由祖鲁人对抗南太平洋岛民。达荷美人和土耳其人也参加了比赛。“有一些人身上的毛多得像大猩猩似的。”《芝加哥论坛报》带着那个时代常见的“放弃人类学的态度”评论道,“比赛出名的地方是参赛者穿得很少,而且他们以十分严肃的态度来对待赢取五美元金币的任务。”

米勒的重头戏是大道乐园的盛大舞会,在八月十六日星期三晚上举办。《芝加哥论坛报》称其为“大道乐园怪胎舞会”,并且发表了一则社论,试图激起全国人民的好奇心。这篇社论首先提出,女性理事会对大道乐园肚皮舞者的抱怨与日俱增。“这些优秀女士的担心……是因为觉得这一行为违反了道德,还是预计那些舞者如果一直扭动腹部将导致腹膜炎发生,这一点我们并不清楚。不过她们的立场是,那些在尼罗河沿岸地区和叙利亚的露天市场中被视为出格的行为,放在杰克逊公园和华盛顿公园之前的大道乐园也绝对不合适。”

《芝加哥论坛报》写道,不过现在,肚皮舞者和大道乐园里每一位半裸着抖动身体的堕落女性都被邀请来参加盛大舞会了,在这里,她们会和世博会的高级官员们共舞,包括伯纳姆和戴维斯。“因此,大家可以看到,这个场景充满各种可怕的可能性。”《芝加哥论坛报》写道,“当那些裹着紧身胸衣的女理事想到以下场景时,一定会吓得打战——理事长戴维斯可能领着某位迷人的叫法蒂玛的女子走在华丽队伍的最前面,而这位舞娘在跳舞过程中就可能患上了腹膜炎;或者(波特)帕玛作为埃及卢克索神庙朝拜者的护花使者,结果却发现她有相同的疾病;或者属于各族人民的哈里森市长要和所有人跳舞。官员们是会通过抗议或武力禁止他们的舞伴扭摆,还是会追随当下国内的潮流,也尝试一下这种来自东方的扭摆舞步?假设希金博特姆主席发现他面对着一个全身涂满油、光着背的斐济美人,或者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达荷美族人,正埋头跳着食人生番部落的古怪舞步,那么他是会加入一起跳,模仿她的动作,还是会冒着生命危险制止她?”

让世博会锦上添花的是乔治·弗朗西斯·崔恩(他被人们称为“公民崔恩”)光临了杰克逊公园。他穿着白西服,系着红腰带,头戴红色土耳其毡帽,是受米勒邀请前来主持舞会、参加游泳比赛,以及参与米勒想象得到的其余活动的。崔恩是当时最有名的人之一,虽然没人知道为什么。有人说他是《八十天环游世界》中环游世界的斐利亚·福克的原型。崔恩声称受邀的真正原因是要用自己的超自然力量拯救世博会,增加入园人数。这种超自然力量以电能的形式储藏在他体内。他在世博会园区四处走动,摩拳擦掌,尽量节省地使用着自己的力量,并且拒绝和任何人握手,以防力量流失。“芝加哥建造了世博会,”他说,“其他的人都想要打垮它。芝加哥建了它,而我来这儿拯救它,如果我做不到,就会被绞死。”

舞会在世博会的游泳馆举行。这是一栋很大的场馆,位于大道乐园中,人们可以在里面游泳、沐浴。这个场馆还配备了一个舞厅及好几个宴会厅。天花板上挂着黄色和红色的锦旗。舞厅上方的画廊配了像歌剧院一样的包厢,供世博会官员和社会上的显贵家庭使用。伯纳姆有一个包厢,戴维斯、希金博特姆,当然还有帕玛都有自己的包厢。画廊里还有座位和站位,供其他的付费客人使用。包厢前面的栏杆上挂着三角形的丝巾,上面绣着金色的蔓藤花纹,在附近的白炽灯照射下闪闪发光。整个效果华丽得无法形容。节省委员会是绝不可能批准这样的活动的。

当晚九点十五分,“公民崔恩”一如既往地穿着白西装,却不知为什么抱着满怀的麝香豌豆花,领着奇人异士组成的队伍迈下游泳馆的阶梯,走到了下面的舞厅里。队伍里许多人都光着脚。他拉着一位十岁的墨西哥芭蕾舞者的手,身后跟着几十位男女,都穿着各自的传统服饰。索尔·布鲁姆负责维持舞池的秩序。

官方的节目是向特别的官员和来宾献舞。戴维斯理事长要领导一支四对方舞,伯纳姆是一支柏林舞,哈里森市长是波尔卡舞。当舞蹈完毕后,人群将齐唱《我甜蜜的家》。

游泳馆里气温很高。苏族的“雨脸”酋长[3]脸上的绿色涂料都化掉了,他曾杀死卡斯特的兄弟,现在占据着大道乐园中“坐牛”酋长的小屋。一位拉普兰人穿着毛皮衣,爱斯基摩族的女性们穿着海象皮制的衬衫。来自印度的卡普塔拉大君那个星期正好来芝加哥访问,他坐在舞台临时搭建的王位上,旁边有三位仆人替他扇风。

舞厅里充斥着各种色彩,显得活力十足:日本人穿着红色的丝衣,贝多因人[4]穿着红色和黑色的服饰,罗马尼亚人穿着红色、蓝色和黄色的衣服。那些平常不怎么穿衣服的女性——比如来自亚马孙地区的阿希兹族、来自达荷美的扎托比族——则穿着由小型的美国国旗拼成的短裙。《芝加哥论坛报》无意识地延续了平时描述上流社会着装的文风写道,南太平洋岛民洛拉穿着她的“传统服饰,裹了半身树皮制的衣服,紧身马甲属于低胸剪裁,无袖设计”。随着夜色转浓,杯酒下肚,向洛拉邀舞的队伍越来越长。令人遗憾的是,肚皮舞者们出场时都穿着袍子,蒙着头巾。穿着黑色长礼服的男人们围着舞池绕圈,“摇摆的亚马孙黑人有浓密的头发,戴着牙齿组成的项链”。芝加哥——或许全世界——都没有过这样的画面。《芝加哥论坛报》将这场舞会形容为“自从巴别塔毁灭以来世上最奇异的聚会”。

当然,少不了各种各样的食物。官方菜单如下:

开胃菜

煮土豆,来自爱尔兰乡间

国际肉丁马铃薯,来自大道乐园

冷菜

教会式烤肉,来自非洲西海岸达荷美

风干牛肉薄片,来自印第安村庄

酿鸵鸟肉,来自鸵鸟农场

煮驼峰,来自开罗街

炖猴肉,来自哈根贝克

主菜

炖驯鹿肉块,来自拉普兰

油炸雪球,来自“冰铁轨”

水晶果汁刨冰,来自利比玻璃展

点心

卷绕甜甜圈,来自卡布提沃气球

皮具展特别准备的各式三明治

至于甜点,节目单上写道,“占收入总额的百分之二十五”。

舞会在第二天凌晨四点半结束。各位异域人士拖着缓慢的步伐走回了大道乐园。来宾们爬进自己的马车后倒头就睡,或者轻轻地哼起了流行歌曲《舞会之后》,车夫们驾着马车将他们拉回家,途经空荡的街道时,马蹄踩在花岗岩上回响起有节奏的嗒嗒声。

这场盛大的舞会和米勒的其他活动给世博会增添了一种更为野性而欢乐的气氛。在白天,世博会也许穿着圣洁的白色纤维灰浆长袍,而到了晚上,它就开始光脚跳舞、狂饮香槟。

游客人数增加了。八月平均每天的付费游客数量是十一万三千四百零三人——终于打破了至关重要的十万大关,但盈利仍然十分微薄,而整个国家的经济危机正在持续恶化,劳工的情况也更不稳定了。

八月三日,芝加哥一家大型银行——拉扎勒斯·西尔弗曼银行倒闭了。伯纳姆的公司一直是这家银行的客户。八月十日晚,在这场经济危机中最早一批破产的雷丁铁路公司前高管查尔斯·J·艾迪径自走入大道乐园以北的华盛顿公园,开枪了结了自己。当然,他一直住在大都市酒店。这已经是该酒店在那个夏天自杀的第三位房客了。哈里森市长警告道,失业的人数已经膨胀到危险的程度。“如果国会不拨款,我们将面临暴动,国家的根基也会动摇。”他说。两周后,劳工们在市政厅外与警察扭打了起来。这只是一场小型冲突,却被《芝加哥论坛报》称为暴动。又过了几天,两万五千名失业工人聚集在市区的湖畔,聆听塞缪尔·冈珀斯[5]站在五号演讲马车上发出质问:“为什么这个国家的财富要储藏在银行里?失业的工人们无家可归,在街头流浪,而那些囤积黄金只为了挥霍度日的人却整天游手好闲,乘坐着豪华马车四处晃荡,从车里看到一些和平的集会,就称之为暴动?”

这座城市的实业家和富商们从周日的早报中得知了冈珀斯的演讲,对于他们来说,这个问题非常令人不安,因为这似乎体现了一种远超过简单工作的需求。冈珀斯是在呼吁,工人和监督者之间的关系应发生重大的转变。

这是危险的言论,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镇压下去。


[1] 指约翰·鲁特。

[2] 斯里兰卡的一个族群。

[3] “雨脸”酋长是小巨角河战役的领导者之一,击败了卡斯特率领的美国第七骑兵团。

[4] 阿拉伯的游牧民族,居住在北非、阿拉伯半岛、伊拉克和黎凡特的沙漠地区。

[5] 塞缪尔·冈珀斯,美国前工会领袖,美国劳工史上的关键人物。

普伦德加斯特

一想到能成为市里最重要的官员之一,普伦德加斯特就觉得兴奋。他终于可以远离寒冷的清晨、充满恶臭的街道和不听话还要愤怒地嘲弄他的报童了。不过,他的耐心正在减少——任命他为市政顾问的消息应该到了才对。

十月第一周的一个下午,普伦德加斯特乘坐一辆“抓地电车”去了市政厅,想查看他未来的办公室。他找到了一位职员,并做了自我介绍。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位职员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当普伦德加斯特解释说哈里森市长计划任命他为芝加哥新的市政顾问时,这位职员笑了。

普伦德加斯特坚持要见现任的市政顾问,他的名字叫克劳斯。克劳斯一定知道他的名字。

那位职员去叫来了市政顾问。

克劳斯从自己的办公室走出来,并且伸出了手。他向手下的职员介绍普伦德加斯特,说他是自己的“继任者”。突然,每个人都笑了。

一开始,普伦德加斯特以为大家笑是在承认他很快就会入职,但现在他发现,情况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克劳斯接着问他是否立即就要上任。

“不,”普伦德加斯特说,“我不急。”

这并不是真的,但是这个问题难倒了普伦德加斯特。他不喜欢克劳斯提问的方式,一点也不喜欢。

走向胜利

一八九三年十月九日星期一被弗兰克·米勒定为芝加哥日。上午十点,世博会六十四街入口的票务人员做了一次不完全统计,截至十点,这一个入口记录的付费入园人数就达到了六万人。根据经验,票务人员知道通常情况下,这个入口的门票销售量大约占全部入园人数的五分之一,于是推测出此时已经有约三十万名付费游客进入了杰克逊公园——这个数字比之前任何一天的总人数都多,并且已接近由巴黎世博会保持的三十九万七千人次的世界最高纪录。而这一天才刚刚开始。票务人员察觉到异常的情况正在发生。入园的人数似乎随着时间在成倍增加。在某些售票亭,门票卖得又多又快,银币开始堆积在地板上,甚至没过了票务人员的鞋子。

米勒和其他的世博会官员已经预见到了这天会有很高的入园人数。芝加哥以世博会为傲,而人人都知道,只剩三个星期,世博会就要永久关闭了。为了确保最高的入园人数,哈里森市长签署了官方宣言,呼吁各行各业在这天都暂停运营。法庭休庭,商业局也休息了。天气也有所助益,这天的气温十分舒爽,最高温度不超过六十二华氏度,天空一片蔚蓝。所有的旅馆都爆满了,甚至超过了客容量,一些旅馆经理不得不在大厅和走廊里加设简易床位。惠灵顿餐饮公司在杰克逊公园内经营着八家餐厅和四十个午餐柜台,为了迎接这一天,他们运来了两节火车车厢的土豆、四千桶半桶装的啤酒、一万五千加仑的冰淇淋以及四万磅的肉。这家公司的厨子做了二十万个火腿三明治,煮了四十万杯咖啡。

然而,还是没有人准确预计真正到来的人数。到中午时,票务主管霍勒斯·塔克向世博会总部发去了电报:“巴黎世博会的纪录已被打破,人群还在持续涌来。”L.E. 德克尔是“水牛比尔”的外甥,为他的蛮荒西部秀卖了八年的票,光他一人在轮班时就卖出了一万七千八百四十三张票,在所有票务员中排第一,霍勒斯·塔克为此奖励了他一盒雪茄。走失的小孩把哥伦布警卫队总部的所有座位都坐满了,其中有十九个在那里过了夜,第二天才被父母领走。五人在世博会园区内或者附近死亡,其中一名工人在准备晚上的烟花表演时遭遇不测,一位游客从一辆“抓地电车”上摔下,掉到了另一辆电车的轨道上。还有一位女士被汹涌的人群挤下了火车站的月台,失去了双脚。那天,乔治·费里斯坐在自己的摩天轮上俯瞰下面的人群,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下面一定有一百万人”。

烟花表演在晚上八点准时开始。米勒精心安排了一系列的经典片段:烟花附着在大型的金属框架上,勾勒出各种各样的人物肖像和事件群像。第一组片段描述的是芝加哥一八七一年的大火,其中还有奥利里夫人的奶牛踢翻灯笼的场景。那个夜晚,轰鸣声和嘶嘶声此起彼伏。作为终曲,世博会的烟花技师们将五千枚烟花炮一齐点燃,在湖面上方的夜空绽开。

然而,真正的高潮发生在闭园之后。整个园区一片寂静,空气中还弥漫着烟火燃爆的味道,票务人员在武装警卫的保卫下前往每一间售票亭收集积攒的银币,总共重达三吨。在重重警力的包围下,他们进行了清算。在次日凌晨的一点四十五分,最终结果出来了。

费里斯几乎猜对了。在那一天,有七十一万三千六百四十六人购票进入了杰克逊公园(其中只有三万一千零五十九名——即百分之四是儿童)。另外还有三万七千三百八十位游客使用通行证进入园区,这将当天入园总人数提高到了七十五万一千零二十六人,超过了史上任何一次和平事件的当天参与人数。《芝加哥论坛报》认为,唯一一次更大规模的人群聚集活动是公元前五世纪波斯王薛西斯的五百万大军。巴黎世博会三十九万七千人的纪录确实被远远超过了。

消息传到了伯纳姆的棚屋里,大家在欢呼、香槟和故事分享中度过了这个夜晚。但最好的消息到了第二天才传来,曾经因为“夸下海口”到处受到嘲弄的世界哥伦布博览会公司官员,向伊利诺伊州信托及储蓄公司提交了一张面额为一百五十万美元的支票,从而还清了博览会的最后一笔欠款。

风城胜利了。

现在,伯纳姆和米勒开始为伯纳姆自己的大日子——十月三十日的盛大闭幕式——做起了最后的准备。这场仪式将彻底宣告,伯纳姆真的做到了,他的工作真正完成了——这一次,再也没有待办事项了。伯纳姆相信,这时候,没有任何事情能否认世博会所取得的胜利了,他在建筑史上的地位也已固若金汤。

离别

弗兰克·米勒希望闭幕仪式能吸引比芝加哥日更多的游客。当米勒制订计划时,许多协助伯纳姆建设世博会的人已经开始回归平时的生活。

查尔斯·麦金十分不愿意放手。对他来说,世博会就像一道明亮的光,一度驱散了笼罩在他生活之上的阴霾。十月二十三日早晨,他突然离开了杰克逊公园,那天稍晚时候,他写信给伯纳姆:“你知道我是不喜欢说再见的,应该也做好了我会不告而别的心理准备。离开你们让我很难过,而这么说只能表达我一半的感受。”

“你让我拥有了一段美好的回忆,在世博会的最后这段时光会永远留在我心间,最初的那段时间也一样,我非常认同你做出的各种决定。此生剩余的时光,当我们回忆往事,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聊起这段过往,一定会是一件乐事,而且以后不论发生任何事情,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就一定可以依赖我,这一点无须多言。”

第二天,麦金写信给一位巴黎的朋友,谈到他自己、伯纳姆和大多数芝加哥人都越来越赞成不该在十月三十日的官方闭幕日后就任其荒废,因为世博会园区实在是太美妙了,而此时距官方的闭幕日期也只剩六天了,“确实,所有相关人员都有同样的雄心,那就是让它以和出现时一样神奇的方式尽快消失。出于经济考量,以及其他显而易见的原因,有人提议最辉煌的方式是用炸药将一切炸毁。另一个想法是将其付之一炬。后者是最容易的方式,场面也最壮观,不过如果湖面的风向改变,会带来火势蔓延的危险。”

不论是麦金还是伯纳姆都不是真的认为世博会应该付之一炬。事实上,在设计之初,他们就已经将所有建筑组成部分的残余价值最大化了。这种付之一炬的言论只不过是安抚人们眼看着这场美梦走到尽头的绝望心情的一种方式。没有人忍心让白城荒废掉。《四海》杂志的一位记者写道:“与其让它逐渐坍塌,年久失修,不如让它在一场光荣的火中突然殒亡。就像一个宴会大厅,到了第二天早晨,宴席已散,客人离场,灯光熄灭,没有什么比这场景更加凄凉了。”

后来,这些关于火的冥思听起来竟像是预言似的。

奥姆斯特德也离开了。到了夏末,繁忙的行程和令人窒息的炎热导致他的健康再一次出了问题,失眠症复发了。他手头上还有好几项工作,其中最主要的是比尔特莫庄园。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事业的尽头。他已经七十一岁了。一八九三年九月六日,他写信给一位名为弗雷德·金斯伯里的朋友说:“我没有办法去找你,我常常幻想骑着马经过我们的老地方,见见你和其他的朋友,但我几乎已经向命运投降了,必须挣扎着走完最后这段路。”不过,奥姆斯特德罕见地表达了自己的满足。“我热爱我的孩子们,”他告诉金斯伯里,“他们是我人生的重心之一,而另一个重心就是做好景观设计,并让人们能够喜欢它们。我尽管疾病缠身,却并不是一位不快乐的老人。”

路易斯·沙利文因为他设计的交通馆(特别是“金色大门”)收获了数之不尽的表扬和奖励,他再次和丹克马·艾德勒合作,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改变。由于经济危机的不断恶化,再加上两位合伙人的一些决策失误,公司已经没什么生意可做了。整个一八九三年,他们才完成了两栋建筑。沙利文对待同行从不宽容,当他发现公司一位资历尚浅的建筑师一直在利用空闲时间为自己的客户设计房子时,他大发雷霆,将此人开除了。

这位资历尚浅的建筑师就是弗兰克·劳埃德·赖特[1]。

上万名施工人员同样也从世博会园区离开,回到了没有工作的世界中,而那里已经挤满了失业的工人。一旦世博会关闭,还有另外好几千人会加入他们,走上芝加哥街头。一场暴动就像秋天不断加深的凉意一样一触即发。哈里森市长十分同情这些工人,也尽其所能地帮助他们。他雇用了数以千计的工人打扫街道,并且命令警察局在夜间向那些寻找地方睡觉的人开放。据芝加哥的《商业财经纪事报》报道:“此前从未有过哪次商业活动的中断如此突然而引人注目。”生铁的产量下降了一半,新铁路的修建也几乎已经停滞。由于需要车厢将游客载往世博会,普尔曼公司逃过一劫,不过等到世博会快结束时,乔治·普尔曼也开始降薪和裁员了。但他并没有降低他的公司所在小镇的房子的房租。

白城曾将人们吸引到这里来,并保护他们;现在黑城在欢迎他们回去,在冬季来临前夕,到处充斥着脏污、饥饿和暴力。

霍姆斯也察觉到应该离开芝加哥了。来自债权人和受害者家庭的压力与日俱增。

首先,他在自己旅馆的顶层放了一把火。这场火几乎没有造成什么损失,但是他以自己的化名海勒姆·S·坎贝尔申请了六千美元的保险理赔金。某一家保险公司的调查员F.G. 考伊开始起疑,并展开了深入调查。虽然考伊没有掌握确凿的放火证据,但他认为是霍姆斯或者某个同伙放的火。他建议保险公司如约进行赔偿,但只支付给海勒姆·S·坎贝尔,并且必须由坎贝尔本人前来领取。霍姆斯没办法自己去领理赔金,因为考伊已经认识他了。按照惯例,他只需雇个人假扮坎贝尔前去领钱就好,不过近来他开始变得越来越谨慎。米妮·威廉姆斯的监护人已经派遣了一位叫威廉·卡普的律师来寻找她,并且开始保护她的财产。安娜的监护人——牧师布莱克博士也聘用了一位私家侦探,这位侦探已经来到了霍姆斯的大楼。西格兰德、斯迈思及其他人的父母还在不断地寄信过来。目前,还没有任何人控告霍姆斯谋杀,不过比起以前的任何一次经历,此番调查的浪潮都更加剧烈,并委婉地带有控诉之意。当然,海勒姆·S·坎贝尔没有前去领钱。

不过霍姆斯发现考伊的调查有另一层更具破坏性的作用。在不断搜集有关霍姆斯的信息的过程中,他成功地煽动了霍姆斯的债权人,包括霍姆斯在过去五年里欺骗过的家具商、制铁商、自行车制造商以及承包商,并将他们联合起来。债权人现在雇用了一位名叫乔治·B·张伯伦的律师。这位律师是芝加哥拉斐特收账代理公司的法律顾问,自从霍姆斯没能将炉具公司改善烧窑的费用付清以来就一直在纠缠他。后来,张伯伦宣称自己是芝加哥头一个怀疑霍姆斯是罪犯的人。

一八九三年秋天,张伯伦联系了霍姆斯,请他来自己的办公室会面。霍姆斯以为自己会和张伯伦单独见面,但当他到达办公室的时候,却发现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二十几位债权人、他们的律师以及一位警探。

这让霍姆斯很惊讶,但他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和大家纷纷握手,并且直直地盯着债权人愤怒的眼睛。债权人的怒气马上减少了几分。他就是有这种魔力。

张伯伦的计划是把这次会面作为一个陷阱,打破霍姆斯泰然自若的神情。他惊叹于霍姆斯面对满办公室的怨气还能这么满不在乎。张伯伦告诉霍姆斯,他总共欠了债权人至少五万美元。

霍姆斯摆出了最严肃的表情。他理解他们的担忧,也解释了自己的过失:他的抱负超过了偿还债务的能力。事情本来会一帆风顺的,债也早应该还清了,可一八九三年的经济危机将他和他的希望一并摧毁掉了,就和芝加哥及全美国各地的人一样。

张伯伦发现,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有些债权人竟开始同情地点头。

霍姆斯的双眼噙满了泪水。他表达了最深刻、最真挚的歉意。他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提议把自己用各种产业换来的一笔贷款给这些债权人,以此来偿还债务。

这个提议几乎让张伯伦笑了出来,不过在场的某位律师居然建议大家接受霍姆斯的提议。张伯伦惊讶地发现,霍姆斯虚假的温暖似乎正在让债权人变得心软。就在不久前,这些人还希望警探在霍姆斯走进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就逮捕他,现在他们却想要探讨接下来该怎么做。

张伯伦让霍姆斯在隔壁房间等消息。

霍姆斯照做了,他平静地等待着。

随着会议的继续(而且形势变得激烈起来),那位一开始建议接受霍姆斯贷款的律师假装要喝水,出了张伯伦的房间,走到了霍姆斯等待的房间里。他和霍姆斯交谈了几句。没有人清楚接下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张伯伦后来声称,这位律师因为自己的提议被否决而怒不可遏,于是向霍姆斯走漏了消息,告诉他债权人开始倾向于逮捕他。也可能霍姆斯仅仅是给了这位律师一些钱来收买消息,或者施展了自己虚假的温暖和含泪的悔恨,引诱律师透露了债权人渐渐达成的共识。

律师回到了会议上,而霍姆斯偷偷溜走了。

很快,霍姆斯就启程前往得克萨斯的沃斯堡,想更加妥善地处理米妮·威廉姆斯的地产。他已经有了计划。他打算卖掉一部分,然后在剩余的地皮上建一栋三层的房子,和恩格尔伍德的那栋一模一样。与此同时,他会利用这片土地来获得贷款和流通的票据。他期待过上富有而满意的生活,至少在去往下一个城市之前是这样。他带上了助手本杰明·皮特泽尔,以及他的新未婚妻——娇小美丽的乔治安娜·约克小姐。就在离开芝加哥前,霍姆斯获得了一张人寿保险单——它从费城的富达互惠人寿保险公司购得,为皮特泽尔投了一万美元的人寿保险。


[1] 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美国著名建筑家、室内设计师,1991年被美国建筑师协会评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建筑师”。

夜幕降临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留给他们参观白城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所以整个十月,世博会的参观人数一直在急速增长。十月二十二日,付费入园的游客人数总计十三万八千零十一人。两天以后,这个数字就达到了二十四万四千一百二十七人。现在每天都有两万人乘坐摩天轮,比月初的人数多了百分之八十。大家都期望入园人数能继续增加,并且希望前来参加十月三十日闭幕仪式的人数能打破芝加哥日的纪录。

为了吸引游客前来参加闭幕仪式,弗兰克·米勒安排了一整天的庆典活动,有音乐、演讲、烟花表演,还有“哥伦布”本人带领着妮娜号、平塔号以及圣玛丽亚号登陆的场景。这三艘船是世博会按照等比例在西班牙建造的。米勒聘用了演员来扮演哥伦布和他的船长们,船员队伍将由那些把船开到芝加哥来的人组成。米勒安排从园艺馆中借来了热带的植物和树木,将它们移到湖畔区域。他还计划让沙滩铺满橡树和枫树的落叶,以表明哥伦布登陆的季节是秋天,即使活生生的棕榈树和落叶树木并不是特别协调。登陆以后,哥伦布将把自己的剑插到地上,宣布新世界为西班牙的领土,他的手下则模仿为纪念哥伦布发现新世界而发行的两分钱邮票上那些人的姿势。与此同时,据《芝加哥论坛报》报道,从“水牛比尔”的秀场和世博会的各个展览上雇来的印第安人将“谨慎地窥视着”登陆的队伍,并且会陆陆续续地大声叫喊,来来回回地跑动。有了这些设定之后,米勒希望将访客们带回“四百年前”——尽管将西班牙帆船拉到岸上的是蒸汽拖船。

不过,首先到来的是哈里森市长的大日子——美国城市日,这天是十月二十八日星期六。五千名市长及市议员接受了哈里森的邀请,来参加世博会,其中包括旧金山市、新奥尔良市以及费城的市长。至于纽约市的市长有没有参加,记录上并没有显示。

那天早晨,哈里森向记者们宣布了好消息。他宣布,有关他和年轻的安妮·霍华德小姐的绯闻是真的,不仅如此,他们还计划在十一月十六日结婚。

下午,神圣的时刻来临,他起身向在座的市长发表了讲话。据朋友描述,他从未看上去如此潇洒,如此充满活力。

他赞扬了杰克逊公园卓越的改造成果。“看看它现在的样子!”他说,“这些建筑、这个大厅、几个世纪以来诗人的梦想,仅仅是疯狂的建筑师们实现的最狂野的抱负。”他对听众们说:“我自己也翻开了人生的新篇章。”或许这里是暗指霍华德小姐,“而且我相信,我将亲眼见到芝加哥成为全美最大、全球第三大的城市的那天。”他已经六十八岁了,却宣称:“我打算再活至少半个世纪,到了那时,伦敦就该害怕被芝加哥超过了……”

他瞥了一眼奥马哈市的市长,欣然提出接受奥马哈市是郊区的说法。

之后,他话锋一转。“当我看着这么了不起的世博会,一想到它将化为乌有,心里就一阵厌烦。”他说,他希望拆除工作能快一些,并且引用了伯纳姆最近说的话,“‘让它去吧,如果这是注定的,那就让它去吧。让我们举起火把,将它付之一炬。’我认同他说的话。如果我们不能将它多保留一年,我赞同举起火把将它付之一炬,让它去往明亮的天空,进入永恒的天堂。”

普伦德加斯特再也忍不了了。他去造访市政顾问办公室(按理说应该是他自己的办公室)这件事太屈辱了。他们故意迎合他,还得意地发笑。不过哈里森肯定会答应给他这个职位的。他要怎么做才能受到市长的关注呢?他寄出去的明信片都石沉大海。没有人回信给他,也没有人拿他当回事。

这天是美国市长日,当天下午两点,普伦德加斯特离开母亲的房子,来到密尔沃基大道上的一家鞋店。他付给了鞋商四美元,买了一把二手的六发左轮手枪。他知道这种特定型号的左轮手枪在被撞到或者掉到地上时容易走火,于是他只上了五发子弹,留空了击锤下方的弹膛。

后来,这一项预防措施导致了许多事件的发生。

三点钟,大约是哈里森正在做演讲的时间,普伦德加斯特走入市中心的联合大楼,州长约翰·P·阿尔特盖尔德在这儿办公。

普伦德加斯特看起来脸色苍白,异常兴奋。大楼的一位官员发现他举止异样,于是告诉他不能入内。

于是,普伦德加斯特回到了街上。

当哈里森离开杰克逊公园,穿过寒冷而烟雾弥漫的暮色返回自己位于阿什兰大道的府邸时,已经快到晚上了。这一周以来,气温急速下降,夜间气温降到了三十多华氏度,天空似乎永远都是乌云密布。哈里森七点到家,胡乱地修补了一阵一楼的某扇窗户,然后就和他的两个孩子一起坐下吃饭。这两个孩子是索菲和普雷斯顿,他也有另外的孩子,不过都长大离开家了。当然,他们的菜单里也包括西瓜。

大约七点半,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按了前门的门铃。客厅女仆玛丽·汉森前去应门,发现一位年轻男人站在外面,脸上胡子刮得很干净,留着黑色短发,但是面容憔悴,看起来好像生病了。他要求见市长。

这个请求本身没什么特别。在阿什兰大道上的这间宅子,晚上有陌生人找上门来是很平常的事情,因为哈里森以能为芝加哥不分阶级的每位市民服务为荣。不过,这天晚上的访客看起来比大多数访客更没精打采,行为举止也更怪异。玛丽·汉森便让他半小时后再来。

这天对于市长来说是兴奋的一天,但也让他筋疲力尽。他在餐桌上就睡着了。快到八点的时候,他的儿子离开餐厅回到了楼上的房间,准备换衣服参加晚上的一次约会。索菲也上楼了,她要写一封信。房子里很暖和,通透明亮。玛丽·汉森和其他仆人正聚在厨房吃晚餐。

八点整,前门的门铃又响了。汉森再次前去应门。

站在门口的还是刚才那个男人。汉森让他在门厅里等候,自己去请市长。

“大约八点钟,我听到了吵闹声,”哈里森的儿子普雷斯顿说,“我吓了一跳,听起来像是有画从墙上掉下来了。”索菲也听到了,并且听到她父亲大声地呼喊。“我没多想。”她说,“我以为是有纱窗掉到后厅附近的地板上了,还以为父亲是在打哈欠。他有大声打哈欠的习惯。”

普雷斯顿离开自己的房间,看到有烟从门厅冒出来。当他下楼时,又听到了两声枪响。“最后一枪清晰而尖锐。”他说,“我知道一定是左轮手枪。”那听起来就像“下水道里的爆炸声”。

他跑到了大厅,发现哈里森仰面躺在地上,被一圈仆人围着,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弹药味。哈里森几乎没出什么血。普雷斯顿叫道:“父亲没事吧?对吧?”

市长自己回答了。“不,”他说,“我被射中了。我快死了。”

从街上又传来了三声枪响。马车夫用自己的手枪朝空中开了一枪,提醒警察出事了,还对普伦德加斯特开了一枪。普伦德加斯特也开枪回击。

这场骚动引来了一位叫威廉·J·查尔默斯的邻居,他将自己的外套叠起来,枕在了哈里森的头下。哈里森告诉他自己的心脏中枪了,不过查尔默斯并不相信,因为血迹太少了。

他们为此争执起来。

查尔默斯告诉哈里森,他的心脏没有中枪。

哈里森怒斥道:“我告诉你是中枪了,我要死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生气地死去了。”查尔默斯说,“因为我没有相信他。就连在死亡这件事上,他都这么强势专横。”

普伦德加斯特走到附近的德斯普兰斯街警察局,平静地对执勤警员O.Z. 巴伯说:“把我铐起来吧,我就是射杀了市长的那个人。”警员并不相信,直到普伦德加斯特交出了左轮手枪,上面还散发着浓浓的弹药味。巴伯发现弹膛里有四枚弹壳,以及一枚子弹。第六个弹孔是空的。

巴伯问普伦德加斯特为什么要射杀市长。

“因为他背叛了我的信任。我从一开始就支持他的竞选运动,他答应过要任命我为市政顾问,但他没有兑现承诺。”

世博会公司取消了闭幕仪式。不会有欢乐大游行,哥伦布登陆,哈洛·希金博特姆、乔治·戴维斯,或者贝莎·帕玛的演讲了;也不会有颁奖仪式,以及对伯纳姆和奥姆斯特德的表彰;没有《美国万岁》,也不会有集体合唱《友谊地久天长》了。取而代之的是在世博会节庆大厅里举办的追悼会。随着群众入场,一位风琴演奏家在大厅的巨型管风琴上演奏着肖邦的《葬礼进行曲》。大厅里非常冷,主持追悼会的官员宣布来宾们可以不用脱帽。

牧师J.H. 巴罗斯博士念了一段祷文进行祈福,然后在世博会官员的请求下,念了希金博特姆原本准备在闭幕仪式上发表的演讲。这篇演讲似乎仍然适用,特别是其中的一段。“我们正在背弃文明史上最美的一场梦,打算让它化为灰烬,”巴罗斯念道,“就像一位亲密朋友的死亡一样。”

众人缓缓离开,走进了下午寒冷灰暗的空气里。

四点四十五分,黄昏降临,密歇根号战舰发射了一枚炮弹,并接连发射了二十枚,这时,一千个男人正安静地守在世博会的每一面旗帜下。随着密歇根号最后一枚炮弹发射完毕,行政大楼前的大旗降落到地面上。与此同时,这一千面旗帜也开始降落,荣耀中庭的一群小号手和巴松管乐手演奏起了《星条旗》和《美国》。二十万名访客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许多人眼里饱含着泪水。

世博会结束了。

卡特·哈里森的送葬队伍绵延数英里,包括六百辆马车。车队在黑色的人海中缓慢而安静地前行,男人女人都穿着黑色衣服表示哀悼。载着哈里森黑色棺材的灵车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哈里森挚爱的肯塔基马,马镫在空空的马鞍上交叉着。在所有的地方,代表白城的白色旗帜都降了半旗。成千上万的男人和女人戴着有“我们的卡特”字样的徽章,默默无语地看着市里最优秀的人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经过,它们分别属于阿莫尔、普尔曼、施瓦布、菲尔德、麦考密克以及沃德。

伯纳姆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对他而言,这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旅程。这条路他走过,他曾为约翰·鲁特送葬。世博会以死亡开始,现在又以死亡结束。

行进的队伍如此庞大,以至于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全部经过每处地点。当队伍到达市区北部的雅园墓地时,夜幕已经降临,地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前往墓地的褐色砂石小教堂的小径两边站着长长的警察队伍。在旁边,站着五十名“联合德国歌咏社”的成员。

哈里森曾经在野餐时听到过他们唱歌,并且开玩笑说要请他们来自己的葬礼上歌唱。

哈里森被谋杀的事件给芝加哥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一切事物都好像幻梦一场。本来市里的报纸都准备连续不断地刊登关于世博会余波的报道了,如今却都悄无声息。十月三十一日,世博会非正式开放,许多男人和女人来到园里进行最后一次游览,仿佛在向一位逝去的亲人致敬。一位女子流着泪告诉专栏作家特雷莎·迪恩,“这一次告别是我有生以来最难过的一次。”英国编辑威廉·斯特德的弟弟赫伯特·斯特德曾经报道世博会的开幕式。威廉·斯特德从纽约出发,在世博会官方闭幕日当晚抵达了芝加哥,并且在第二天首次造访了世博会。他声称,之前他在巴黎、罗马、伦敦看到过的事物中,没有哪一样可以和荣耀中庭媲美。

那天晚上,世博会最后一次照亮了整个园区。“在星空之下,湖水深沉而阴郁,”斯特德写道,“可是湖岸却闪耀着金色的光芒,犹如象牙之城一般,它像诗人的梦一般美妙,却像死亡之城一般沉寂。”

黑城

事实证明,世博会没有办法长时间将黑城的影响阻挡在外。在正式闭幕后,成千上万的工人加入了与日俱增的失业队伍,无家可归的人在世博会废弃的伟大建筑中安了窝。“在世博会结束后那个严寒的冬天,穷人们变得瘦骨嶙峋,饥饿难耐。”小说家罗伯特·赫里克在《人生之网》中写道,“在这一项华丽的事业中,这座奢侈的城市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在向全世界展现了自己至为绚烂的能量之花后,迅速凋谢了……这座城市的‘衣服’对它而言太大了。绵延数里的店铺、旅馆、住宅都空着,证明了它萎缩的状态。数以万计的人被高得出奇的薪酬吸引过来,却困在了这里,没有食物果腹,也没有权利住在那些并没有租客的房子里。”正是这种对比让人感到心痛。“多么壮观!”雷·斯坦纳德·贝克在《美国纪事》里写道,“多么壮观的人类衰败场景!宏伟而奢侈的世博会才刚刚落幕!前一个月还处在绚丽、骄傲、得意洋洋的巅峰,下一个月就坠入了凄惨、磨难、饥饿和寒冷的深渊。”

在接下来的那个残酷冬天里,伯纳姆的摄影师查尔斯·阿诺德拍下了一组与众不同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的是机械馆,因为烟尘和垃圾而肮脏不已,有一面墙还被人泼上了深色的液体。一根柱子的根部有一个大箱子,显然是一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的居所。“满目荒芜。”专栏作家特雷莎·迪恩在描述一八九四年一月二日造访杰克逊公园的见闻时这样写道,“你会宁愿自己根本没有来。如果不是周围有这么多人,你会伸出胳膊默默祷告,期望一切都回到你身边。太残忍了,让我们看到这样的场景实在太残忍了。我们做了一场美梦,在天堂里逡巡了六个月,然后它却又从我们的生命中抽离。”

在她造访六天后,第一起火灾发生了,烧毁了好几栋楼,其中就包括著名的列柱廊。次日早晨,缺了口的脏兮兮的“大玛丽”伫立在烧得变了形的钢铁废墟里。

那个冬天对于美国劳工而言是一场严酷的考验。对于工人而言,尤金·德布斯和塞缪尔·冈珀斯越来越显得像救世主一般,而芝加哥的富商们却变得像恶魔一样。尽管金库里还有足足六千万美元现金,乔治·普尔曼却选择继续裁员降薪,而且不降低房租。他的朋友们警告他这样做太固执了,低估了工人们的愤怒。他便把自己的家搬到了芝加哥外,并把最值钱的瓷器藏了起来。一八九四年五月十一日,两千名普尔曼公司的工人在德布斯的美国铁路工会的支持下开始了罢工。全国各地纷纷爆发罢工,德布斯也开始策划在七月进行一场全国性的大罢工。克利夫兰总统下令联邦军队进入芝加哥,并让世博会总执行官尼尔森·A·迈尔斯将军统一指挥。迈尔斯面对这个新任务感到十分不安。在这场不断扩散的动荡里,他觉察到了一些不同以往的东西,“比以前发生过的任何事情都更具有威胁性,更意义深远”。不过他还是遵从了命令,于是这位世博会总执行官现在却和建造世博会的人开始了斗争。

罢工者们拦截火车,烧毁了车厢。一八九四年七月五日,纵火犯烧掉了世博会最宏伟的七个场馆——博斯特雄伟的制造与工艺品馆、亨特的穹顶、沙利文的金色大门全部毁于一旦。在环线内,男人和女人们聚集在各处屋顶,以及鲁克利大楼、共济会大楼和禁酒联盟大楼最高层的办公室里,还占领了此外所有的高处,目睹了远处这场大火。火焰升到百尺高的夜空,光亮投射到了远处的湖面。

伯纳姆的心愿姗姗来迟。“这没有什么遗憾的。”《芝加哥论坛报》评论道,“这反而让人感到一阵愉悦。是自然的力量,而不是肇事者将独属于哥伦布之季的壮美景观彻底抹除了。”

第二年,这里传出了令人惊愕的消息。

“数以百计的人去了芝加哥参加世博会,从此音信全无。”《纽约世界报》写道,“当世博会闭幕时,这个‘失踪名单’已经变得很长了,大多数人疑似被谋杀了。这些前来参观世博会的人过去从未来过芝加哥,是不是因为看到霍姆斯发出的诱人广告才找到了霍姆斯的旅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他把自己的旅馆建在世博会园区附近,是不是为了尽可能多地获取受害者?”

一开始,芝加哥警方没有做出回应,原因显而易见:在世博会期间的芝加哥,失踪是多么寻常的事。

霍姆斯旅馆的秘密最终公诸于世,仅仅是因为一位来自遥远城市的侦探忍着丧亲之痛,孤独地开始了调查。

第四部 真相大白

1895

H.H. 霍姆斯的财产

弗兰克·盖尔侦探个子很高大,面目和善而真诚,蓄着一大丛像海象一般的胡须,眼神和举止中透露出一种罕见的严肃。他是费城的顶级侦探之一,曾经当过二十年的警察,在此期间,他调查过大约两百起杀人案。他对谋杀案十分熟悉,深谙其不变的模式。丈夫杀死妻子,妻子杀死丈夫,穷人彼此杀害,通常都是因为钱、妒忌、一时冲动或者爱情。鲜少有谋杀案涉及那些廉价小说或怪诞小说里写到的神秘元素。不过从一开始,盖尔的这一次任务(时间来到了一八九五年六月)就和以往不同。其中一个不同寻常的方面是,嫌疑犯已经被拘留了,七个月前他就已经因为保险欺诈而被捕,现在正关押在费城的摩亚门森监狱里。

这名嫌疑犯是一位医生,他的姓氏是马盖特,但是他的化名H.H. 霍姆斯更加广为人知。他曾经住在芝加哥,在那儿有一个名为本杰明·皮特泽尔的同伴,并且在一八九三年世界哥伦布博览会期间经营过一家旅馆。他们后来搬到了得克萨斯的沃斯堡,又搬到了圣路易斯,接着搬去了费城,一路上都在实施诈骗。在费城,霍姆斯显然伪造了投保人本·皮特泽尔的死亡,骗取了富达互惠人寿保险公司近一万美元。霍姆斯在一八九三年世博会即将闭幕时,从富达公司芝加哥办事处购买了这份保险。随着欺诈的证据逐渐累积,富达公司雇用了被称为“永不睡觉的眼睛”的平克顿国家侦探所来寻找霍姆斯。该所的侦探们在佛蒙特州的伯灵顿发现了他的踪迹,一路追随到波士顿,并在那儿设法让警察将他逮捕。霍姆斯承认了欺诈行为,同意被引渡到费城接受审讯。那时,这起案件似乎已经结案了。不过到了一八九五年六月,有越来越明显的证据表明,霍姆斯并非伪造 了本·皮特泽尔的死亡,事实上,他杀死了皮特泽尔,并把现场布置得像是意外死亡一样。现在,皮特泽尔五个孩子中的三个——爱丽丝、内莉和霍华德已经失踪。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们时,他们是和霍姆斯在一起。

盖尔的任务是找到这几个孩子。费城的地方检察官乔治·S·格雷厄姆多年来习惯将最为敏感的调查交给盖尔,于是邀请他加入了这个案件。不过,格雷厄姆这次是经过再三考虑才作此决定的,因为他知道仅仅在几个月前,盖尔才由于家中失火,失去了妻子玛莎和十二岁的女儿埃丝特。

盖尔在霍姆斯的牢房里和他面谈,但什么都没问出来。霍姆斯一口咬定,他最后一次见到皮特泽尔的孩子时,他们还活着,正和一位叫米妮·威廉姆斯的女人一起旅行,前往他们父亲藏身的地方。

盖尔发现霍姆斯为人圆滑,油嘴滑舌,是个社交变色龙。“霍姆斯非常擅长给自己的谎话添油加醋。”盖尔写道,“他所有的故事都被饰以华丽的辞藻,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增强自己故事的可信度。在交谈的时候,他看起来十分坦诚,当需要煽情的时候,就会变得楚楚可怜,讲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通常眼睛也饱含泪水,之后,他说话的方式会快速地转变为决绝有力,仿佛从触及心灵深处的柔软记忆中迸发出了愤怒或决心似的。”

霍姆斯声称自己弄到了一具和本·皮特泽尔相像的尸体,然后将它放在了专门租来进行欺诈的房子二楼。不知是出于巧合,还是某种恶意的幽默,这个房子正位于市政厅以北几个街区外市里的停尸房后面。霍姆斯承认安排这具尸体是为了伪造皮特泽尔在一场爆炸中意外死亡的假象。他在尸体的表面倒了一层溶剂,然后点燃了它,把尸体搬到了有阳光直射的地板上。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形态已经扭曲到完全无法辨认了。霍姆斯主动提出帮助验尸官进行辨认。在停尸房,他不仅帮着找到了死者颈部一颗显著的疣子,还拿出自己的手术刀亲手将它割下来,煞有介事地递给了验尸官。

验尸官希望皮特泽尔的家人也在场进行辨认。皮特泽尔的妻子嘉莉因为身体抱恙无法到场,于是派来了二女儿——十五岁的爱丽丝。验尸官用布遮住了尸体,只让爱丽丝看到了皮特泽尔的牙齿。她似乎很确定尸体是她父亲。富达公司支付了抚恤金。接下来霍姆斯来到圣路易斯,这是皮特泽尔一家现在居住的地方。爱丽丝仍被他控制着,他还说服嘉莉让他带走了另外两个孩子,理由是他们的父亲现在正在躲避风声,见子心切。他带走了十一岁的内莉和八岁的霍华德,然后和三个孩子踏上了一段奇异而悲伤的旅程。

盖尔从爱丽丝的信件中得知,一开始她以为这是一段冒险之旅。在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日写给她母亲的一封信中,爱丽丝写道:“我希望你也能看到我看到的东西。”在同一封信里,她又表达了对霍姆斯的甜言蜜语的厌恶。“我不喜欢他叫我宝贝、孩子、亲爱的,以及类似的鬼话。”第二天,她却又写道:“妈妈,你看过或吃过红色的香蕉吗?我吃了三根。它们好大,我用手握住,大拇指和食指才刚刚能碰到。”自从离开圣路易斯,爱丽丝就失去了家里的消息,她十分担心母亲的病情恶化。“你收到过除了这封信之外的四封信吗?”爱丽丝写道,“你是卧病在床还是已经可以走动了?我希望能收到你的消息。”

盖尔侦探能确定的事情不多,但其中一件就是嘉莉·皮特泽尔一封信都没有收到。爱丽丝和内莉在霍姆斯的监控下曾写了很多信给她们的母亲,她们将信交给了霍姆斯,期望他能把信寄出去。但他从来没有寄过。在他被捕之后没多久,警方找到了一个铁盒,上面写着“霍姆斯的财产”,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文件,还有几十封女孩子写的信。他把信件藏在盒子里,仿佛它们是从沙滩上拣来的贝壳。

皮特泽尔夫人几乎被焦急和痛苦压垮了,尽管霍姆斯保证说爱丽丝、内莉和霍华德三个孩子正待在英国伦敦,被米妮·威廉姆斯照顾得很好。伦敦警察厅进行了搜寻,但是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盖尔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搜寻会有更好的效果。距离有人最后看到这几个孩子已经过去大半年了,盖尔写道:“这个任务的前景似乎十分灰暗,和这个案件有利害关系的人几乎都认为这几个孩子永远找不到了。不过,地方检察官认为还是要做最后一次努力,去寻找这些孩子,就算不为其他,也要看在这位可怜母亲的分上。他没有向我施加任何限制,只是要我放手去干,凭借我自己的判断,跟着线索一路查到底。”

一八九五年六月二十六日,炎炎夏日的一个酷热夜晚,盖尔踏上了寻找孩子们的旅途。六月初,一个名为“永久性高压”的高气压带控制了大西洋沿岸的中部各州,费城的气温高达九十多华氏度。乡间则被一种潮湿的沉闷所控制。即使在夜里,盖尔的火车车厢内的空气也是凝滞的,湿度很大。雪茄残留的气味从男士们的西服上飘散开来,每到一处站点,青蛙和蟋蟀的叫声就填满了整个车厢。盖尔时睡时醒。

第二天,火车在宾夕法尼亚州和俄亥俄州热得有如蒸汽缭绕一般的山谷间加速前进,盖尔把孩子们的信件又重新读了一遍,希望找到之前遗漏的线索,能引导他的搜寻。这些信不仅提供了孩子们一直都和霍姆斯在一起的铁证,还提供了地理参照物,让盖尔大致推测出了霍姆斯带着孩子们走过的路线。他们的第一站似乎是辛辛那提。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四,晚上七点半,盖尔侦探抵达了辛辛那提。他在皇宫酒店办理了入住手续。第二天早晨,他去了警察局总部,向辛辛那提的警司汇报了自己的任务。警司派了一位警探来协助他,这位警探名叫约翰·斯诺克斯,是盖尔的一位旧友。

盖尔希望以辛辛那提为起点,重走一遍孩子们的旅程。要办到这一点很不容易。除了他的笔记本、几张照片、孩子们的信和自己的智慧之外,他没有别的工具。他和斯诺克斯警探列出了辛辛那提所有火车站附近的旅馆,然后步行至每家旅馆查看入住登记簿,期望找到孩子们和霍姆斯的线索。毫无疑问,霍姆斯会使用假名,于是盖尔随身带上了他的照片,甚至带上了孩子们显眼的“平顶”行李箱的速写。不过,距离孩子们写信的日期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对于能有人记得这个男人和三个孩子,盖尔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巧的是在这一点上,他错了。

两名侦探从一所旅馆走到另一所旅馆。天气越来越热,但这两位都彬彬有礼,从未显得不耐烦,尽管他们必须一遍又一遍地自我介绍,并且一遍又一遍地讲同一个故事。

他们来到了中央大道上一家不大的便宜旅馆,名字是大西洋宾馆。和在其他旅馆所做的一样,他们询问工作人员是否可以查看入住登记簿。他们首先翻到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五,在那天之前霍姆斯就已经控制了爱丽丝,而就在那天,他也把内莉和霍华德从他们位于圣路易斯的家中接来了。盖尔猜测霍姆斯和孩子们在同一天稍晚的时候抵达了辛辛那提。盖尔的手指在页面上往下滑,最后停在了一条名为“亚历克斯·E·库克”的条目上。登记簿上显示,这位旅客正带着三个孩子出行。

这个名字触发了盖尔的记忆。霍姆斯曾经用这个名字在佛蒙特州的伯灵顿租过房子。而且迄今为止,盖尔已经见过许多霍姆斯的笔迹了。这本登记簿上的字迹看起来挺眼熟。

根据登记簿上的内容,“库克”一行人只停留了一晚。不过盖尔从女孩们的信上得知他们在辛辛那提多留了一晚。这一点看起来很奇怪,霍姆斯怎么会不嫌麻烦地换到第二家旅馆呢?但根据经验,盖尔十分清楚,对罪犯的行为做出假设永远都是一件危险的事。他和斯诺克斯向职员的友好关切道过谢后,就去其他旅馆查看了。

太阳高照,街道冒着热气。知了在每一棵树上制造出巨大的噪音。在第六街和范恩街交汇处,他们走进了一家名为布里斯托尔的旅馆,并且发现在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六,一行人以“A.E. 库克”的名义登记入住了,其中有三个孩子。当工作人员看到盖尔的照片后,便确认当天的旅客就是霍姆斯、爱丽丝、内莉以及霍华德。他们在第二天,九月三十日星期天早上退房。这个日期符合推测中的事件时间表:盖尔从孩子们的信上了解到,在星期天早上,他们离开了辛辛那提,晚间抵达了印第安纳波利斯。

不过,盖尔还没打算离开辛辛那提。他有一种预感。平克顿的侦探们发现霍姆斯有时会在自己途经的城市租下房屋,就像他在伯灵顿做的那样。盖尔和斯诺克斯将注意力转向了辛辛那提的房屋中介上。

他们最终搜寻到了东三街的J.C. 托马斯地产事务所。

霍姆斯身上一定有什么特质让人印象深刻,因为托马斯和他的店员都记得这个人。霍姆斯以A.C. 海耶斯的名义在波普拉街三百〇五号租了一间房子,并且预支了一大笔租金。

托马斯说,签署协议的日期是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八日,霍姆斯和孩子们抵达辛辛那提的那个周五。霍姆斯只在这个房子里待了两天。

托马斯无法提供更多的细节,但是他向两位侦探介绍了一位名为亨丽埃塔·希尔的女士,她就住在这间房子的隔壁。

盖尔和斯诺克斯马上出发前往希尔小姐的住处,结果发现她是一位敏锐的观察者,也很爱说些闲言碎语。“我知道的真的不多。”她说,然后便向他们提供了一堆信息。

她首先在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六发现了这位新房客,当时有一辆运家具的马车在出租的房子前停了下来。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下了车。最吸引希尔小姐注意的是,这辆运家具的马车几乎是空的,上面只有一个铁炉,不过这个铁炉对于私人住宅来说似乎太大了。

希尔小姐觉得这个炉子十分古怪,于是向邻居们提到了此事。第二天早上,霍姆斯找上门来,告诉她自己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个房子久住。如果她想要这个炉子,可以送给她。

盖尔侦探推理道,霍姆斯一定是觉察了邻居的审慎,于是改变了计划。不过,他的计划是什么呢?盖尔写道:“这时候,我还无法洞察租下波普拉街这个房子和运来这么大一个炉子背后的重大意义。”不过,他确定自己已经“牢牢拽住了线索的这一端”,沿着线索就一定能找到孩子们。

基于孩子们的信,盖尔的下一站显而易见。他感谢了斯诺克斯警探的陪伴,然后登上了前往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列车。

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天气更加炎热。在凝滞的热空气中,树叶像刚刚死去的人的手一样下垂着。

星期天一大早,盖尔就去了当地的警察局,和他的新旅伴见面,这位警探的名字是大卫·理查德。

霍姆斯的一部分路线很容易追寻。内莉·皮特泽尔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写的信里提到,“我们在英国H”。理查德警探知道这个地方——英国旅馆。

在旅馆的登记簿里,盖尔发现了九月三十号登记着“三位姓坎宁的小孩”。他知道,坎宁是嘉莉·皮特泽尔娘家的姓氏。

不过,事情远没有这么容易。根据登记簿记载,坎宁家的孩子们在第二天,即十月一日星期一就退房了。不过盖尔也是从信里得知,孩子们在印第安纳波利斯至少还多停留了一周。霍姆斯似乎是在重复他在辛辛那提的模式。

盖尔开始像在辛辛那提一样系统地搜查起来。他和理查德警探一家家地排查旅馆,但是没有找到关于孩子们的进一步的线索。

不过,他们却有了另外的发现。

在一家名为“环形公园”的旅馆里,他们发现登记簿上有一栏写着“乔治娅·霍华德太太”。盖尔已经知道,霍华德是霍姆斯更为常用的一个假名。他认为这个女人有可能就是霍姆斯的“现任太太”——乔治安娜·约克。根据登记簿记载,“霍华德太太”在一八九四年九月三十日星期日退房,总共在这个旅馆住了四晚。

盖尔给旅馆的老板娘罗迪尔斯太太看了照片,她认出了霍姆斯和约克,但是没认出这几个孩子。罗迪尔斯太太解释道,她与约克成了朋友。在一次交谈中,约克告诉她,自己的丈夫是一位“很有钱的男人,在得克萨斯州拥有地产和畜牧场。他还在德国柏林有丰厚的产业,等他把生意打点好以后,他们就会去德国”。

他们住宿旅馆的时间十分令人困惑。盖尔至多可以判断,在九月三十日周日的同一天,霍姆斯不知用什么方式将三个孩子和他自己的太太安排在了同一个城市,住在了不同的旅馆中,而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不过,后来孩子们去哪儿了?

盖尔和理查德查遍了印第安纳波利斯所有旅馆和寄宿公寓的登记簿,却都没有找到孩子的下落。

盖尔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搜查工作似乎走入了死胡同,这时,理查德想起来,有一家名为“环形宾馆”的旅馆在一八九四年秋天还在营业,后来就倒闭了。他和盖尔与其他旅馆联系,试图找出这个旅馆的经营者,并从一位前工作人员处得知,旅馆的入住登记簿被市区一位律师保管着。

登记簿保存得并不好,但是在十月一日星期一的入住旅客中,盖尔发现了熟悉的名字:三位姓坎宁的小孩。记录显示,孩子们来自伊利诺伊州的加尔瓦——这是皮特泽尔太太的家乡。盖尔觉得必须和这个旅馆的前任经理聊一聊,并发现他如今正在西印第安纳波利斯经营一家酒馆。他的名字是赫尔曼·阿克洛。

盖尔向阿克洛解释了自己的任务,随即向他展示了霍姆斯和皮特泽尔家的几个孩子的照片。阿克洛沉默了半晌。“是的。”他说,他很确定,照片里的男人来过他的旅馆。

不过,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这几个孩子。接着,他告诉了两位侦探其中的原因。

到目前为止,盖尔对孩子们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停留期间的所有了解都来自铁盒中的信件。在十月六号到八号之间,爱丽丝和内莉至少写了三封信,却都被霍姆斯拦截了。这几封信很简短,写得也很潦草,但能让人清晰地窥见孩子们生活的部分情况,以及他们在霍姆斯近乎囚禁的控制下的状态。“我们都挺好的,”内莉在十月六日星期六写道,“今天天气暖和了一些。有太多的马车来来去去,都让人没法进行思考了。我一开始用水晶笔给你写了一封信……这支笔是玻璃做的,所以我必须很小心,不然它会断的。它才花了五分钱。”

爱丽丝也在同一天写了一封信。她离开母亲的时间最长,对她而言,这段旅程已经变得乏味而痛苦了。那天是星期六,下着很大的雨。她感冒了,在读《汤姆叔叔的小屋》。她读得太久了,以至于眼睛都开始疼。“我希望这个周日过得慢一点……为什么你不给我写信?自从我走了以后,就没有收到过一封你的信。到后天,我就离开三个星期了。”

星期一,霍姆斯“让”孩子们收到了一封来自皮特泽尔太太的信,爱丽丝似乎马上就写了回信,信中写道:“你似乎非常想家。”在这封霍姆斯从来没有寄出的信里,爱丽丝告诉母亲,霍华德很不乖。“有一天上午,H先生要我告诉霍华德,让他第二天上午待在房间里等他过来,然后就带他出去。”但是霍华德不听话,当霍姆斯过来找他的时候,发现找不到他了。霍姆斯非常生气。

尽管爱丽丝难过又无聊,却还是发现了一些值得庆祝的开心时刻。“昨天我们吃了土豆泥、葡萄、鸡肉,喝了牛奶,每人都吃了冰淇淋和各种好东西,还有柠檬派蛋糕,是不是很棒?”

如果皮特泽尔太太收到了这封信,知道孩子们吃得不错,也许心里会好受点。不过,这位前任旅馆经理告诉盖尔的故事可不是这样的。

每天,阿克洛都会派自己的大儿子去孩子们的房间叫他们吃饭。这个男孩通常都会回来说,孩子们在房间里哭,他们“显然很难过,十分想家,想见到自己的母亲,或者收到她的信”。盖尔这样写道。一位名为卡洛琳·克劳斯曼的德国服务员负责照看孩子们的房间,她也目睹了同样凄惨的画面。阿克洛说,她已经搬去芝加哥了。盖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她的名字。

“霍姆斯说霍华德是一个非常坏的小孩。”阿克洛回忆道,“他还说打算将霍华德送到某个机构去,或者送去给农民当学徒。他想摆脱照看霍华德的责任。”

盖尔心里仍然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孩子们真的还活着,就像霍姆斯一口咬定的那样。尽管当了二十年的警察,盖尔还是很难相信会有人毫无缘由地杀掉三个小孩。如果霍姆斯只是想杀掉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精力和金钱把他们从一个城市带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旅馆转移到另一个旅馆呢?为什么还要给他们每个人买水晶笔,带他们去辛辛那提的动物园,让他们吃柠檬派和冰淇淋?

盖尔启程前往芝加哥,但是心里很不愿意离开印第安纳波利斯——“我有一种直觉,霍华德没能活着离开那儿。”在芝加哥,他惊讶地发现,警察部门对霍姆斯一无所知。他找到了卡洛琳·克劳斯曼,她目前正在克拉克街上的一间瑞士旅馆工作。当他向她展示孩子们的照片时,她的双眼噙满了泪水。

盖尔乘坐火车来到了底特律,在这里,爱丽丝写了铁盒中的最后一封信。

对于自己的调查对象,盖尔开始有了感觉。霍姆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但是他的行为似乎有一定的模式。盖尔清楚自己在底特律想要查些什么,并且在另一名警探的协助下,再一次对旅馆和寄宿公寓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尽管需要无数次地讲故事、展示照片,他却从不觉得疲惫,总是充满耐心和礼貌。这是他的长处。他的弱点是认为邪恶是有边界的。

他再一次发现了孩子们的踪迹,以及霍姆斯和约克在另一条线路上的踪迹,不过这一次,他发现了更古怪的事情:同一段时间,嘉莉·皮特泽尔带着她的另外两个孩子——黛丝和小婴儿沃顿,入住了底特律的另一家旅馆,盖斯旅馆。盖尔惊讶地意识到,霍姆斯正将三组不同的旅人从一个地点转移到另一个地点,驱使着他们从一处赶到另一处,仿佛他们是他的玩具一般。

他还有了其他的发现。

他发现,在各个住处之间,霍姆斯不仅没让嘉莉见到爱丽丝、内莉和霍华德,还把他们安排在只相隔三个街区的地方。突然,霍姆斯的所作所为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重新读了爱丽丝的最后一封信。她在十月十四日星期日给祖父母写了这封信,就在同一天,她的母亲带着黛丝和宝宝入住了盖斯旅馆。这是所有的信中最让人悲伤的一封。爱丽丝和内莉都感冒了,天气也变得寒冷起来。“告诉妈妈,我得有一件外套。”爱丽丝写道,“这件薄夹克让我都快冻僵了。”孩子们没有暖和的衣服,只好日复一日地待在房间里。“内莉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画画,我快无聊死了,每天只能坐在这里。我真想飞走。我好想见到你们。我好想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沃顿这时应该能走路了,是吗?我想让他在这里陪我,这样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儿。”

盖尔震惊了。“所以,当爱丽丝这个可怜的孩子写信给伊利诺伊州加尔瓦的祖父母抱怨天气冷,想让他们转告母亲给她买厚一点、舒服一点的衣服,想念小沃顿,想让他陪她消磨时光的时候——当这个疲惫又孤单的孩子一边想家,一边写这封信的时候,她的母亲和妹妹,以及她日思夜想的沃顿,就在走路十分钟即可到达的地方,并且接下来的五天都住在那里。”

盖尔明白了,对霍姆斯来说这就是一场游戏。他掌控了所有人,并且陶醉其中。

爱丽丝的信中还有一句话,一直在盖尔的脑子里打转。

“霍华德,”她写道,“现在不和我们在一起。”

摩亚门森监狱

霍姆斯在摩亚门森监狱的牢房中坐着。摩亚门森监狱是一栋带有塔楼的大型建筑,位于费城南部的第十街和里德街交汇处。虽然霍姆斯抱怨自己入狱是不公平的,但似乎并不觉得不安。“比起需要忍受的不适,自己变成犯人带来的极大羞辱更令我痛苦不堪。”他写道。但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感到丝毫的耻辱。如果说他有任何感觉,那就是一种自鸣得意的满足感: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杀了本·皮特泽尔或者失踪的孩子们。

他的牢房长十四英尺,宽九英尺,外墙高处有一扇装有铁栏的小窗,里面只有一盏电灯,狱警每天晚上九点会将它熄灭。墙壁被刷成了白色。监狱的石墙将现在费城以及美国大范围肆虐的炎热挡在了外面,但无法挡住费城那臭名远扬的潮湿空气。这种空气像一条受了潮的羊毛斗篷一样紧紧缠着霍姆斯和其他囚犯,不过,他似乎同样不怎么在意。霍姆斯变成了模范囚犯——事实上成了模范中的模范。他耍了一些伎俩,用他的魅力从狱警处换来了一些特权,比如可以穿自己的衣服,还可以保留自己的手表和一些小的随身物品。他还发现可以花钱买到食物、报纸和杂志,这些都是从外面来的。在报纸上,他得知自己已在全国范围内越来越臭名昭著。他也得知那位在六月和他面谈过、名为弗兰克·盖尔的费城侦探现在正在中西部搜寻皮特泽尔的孩子们。这个消息让霍姆斯很高兴,满足了他需要关注的心理,也给了他一种掌控侦探的权力感。他知道盖尔的搜寻只会是徒劳无功。

霍姆斯的牢房里还有一张床、一把凳子和一个书桌,他就在这桌上写自己的回忆录。他自称,前一个冬天他就已经开始动笔了——更准确地说,是从一八九四年十二月三日开始的。

回忆录的开头,他仿佛在写一篇寓言故事:“如果你愿意,请跟着我来到一座安静的新英格兰小村庄……我,赫尔曼·W·马盖特,这篇回忆录的作者,于一八六一年出生在这里。我没有理由认为我的童年时光和任何一个在乡村长大的普通男孩有什么不同。”日期和地点都是准确的。不过,他将自己的童年描述成典型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这几乎可以肯定是捏造的。精神变态者的一个典型特征是从童年起就随性地撒谎,对动物和其他小孩展现出异常的残忍,并且经常做出破坏行为,其中最受他们喜爱的是纵火。

霍姆斯还在回忆录中插入了“监狱日记”。他声称从进入摩亚门森监狱的第一天就开始写了。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是为了写回忆录才特地创作了这些日记,目的是制造一种温暖而虔诚的印象,让他自称无罪的说法更有力度。在日记里,他自称制订了一套日程表,目标是进行自我提升。每天早上,他会在六点三十起床,进行“每日海绵擦洗浴”,然后打扫牢房。七点吃早饭。“我被禁锢于此,就不会吃任何肉类。”根据计划,他会做运动和读早报,一直到十点。“一周里的六天,从十点到十二点,两点到四点,我会安排自己学习以往的医学课程以及其他大学课程,包括速记、法语和德语。”其他的时间,他用来阅读各种期刊和从图书室借来的书。

他在日记中的一处提到,他正在读《特里比》,一八九四年的一本畅销书,作者是乔治·杜·莫里哀,讲的是一位叫特里比·奥法雷的年轻歌手被催眠师斯文加利控制的故事。霍姆斯写道:“有一些情节我十分喜欢。”

在日记的其他部分,霍姆斯走的是煽情路线。

一八九五年五月十六日的日记中写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三十四岁了。就像以前每年的这一天一样,我想知道,母亲有没有写信给我……”

在另一篇中,他提到了现任妻子乔治安娜·约克来探监的事。“她很痛苦,虽然她竭力想掩盖自己的痛苦,却徒劳无功。再过几分钟,就又要和她告别了。知道她要带着沉重的负担走到外面的世界去,这比任何形式的垂死挣扎都更令我痛苦。除非知道她不再受到伤害和侵扰,否则每一天我都会活得像身处炼狱一般。”

在监狱里,霍姆斯也给嘉莉·皮特泽尔写了一封长信,根据他写信的方式我们可以推测,他知道警察会读这封信。他一口咬定爱丽丝、内莉和霍华德正和“W小姐”一起待在伦敦,并声称如果警察按照他提供的线索去详细调查,一定会解开关于孩子们的谜团。“我很细心地照顾他们,将他们视为己出,你应该足够了解我,不会像这里的陌生人一样对我妄下判断。本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事,我也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我们情同手足,从未 吵过架。即便我有杀他的理由,也下不去手,他对我而言太重要了。至于孩子们,除非你亲自告诉我,否则我永远不会相信他们已经死了,也不相信自己会做任何事情来除掉他们。你这么了解我,能想象我杀死无辜的小孩吗?特别是在没有任何动机的情况下?”

他解释了为什么孩子们没有寄来任何信件。“他们无疑是写过信的,W小姐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将信件扣下了。”

霍姆斯每天都仔细地阅读报纸。显然,侦探们的搜寻没有任何成果。霍姆斯认为,盖尔很快就不得不终止调查,返回费城,他对此毫不怀疑。

一想到这个,他就惬意到了极点。

房客

一八九五年七月七日星期日,盖尔侦探来到多伦多继续调查,当地的警察部门委派阿尔夫·卡迪警探协助调查。盖尔和卡迪一起对多伦多的旅馆和寄宿公寓进行了详细走访,经过几天的调查之后发现,霍姆斯在这儿也同时转移着三批旅伴。

霍姆斯和约克住在沃克宾馆。记录为“G. 豪威太太,来自哥伦布”。

皮特泽尔太太住在联合宾馆。记录为“C.A. 亚当斯太太及女儿,来自哥伦布”。

女孩们住在阿尔比恩旅馆。记录为“爱丽丝·坎宁及内莉·坎宁,来自底特律”。

没有人记得霍华德出现过。

盖尔和卡迪开始搜查房地产公司的记录,并联系了出租房屋的业主,但多伦多比盖尔之前调查过的城市都要大得多。这个任务似乎不可能完成。七月十五日星期一早晨,他一醒来就想到又是一天的重复工作,顿时感到心烦意乱。不过当他到达警察局总部时,却发现卡迪警探心情格外好。他收到了一条消息,觉得很值得调查。一位名为托马斯·莱维斯的居民在一份报纸上读到了关于霍姆斯的描述,认为有点像一八九四年十月租下他隔壁房子的一个男人。他的房子位于圣文森特街十六号。

盖尔心存怀疑。关于他的任务和他抵达多伦多的消息有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警方也收到了数以千计的消息,却都没有什么用。

卡迪同意,这一条消息或许也会让他们徒劳无功,但至少提供了一次改变方向的机会。

现在,盖尔已经是全国人民着迷的对象,简直成了美国的福尔摩斯。美国各地的报纸都在报道他的调查之旅。在那个时期,一个男人可能杀死三个幼儿的消息在大众看来极其恐怖。而盖尔侦探顶着炎热的酷暑独自查案,这让每个人都浮想联翩。他变成了每个男人幻想中的自我化身:一个面对艰巨的任务却不畏困难、完美执行的人。无数人在早上醒来时,都希望在报纸上读到这位可靠的侦探终于找到失踪的孩子们的消息。

盖尔对他最近不断上涨的人气毫不在意。他的调查已经持续将近一个月了,可是他查到了什么?每一个阶段似乎都只是引出了新的问题:为什么霍姆斯要带着这些孩子?为什么他要设计这种曲折的路线,从一个城市转移到另一个城市?霍姆斯拥有何种力量,竟可以如此控制别人?

关于霍姆斯,有些事情盖尔怎么也想不明白。所有的犯罪都有动机,可是驱使霍姆斯犯罪的动机似乎在盖尔的经验之外。

他一次次地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霍姆斯只是在享受这个过程而已。他实施保险诈骗是为了钱,其他的都是为了享受。霍姆斯只是想通过摆弄其他人的命运来验证自己的力量。

最让盖尔烦恼的,还是那个至今仍没有答案的核心问题:孩子们究竟在哪儿?

两位侦探发现托马斯·莱维斯是位上了年纪的苏格兰人,他很有魅力,并且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莱维斯向他们解释了这位隔壁的房客引起他注意的原因。他的家具很少,只有一张床垫,一张老式的床,以及一个大到离谱的箱子。一天下午,这位房客到莱维斯的房子来借铁铲,说是想在地下室里挖一个洞储藏土豆。第二天上午,他归还了铁铲,第三天,他便把箱子运走了。莱维斯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莱维斯的话让盖尔侦探浑身一激灵,他让莱维斯一小时后在隔壁房子门口和他碰头。然后他和卡迪火速赶往了负责这次租房的地产经纪人家中。几乎没有任何开场白,盖尔直接向她展示了霍姆斯的照片。她立刻就认出他来。因为他很英俊,并且有一双迷人的蓝眼睛。

“我幸福得简直像是做梦。”盖尔写道。他和卡迪快速地向经纪人道了谢,然后赶回了圣文森特街。莱维斯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盖尔向莱维斯借了铁铲,莱维斯从家里拿出了他借给房客的那一把。

这是一间很迷人的房子,中央的山形墙陡峭地伫立着,还有扇形的镶边,活像童话故事里的姜饼屋,不过这栋房子不是单独位于深林里,而是在多伦多一条精致的街上,和周围其他别致的房子相连,这些房子的庭院外都围着印有鸢尾花图案的栅栏。怒放的铁线莲爬上了门廊的一根柱子。

现任房客J. 阿布拉斯特太太打开了门。莱维斯向她介绍了两位侦探。阿布拉斯特太太领着他们进入了房子。他们走进了一个中厅,房子分为两边,每边有三间房。有楼梯通向二楼。盖尔提出了去地下室看一看的请求。

阿布拉斯特太太领着两位侦探走进厨房,然后掀起了地板上的一块油布。油布下面有一扇方形的活板门。两位侦探打开活板门,一股潮湿泥土的气味飘到了厨房里。地下室不深,但是非常暗。阿布拉斯特太太把灯取了过来。

盖尔和卡迪沿着一段更像梯子而非台阶的陡峭阶梯爬了下去,下面的空间很小,约十英尺长、十英尺宽,并且高度只有四英尺。闪烁的橘黄色灯光将两位侦探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大。盖尔和卡迪弓着身子,生怕碰上头顶的横梁,他们用铁铲敲打着地面进行测试。在西南角上,盖尔发现有一处的土质很松软。铁铲没怎么费劲就插进去了,这令他感到很不安。

“只挖开了一个小洞,”盖尔说,“就涌出了一股刺鼻的臭味。”

在地下三英尺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人类的尸骨。

他们请来了一位名叫B.D. 汉弗莱的殡葬人员帮助复原遗体。盖尔和卡迪小心翼翼地爬到地下室。汉弗莱直接跳了下来。

尸臭味弥漫了整个房子。阿布拉斯特太太看起来十分痛苦。

然后棺材送到了。

汉弗莱的手下把棺材放在了厨房里。

孩子们被埋的时候没有穿衣服。爱丽丝侧卧着,她的头位于墓穴的西侧。内莉脸朝下,她的身体和爱丽丝有一部分重叠着。她的黑发又长又密,被精心梳成了辫子搭在背上,精致得就像才梳过似的。工作人员在地下室的地板上铺开了一张布。

他们首先从内莉开始。

“我们尽可能小心地将她搬起来,”盖尔说,“但是由于尸体腐烂太严重,那一条辫子吊在背后,将她的头皮都扯了下来。”

他们还有了其他的发现:内莉的双脚被锯断了。在对整个房子进行搜查后,警察并没有找到内莉的脚。一开始,这件事似乎显得有些令人费解,直到盖尔回忆起内莉的脚部有畸形。霍姆斯锯断她的脚可能是想掩饰她的身份。

皮特泽尔太太从早报上得知了自己的女儿们被找到的消息。她当时在芝加哥探访朋友,所以盖尔无法直接发电报告诉她这个消息。她乘坐火车来到了多伦多。盖尔来火车站接她,把她带到了罗森宾馆住下。她显得筋疲力尽,悲痛欲绝,仿佛随时都会晕倒一样。盖尔只好用嗅盐来帮助她保持清醒。

盖尔和卡迪在第二天下午过来,将她带到了停尸房。他们还带了白兰地和嗅盐。盖尔写道:“我告诉她,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了,除了爱丽丝的牙齿和头发,而内莉只剩下头发了。这让她浑身瘫软,几乎昏厥。”

验尸官的手下已经竭尽所能地让这次遗体辨认别太令人难受。他们清洁了爱丽丝头骨上的肉,小心地打磨了她的牙齿,并用帆布覆盖了她的身躯。他们在她脸上盖了张纸,纸上开了一个口子,只让她的牙齿露了出来,就像费城的验尸官对她父亲做的那样。

他们将内莉的头发洗干净,并小心地将它放在了覆盖住爱丽丝的帆布上。

卡迪和盖尔一左一右地搀扶着皮特泽尔太太,引着她走进了停尸房。她马上就认出了爱丽丝的牙齿。她转身问盖尔:“内莉在哪儿?”直到那时,她才注意到内莉长长的黑发。

验尸官无法找到施暴的痕迹,于是推测霍姆斯是将女孩们锁在了巨大的箱子里,并在箱子内灌满了从煤气灯阀口引出的煤气。确实,当警方找到箱子时,发现在箱子侧面有一个钻孔,被一个临时的补丁覆盖住了。

“这简直令人震惊到了极点。”盖尔写道,“霍姆斯居然这么轻易就谋杀了两个小姑娘,就在多伦多最繁华的市中心,并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要不是格雷厄姆决定派他来调查此案,他相信,“这几起谋杀永远不会被发现,而皮特泽尔太太直到进了坟墓,都不会得知自己的孩子是生是死。”

对盖尔来说,找到这两个女孩是“一生中最满足的事情之一”,不过他的满足感却被霍华德仍不见踪迹的事实给冲淡了。皮特泽尔太太不愿相信霍华德也死了。她“痴痴地期盼他最终会活着回来”。

连盖尔都留有一丝期待,希望霍姆斯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撒谎,确实是按照他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告诉旅馆员工那样处置霍华德的。“(霍华德)会不会被送到某个机构了,就像霍姆斯暗示的那样?还是说他被藏到了某个隐匿的处所,让人根本找不到?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我感到十分困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活生生的死尸

一八九五年七月十六日星期二早晨,盖尔在多伦多的发现被全国的报纸报道了,费城的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向摩亚门森监狱的监狱长紧急去电,要求他把这些报纸和霍姆斯隔离开来。这个命令来自助理检察官托马斯·W·巴罗,他想带着这个消息突袭霍姆斯,希望能够让他措手不及,逼他承认罪行。

巴罗的命令来得太晚了。被派去拦截晨报的狱警发现霍姆斯正坐在桌前读报纸上的新闻,平静得就像在读天气预报一样。

在回忆录里,霍姆斯声称这些消息确实令他震惊。那天早晨,他的报纸如往常一样在八点半送达了他的手中,他写道:“我刚打开它,就看到报纸的大标题上宣布在多伦多找到了孩子们。那时候,这件事显得如此不可思议,我倾向于认为这又是报社在博眼球,之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不过,他写道,突然间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是米妮·威廉姆斯杀了他们,或者是叫别人杀了他们。霍姆斯知道她和一个叫“哈奇”的人有不正当关系。他猜测是威廉姆斯暗示哈奇杀死这几个孩子,然后哈奇照办了。太可怕了,他无法理解,他写道:“我没办法继续读文章,脑海中浮现出了当我匆匆离开时,那两个小孩看着我的样子——我感受到了孩子们小心翼翼地亲我时的感觉,仿佛再一次听到了她们真诚地和我道别的声音。我意识到,我得背负着更多的压力走向坟墓了……我想,要不是马上被告知前往地区检察官的办公室,我一定会疯掉。”

那天上午,天气十分炎热。霍姆斯被载着沿布罗德街北行,穿过像太妃糖一般黏稠的空气到达了市政厅。在地区检察官的办公室里,巴罗对他进行了审问。据《费城公众记录报》报道,霍姆斯“解释的天分抛弃了他。在两个小时的审问中,面对像雨滴般砸过来的问题,他拒绝回答。他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恐吓,但是显得一点也不满意”。

霍姆斯写道:“我不应该忍受他的指控,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他告诉巴罗,显然,威廉姆斯小姐和哈奇也把霍华德杀了。

霍姆斯被送回了摩亚门森监狱。他开始热忱地试图找人出版他的回忆录,希望能够将它迅速出版,扭转公众对他的看法。如果他无法直接行使自己说服人的力量,至少可以间接地办到。他和一位名叫约翰·金的记者达成了协议,后者会安排出版他的回忆录,并且负责这本书的推广。

他给金写信说道:“我的想法是,你应该想办法弄到《纽约先驱报》和《费城新闻报》的所有文章,然后把我们想要的那些交给出版方,让他们出钱进行电镀印刷。”他特别提出,想要《纽约先驱报》上的一张他蓄着大胡须的照片。他还希望将“两个名字(霍姆斯和马盖特)的签名同时刻好并电镀印刷,置于照片的下方”。他希望一切尽快安排,这样,一旦手稿排版完毕,这本书的所有准备工作就万事俱备,可以直接交付印刷了。

他向金提供了一些推广建议:“一旦书出版了,就放到费城和纽约的杂志摊上去卖。然后在费城找一些可靠的推销员,可以在下午工作的那种。每次选一条合适的街,把书留下,半个小时后再回去取钱。不要在中午之前做这些事,那会儿人们都很忙。我在做学生时就这样兜售过东西,发现这个方法很有效。”

“接下来,如果你喜欢出行,可以走遍书里涉及的地方,花几天时间去一趟芝加哥、底特律以及印第安纳波利斯。给这些城市的报社送几本样书让它们评论,这样可以刺激销量……”

霍姆斯清楚,这封信也会被当局看到,于是拐弯抹角地利用这封信来为自己喊冤。他敦促金,当他为了销售书来到芝加哥后,应该去一间旅馆查找登记簿里的证据,并且收集旅馆员工的证词,证明米妮·威廉姆斯在大家以为她被谋杀那天很久以后,还和霍姆斯一起在那家旅馆住过。

“如果她那时已经死了,”霍姆斯写信告诉金,“那她真是一具活生生的死尸。”

那些令人筋疲力尽的日子

盖尔处在了一种诡异的状态中。他已经调查了每一条线索,检查了每一所旅馆,拜访了每一家寄宿公寓以及每一位房地产商,可是现在他又要重新来过。到底在哪儿?还有哪条路可以走?天气仍然十分闷热,仿佛是在嘲讽他。

他的直觉一直在告诉他,霍姆斯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就已经杀死了霍华德。他在七月二十四号返回印第安纳波利斯,又一次获得了大卫·理查德警探的协助,不过这一次,盖尔还寻求了媒体的帮助。第二天,全市所有的报纸都报道了盖尔抵达印第安纳波利斯的消息。有几十人来到了他住的旅馆出谋划策,告诉他应该上哪儿找霍华德。“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市内及周边地区租房的神秘人士与日俱增。”盖尔写道。他和理查德顶着炎热的天气从一间办公室查到另一间办公室,从一家旅馆查到另一家旅馆,可是什么也没有查到。“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可是我仍然没有任何头绪,现在看起来,这个大胆又聪明的罪犯似乎真的比侦探们还聪明……似乎霍华德·皮特泽尔失踪案会作为一个未解之谜被写入历史了。”

与此同时,关于霍姆斯自己的谜团也变得更加深邃而黑暗。

盖尔发现了两个女孩的尸体之后,芝加哥警方进入了霍姆斯在恩格尔伍德的房子展开调查。每一天,他们都在一点点地挖掘这座“城堡”的秘密,每一天,都有新的证据显示,霍姆斯的所作所为比盖尔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还要可怕得多。有人估计,在世博会期间,他可能杀死了几十个人,受害者大多为年轻女性。还有一种估计认为这个数字高达两百人,这当然是夸张了。对大多数人而言,霍姆斯能谋杀这么多人而不被发现,似乎不太可能。盖尔原本也会支持这个观点,若不是他自己的调查一次又一次地证明霍姆斯确实有躲避侦察的天分的话。

芝加哥的警探们在七月十九日星期五的夜里开始对“城堡”进行搜查。首先,他们大致检查了这栋楼。三楼有许多小间的客房。二楼一共有三十五个房间,但是很难区分它们的功能。有一些是常规的卧室,而其他的房间没有窗户,安装的房门使房间具有密闭性。有一间房里建了一个步入式保险库,里面有铁制的墙壁。警察在保险库里找到了一个煤气喷嘴,似乎除了往保险库里释放煤气之外没有其他功能。这个煤气喷嘴的停气阀位于霍姆斯的私人卧室里。在霍姆斯的办公室里,他们发现了一本银行存折,开户者为一位叫露西·伯班克的女子,存折上的余额为两万三千美元。他们无法找到这位女子。

当警察们高举着闪烁的提灯进入旅馆的地下室时,调查最恐怖的阶段开始了。这是一个由砖块和木材构成的洞穴,长一百六十五英尺,宽五十英尺。警察很快就有了发现:一个盛着酸液的大桶,桶底沉着八根肋骨和部分头骨;一堆堆生石灰;一个大烧窑;一张解剖台,上面的污渍疑似血迹。他们还找到了手术器械和烧焦了的高跟鞋。

他们还发现了很多骨头:

来自一个小孩躯干的十八根肋骨。

好几根脊椎。

一块脚上的骨头。

一块肩胛骨。

一个髋臼。

各种衣服从墙壁、灰坑以及生石灰中被找出来,包括一条女孩的裙子,以及很多条沾染了血迹的工装裤。人类的头发在一个火炉烟囱里面结成了块状。他们推测,这些遗骸可能是米妮·威廉姆斯和安娜·威廉姆斯最后的痕迹,她们是最近才被发现失踪的两位得克萨斯女子。在一个大火炉的灰烬中,警察找到一段链子,霍姆斯药店里的珠宝商认出,这是霍姆斯作为礼物送给米妮的手表带上的一段。他们还找到了一封信,是霍姆斯写给他药店里的药剂师的。“你是否看到过威廉姆斯姐妹的鬼魂?”霍姆斯写道,“她们现在还会骚扰你吗?”

第二天,警方在地下室的西南角发现了另外一间隐蔽的密室。是一个名为查尔斯·查普尔的男人领着他们找到这个地方的,据说,查普尔曾帮助霍姆斯将死尸清理成骨架。他很配合,很快警方就从现在的骨架所有者处找回了三具完整的骨架。第四具骨架估计是在芝加哥哈内曼医学院。

在二楼的步入式保险库内,警察有了最惊人的发现。门的内侧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女性的光脚印。警方推测,这个脚印来自一个被关在保险库里窒息而死的女人。他们认为她的名字叫艾米琳·西格兰德。

芝加哥警方通过电报告知了地区检察官格雷厄姆,他们在霍姆斯的房子里找到了一具小孩的骨架。格雷厄姆命令盖尔前往芝加哥确认骨骸是否就是霍华德·皮特泽尔。

盖尔发现,霍姆斯“城堡”里的秘密让芝加哥举城震惊。媒体的报道十分详尽,几乎所有日报的头版头条都是关于这件事的报道。《芝加哥论坛报》的一篇头条的新闻标题为《魔鬼的受害者》,里面称霍华德·皮特泽尔的遗骸在霍姆斯的房子里被找到了。头版一共七个栏,这篇报道就占了六栏。

盖尔和领头的巡警碰头,得知一位医生刚刚检查了小孩的尸骨,判断是一个女孩。巡警以为盖尔会知道女孩的身份,便提起了一个名字——珀尔·康纳。盖尔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盖尔给格雷厄姆发去电报,汇报了这个令人失望的消息。格雷厄姆便命令他返回费城进行磋商和休息。

八月七日星期三晚,盖尔再次出发。气温高达九十多华氏度,火车里就像有炉子在燃烧一般。这一次与他一起出行的是富达互惠保险公司的调查员W.E. 加里。盖尔很高兴有人陪着他。

他们一起去了芝加哥,然后去了印第安纳州,在洛根斯波特和伯鲁稍作停留,之后去了俄亥俄州的蒙彼利埃枢纽站,随后去了密歇根州的艾德里安。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都会花好几天的时间去所有能找到的旅馆、寄宿公寓和房地产公司查记录。“所有的努力,”盖尔说,“都毫无成效。”

虽然在费城的短暂休息令盖尔重燃希望,现在他却发现希望正在“快速地流失”。他仍然相信自己最初的直觉是准确的,霍华德应该还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及周边某处。他下一站就去了印第安纳波利斯,这已经是这个夏天他第三次来这里了。

“我必须承认,回到印第安纳波利斯,我并没有兴高采烈的感觉。”盖尔写道。他和调查员加里住进了每次来都会下榻的斯宾塞宾馆。费了这么大工夫还找不到霍华德,着实让人疲惫不堪,伤透脑筋。“这个谜团,”盖尔写道,“似乎怎么也看不透。”

八月十九日星期四,盖尔得知,就在前一天夜里,霍姆斯在恩格尔伍德的“城堡”——他阴暗的梦幻世界——被一场火烧毁了。《芝加哥论坛报》用头版头条咆哮道:“霍姆斯的老巢烧毁了,大火摧毁了这个埋藏着谋杀和秘密的地方。”消防部门怀疑有人纵火。警方推测,不论是谁放的火,都是希望销毁仍然埋藏其中的秘密。他们并没有抓到纵火犯。

盖尔侦探和调查员加里一起调查了九百条线索。他们将调查范围扩大到了印第安纳波利斯周围的小镇。“截至周一,”盖尔在给总部的一份报告中写道,“我们已经搜遍了除欧文顿以外的周边所有镇子,而欧文顿的搜查也需要一天时间。在欧文顿之后,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再去哪里查了。”

一八九五年八月二十七日星期二早晨,他们乘坐电车前往欧文顿。这是一种新型电车,通过车顶一种叫曳绳的轮式传导装置获得动力。就在电车抵达终点站前,盖尔发现了一处房地产商的标志。他和加里决定从这里开始查起。

这里的业主是布朗先生。他给两位侦探都搬了张椅子,但他们表示宁愿站着。他们并不认为这次拜访会持续很长时间,在天黑之前还有许多办公室要去。盖尔打开了已经变得脏兮兮的照片包。

布朗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仔细地看了一下霍姆斯的照片。他停顿了许久,然后开口说道:“我并没有那栋房子的租用权,但是我有钥匙。去年秋天的某一天,这个男人走进我的办公室,匆匆忙忙地说他想要那栋房子的钥匙。”盖尔和加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布朗接着说:“我对这个男人印象很深,因为我对他的举止没有好感,我认为他看到我的白发,应该多一点尊敬之意。”

两位侦探交换了眼神,他们同时坐了下来。“当我发现谜题即将揭晓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辛苦,所有令人筋疲力尽的日子,一周又一周的跋涉,在一年最热的几个月里东奔西走,在信仰和希望、失望及绝望之间的来回切换,所有的这些都得到了补偿。”

在接下来的审讯中,一位名叫埃尔维特·摩尔曼的年轻男子证实,他曾帮助霍姆斯在房子里安装一个大型柴火灶。他还记得曾经问霍姆斯,为什么不安装一个燃气灶。霍姆斯回答说他“认为燃气对孩子的健康不利”。

印第安纳波利斯一间修理厂的业主证实,霍姆斯曾经在一八九四年十月三日来过他的店里,他带着两箱手术器械,请这个人帮忙打磨尖锐。霍姆斯是三天后将这些器械取回的。

盖尔侦探作证,自己在搜索房子的过程中打开了贯穿地下室和屋顶的烟囱底部。用一块纱窗筛掉灰烬后,他发现了人类的牙齿和一块颌骨。他还发现了“一大块烧焦的物体,切开以后,发现是胃、肝、脾脏的一部分,都被烤得很硬了”。这些器官是被紧紧挤成一团塞入烟囱的,因此没有充分燃烧。

当然,皮特泽尔太太也被召来了。她认出了霍华德的外套和围巾夹针,还有一根属于爱丽丝的钩针。

最后,验尸官向她展示了盖尔在房子里找到的一个玩具。这个玩具是一个旋转陀螺上的锡人。她认识这个玩具。怎么可能认不出呢?这是霍华德最重要的财产,是皮特泽尔太太在孩子们跟着霍姆斯离开之前,亲自放到孩子们的箱子里的。这个玩具是他爸爸在芝加哥世博会上买给他的礼物。

有预谋的罪行

一八九五年九月十二日,费城的大陪审团投票同意以谋杀本杰明·皮特泽尔的罪名起诉霍姆斯。只有两位证人提供了证词,一位是富达互惠人寿保险公司的董事长L.G. 福斯,另一位就是弗兰克·盖尔侦探。霍姆斯还是一口咬定是米妮·威廉姆斯和神秘的哈奇杀死了孩子们。印第安纳波利斯和多伦多的大陪审团认为他的证词不足以采信。印第安纳波利斯以谋杀霍华德·皮特泽尔的罪名起诉霍姆斯,多伦多则以谋杀爱丽丝和内莉的罪名起诉了霍姆斯。如果在费城没法将他定罪,那么还有两次机会;如果成功定罪,另外两次起诉就会自动失效。鉴于谋杀皮特泽尔罪行的恶劣程度,一旦在费城给霍姆斯定罪,就一定会判他死刑。

霍姆斯的回忆录在报刊摊上进行了销售。在最后一页上,他声称:“最后,我想说,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甚至在体力和心智上都低于平均水平。按照指控,我计划并实施了这么多的恶行,这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他请求公众在他努力反驳这些指控时暂停对他的评判,“我觉得我有能力迅速而圆满地完成这个任务。不过到这里,我还不能说事情已经结束了——还没有结束——因为在反驳对我的指控之余,还需要将那些犯下罪行并嫁祸于我的人绳之以法。这并不是为了延长或者拯救我的生命,因为自从那天听闻发生在多伦多的骇人恶行之后,我已经不在乎生死了,但是为了那些曾经尊敬过我的人,我也不希望就此蒙冤,我不希望他们未来听到我是因为谋杀这一可耻罪名而死的。”

令编辑们不解的是,过去霍姆斯是如何躲过芝加哥警方的严肃调查的?《芝加哥海际报》称:“若不是被霍姆斯欺诈或者说试图欺诈的保险公司做出努力,他可能还在逍遥法外,对这个社会虎视眈眈,因为他能把罪行掩盖得如此之好。一想到这个,真是令人感到羞耻。”《纽约时报》称,芝加哥“感到羞耻”并不令人惊讶。任何熟悉这个案件的人“都会惊讶于市政警察部门和当地检察机关的失败,他们不仅无法预防此类可怕的案件,连知晓其发生都有困难”。

最令人惊讶,或者说非常令人沮丧的一个事实是,芝加哥的警察局长在之前的律师生涯中,曾为霍姆斯代理过十几次常规的商业诉讼案件。

《芝加哥先驱报》采取了一种宏观的视角评判霍姆斯:“他是邪恶的奇观,披着人皮的恶魔,一个就连小说家也不敢虚构出来的角色。这个故事也表明,这个世纪要结束了。”

尾声 最后的交集

世博会

不论是从大的方面还是小的方面来说,世博会都对国家的精神产生了深刻而持久的影响。华特·迪士尼的父亲伊利亚斯·迪士尼曾协助建造白城,华特的神奇王国也许就是白城的一个后代。世博会显然给迪士尼家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一年,这个家庭的第三个儿子出生,伊利亚斯曾满怀感激之情想给他取名为哥伦布,可见世博会为这个家族带来了多大的经济收益。后来他的妻子弗洛拉介入了,于是这个孩子的名字就成了“罗伊”。接着,华特在一九〇一年十二月五日诞生。L. 弗兰克·鲍姆和他的艺术搭档威廉·华莱士·丹斯洛也参观了世博会。世博会的庄严宏伟给了他们创作《绿野仙踪》的灵感。伍迪德岛上的日本庙宇让弗兰克·劳埃德·赖特为之倾倒,也许影响了后来他“草原”住宅设计的演变。因为世博会,哈里森总统将十月十二日设为全国性的节日——哥伦布日。这一天,大家可以通过几千场游行来庆祝这个日子,还可以享受三天的假期。从一八九三年起,每一处的嘉年华狂欢节都会包含大道乐园和费里斯摩天轮,每一个杂货店里都能买到世博会上出现过的产品。麦丝卷还真的流传了下来。现在每家每户都有几十个白炽灯泡,用的是交流电,这两者都是在世博会上首次证明值得大范围使用的。几乎所有的城镇,不论大小,都有古罗马风格的建筑,包括使用了圆柱的银行、图书馆或者邮局。虽然它们外面或许包裹着涂鸦,甚至是一些拙劣的图画,但是在其外表之下,白城的光辉仍然在持续。甚至连华盛顿的林肯纪念堂都和世博会有一定的渊源。

世博会最大的影响在于它改变了美国人对他们的城市和建筑师的看法。它让整个美国——而不仅仅只是几个富有的建筑大亨——用前所未有的眼光来看待城市。伊莱休·鲁特[1]说,世博会引导“美国人民走出了原始的荒野,开始接受美好与尊贵的建筑新观念”。亨利·德玛雷斯特·劳埃德[2]认为世博会向美国大众展示了“社会之美观、实用与和谐的多种可能,在此之前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这些。若不是世博会,这样的景象不可能进入他们辛苦而乏味的生活,而且这种感受会一直延续到他们的第三代和第四代”。世博会让那些只关注实用性的男男女女领教到,城市并非仅仅是展示实用主义的黑暗、肮脏而危险的堡垒,它们也可以很美丽。

威廉·斯特德立即意识到了世博会的力量。受到白城美景及其与黑城强烈对比的启发,他写下了《如果基督来到芝加哥》,这本书常常被誉为城市美化运动的发起者,力图将美国的城市提升到欧洲大城市的水平。和斯特德一样,全世界范围的市政当局都认为世博会是它们奋斗的榜样。他们请伯纳姆将建造白城的城市思维运用到自己的城市里。伯纳姆成了现代城市规划的先锋。他为克利夫兰、旧金山以及马尼拉做了城市规划,还在世纪之交主导了复苏和扩大朗方[3]关于华盛顿建设构想的工程。每一个委托案,他都没有收取费用。

在协助进行新的华盛顿规划时,伯纳姆说服了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负责人亚历山大·卡萨特,将货运轨道和货场从联邦广场上移走,如此一来就创造出了一片没有阻挡的绿地,从今天的国会大厦延伸到林肯纪念堂。其他的城市也请丹尼尔·伯纳姆进行城市规划,包括沃斯堡、大西洋城和圣路易斯。不过他都拒绝了,只为了专注于他的最后一个项目——芝加哥城。多年来,他做出的芝加哥规划中的许多部分都已经被采纳了,其中包括优美的湖岸公园带以及密歇根大街上的“壮丽一英里”。为了向他致敬,湖岸的某个部分被命名为伯纳姆公园,里面建有军人球场和菲尔德博物馆,这也是他设计的。这座公园由一条沿着湖岸的狭长绿地向南连通至杰克逊公园,世博会的美术馆被改造成了一幢永久建筑,成了现在的科学与工业博物馆。从这栋楼可以俯瞰泻湖与伍迪德岛,那儿现在已经成了一片杂草丛生的野地,或许奥姆斯特德看到时会面带微笑,不过他肯定还能找到可以批判的地方。

二十世纪早期,世博会成了建筑师之间辩论的热门话题。评论家们声称,世博会摧毁了土生土长的芝加哥建筑流派,却重燃了人们对陈旧的古典风格的热爱。与此有关的理论层出不穷,并且首先通过一种奇怪的个人力量获得了重视,于是抵抗这个观点变得困难甚至危险——这在逼仄而古板的学术讨论中是常事。

最早也是最严厉地声讨世博会对建筑影响的人,是路易斯·沙利文,不过那时候他已经很老了,而且伯纳姆也离世已久。

世博会后,沙利文过得并不如意。在世博会后经济衰退的第一年,艾德勒-沙利文公司只接到了两个委托案,在一八九五年,甚至一个都没有。一八九五年七月,艾德勒离开了公司。沙利文当时已经三十八岁了,没有办法拉来足够的生意让自己偿还债务。他是个独来独往的人,心智上很狭隘。当一名一起工作的建筑师向沙利文征求对自己设计方案的改进意见时,沙利文回答他:“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会明白。”

随着事业的波动,沙利文发现自己要被迫离开大会堂里的办公室,并且得变卖个人物品了。他酗酒很严重,并且开始服用一种用来平复情绪的溴化物镇静剂。在一八九五年至一九二二年间,沙利文只建造了二十五栋新建筑,大约每年一栋。他时不时会为了钱来找伯纳姆,但尚不清楚是直接借债还是将自己收藏的艺术品卖给他。伯纳姆一九一一年的日记中有一则写道:“路易斯·沙利文打来电话,向DHB[4]要更多的钱。”同一年,沙利文在一系列绘画上题字:“敬赠丹尼尔·H·伯纳姆,他的朋友路易斯·H·沙利文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可是,沙利文在一九二四年的自传里,却用夸张的手法抨击了伯纳姆以及世博会对前去参观的大众造成的影响。沙利文声称,白城的古典建筑风格给人们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中,美国注定会充满各种模仿式的建筑。世博会是一例“传染病”,一种“病毒”,一场“渐进的思想脑膜炎”。在他看来,世博会有致命的后果。“因此,建筑艺术葬身于这片自由者的领土,勇敢者的家乡——这片热情歌颂民主、创造、谋略、胆识、进取和进步的土地。”

沙利文对伯纳姆及世博会的评价极低,却开始对自己高歌颂扬,他认为自己起到了重要作用,尝试为建筑界带来具有美国特色的清新气息。弗兰克·劳埃德·赖特扛起了沙利文的大旗。虽然沙利文在一八九三年将他解雇了,后来这两个人却成了好朋友。随着赖特这颗学术界的明星冉冉升起,沙利文的地位也如日中天。伯纳姆却从高空坠落了。建筑评论家和历史学家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社交礼仪,纷纷批判伯纳姆由于自身没有把握,奴性地臣服于东部建筑师对古典风格的热爱,从而真真切切地毁掉了美国的建筑艺术。

不过,正如一些建筑历史学家及评论家最近意识到的,这种观点有些过分简单了。世博会其实唤醒了美国对美的认知,并且提供了一条必要的通道,为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及路德维希·密斯·范德罗[5]等人的成就打下了基础。

对伯纳姆本人而言,世博会是一场绝对的胜利。世博会让他兑现了对父母许下的承诺,成了美国最伟大的建筑师,显然在他的时代,他是当之无愧的。在世博会期间发生了一件事,对伯纳姆来说意义重大,然而除了最亲近的朋友之外,其他人都忽视了这一点:哈佛大学和耶鲁大学同时授予了伯纳姆荣誉硕士学位,以赞誉他建造世博会取得的成就。授衔仪式在同一天举行。他参加了哈佛大学的那一场。对他而言,这两个荣誉学位是一场救赎。过去,这两所大学将他拒之门外,使他没能获得“正确的起步”,这是他一生的遗憾。多年以后,当他的儿子丹尼尔在入学考试中表现得不尽如人意时,伯纳姆仍旧说服哈佛大学暂时录取丹尼尔。伯纳姆写道:“他必须知道自己是一位赢家,一旦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就会展示出真正的能力,就像我曾经做到的那样。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没有人替我争取入学资格……并且让当权者知道我有能力做什么。”

伯纳姆后来在芝加哥通过最艰苦的工作向人们证明了他的能力。一直有人认为世博会的美丽主要归功于约翰·鲁特,这种说法令伯纳姆怒不可遏。“当他去世的时候,完成的不过是一个最模糊的规划,”他说,“关于他对整个工程的贡献的传言,是从几位与他亲近的朋友口中传开的,其中大多是女性。在世博会的美丽给大众留下深刻印象后,这些人自然希望在其中融入对他的纪念。”

鲁特的死亡曾经带给伯纳姆巨大的打击,但同样也解放了他,令他成为一位更好的、拥有更宽广视野的建筑师。“许多人问,失去鲁特先生是不是一个无法弥补的缺憾。”詹姆斯·埃尔斯沃思在给为伯纳姆写传记的查尔斯·摩尔[6]的信中写道。埃尔斯沃思总结道,鲁特的死“激发出了伯纳姆先生身上一些品质,如果鲁特先生还活着,那么这些品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激发出来的”。以前,大家通常认为伯纳姆负责公司的经营,而鲁特负责设计。埃尔斯沃思说,伯纳姆确实看起来“多多少少依赖着”鲁特的艺术能力,不过他补充道,在鲁特死后,“没有人能看出来这一点……没有人能从他的行为中推测出他曾有一位搭档,也没有人能看出他并非一直兼顾着经营和设计”。

一九〇一年,伯纳姆在纽约二十三街与百老汇的三角形交汇口处建造了福勒大厦,不过附近的居民认为这栋楼和一样家用工具出奇地相像,并称其为“熨斗大厦”。伯纳姆和他的公司继续建造了几十栋建筑,包括纽约的金贝尔百货商店、波士顿的法林百货商店及加利福尼亚帕萨迪纳市的威尔逊山天文台。他和约翰·鲁尼在芝加哥环线内建造的二十七栋大楼中,如今只剩下三栋了,其中就包括鲁克利大楼,这栋大楼顶层的图书室仍然保持着一八九一年二月那场神奇的会议召开时的模样。瑞莱斯大厦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美丽的伯纳姆酒店。酒店内的餐厅被命名为阿特伍德餐厅,是为了纪念取代鲁特成为伯纳姆的首席设计师的查尔斯·阿特伍德。

伯纳姆变成了一位早期的环保人士。“在我们的时代之前,”他说,“人类一直没有对自然资源的利用进行严格的节制,但是从今以后一定要严格执行,除非我们的道德已经沦丧到要去损害子孙赖以生存的环境的地步。”他对汽车抱有很大的执念,也许甚至都有点盲目了。“马车时代的消逝将结束一场野蛮的瘟疫。”他说,“当这个转变来临时,文明将真正向前迈出一步。没有烟尘,没有煤气,没有马的排泄物,空气和街道会变得干净而纯粹。这意味着人类的健康和精神将会达到更好的状态,难道不是吗?”

在埃文斯顿度过的冬夜里,他和妻子会陪同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夫妇一起去滑雪橇。伯纳姆变成了狂热的桥牌爱好者,不过众所周知,他的牌技非常糟糕。他曾经向妻子承诺过,在世博会之后,自己的工作步伐会慢下来。但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他告诉玛格丽特:“我认为世博会的那段日子确实非常紧张,但是我发现,正是因为有各种重要事项逼着自己前进,我才觉得一整天、一整周甚至一整年都过得非常充实。”

二十世纪初,伯纳姆已经五十多岁了,健康开始走下坡路。他得了结肠炎,并且在一九〇九年得知自己患有糖尿病。这两种病症都迫使他更加注重饮食健康。糖尿病破坏了他的循环系统,导致足部感染,使他后半生都备受折磨。时间一年年地过去,他开始对超自然的力量产生兴趣。他在旧金山雾气缭绕的双子峰顶有一间用来做设计的小屋,一天夜里,他告诉一位朋友:“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相信我能证明生命可以跨过死亡延续下去,从哲学上来说,这是基于对一种绝对而普遍的力量必要的信仰而进行的论证。”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已至。一九〇九年七月四日,当他和朋友们站在瑞莱斯大厦的天台上,俯瞰这座他深爱的城市时,他说:“你会看到它变得可爱起来。我没有机会看到了。不过它一定会变得可爱起来。”


[1] 伊莱休·鲁特,美国律师、政治家,曾担任美国国务卿。

[2] 亨利·德玛雷斯特·劳埃德,19世纪美国的进步政治活动家。

[3] 皮埃尔·查尔斯·朗方,法裔美国军事工程师,为华盛顿特区制订了基本的城市规划。

[4] 指丹尼尔·H·伯纳姆。

[5] 路德维希·密斯·范德罗,德裔美国建筑师,现代主义建筑的先驱之一。

[6] 查尔斯·摩尔,美国建筑历史学家、画家、教授。

曲终人散

奥姆斯特德的耳朵里始终都有轰鸣声,口中的疼痛没有消除,还一直失眠,很快,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空洞起来。他变得健忘了。一八九五年五月十日,在他过了七十三岁生日两周以后,他写信给自己的儿子约翰:“今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无法再相信自己最近的记忆了。”那个夏天,在他告别布鲁克林办公室的那天,他给乔治·范德比尔特写了三封信,里面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一八九五年九月的一周被他形容为“生命中最苦涩的一周”,他向自己的朋友查尔斯·艾略特坦承,他担心自己很快就需要住进精神病院了。“你不知道我多么害怕让别人认为将我送进精神病院是对我有利的事。”他在九月二十六日的信里写道,“那是我最害怕的事。我父亲就是一家精神病休养院的主管。我自己也曾受雇于这种机构,在幕后工作,了解它所有的情况。我对这些地方有极大的恐惧。”

奥姆斯特德的失忆症状加速恶化,变得抑郁而偏执,并且谴责约翰精心策划了一场“政变”将他赶出公司。妻子玛丽将他带到位于缅因州一座岛上的房子里居住,在那儿,他的抑郁症逐渐加深,有时会变得十分暴力。他还会虐打家里的马。

玛丽和儿子们意识到,他们已经不能为奥姆斯特德做什么了。他变得难以控制,还有严重的痴呆。里克十分伤心,或许还带着很大一部分解脱感,安排父亲住进了马萨诸塞州韦弗利的麦克林精神病院。奥姆斯特德的记忆还没有被摧毁到认不出麦克林精神病院的庭院出自他的设计的地步。但这个事实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慰作用,因为他马上就发现,发生在中央公园、比尔特莫庄园、世界博览会及许多建筑设计上的现象在这儿再次发生了,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惨遭破坏。“他们没有实施我的规划,”他骂道,“混账!”

一九〇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凌晨两点,奥姆斯特德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家人出席。他的妻子亲眼看着这位伟大的人物在自己眼前咽了气,她没有出席葬礼。

费里斯摩天轮在世博会上实现了二十万美元的盈利,并且在原地保留到了一八九四年春天,然后被乔治·费里斯拆除,在芝加哥北部重新组装。但到了那个时候,摩天轮已经不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儿,没有了大道乐园,乘客数量也无法保证,摩天轮开始亏损。亏损的钱再加上十五万美元的迁移费用,以及费里斯的钢铁检验公司在持续的经济萧条中受到的财政损失,迫使费里斯出售了摩天轮大部分的所有权。

一八九六年的秋天,费里斯和他的太太分开了。她回到了父母家,他则搬到了匹兹堡市中心的迪凯恩酒店。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七日,他被送到慈爱医院,五天后由于伤寒症在医院病逝,当时年仅三十七岁。一年后,他的骨灰还保留在接收他尸体的殡仪人员手中。“费里斯太太申领骨灰的申请被拒绝了。”殡仪人员说,“因为死者有更亲近的家属。”有两位朋友在一份悼词中说费里斯“错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是名誉和过剩野心的殉道者”。

一九〇三年,芝加哥房屋拆迁公司在拍卖中以八千一百五十美元的价格买下了摩天轮,然后在一九〇四年将它重新安装在了路易斯安那的采购博览会上。在那儿,摩天轮再次开始盈利,为它的新主人赚了二十一万五千美元。一九〇六年五月十一日,拆迁公司为了获取废铁炸毁了摩天轮。首批的一百磅炸药本该让摩天轮脱离支撑,向侧边倾倒。可是摩天轮却开始缓缓转动,仿佛试图在空中再转最后一圈似的。随后,在自身的重压之下,摩天轮轰然倒地,变成了一堆扭曲的钢材。

大道乐园的主管索尔·布鲁姆因为世博会初露锋芒之后,成了一位富有的年轻男士。他花重金投资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主要通过购买易腐坏的食物并用最先进的冷冻车厢运送到偏远城市来换取利润。这个行业的前景似乎很好,不过普尔曼公司的罢工人员切断了芝加哥所有的铁路运输线,这些易腐坏的食物全都在车厢里变质了。他损失惨重。不过他还年轻,仍旧是以前那个布鲁姆。他用剩余的钱买了两套昂贵的正装,因为根据他的理论,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看起来必须很有说服力。“有一件事是非常清楚的……”他写道,“破产不会令我感到丝毫沮丧。我本来就是白手起家,如果现在发现自己一无所有,那我不过是回到了从前。事实上比从前要好得多——我有过一段妙不可言的时光。”

布鲁姆后来成了国会议员,并且是联合国宪章的起草者之一。

世博会为“水牛比尔”带来了一百万美元的收入(约合今天的三千万美元),他用这笔钱建立了怀俄明州的科迪商业区,为内布拉斯加州的北普拉特建了一处墓地和一个露天集市,并为北普拉特的五座教堂偿还了债务,购买了威斯康星州的一家报社,还帮助一位叫凯瑟琳·克莱蒙斯的年轻可爱的女演员发展演艺事业,这也使得他和太太之间本就十分淡漠的关系愈加疏离。他曾一度指控自己的太太试图对他下毒。

一九〇七年的经济危机毁掉了他的蛮荒西部秀,迫使他不得不亲自出马表演马戏。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却依然要骑着马,戴着那顶巨大的镶银边白帽子。一九一七年一月十日,他在位于丹佛的姐姐家去世了,甚至都没有留下足够的钱来埋葬自己。

西奥多·德莱塞娶了萨拉·奥斯本·怀特。一八九八年,在《嘉莉妹妹》出版两年前,他写信给萨拉:“我去了杰克逊公园,想看看这个曾经让我学会怎么爱你的老世博会现在是什么模样。”

他曾多次对她不忠。

对于朵拉·鲁特而言,和约翰在一起的生活就像是在彗星上一样。他们的婚姻将她带进了一个充满艺术和金钱的世界,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充满了活力,栩栩如生。她丈夫的智慧、音乐天赋,还有那十根在每张照片里都如此显眼的修长而精致的手指,都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一束光芒,在他死后,这束光芒再也无处可寻。二十世纪头一个十年快结束时,她给伯纳姆写了一封长信。“你认为这些年里我做得不错,这对我意义深重。”她写道,“每当我停下来想到这件事,就会对自己产生巨大的怀疑。这时,收到一个在生活中如此优秀的人的鼓励,让我有了新的动力。如果说全神贯注培养下一代,以谦逊的姿态传递火炬是女性的全部职责,我相信我值得受到一句称赞。”

不过她知道,随着约翰的逝去,通向一个更明亮的王国的大门已经轻轻地却严实地关上了。“如果约翰还活着,”她告诉伯纳姆,“一切都会不一样。在那使人振奋的生活中,我是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这该多么有趣!”

帕特里克·尤金·约瑟夫·普伦德加斯特在一八九三年十二月接受了审讯。控方律师是州里为这个案子专门雇来的刑事律师。

他的名字是阿尔弗雷德·S·特鲁德。

普伦德加斯特的律师们试图证明他患有精神疾病,不过陪审团成员都是愤怒而悲伤的芝加哥市民,他们可不这么认为。检方有一项重要证据,似乎能证明普伦德加斯特并没有精神疾病——他清空了自己放在口袋中的那把左轮手枪击锤下方的弹膛。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陪审团在协商了一小时零三分后,判定他有罪。法官对他判处死刑。在审讯的过程中,以及接下来的上诉中,他一直在给特鲁德寄明信片。一八九四年二月二十一日,他写道:“如果可以避免的话,任何人,不论是谁都不应该判处死刑。这种野蛮的行为会使社会道德沦丧。”

克莱伦斯·丹诺介入了这个案子,用一种新方法为普伦德加斯特争取到了一次关于精神状况的审讯。但这一次也以失败告终,普伦德加斯特最终被处决了。丹诺称其为“一个可怜的精神错乱的低能儿”。丹诺本来就痛恨死刑,这一场处决让他的感觉更加强烈。“我为所有的父亲和母亲感到遗憾。”多年后,他在为内森·利奥波德及理查德·洛布辩护时说。这两人因为寻求刺激杀死了一个芝加哥男孩,因此受到了指控。“以后母亲看着小宝贝的蓝眼睛,会不禁想到这个孩子的结局,不知道这孩子是会被赋予她能想象的所有美好未来,还是会丧命于绞刑架下。”

利奥波德和洛布剥去了受害者的衣服以掩盖其身份,这一行为让他们变得臭名昭著。他们将受害者的部分衣服扔进了杰克逊公园由奥姆斯特德设计的泻湖里。

进入新世纪后的几年,在纽约的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酒店,几十位穿着晚礼服的年轻男子正围绕在一块巨型蛋糕旁边。蛋糕上装饰的生奶油开始移动。这时,一位女子出现了。她明艳动人,有橄榄色的皮肤和长长的黑发。她的名字是法里达·马扎尔。这些男士太年轻了,他们不知道很久以前,她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世博会上跳过肚皮舞。

这些男士现在所关注的,只是她什么也没穿而已。

霍姆斯

一八九五年秋天,霍姆斯在费城因谋杀本杰明·F·皮特泽尔的罪名接受了审讯。地方检察官乔治·格雷厄姆从辛辛那提、印第安纳波利斯、欧文顿、底特律、多伦多、波士顿、伯灵顿及沃斯堡共召集了三十五位证人到费城,但是他们都没有被传唤到法庭上作证。法官规定格雷厄姆只能提交与皮特泽尔的谋杀案直接相关的证据,因此化名霍姆斯医生的赫尔曼·W·马盖特犯下的多件谋杀案的历史记录中,少了一系列详尽的细节。

格雷厄姆还将霍姆斯从本杰明·皮特泽尔尸体上割除的疣,以及一个装着皮特泽尔头盖骨的木盒子带上了法庭。审讯中出现了许多可怕的证词,包括尸体的腐烂情况、体液及氯仿的作用等。“他的嘴里流出了一种红色的液体,”威廉·斯科特医生作证说,“如果在腹部或者胸部施加压力,就会使这种液体流得更快……”他曾陪同警察一起前去发现皮特泽尔尸体的房间。

在听完斯科特医生一段极为可怕的证词之后,霍姆斯站起来说:“我想请求暂时休庭,这样才有充分的时间吃午餐。”

审讯中出现了一些极为悲伤的时刻,特别是当皮特泽尔太太出现在证人席上时。她穿着一件黑裙子,戴着一顶黑帽子,披着一件黑披肩,看起来苍白而哀伤。她经常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将头埋在手掌中。格雷厄姆向她展示了爱丽丝和内莉的信件,并请她辨认笔迹,这令她十分震惊。她崩溃了。霍姆斯一直面无表情。“他的脸上显示出极为冷漠的神情,”《费城公众纪录报》的一位记者说,“他记着笔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他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写一封商务信函。”

格雷厄姆问皮特泽尔太太在一八九四年霍姆斯将孩子们带走后,是否见到过他们。她回答的声音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我在多伦多的停尸房见到了孩子们,他们一个挨一个躺在一起。”

旁听席上的男士和女士们纷纷掏出了手帕,仿佛法庭里突然下了一场雪。

格雷厄姆称霍姆斯为“世间最危险的男人”。陪审团判他有罪,法官对他判处绞刑。霍姆斯的律师对该判决提出上诉,但是失败了。

在霍姆斯等待处决的过程中,他准备了一份长长的供词,这是他的第三份供词。他承认自己杀死了二十七人。和前面两份供词一样,这一份也混合着真相和谎言。有些他声称谋杀了的人其实还活着。他究竟杀了多少人成了永远的谜团。但至少有九个人是确定的:朱莉娅·康纳、珀尔·康纳、艾米琳·西格兰德、威廉姆斯姐妹、皮特泽尔及他的孩子们。所有人都认为他还杀了更多的人。有人甚至估计他杀死的人的数量高达两百,但这种夸张的推测即使是对于他这种嗜血狂魔而言也太多了。盖尔侦探认为,如果平克顿侦探所没有追上霍姆斯,并且没有在波士顿将他逮捕,他会将皮特泽尔家的其他成员都杀掉。“毫无疑问,他已经计划好谋杀皮特泽尔太太、黛丝和宝宝沃顿了。”

霍姆斯自己的供词中也有很明显的撒谎痕迹,或者至少是深度的自欺欺人,他写道:“我确信,自从我入狱以来,我之前的外貌和体型都不幸地有了可怕的转变……我的头和脸开始逐渐拉长。我深信自己开始变得像一个恶魔——这样的外形转变已经基本完成。”

不过,他对杀死爱丽丝和内莉的描述却是真实的。他说,他将女孩们塞到了一个大箱子里,在箱子顶部开了一个豁口。“我把她们留在那儿,等到我回来以后可以从容地杀死她们。下午五点,我从邻居那儿借来一把铲子,还去皮特泽尔太太的旅馆看了她。然后我返回自己的旅馆,吃完晚饭,在七点再次返回囚禁孩子们的房子,把煤气灌到箱子里,结束了她们的生命。然后我打开箱子,开始观察她们乌青而变形的小脸蛋,最后,我在房子的地下室里为她们挖了浅浅的坟墓。”

他谈到了皮特泽尔:“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刻起,我就打算杀了他,即便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有家庭,并且后来会为我的嗜血欲望提供额外的受害者。”

由于担心自己遭到处决后会有人偷走尸体,霍姆斯向他的律师们交代了后事。他拒绝尸体解剖。他的律师们拒绝了一起以五千美元交换他尸体的请求。费城的威斯达研究所想要他的大脑,这个请求也被律师们拒绝了,这令管理着威斯达研究所有名的医学标本的弥尔顿·格里曼感到非常遗憾。“这个男人不仅仅是一个冲动行事的罪犯,”格里曼说,“他还是一个研究犯罪、规划自己事业的人。他的大脑或许会为科学提供宝贵的帮助。”

一八九六年五月七日上午,再过几分钟就到十点了。吃过有煮鸡蛋、干面包片和咖啡的早餐后,霍姆斯被押送到了摩亚门森监狱的刑场。这个时刻对看守他的狱警而言十分艰难,因为他们喜欢霍姆斯。他们知道他杀了人,但他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杀手。一位名为理查德森的副主管在准备套索的时候看起来十分紧张。霍姆斯转向他,微笑着说:“不用急,伙计。”十点十三分,理查德森拉开了活门,霍姆斯被绞死了。

根据霍姆斯的指示,一位名为约翰·J·欧诺克的殡仪人员雇了工人在一副棺材里灌上水泥,然后将霍姆斯的尸体放进去,在上面浇灌了更多的水泥。他们将他往南边运送,穿过乡间送到了圣十字公墓,这是一处天主教的墓地,位于费城南部的特拉华郡。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副棺材运到了墓地的中央墓室里,那儿有两名平克顿的侦探彻夜守卫。他们轮流在一个松木棺材里休息。第二天,工人们打开了一座双棺墓穴,同样在里面灌上水泥,然后放入了霍姆斯的棺材。他们在上面浇灌了更多的水泥,然后封上了墓穴。“显然,霍姆斯的意图是要全方位保护他的尸首不受科研机构、装有酸液的大桶及匕首的侵扰。”《费城公众纪录报》如此报道。

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了,霍姆斯说他自己是恶魔的言论似乎显得颇有道理。盖尔侦探生了重病。摩亚门森监狱的监狱长自杀了。陪审团的主席在一次古怪的事故中触电身亡。主持霍姆斯临终祈祷仪式的牧师被发现死在了教堂的院子里,死因不详。艾米琳·西格兰德的父亲在一次锅炉爆炸中被离奇地烧死。而且地区检察官乔治·格雷厄姆的办公室毁于一起火灾,只有一张霍姆斯的照片完好无损。

赫尔曼·韦伯斯特·马盖特(化名H.H. 霍姆斯)的坟墓没有任何石头或墓碑做标志。他被埋在圣十字公墓一事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秘密,只在一本古老的登记册上有记录,显示他的墓穴位于第十五区第十排第四十一组,在三号墓穴和四号墓穴之间,旁边就是墓地工作人员称为拉扎勒斯道的小径,是以《圣经》里那个起死回生的人命名的。登记册上还标注有“十英尺的水泥”。墓穴周围只有一块开放型草地,旁边是一些老旧的坟墓,埋葬着小孩子,还有一位在一战中阵亡的飞行员。

没有人来霍姆斯的墓前献花,不过他并没有被彻底遗忘。

一九九七年,芝加哥警方在奥黑尔机场逮捕了一位名叫迈克尔·史瓦哥的医生。他最初的罪名是欺诈,但是警方怀疑史瓦哥涉嫌连环杀人,通过使用致命剂量的药物谋杀医院的多名病人。最终,史瓦哥医生认罪,承认犯下了四起谋杀,不过调查人员认为他杀死的人远不止四个。在机场将他逮捕时,警察在他的所有物中发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摘抄了一些书上的片段,有的是用于激励自己,有的是因为产生了共鸣。其中有一个片段摘抄自《酷刑医生》,这是一本关于H.H. 霍姆斯的书,作者是大卫·弗兰克。这一段文字试图让读者走入霍姆斯的心灵。

“他可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告诉自己,他就是世界上最有权力、最危险的男人之一。”史瓦哥的笔记本上这样写道,“他能感到自己就是伪装了的神。”

奥林匹克号上

在奥林匹克号上,伯纳姆等待着关于弗兰克·米勒和他乘坐的船的最新消息。就在起航前,他亲笔给米勒写了一封长达十九页的信,敦促他参加林肯委员会的下一次会议。林肯委员会即将挑选一位设计师来设计林肯纪念堂。伯纳姆和米勒强烈推荐来自纽约的亨利·培根,伯纳姆相信他先前对林肯委员会说的话应该很有说服力。“不过——我知道,当然你也知道,亲爱的弗兰克……当狗一背过身去,老鼠就又跑回来,开始啃咬老地方了。”他强调,米勒来参加下一次会议是十分重要的,“你一定要出席,并且重申真正的议题,告诉他们必须选一位我们有信心的人。我充满自信地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了。”他自己写好了信封,确认了美国邮局投递的地址:

尊敬的F.D. 米勒

即将登上

泰坦尼克号邮轮

纽约

伯纳姆希望当奥林匹克号到达泰坦尼克号沉没的地点时,他会发现米勒还活着,并且能给自己讲一些旅程中的骇人听闻的故事。不过在夜里,奥林匹克号回到了通往英格兰的原路线上。另一艘船已经赶到了泰坦尼克号附近。

但奥林匹克号返回原路线还有另一个原因。这两艘邮轮的建造者——J. 布鲁斯·伊斯梅是泰坦尼克号上的乘客,也是船上少数幸存的男乘客之一,他执意不让其他幸存者看到这艘失事邮轮的复制品前来营救。他担心这样会带来过大的打击,并且对白星航运公司而言也是难以承受的屈辱。

泰坦尼克号灾难的严重性很快就显现出来了。伯纳姆失去了他的朋友。服务员失去了他的儿子。威廉·斯特德也在泰坦尼克号上,最终溺水而亡。一八八六年,斯特德曾在《蓓尔美街报》上提出警告,如果航运公司继续运行没有配备足够救生艇的邮轮,将很有可能发生灾难。后来,一位泰坦尼克号上的幸存者说当时听到斯特德说:“我觉得没出什么大事,还是回去继续睡觉吧。”

那一夜,伯纳姆的特等舱房里一片沉寂。在北边某处,他最后一位好朋友冻僵的尸体正在北大西洋异常平静的海上漂浮着。伯纳姆打开自己的日记本,开始写日记。他感到刺骨的孤独。他写道:“弗兰克·米勒,我深爱的人,正在那艘船上……因此,我和世博会上最好的伙伴之一的联系就这样切断了。”

伯纳姆只多活了四十七天。当他和家人旅行到海德堡时,他已陷入昏迷。这显然是糖尿病、结肠炎及脚部感染并发的结果,一次食物中毒让这些病症纷纷恶化。他于一九一二年六月一日去世。玛格丽特最终搬到了加利福尼亚的帕萨迪纳市,在那儿她经历了战争、传染病、毁灭性的经济萧条,然后又是战争。她于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去世。夫妻俩都被埋葬于芝加哥的雅园墓地,在墓园唯一的池塘里的小岛上,约翰·鲁特就在附近长眠。同样被埋葬于此的还有帕玛、路易斯·沙利文、哈里森市长、马歇尔·菲尔德、菲利普·阿莫尔,以及许多其他的人,他们被埋在墓室或普通坟墓里,有的墓室十分简约,有的十分宏伟。帕玛夫妇仍然傲视群雄,仿佛高度在死后仍然很重要似的。他们的墓室活像一座雅典卫城,有十五根大柱子,伫立在墓园唯一的高地上俯瞰着池塘。其他的墓穴聚拢在周围。在天朗气清的秋日,你似乎可以听见上好的水晶杯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听到丝绸和羊毛的沙沙声,甚至可以闻到昂贵的雪茄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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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无止境的杀人/〔日〕宫部美雪著;王华懋译.-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3.1(宫部美雪作品)

ISBN 978-7-5442-6366-5

Ⅰ.①无… Ⅱ.①宫…②王…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02595号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30-2011-103

NAGAI NAGAI SATSUJIN by MIYABE Miyuki Copyright © 1992 MIYABE Miyuki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Kobunsha Co., Ltd.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RACCOON AGENCY INC.

through THE SAKAI AGENCY and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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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警察的钱包

勒索者的钱包

少年的钱包

侦探的钱包

目击者的钱包

死者的钱包

老友的钱包

证人的钱包

部下的钱包

凶手的钱包

再次回到警察的钱包

警察的钱包

1

我在深夜被吵醒了!

首先,我听到脚步声,主人沉重的脚步声。主人踩着客厅的榻榻米走了过来。

主人这阵子体重剧增,所以我不会听错,虽然以前有时我会把主人的脚步声跟瞒着主人偷偷来看我的太太的弄错。

主人拿起外套,穿上袖子,响起一阵沙沙声,我微微晃了晃,便理所当然地安坐在主人的胸前。

这里是我的老位置,比我更接近主人心脏的,只有主人的警察手册。我从未与他有过交谊。他比我年长许多,总是很忙,或是装作很忙,出于职业的关系,喜好沉默。

“要去哪里?”

太太的声音响起。

主人只回了一句“市里”。这对夫妻的对话总是这样。这是某种仪式吗?

“钱够吗?”

“暂时还够,不够的话再取就好了。”

太太没有作声。正如主人所说,但他甚至没有掏出我来确认。

我,是主人的钱包。

“路上小心。”

在太太的嘱咐声中,主人带着我走出家门。外面刮着十二月的风,穿透了主人的大衣。虽然我见不到,但是想来主人的大衣已经相当陈旧了。

主人缓步前行。他总是这样,或许是提不起劲,或许是筋疲力尽。

据说主人为了养胖我,从事逮捕罪犯的工作。若是有人问起,主人都这么回答。

尽管这是主人独树一帜的自嘲,我还是忍不住心生同情。

我从来没有被养胖过。

我和主人认识很久了。我没仔细算过有多久,而且这也非我能力所及,但似乎是快七年了。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刚才主人与太太有这么一段对话。

“这个钱包已经很旧了。”

“哦?”

当时主人正拿着我,似乎打算确认我怀里的内容,旋即又准备收进老地方。太太走过来,把我拿了过去。

“边角都磨破了。都退成淡褐色了。”

“还可以用很久。”

“你记得这是什么时候送给你的礼物吗?是孩子的爸四十岁生日的时候!”

太太都称主人为“孩子的爸”。

“哦?我一直以为是父亲节的时候。”

太太笑出声来。“那一年我和凉子商量,把你的生日礼物和父亲节礼物一并送了,因为这钱包挺贵的。”

凉子是主人的女儿。她一脸认真地盯着陈列我和同伴的展示柜,那张脸我记得非常清楚。

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如今这位凉子小姐,明年春天就要上大学了。“那一年花了笔大钱哪。”主人低声说。

太太回应:“嗯,这倒是真的。”

买了我之后没多久,主人买了房子。房屋贷款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现在,支出已经困难到难以应付的地步。或许这个家原本就是靠主人的力量无法支撑的昂贵商品。

服侍在主人的心脏一侧,目睹着钱财进出的我,非常了解这情况。我很清楚这段对话对主人夫妇而言有多么沉重。

他们在这个月里频频商量是否卖掉房子。

主人说没必要如此悲观,夫人则坚持要卖掉。

“趁还来得及。”太太说道。这件事不管他们怎么谈都没有结果,往往都因主人要出门上班而不了了之。

七年来,我有些耗损了。主人及主人的家计也有所耗损。

“今年生日就送你钱包吧。真皮的,很好的那种。这个都用了七年,够了。”

太太把我交回主人手里。

“这个还能用。”主人说道,“还是说用旧钱包很丢脸,你不喜欢?”

太太沉默以对。

“买了房子之后,穷得连钱包都买不起,实在叫人笑不出来哪。”

片刻之后,太太悄声说道:

“何必说得那么尖酸?”

太太不止担心钱。她也担心主人,担心主人身负繁重的工作,担心主人的健康每况愈下。即使不担心钱,警察本来就是令人心力交瘁的职业。

她想,那样的话,至少卖掉这房子,多少可以让主人轻松一点。

主人应该也明白她的心意。

我同时也感受到主人在害怕,他在害怕自己,这个时候他总会轻轻地抚着摆放我的位置,也就是心脏。

然后叹息。

今晚,主人坐在出租车上也做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就在我想着主人日渐耗损的心脏时,主人下车了。

2

“部长刑事[1]。”

一个年轻的招呼声响起。主人停下脚步。

“啊,我来晚了。辛苦你了。”

“在这里。很惨!”

主人加快脚步,风也更加强劲地扑面而来。

传来喧闹的人声——人很多。警车的无线通讯像被风扯断似的断断续续传来。

“肇事逃逸吗?”

主人蹲下身。我大大地倾斜了。

“……这还真惨。”

“不是被撞飞的,好像是被拖行。”

主人站了起来,可能是在环视四周。

“身份呢?”主人问道,并取出笔记本。

“森元隆一,三十三岁,住址是……”

主人记了下来,手腕不停动着。

“他的钱包掉在后方十米处,里面有驾照。钱没掉,有两万多。”

“和驾照上的照片对比,确定是本人吗?”

主人稍作停顿,然后笑了起来。

“哎,别露出那种表情。也有可能是事故之前,不相干的人掉的!”

“有那么巧的事吗?”

“不能说绝对没有。”

年轻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很明显不太高兴。

“早就比对过了,确定是本人。”

“不好意思,是我来晚了。我家不比你们值班宿舍,是离市中心单程一个半小时的地方。”

“反正也有人说拿死者生前的照片来对比也没用,都撞得烂成一团了。”

主人随即制止道:“不许这么说。”

年轻的声音沉默了。

“家属呢?”

“打电话到驾照上的住址,没人接。”

“不是电话答录机吧?”

“对。”

“没有通讯录之类的?”

“嗯。”

“钱包里有名片吗?”

“有。”

“是本人的吗?”

“对。他是东洋工程公司的职员。”

“那就给那里打电话,应该会有警卫之类的。让对方提供紧急联系电话,找到同事或上司的话,就找得到家属。”

接着主人四处徘徊,偶尔与人交谈。

主人的脚步声在途中某处变得不一样了,是一种沙沙声。可能是走在未经铺设、像草皮之类的地方。

传来分派、查问工作的声音。来来往往、接近又远去的众多脚步声。远处传来的机械杂音是摄影组的拍摄声。因为和主人朝夕相处,这些声音我都听惯了。

“好,抬出去。”粗粝的声音下达命令。主人开始和那声音交谈。

“你的看法?”粗粝的声音问。

“还不能说什么。询问过发现的人了吗?”

“不,还没有。是名路过的女子。醉得厉害,通报一一〇后,就……”

粗粝声音的主人似乎用手比画着什么。根据主人说“哎呀哎呀”这一情况判断,可能是在做呕吐的动作。

“她在休息。我想也该询问她事情的经过了。”

“是年轻女孩吗?”

“二十二三岁吧。”

“喝得烂醉,而且在这种时间独自走夜路?”

“听说是和男伴吵架了。”

“真是个狠角色。”

“时下的女孩子啊!”

主人抚了一下我所在的胸口。我想他应该是下意识的,可能是想起了女儿。

接着主人把手放在腹部,停顿片刻,说道:

“被害人没有别领带夹!”

粗粝的声音回道:“啊?是吗?”

“嗯,我没看到。那种东西,就算被车撞了,也不可能会掉到哪儿去,可能是本来就没有吧……”

“你很在意吗?”

“有点。”主人语带笑意地说,“但我想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粗粝的声音不置可否,只是如呻吟般说道:

“这一带可能不太会有目击者。”

看来这里似乎是杳无人迹的寂寥之地。

“正是适合杀人的地点。”主人若无其事地说。

“你觉得是有预谋的?”

“还不能断定。”

“因为被拖行吗?”

“我不认为是单纯的意外。头部被殴,似乎受了致命一击。”

粗粝的声音沉默半晌之后说:

“来了。就是她。”

我相当惬意地听着那名女子的声音。有些低沉,却非常清晰嘹亮。是个狠角色。

她自称三津田幸惠,在百货公司上班。

“已经好多了吗?”主人问道。

“看了那么恐怖的东西,没那么快平复的。而且,好冷。”

主人说:“要不要戴上帽子?会很暖和。”

“我一直以为连帽外套的帽子不是拿来戴的。”幸惠小姐惊讶地说,“是装饰用的吧?不过,你说得也是。”

她好像戴上了帽子。

主人问道:“你是怎么发现那具尸体的?”

“在我甩掉男人时。”

主人和粗粝声音的主人都沉默了。幸惠小姐的笑声有些干涩。“对不起,我从头说起。”

幸惠小姐所说的“男人”,是她今晚在常去的小酒吧里刚认识的上班族。那人想送她回家,当然这并非出于骑士精神。

“我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我想巧妙地甩掉他,于是说自己喝醉了,在中途下了车。这条路是回我住处的捷径。”

“你可以告诉我们下车后到这里的路线吗?”

主人在幸惠小姐的带领下移动步伐。我似乎又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

回到现场时,那个声音粗粝的人似乎被叫走了,只剩主人和幸惠小姐两人。主人马上问起她去的小酒吧的名字,以及“男人”的名字。幸惠小姐说不记得“男人”的名字。

“或许他还在那一带徘徊。”她一脸不悦地说。

“你发现尸体的时候是独自一人吗?”

“对。吓死我了。”

“有没有听到尖叫或别的声音?”

“没有。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也没有看见汽车或人影吧?”

“嗯,什么都没看见。除了那具可怜的尸体。”

“一个人走在这种地方,你不怕吗?”

“比和不怀好意的男人走在一起安心多了,而且当时我满脑子只想甩掉他。愈是这种时候就愈看不到警察的影子。”幸惠小姐严肃地说,“我也不喜欢走这条路,而且我跟这起意外无关。你们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吧?”

传来主人合上笔记本的声音,接着他平淡地问道:

“你为什么说谎?”

一阵漫长的沉默。

“你说我说谎?”幸惠小姐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错。”

“你怎么知道我说谎……”

幸惠小姐说到一半,忽然闭嘴。不一会儿,传来靠近主人的脚步声。

“我现在不能说,拜托你,请你谅解。”幸惠小姐走近一步,“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请给我一些时间。我不会逃走的。”

她压低了声音。“我不会亏待你的,真的。”

我感到忧虑,因为主人的心跳加快了。

“是真的,我跟你约定。”

幸惠小姐再次低声说时,那个声音粗粝的人一边说话一边走了回来。主人连忙开口:

“谢谢你的协助。今后可能还会麻烦你,但是今晚这样就行了。我派人送你回家吧。”

这天晚上,终究没能和被害人的家属联系上。森元隆一的上司赶到现场认尸。

“据那名上司说,死者已婚。”刚才那个年轻声音报告道,“他老婆去哪里鬼混了?丈夫都被杀了。”

主人没有回答,静静地抚着胸口。

3

翌日,直到临近中午,才见到被害人森元隆一的妻子森元法子。

主人一直和那个年轻的声音在一起。两人在森元家前面等了整整一晚。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在监视森元太太是否会回家也无妨,因为丈夫陈尸在外,而且时值深夜,妻子却行踪不明。

法子终于回家了,但并非独自一人。她和一个女友在一起,听说昨晚就住在那个朋友家。

主人与部下在例行的自我介绍之后,表明来意。那当然是通知隆一已死的噩耗。

“啊!”一声惊叫之后,便许久没有听到法子的声音。接着引发了一场骚动,好像是她昏倒了。

我听到的只有“太过分了”、“怎么会这样”、“振作一点”等断断续续的话语。

主人几乎没有插手,完全交给森元太太的朋友及那声音年轻的部下处理。因此我也在一旁落得清闲。

不久,局面稳定下来,传来主人及部下与法子的朋友交谈的声音。

“我想她休息一下就会恢复了。认尸时,我可以一起去吗?看她的样子,实在令人担心。”

主人允诺用警车送她们过去。

这位朋友自报姓名,叫美浓安江。

“我和法子以前在同一个地方上班。”

她说那是一家位于下町的保险代理公司。法子,当时叫山冈法子,因结婚而离职,安江小姐也换了工作。

“恕我失礼,你结婚了吗?”主人问道。

“不,我是单身。这一点都不失礼。”

“法子女士到你家住,是常有的事吗?”

“嗯。除了我和别人同居的时期,这是常有的。”安江小姐爽快地说。

我感到不对劲,安江小姐太过爽快了。主人是否也感觉到了呢?

过了一阵子,法子醒过来,走了出来。所有人都坐上警车,前往警局。

侦讯法子总共花了两个小时。

主人与部下再次诚恳地致哀之后,便利落地讯问。法子也简洁地回答:“是的,外子昨晚预定晚归。他说忽然有了内部稽查……外子是会计科主任。于是我就去美浓那里玩。嗯,这事外子也知道。他说就算他回家也只是换身衣服,马上会回公司,我不在也没关系……”

“你知道有谁对你先生怀恨在心吗?”

主人这么问时,法子大感意外地笑出声来。

“怎么会?不可能。这只是一起意外吧?”

被害人的父母及法子的母亲也抵达警局了,此时法子才痛哭失声。

随后美浓安江靠近我的主人说道:“唉,警察先生,法子真的是和我在一起。”

主人沉默不语,可能是在看着安江小姐。

“你在意这件事吗?”主人问。

“嗯。法子好像被怀疑了!”

我想,安江小姐会故作爽快,是不是为了自以为被冠上杀夫嫌疑而害怕不已的朋友着想,希望让她看看乐观的一面?

主人没有对安江小姐说话,但是事后他对那声音年轻的部下说: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

“被害人的老婆。她接获通知后,一次也没问过我们。”

“问什么?”

“撞她丈夫的人呢?抓到了吗?还是逃走了?我们什么都还没查到吗?她竟然对这些都毫不在乎……”

第二天下午,森元隆一的死因查明了。是头盖骨骨折及大范围脑出血。森元应该是被车撞倒并拖行,濒死之际遭人猛烈殴打头部而断气——侦查会议上如此报告。

他死得很惨。

森元在三家保险公司均有投保,人寿险总额高达八千万元,受益人是法子。

我又感觉到主人的心跳加快了。主人在会议中想站起来却不支倒地时,心跳的速度依然没有变,直跳个不停。

4

“再这样下去,你会因公殉职的。”

是太太的声音。我现在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主人好像躺在床上。这里是医院。

“男人都是这样,就只会逞能。”

太太心情很不好,这是理所当然的。

“医生说最好检查一下循环系统。”

“哪有那闲工夫?”

“等到化成骨灰就来不及了。”

“与其卧病在床,倒不如爽快死了才是为你和凉子好。”主人粗鲁地说完后,奇怪地笑了,“这么说来,要是我死了,房贷就可以付清了。因为有保险!”

一阵沉默之后,太太说:“我说,还是把房子卖了吧。”

这次换成主人沉默了。

“有什么关系?一辈子租房子住的人不也多得是吗?”

“卖了又怎样?”

“会有一笔钱,每个月不用付贷款的话,你也可以放心休长假,不是吗?”

“……”

“稍微休息一下吧,求求你。”

“凉子上大学的话,又要花钱了。我赚的又少。”

“别说这种话。我明知警察的薪水微薄,还是选择和你在一起。”

“那是……”

“我没有任何不满。你不要勉强自己。”

“我不要紧。”

“你再这么说,真的会没命的,老公。”

太太只有说教的时候,才会叫主人“老公”。

“我很早以前就在担心了。你老是胸口难受。”

主人抚着我所在的位置时都露出那种表情吗——我心想。

“警方又不是靠你一人独撑的。就算休息……不,就算辞职也没关系!你要大公无私也没关系,但是老公,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啊!”

“我想了啊。”

“那把房子卖了吧。让自己轻松一下,好不好?”

“轻松下来,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我会去工作。”

主人忽然笑了出来。

“你能做什么?别说养这个家,能赚点零用钱就该偷笑了。”

“所以把房子卖了吧!”

太太以前所未有的顽固穷追不舍。

“凉子迟早会嫁人,你和我用不着住那么大的房子!”

“别说傻话了。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

为了打住话题,主人似乎坐了起来。

“把钱包拿来,我要去打电话。”

太太走过来将我取出。就像她总是背着主人这么做的时候一样,偷瞄我的怀里。

我的内侧有两个夹层。其中一个装着主人的银行卡等物品,另一个装着厚纸般的东西。自从我来到主人身边,它就一直放在里面。

那到底是什么,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个谜。主人从未将它取出,也没有去触碰。

但是此刻太太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老公,你一直很宝贝地带着这个吧?”

主人的声音有些狼狈。

“你怎么知道?”

“我有时候会偷看你的钱包。如果没什么钱,就放一些进去。你都没发现吗?”

主人粗鲁地说:“把钱包拿来。”

太太把我交了过去,说:“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所以……”

后半句话一起被门关上了,没法听见。

数日之后,主人回到了工作岗位。

5

一旦有案子,主人就得四处奔波。这次也不例外。

沙、沙、沙。是在现场附近走动吧?然后静静地思考。

主人在想什么呢?会不会是幸惠小姐的事?和她约好的事,后来怎样了?

主人不想事情的时候,是和声音年轻的部下在一起。部下以一种报告的语调说:

“法子在邻里之间的风评不太好。说她很招摇,爱寻欢作乐……”

“夫妻感情如何?”

“听说没有争吵。被害人好像很疼太太。”

“他太太的交友情况如何?”

“有绯闻。”

主人抚着我所在的一带。

“附近的主妇曾经在森元家附近的路上,两次看到森元法子从白色轿车里出来。那不是她丈夫的车,听说驾驶座上坐的好像是个男的。”“当然那不是她丈夫。”

“嗯。”

主人拍了拍外套。

“可是,有不在场证明。”

“无懈可击。”

不用说,这指的当然是森元法子。但是现在我更在意三津田幸惠。

“关于死者的衣着,”主人问道,“已经请东洋工程的人确认了吗?”

年轻的声音立刻回答:“噢,领带夹的事吗?嗯,我问过了。听说案发当晚,他离开公司之前都还夹着。是银色领带夹。”

“哦,别了啊……”主人重复道。

“现场没找到。”

“怎么会不见了呢?”

年轻的声音满不在乎地说:“那是小东西,会不会掉到别的地方了?比如汽车撞击时弹到草丛里之类的。”

主人缓缓而慎重地问:“有可能吗?”

“什么?”

“我是说别得好好的领带夹,会轻易弹开吗?纽扣还说得过去,可是那领带夹,有可能吗?”

年轻的声音沉默了。不久,他不满地说:“天知道,我也不清楚。那种东西不管怎样都没关系吧?我觉得这跟案情应该无关。”

尽管那狂妄的口气让人不敢领教,但是我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该在意的不是什么领带夹,而是一副另有隐情模样的三津田幸惠才对。

主人与三津田幸惠交谈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里是咖啡厅,可我不知道是哪里,也不知道她和主人是什么时候约好的。

但是我觉得我知道主人心里在想什么。主人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主人打算让她收买吗?

“你为什么说谎?”主人直言不讳。

“当时我和别人在一起,”幸惠小姐低声回答,“我和他的关系不能曝光。”

“我可以想象。”

“不,不是那样的,不是那种单纯的外遇。”

幸惠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生气。

“我们考虑结婚。可是他有妻子……要是不能顺利离婚就糟了。不能被他妻子发现我,否则就……”

“对方有意和你结婚不就好了?用不着躲躲藏藏的。”

“要是他妻子知道了,就会意气用事,不肯离婚。那样我会很为难。”

“我不太清楚,但不是有审判或调停等方法吗?”

“有责配偶是不能申请离婚的。这样就得等上几十年……”

“所以你当时才会隐瞒有两人在场?”

“是的。”

不久,幸惠小姐战战兢兢地问:“警察先生,你怎么知道我说谎?”

“当时你的鞋一点都不脏。”

我想象幸惠小姐纳闷不解的样子。

“如果你走过你所说的那条路,鞋子应该沾上污泥才对。”

沙、沙、沙——那是一条会发出那种脚步声的路。

“但是你的鞋就像刚擦过一样。你在发现尸体后感到不适而呕吐,所以鞋子上有污渍。但我认为你被卷入案件之前鞋子并没有被弄脏,所以应该是坐车来的。”

“然后,你认为女人宁愿说谎也要隐瞒的事大都是为了男人。”幸惠小姐低声说。

“你看到了什么?”主人直接问道。

“我什么都没看到。请你当作我没看到。”

主人没有回答。

“我们商量过,要付给你一笔钱。所以我才请你给我时间。我们做个交易吧。我说不会亏待你,指的就是这件事。我想你应该也明白。”

主人的心跳加快了。

“就是因为明白,你当时才没有告诉别人我说谎的事,对吧?”

主人缓缓地回答:“是啊。”

我想起了太太的话:把房子卖了吧……

“这里有一百万。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出一百万。他很有钱。他有事业,而且很成功。”

响起了沙沙的声音。

“你会收下吧?这样一来,我们就什么也没看见,他也不在那里,对吧?”

“你看见什么了吗?”

“如果你愿意收下钱,我就不能说了。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我会保密的。”

“我不信任你。要是我说出看到的事,你就会呈报上去吧?说你取得了这样的目击证词。你们会根据证词展开调查,而且也不可能只有你一人单独去调查吧?那我们是目击证人这件事就会曝光。”

幸惠小姐这番话确实正中主人要害。

“我们并没有好心到愿意与他人扯上关系而葬送自己的幸福。就算是再小的风险,我们也不想冒,只要能够避险,愿意不择手段。即使是这么一大笔钱,也在所不惜……你是要收下钱接受我的谎言,还是当作没这回事?哪一个?”

我在心中默念。尽管觉得不可能传达到,却依然默念。

主人啊,不可以收那笔钱。不能用那笔钱养胖我。

森元隆一或许是因为保险金被杀的。幸惠目击的或许是破案的线索。

不能为了钱视而不见。

主人站了起来,可能是因为这样,幸惠小姐呵呵地笑了。主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久便跨步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外面。

“那么,就这样。”幸惠小姐说道,声音里带着同伙的笑意。

主人依旧无言。

我被背叛了。我能做的只有希望主人不要让我抱着那笔钱。

主人默默地站在原地。

不一会儿,远方传来幸惠小姐的叫声。

“可恶!”

她的的确确是这么说的。主人笑了出来。

他笑了。

“我改变心意了。”他大声说。

幸惠小姐跑了回来。主人静静地说:

“我明天或许会前往拜访侦讯。你没有试图收买我,我也没有听到这样的提议,对吧?这件事我们互不相欠,忘了它吧。”

我感到莫名其妙。但是,主人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那晚主人回家了。

主人是在演戏吗?为了确认幸惠小姐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他不是收下钱了吗?

主人脱下放着我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对太太说:

“今天我差点被收买了。”

“收买?”

“我是抱着这个打算出门的。”

我听见太太的叹息声。

“最后关头,我改变主意了。”

明明收了钱啊?

“幸好,对方穿的是连帽外套。”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幸惠小姐以为事情说妥了,安心地与主人告别。待她转过身时,主人将钞票偷偷扔进她的外套帽子里。

发现此事的她大叫“可恶”……

“把房子卖了吧。”主人说,“我开始害怕自己。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你是说真的吗?”

“我无法为家人做什么,所以想至少给你们一个家。”

“我不是说过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吗?”

太太的话听起来很令人感动。

“我告诉凉子,你把买这房子时三个人在玄关拍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在钱包里带着,凉子说‘爸爸真是纯情’呢!”

收在我的夹层里,像厚纸般的东西,原来是张照片。

数日之后,三津田幸惠小姐在侦讯时说出了一切。当然,同行的男子也和她一起。

他们目击到一辆轿车从森元隆一倒卧的现场逃逸。

是辆白色轿车。

“白色轿车到处都是啊。”

主人的同事呻吟道。

没错,尽管这不是决定性证据,却是开端。调查将朝这个方向展开。侦查总部决定约谈森元法子,将她列为重要关系人。

我的主人应该不会侦讯她了。主人现在在车站,他和为他作好住院准备的太太约在这里。

我没有忘记主人离开侦查科办公室时听见的那个年轻的声音,主人应该也不会忘记。那声音说:

“部长刑事,请好好休养,但是请你早日回来。我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这案子不会就此结束……”


[1] 指级别为巡查部长的刑警的俗称。日本警察职衔由上向下分为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

勒索者的钱包

1

我老是抽到下下签。

刚被买走的时候,我也是光鲜动人,非常漂亮。

“哦,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颜色!”也有人这么称赞我,让我心花怒放。

不过,那是个错误的开始。

我似乎是个非常花哨的钱包:外面装饰了许多闪闪发光的亮片,还有对巨大的金属扣。每次我一进手提包或口袋,其他家伙就会抱怨“挤死了、挤死了”。例如,我前任主人的一只眼镜盒就这么抱怨,那家伙还说:“你啊,太占空间啦!明明肚里空空,外表却夸张得跟什么似的。”老是欺负我。哼!居然这么说,他以为自己算老几。

那家伙啊,其实是只老花眼镜盒。我的前任主人是小酒吧的妈妈桑,年龄整整少报了十岁。虽然没被拆穿。

老花眼镜盒那家伙是见不了人的,绝对不会在人前被拿出来。他的性格乖僻得要命,一张嘴巴啰唆得要死。终于可以和那家伙分道扬镳,我真是爽死了。可是啊,这次的主人总是带着个硕大无比的化妆包,而这家伙的态度就跟她的身材一样,嚣张得要命,老是找我碴……

唉!讨厌,我的口才实在很差!要是不好好从头说起,大家是不会明白我是个多么不走运的钱包。

说起来,打我出厂就是个落伍的钱包。

我去不了百货公司,而皮革制品专卖店也看不上我。

他们说我“没品”,可那不是我的责任吧?是制作我的人缺乏“品位”吧?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所以,愿意陈列作为新品的我的,我怎么也忘不了,那是一家叫“一夜情”的店。

我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根据是年轻女店员说话的口气,以及店长接电话给人的感觉等。那时,我还没这么刁滑,却也觉得有些粗鄙。

可是“一夜情”这店名,我也不觉得它有那么糟。如果问我,我是挺喜欢的。不过,我也实在笨透了。

我终于明白自己身处的立场——这种时候,说是立场也可以吧。当然,我无法站立——是在三个像是初中生的女孩站在陈列我的展示柜前哈哈大笑的时候。

“哎哟!”

“竟然叫一夜情!”

“好下流!”

她们红着脸,一边笑闹一边跑开了。

我得声明,她们可不是在笑我!是在笑和我一起陈列的东西。

不久之后我才明白那东西是什么,因为我是和那家伙一起被买走的,被一个喝醉了的大叔。

大叔带着一个走路声音异常大的女人。她可能穿着三寸高跟鞋。偶尔也会传来锵锵的声音。

“这个送给小纪。”大叔肉麻地说,然后买下了我。

被称为小纪的花枝招展的女人说:“那,人家买这个送给你。”她买了我旁边的那个什么东西。大叔很高兴地说:

“买多一点也没关系!要是不够就伤脑筋了!”

接着两人咯咯笑了起来。

他们说那天是圣诞节,要交换礼物。买了那个东西的小纪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了大叔。

小纪到底买了什么,大家都明白了吧。

我陷入绝望。我竟然和那种东西摆在一起!这就是我沉沦的开始。

小纪用了我不到三个月,当然大叔可能也遭遇了相同的命运。真是大快人心。

小纪虽然厌倦了我,却也没有把我扔掉。她把我送给了一个认识的人,就是我刚才说的小酒吧的妈妈桑。

做那种生意,似乎不怎么轻松。妈妈桑独力打理整家店,手头却总是很紧……就算是别人用过的钱包,她也会收下。那个妈妈桑啊,不管别人给她什么,她都收,然而就算是流出来的鼻血,她也不会给人。

会和那个妈妈桑分开,是因为她把我弄丢了。

她真是个没有财运的女人。当时我怀里足足装了十二万元。

她被客人带去洗温泉,奢侈了一番。“太幸运了!”她可能是兴奋过头,在途中把我弄丢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并不清楚,只知道是在室外,有很多行人。

妈妈桑可能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把我弄丢的。或许她回到家才发现钱包不见了。

真是个粗心大意的女人。我被人捡到,送去了派出所,但是她始终没有来领我回家。她现在怎样了呢?有时候我会想起她……

当时捡到我的就是我现在的主人。她在温泉町当女招待,大家都叫她“路子”。

她非常珍惜我。这是当然的,因为托我的福,她平白得了十二万元!她叫我“万宝槌”[1]。万宝槌是什么东西?唉!随便啦!

她当上我的主人没多久就结婚了,此后改名叫葛西路子。

她是和店里的客人结婚的,那是个大嗓门男人。结婚以后,两人立刻搬到“东京”这座城市去了。

但是,她丈夫已经不在身边了。只撑了半年,我的主人就逃走了。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要是我能够说话,真想在她结婚前告诉她:

“喂,等一下,为了你自己好,要重新考虑!会趁你不在时从我这里偷钱的男人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但她是个滥好人,在被大吼“把钱拿来”、被打断两颗门牙之前,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哭啼啼地去看牙医,也把存款提了出来。两颗假牙花了三十万。我怀揣着那些要付给牙医的钱待在她怀里时,觉得她有那么一点点可怜。

恢复单身的她,在一家不怎么高级的小酒店工作,拼命想把我养胖。

“我捡到这钱包时里面有十二万,我到现在都很珍惜它,因为很吉利!”她这么说。明明从那次以后,她就再没遇到半点好事。

有一天,她上美容院,把装着我的手提包寄放在前台。她离开之后,前台的两个女孩窃笑道:

“哎,你看到刚才那个客人了吗?”

“简直就像把全部饰品都戴出来了!”

“你看她戴了几条项链!简直就是从印度来当亲善大使、盛装打扮的大象英迪拉嘛!”

看来,我似乎和全身挂得丁当作响、像水往低处流一般的女人特别有缘……

2

过着不怎么风光却也还算平静的日子的我们,有一天忽然和警察扯上了关系。

事情的起因是,我主人为数不多的客人之一,似乎死于车祸,而且不是单纯的肇事逃逸案,好像是杀人案。

警方怀疑死者的太太可能就是凶手。因为死者保了八千万人寿险。

很惊人吧!一生只要有那么一次也就够了,我真想抱抱那么多钞票!就算口子撑坏了也没关系。

被撞死的人叫森元隆一,三十三岁。他太太叫法子,二十八岁。法子婚前在保险代理公司上班,似乎对保险很熟悉。加上丈夫纵容,听说她相当招摇地在外头玩,好像有别的男人。

这不是很可疑吗?如果我是警察,也会起疑的。

可是,很遗憾,她有不在场证明这种玩意儿。丈夫被杀时,她和一个女友在一起。

于是警方认为法子可能是请人——和我主人谈话的警察说是“共谋”——杀害了自己的丈夫。警察真聪明。

我会知道得这么详细,是因为警察先生约谈了我的主人。

我的主人可能推说在上班,不方便,警察先生于是特地等她下班,在深夜营业的店里一边吃拉面一边谈。所以我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我是私人物品,主人在店里工作时,我都被她放进皮包,收在上了锁的寄存柜。

所以我并不认识什么警察,只是通过主人的话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这不就更令人感兴趣了吗?

警察的声音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听到的。

“森元先生来店里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他太太的事?像是怀疑他太太有外遇,或是提起具体的人名之类。”

换言之,警察正在到处寻访法子和隆一共同认识的人,不管是怎样的交情,只想查出和法子感情好到愿意为她杀夫的男人。

哎呀,“查出”这词感觉有点专业,对吧?来找主人的警察先生,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我主人问他问题时,他净是用一堆艰涩的字眼回答。

这件案子电视之类的也报道了很多,法子以“重要关系人”的身份被警方约谈——这事我主人也知道。

“我还以为警方已经查出那位太太就是凶手了呢!”主人莫名客气地说道。

“所谓关系人,既不是嫌疑人也不是凶手。”

“只是关系人的话,或许是这样吧。可那位太太前面不是多加了‘重要’两个字吗?”我的主人说,“而且,我记得八卦节目上嚷嚷着,发现了同伙男子的白色轿车。那事怎么样了?”

我觉得好像看见了声音年轻的警察招架不住的表情。说到我的主人,是个超级好奇宝宝,而且还是那种“你不告诉我想知道的事,我也不告诉你”的人。

警察先生好像绝望了,向她解释道:

“那是有人说‘以前曾看见森元太太搭乘不属于自己先生的白色轿车’,同时又有人说‘在隆一先生被杀害的现场看到一辆白色轿车逃逸’,只是这样而已。”

警察不甚愉快地哼了哼气。

“这种事很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光是东京市内,白色轿车就多得数不清。会为这种事吵翻天的只有媒体。”

虽然说得满不在乎,但那应该不是真心话。其实白色轿车这一发现也让警方觉得“不得了”,但是一实际调查,却成不了证据或线索——应该是这样吧。

谁要是逞强说了不服输的话,我马上就会发现。那种话我听得太多了。

我的主人沉默了一会儿。

好稀奇……我正这么想时,她不安地挪动身子,然后问:

“哎呀,那么,那位太太会被释放?”

警察先生叹了一口气。

“你听好了,森元法子女士并不是被捕,没有释不释放的问题。侦讯结束,她只是回家而已。”

“那,她现在悠闲地待在家里?”

“这我就不清楚了。”

警察到后来变成了恳求的口吻。

“唉,森元隆一先生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无论什么事都行。听说他很照顾你,每次到店里一定指名你陪酒,不是吗?”

我的主人笑了笑。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森元先生本来就不是个会随便提家事的人。案发之前,我连他太太的事,还有他没有小孩都不知道!”

接着她自言自语道:

“他会特别照顾我,大概是因为我和他太太不同,又笨又俗气,是个不起眼的女人。一定是这样。”

那晚,我的主人回家之后,开始忙碌起来。

我听到沙沙声,或许是在翻报纸。我也听到啪啦啪啦的声音,或许是在看其他的,对,像是相簿之类的。

平时她一吃完夜宵马上就睡了。我在这里的老位置是门边钩子上的手提包里,不过,不管她在哪里,我都听得到说话声和走路声。这房间很小。

她沙沙、啪啦啪啦地弄了好久,终于钻进被窝。可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翻身。

然后,她呢喃道:

“八千万元啊……”

3

“是,敝姓葛西。是、是,没错。以前承蒙您先生多方照顾……请您节哀顺变。”

翌日,我的主人不到中午就起床,打了这通电话。

实在令人惊讶。平常这个时间,就算有人来找,她也会假装不在,继续倒头大睡。我这么想着,于是明白了。

她说:“以前承蒙您先生多方照顾……”

对方是森元法子!我的主人昨晚翻阅报纸,挖出名片夹,就是在找森元家的电话号码。

“晚了几天,真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去上炷香?我也有些话想跟您说……”

法子好像答应了。我的主人比平时花了更多时间打扮,出门时意气风发地抓起装着我的皮包。

她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森元法子的声音非常甜美。

该说是娇滴滴吗?让我想起了小纪。

我的主人发出夸张的难过的声音,上了香之后,敲了敲小钲,大声地擤鼻涕。我待在她放在膝盖旁边的皮包里,听着这些声音。

法子夫人一直很安静。她几乎没有说话,直到话题变得奇怪为止。

我的主人忽然说:

“那八千万,你要怎么用?”

我吓了一跳。这人在说什么啊?

法子没有马上回答。这是当然的。

“我还没有想到这些。比起保险金,我更希望早日将杀害外子的凶手逮捕归案……”

“哎呀,真的假的?”

主人如此过分地质问,法子依然很冷静。

“什么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如果你是我,也一定会这么想吧?”

“这可难说!”

我的主人用假音笑道。在听到她下面这句话之前,我还以为她脑袋短路了。

“我从你先生那里听说了。”

“听说什么?”

“这阵子,老婆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知是不是勾搭上别的男人,开始觉得我碍眼了……”

沉默,沉默!

“那是什么意思?”

法子冷冷地说。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吧?他这么说,大概是一年前。对了,他还说:‘最近胃老是不舒服。我从学生时代脑袋就不聪明,只有肠胃是唯一可以傲人的地方……’”“那又怎么样?”

“所以我就跟他说:‘很危险!或许你老婆开始给你下毒了。’”有一次主人把一枚大别针装进我的零钱袋,我又痛又难过,觉得全身都快被撑破了。

我想起了那时的感觉。当时我待在主人的皮包里,如果可以,真想浑身颤抖一番。

“无聊。”

法子似乎忽然站了起来。

“请你回去。”她说。接着传来走出房间的脚步声。

我的主人像要追上去似的扯开嗓门。自从被前夫殴打之后,她从来没有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

“少装模作样了!老公死了,你明明痛快得要命!”

这次两人在沉默中喘着气。

“是你杀的吧,跟男人联手的?”

我的主人说出了心里的话。

“可疑得要命。警察是不会漏掉任何蛛丝马迹的,连我这种只是你老公常去的小酒吧的陪酒女,他们都跑来查问了。他们在寻找揪出你马脚的东西。太太,要是你露出一点狐狸尾巴,那可就完了。”

“你的意思是你抓到了我的把柄?”

法子的声音自始至终都是那么甜美。

“天知道?是不是把柄,警方自会决定!”

“你刚才说的只是转述外子的话,不过是状况证据。你知道吗?”

她瞧不起我的主人。正因为她的声音是如此甜美,更令人觉得格外恐怖。

“哼,不是也有人因为那个什么状况证据被捕、送上法庭的吗?就是那个……”

我的主人说的是此前在电视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保险金杀人案。

“太太,你知道‘积沙成塔’这个成语吗?警方正在做这件事,堆成够高的山之后,你就会在上面被吊死。明白吗?”

“太可笑了。你说的根本就是不足取的玩笑话。”

“你不认为我除了刚才告诉你的之外,还知道别的事吗?太太,或许我已经掐着你的脖子了!”

我以为我要爆开了。

传来法子跌坐在榻榻米上的声音。

“你知道什么?外子跟你说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

“没有人会笨得在拿到钱之前就把货交出去。”

我的主人成了勒索的人。

“……你要多少?”

“我想想,”我的主人咯咯笑道,“多少才好呢?太太,保险金什么时候会下来?”

“告诉我你知道什么的话,我就告诉你。”

法子说完,也和我的主人一样咯咯地笑。

两个人一起笑着,简直就像看着“一夜情”展示柜捧腹大笑的女孩一样。人愈是束手无策,就愈会放声大笑。

“我不奢求太多。”

我的主人诡异地放下身段。

“我不勉强你。就算不一次给也没关系。”

“我们是命运共同体。”

“你说什么?”

“我们用的是同一个钱包。”

我不想变成法子的钱包,也不想再当这个主人的钱包了。

“为了钱谋害亲夫,只要有这个嫌疑,我就拿不到保险金。我手边没钱的话,也没法给你钱,事情就是这样。”

法子压低声音说。

“所以,彼此谨言慎行吧。不能再加重我的嫌疑了。”

我没看到,但是我觉得法子好像在嘴巴前竖起了一根手指。

“就算抓不到凶手,只要我没有嫌疑就行了。”

“就算抓不到凶手啊……”

我的主人声调平平地重复之后,思索片刻,然后说:

“太太,就算你想让我大意,再图谋不轨,也没用。”

“哎呀……”

“要是我有什么事,警方不会坐视不管。我可是熟知你先生的人啊。”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法子声音甜美地说。

气氛缓和之后,我的主人试探般说道:

“唉,太太,我今天不想空手而回!”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钱还没有下来!要是存款够多的话,我也不会想要保……”

法子闭上了嘴巴。我的主人在喉间低笑。

“不是钱也没关系。”

法子沉默了。

“我从刚才就一直想着,你那条项链真是漂亮。那是绿宝石吧?是不是也有钻石呀?”

“……嗯,是啊。”

“我很喜欢项链,可是太太,我赚的钱只买得起假货。”

就这样,我的主人得到了那条项链。

临走之前,她忽然想起来似的问:

“太太,和你联手的男人到底是谁?”

法子不慌不忙地回答:

“我说啊,守住秘密本身就是件难事。你光是不把现在知道的事说出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必再增加非保密不可的事自找麻烦呢?”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也非常甜美。

回家的出租车上,我的主人吹着口哨。她心情很好,一直跟司机搭讪。

“司机先生,人啊,有时候还是得豪赌一把呢!”

“你是中了赛马的大冷门吗?”

“是啊,没错。”

你问我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我在努力回想捡到我和十二万元时那个感激涕零的女人的声音。那女人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4

一成不变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我的主人到店里上班,然后回家,吃完茶泡饭和泡面的夜宵之后,便钻进被窝。

我还是一样瘦巴巴的,一点都胖不起来。变胖的只有主人的梦,而且还是肮脏的梦。

至于案情的发展,我完全不清楚。新闻已经不报道了,警察也不再来了。难道法子就快要如愿以偿地拿到八千万元了?

不会这样的。警察加油啊!

我的主人偶尔会打电话给法子,有时候也会跟她要东西。

“什么不要太常过去——我知道要是被警方盯上就麻烦了,可是,太太,我的日子真的很难过!燃气费已经迟缴好几个月了,这个月再不缴,就要被停了。三五万的话,你应该拿得出来吧?拜托啦,我们都说好了……”

怎么样?明白了吧!我的主人在拿到巨款之前,似乎就是靠这样一点一点的敲诈来度日。虽然我没看到,但她大概是戴着那条项链。

因为那是战利品!

我的主人把敲诈来的钱装进我的怀里。

我逐渐变得漆黑。

就在翌日,发生了恐怖的事。

我的主人被袭击了。她被车追逐。

那天是酒吧的休息日。我的主人打扫完房间去买东西,然后去了弹子房。

她一去弹子房,通常都会玩到打烊才走。那天晚上也是如此。

她离开弹子房,步行回家。四周非常安静。我的主人住的那一带一到夜里就非常安静。

我待在她的大衣口袋里。她跑起来的时候,我便开始摇晃、摇晃、摇晃。

她跑啊跑,不停地跑。她气喘如牛,途中差点跌倒,却仍拼命跑,可是汽车的声音却愈来愈近。

轮胎发出声响冲了过来。

已经不行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奔上道路左侧的住宅楼梯,我咚地摇晃了一下,听见汽车擦身而过的声音。

“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

我的主人一开口就这么说。

“你想谋杀我,对不对!”

“我谋杀你?”

“别装蒜了,你想开车撞死我,不是吗?”

“哎呀,有这种事?有没有受伤?”

“装疯卖傻……”

“哎呀,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昨天晚上。后来我一直打电话给你,你都没接,因为你接不了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昨晚在朋友家!我可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哼,大概又是叫男人干的吧?我告诉你,要是我现在死了,警方马上就会起疑。所以……”

“那辆车是白色的吗?白色的车到处都是,晚上飙车也不稀奇。”

“……你!”

“我来告诉你一件好事吧。我和你之间有圆满的协定,我已经很满足了,所以不可能杀你。可是,要是你因为交通意外或是煤气爆炸死了,不能怪到我头上吧。”

“你这女人……”

“生什么气?莫名其妙。我不可能‘谋杀’你的,只是叫你小心意外而已!”

“你的意思是,和对付你老公的手段不同,要布置成意外死亡,是吧?”

“这很难,非常难。要是别人稍有怀疑,那就完了,所以要耐着性子,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直到成功——”法子笑了出来。

“我说啊,你想从我这里勒索巨款,可是有风险这种利息的。是你活着拿到了钱,还是我赢了,在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除掉你——就是这个风险。”

“……”

“要是怕了,就去请警方保护,如何?我无所谓。如果你打算放弃这笔钱,并且愿意被问罪,请便。你明知道凶手是谁,却默不作声,还想勒索凶手,这也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吧?”

“我……你这种……”

“就我个人的看法,你继续和我们之间的这场竞赛比较好。放弃的话太可惜了。”

叫出法子,想与她对决,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我的主人当晚便收拾行李,搬家了,不,是逃走了。

逃到法子和那个她不知是谁的情夫的魔爪伸不到的地方。

没错。我的主人因为利欲熏心,展开了一场赌上性命的捉迷藏游戏。

5

我的主人首先到以前居住的小镇,拜访以前的朋友,借了一些钱,然后搬到完全陌生的小镇。

她有时也会回东京,打探法子的情况。她会把法子叫到外头,偷偷会面,一点一点地向她勒索钱财,然后再小心留意不被跟踪,偷偷摸摸地回来。

简直就像白痴!根本就是在逃亡。

她不能让法子寄钱来,也不能要她汇过来。以我主人的脑袋,根本想不出其他方法,所以只能亲自出马。尽管如此,无论她再怎么小心,都无法摆脱不安,只好又搬家。

不仅如此,她还雇人(用假名雇的。我的主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人了!)调查法子的生活,这当然是为了探听保险金有没有下来。

警方似乎还没有排除法子的嫌疑,保险公司也参照警方的判断,所以保险金似乎还得等。

她的调查费用也是从法子那里敲诈来的,这是不是就叫作恶性循环?

“在我还没拿到保险金之前,努力别死掉!”

法子说完便笑了……

真是段冗长的话,大家一定听累了吧?没办法,我口才不好,可是,马上就要说完了。

这种情况不可能持续太久,捉迷藏总有一天会结束——我的这一想法是正确的。

现在,我待在主人外套的口袋里,随时都有可能掉落。

若问为什么,因为我的主人正被扛在肩上。

她被鬼抓到了。她终于被找到,游戏结束了。

那鬼是个男的。我想他就是和法子联手作案的人。

我主人现在的住处没有浴室,她都去澡堂洗澡。事情就是发生在她回家途中。可能是被跟踪了。她刚注意到有一辆车忽然靠近,人就被拖进车里了。然后很快地……

车开了一会儿,停了下来,男人扛出我主人的尸体。

男人走着,而我随时都可能滑落。

我主人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

“等一下!等一……”

就这样,短促得可怜……

啊!

我掉到地上了。男人逐渐远去。我主人披散的头发从男人的肩膀上倒垂下来。

这是个荒凉的地方。放眼望去,一片黑暗。这样,谁都找不到我和我的主人了。

我的主人会被怎样丢弃呢?会被怎样布置成意外死亡呢?

第二天,我被捡走了。

捡到我的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视,她拿起我之后,把脸凑近仔细端详。她的脸颊有着细细的毛。

她好像正在慢跑。在锻炼身体!

她是个巴士导游,还是个新人,和许多同级生、学姐住在宿舍。

真是可爱。这女孩一点都不风骚招摇。我马上就决定了,我要叫这女孩“我的乖女孩”。

可是,她没有把我送到派出所。和她一道的朋友让她不必送去。

“可是,这是钱包……”我的乖女孩担忧地说道。

“反正里面才两千元而已!而且是这么俗的便宜货,又是合成皮,钱拿了,钱包就扔了吧。这种东西送去派出所,警察也会嫌麻烦的。”

我那遇害的主人,为了继续捉迷藏,这阵子一直都很穷困。

我的乖女孩开始搜我的怀里。

她找到了。

“哎,口袋里有一条项链呢!”

没错,我的主人戴着项链去澡堂,在更衣室取下之后,装进我的怀里。

是那条绿宝石项链。

“哎呀,好漂亮……”

“拿了吧。”朋友说,“反正装在这种皮包里的大概是假的!”

我的乖女孩照朋友说的(一定是不想跟那朋友起冲突)没把我送去派出所。

“把钱包扔了!”

“我不想就这样扔在这里。”

此后我就待在我的乖女孩的房间里。我留神听着新闻,却没有听见我的主人意外死亡、尸体被发现的消息。

是被掩埋了吗?想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

我的主人为了捉迷藏四处躲藏,所以就算她忽然不见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法子和那男人已经没有必要将我的主人布置成意外死亡。只要让她忽然消失就够了。

所谓中了圈套,是不是就是这样?

言归正传,我的乖女孩非常高兴。听说她请熟知宝石的人鉴定之后,发现那条项链是真的。

一开始她还说:“这值三十万吗?那还是送去派出所……”但是朋友出言忠告:“现在才送去,私吞的事不就曝光了!”于是她改变了主意。

“把它当成我们共同的饰品吧。”她对朋友说。

然后她笑着对我说:

“这钱包要是扔了,也很可怜。或许会有人喜欢它,先留着好了。”

“它是带来三十万元的万宝槌嘛!”

万宝槌。

没错!我的乖女孩。我正是个万宝槌。一敲我,就会蹦出女尸来……

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敲我呢?

我正等着呢。


[1] 日本民间故事里,只要敲打或晃动,就会变出想要的东西的小槌子。

少年的钱包

1

这一阵子,我的主人得了忧郁症。

他每天看起来都有些闷闷不乐,既不拿着我跑到附近的书店,也不和朋友去买零食吃。因此我变得愈来愈胖。现在我怀里有四千多元,等于主人两个月的零用钱全都原封不动地放着。

“雅树,你这阵子很没精神,怎么了?”

主人的母亲担心地问。她从事室内设计,总是很忙,有时甚至一周多都无法和小孩好好聊一聊。但她不愧是做母亲的,看得一清二楚。

“饭也吃得不多……在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雅树答道,“没什么事,妈。”

我的主人叫小宫雅树,是小学六年级学生,担任班长,成绩优秀,跑步也很快。平常根本没有任何需要父母担心的问题……除了偶尔沉迷打电子游戏之外。

雅树最近消沉的模样让我也很在意。

你是怎么了?我从被他提在手中的书包里问道。

从我怀里拿出钱,买点漫画之类的再回家嘛。或是去车站前买三球冰激凌吃吧。

可是,他直接回家了。然后马上关进房里,把装着我的书包一扔,开始打电子游戏。他玩得不是很起劲,多次发出泄气般的声音,接着就听见“GAME OVER”的音乐。以前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形。

雅树,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我徒然唤道。我的声音传不进雅树耳里,因为我是他的钱包。我只能想象他正茫然望着窗户或天花板的脸,悄悄地干着急。

我和雅树是在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认识的。

从那一年起,雅树的母亲去上班了。那是雅树还小的时候便中断了的工作。

“孩子已经四年级了,应该可以处理自己的事情了。与其等雅树过了二十岁,我才后悔无法放开孩子,倒不如趁现在就让他独立。雅树是独生子,要把他培养成为独立自主的孩子,一直陪在他身边反而会有负面影响。我认为母亲有自己的工作,倒不一定就是坏事。”母亲用这番话说服了父亲。

“嗯,你原来就说结婚之后也想继续工作的。”爸爸认命地说,“只是,这件事你要好好跟雅树说。我不想让那孩子难过。”

“你也得一起跟他说才行!”母亲斩钉截铁地说,“这种事全推到我身上,太不公平了。”

“可是,问题出在你身上啊!你无论如何都想去上班的话,就得跨越这道关才行。”

“你这人总是这样,每次都只会说跟你无关。”

气氛变得有点糟糕时,父亲夸张地打了个哈欠,起身说:“我要去睡了。”

“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母亲砰地拍了拍桌子。

我会听到这段对话,是因为当时我待在那张桌子上。我似乎是被装在盒子里,外面包装了一番,还绑了缎带。

我是母亲送给雅树的礼物。到了第二天下午,我才被送到他手上。

“妈妈觉得雅树已经可以有自己的钱包了。”

母亲和雅树面对面坐在桌前。雅树目不转睛地盯着被从盒子里取出来的我。

“从今以后,零用钱不是每个星期给,而是一个月给一次。你要好好规划之后再用!要自己记账也可以……”

“妈妈,你要去上班了吗?”

雅树若无其事地说。我在这一瞬间就喜欢上他了。我喜欢聪明的小孩。

母亲被攻得措手不及,为了扳回威严,她停顿片刻。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这阵子,你和爸爸老是在讲这件事,不是吗?”

“嗯……那都是深夜以后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去尿尿的时候听到的。”

雅树打开我附拉链的口袋,看向里面。

“你说,想要让我做自己的事,第一步就是让我拥有自己的钱包,让我明白我已经大到可以管理自己的钱了,然后再找机会告诉我你要去上班的事。”

完全没错。

母亲叹了一口气。这种时候,做母亲的大概也只能这样吧。

“既然你都知道了,好吧,就像你说的。妈妈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直陪着你了。”

雅树把我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就算妈妈去上班,我也不要紧。”

如此这般,我成了雅树的钱包,此后便一直在他身边。

我的怀里装了许多对雅树而言重要的东西。朋友给的卡片、纪念邮票、早苗姨妈去国外旅行带回来的法国钱币、电话卡,当然,每个月的零用钱也都好好地收在里面。

另外,不同于零用钱的是最里面的口袋里放着两千元,这是母亲交给雅树的。

“听好了,这和零用钱不一样,平时不可以拿来用。”

这两千元是留给雅树万一有急事,想赶到母亲上班的地方时,用来付出租车钱的。母亲的名片也和钱放在一起。

“坐上出租车之后,就把这张名片给司机看,他就会送你过来。”

我觉得好笑。就算不这样,雅树也可以独自去母亲上班的地方。

我是塑料钱包,听说是母亲考虑到防水效果才选的,颜色是天蓝,旁边大大地印着“HAVE A NICE DAY”几个字。平时我总是被放在雅树的书包里。

“好可爱的钱包!”

第一个这么称赞我的是早苗。

早苗是比母亲小五岁的妹妹,是雅树的姨妈。听说雅树的外祖父母早逝,母亲一直和妹妹两人相依为命。姐妹俩感情很好,早苗也经常来小宫家。

就连刚认识早苗不久的我,都非常明白她很疼爱雅树,而雅树也很喜欢姨妈。

母亲也注意到这件事了。她还经常说:

“说到早苗,雅树还是婴儿的时候,她还帮忙洗过有便便的尿布!连我这做母亲的都提不起劲洗呢。”

早苗开朗地笑了。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她都一身健康的褐色肌肤,而且有着和肤色相称的嗓音,年轻活泼得让人觉得叫她姨妈于心不忍。

“我也没想到自己并不介意!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外甥有这么可爱吗?”

“哦?哎,为了让我体验和了解那种感觉,你得赶快定下来才行!”

“说得也是,我会努力让姐姐如愿的。”

早苗虽这么说,却迟迟不结婚。她在一家大贸易公司上班,每年固定出国一次,总是买一堆小礼物送小宫一家。

今年,她过年休假时去了中国,买了精致的刺绣桌布回来。

“还有,这个给小树。”

早苗都叫雅树“小树”。

“什么东西?”

“打开来看看。”

刚从学校回来的雅树,也不先洗手、漱口,就打开姨妈送的礼物。

“啊,好漂亮!”母亲赞叹道。

“是铃铛!”雅树说。他可能是摇了摇,在一旁椅子上的书包里的我听见零零的声音。

“很漂亮的蓝色吧?虽然是陶器,声音很悦耳吧?”

“雅树,挂在钱包上怎么样?”母亲说。

“钱包上挂个有声音的东西比较好!”

雅树从书包里把我拿出来,在扣子处系上铃铛。虽然有点重,但是雅树一拿起我来,就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姨妈,谢谢你。”

“不客气。这趟旅行真的很棒,希望我的礼物可以让大家分享一点幸福的感觉。”

她的声音透着幸福。

母亲很敏感。

“什么?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早苗呵呵地笑。

“不要卖关子,快点说!”

母亲催促着,早苗问道:

“姐,你遇到姐夫的时候,有没有一种触电的感觉?”

“啊?什么意思?”

“就是‘啊,我将来会成为他的太太’那种感觉。”

母亲停顿片刻,笑了出来。

“讨厌,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雅树还在这里呢。”

“哎呀,有什么关系!小树已经不是小孩了,对不对?”

我没听见雅树的回答。他此刻会是什么表情呢?

“我说早苗……”母亲缓缓地说。她一定是盯着早苗。“难道你……”

早苗难为情地笑道:

“是啊。姐,我遇到那样的人了。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了。”

“是旅行团里的人?”

“嗯,是啊。快乐得像梦一样。”早苗高声说道,“我会和那人结婚,一定会的。”

早苗的直觉是正确的。两人的婚事很快就谈妥了。到了春天,婚期确定了。早苗就像太阳一般光辉闪耀,无论怎么看,她身上都没有半点阴霾。

婚礼在六月举行,早苗将是六月新娘。母亲也为妹妹的婚事感到欢欣鼓舞。

但是,雅树得了忧郁症。

2

距离早苗的婚礼只剩一周的星期六下午,雅树生病的原因终于浮出水面。

雨后放晴,微弱的阳光普照大地。放学路上,我在书包里听见雅树和朋友的对话。

“好久不见的太阳,真刺眼!”

“好闷,好热。”

“真希望暑假快点来!”

我心想,要是早苗的婚礼当天也是这种天气就好了。接着,我发现到目前为止,雅树就连对要好的朋友都没提“我姨妈要结婚了”。因为是男孩,所以不聊这种话题吗?

“我回来了。”

雅树一开门,母亲的声音就迎了上来。

“你回来了。有客人哦。”

紧接着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一个世故、利落的声音。

“午安。打扰了。才一阵子没见,雅树又长大了。”

谁啊?我这么想,不知道雅树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他停下脚步,没有回答。母亲笑着说:

“哎呀,你不记得了吗?是远山先生,保险公司的。他是来办理火险续保的。”

“一年只见一次面,很快就忘了吧。”

姓远山的保险员接道,但雅树一言不发地走向房间。

“你不吃午餐吗?”母亲追问道。

“现在不想吃。”雅树爬着楼梯,悄声回答。

他走进房间,扔下书包。传来弹簧床嘎吱作响的声音,他可能是躺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响起了敲门声。

“雅树,是妈妈。可以进去吗?”

门开了。

“你在睡觉吗?”

没听见雅树的声音,只听母亲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说,雅树。”

母亲可能是往床的方向探出身子,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要不要和妈妈聊聊?你这阵子都无精打采。”

雅树默不作声。

“妈妈想跟你谈谈这件事。我刚才和远山先生聊天,说到你这阵子怪怪的。远山先生就跟妈妈说起了。他已经当爷爷了,对这种事或许很清楚。”

妈妈在说什么?

“雅树,你是不是因为早苗姨妈要嫁人了,觉得寂寞?你觉得姨妈被抢走了,对不对?所以才无精打采的,是吗?”

不一会儿,传来雅树起身的声音。

“远山先生这么说吗?”

“嗯。他说小孩子常会吃这种醋。这种事,妈妈连想都没想到……”

雅树一直保持沉默。

“是这样吗?小树觉得早苗姨妈被塚田先生抢走了,所以很难过?”

塚田——塚田和彦,是早苗的结婚对象。

到目前为止,塚田已经来拜访过好几次。雅树的父母就等于是早苗的父母,所以塚田来拜访也理所当然。可惜我没见过他的长相,但是他口齿清晰,声音很有男子气概。

“妈。”

“什么?”

“妈妈喜欢塚田先生吗?”

母亲沉默了。她在想该怎么回答。

“我觉得他人不错。为什么这么问?”

雅树用一种仿佛说“妈妈,我尿床了”的心情,难为情地说道:

“我无论如何就是没法喜欢他。”

“哦……”母亲应道。椅子又吱吱作响。

“为什么?”

这次也隔了好久,才听到雅树的回答。

“总觉得他很恐怖,好像在计划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例如怎样的事?”

雅树好像又躺回到床上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蒙上了被子,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很模糊。

“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早苗姨妈不能跟那个人结婚,绝对不可以。我就是知道。我好怕!”

我好怕。我知道这句话并非撒谎。

雅树很怕狗。他曾经跟朋友说,他小时候被附近人家养的狼狗咬过,后来只要一看到狗就忍不住想跑。

他用严肃的声音对朋友说:“我就是怕,真的很怕。”

他刚才说“我好怕”的语调和音色,就和那时的一模一样。难道他内心某处有着大人没有的敏感雷达,让他在塚田和彦身上感受到一种如同被狗追咬的恐怖?

“我说,雅树,”母亲平静地说,声音听起来悲伤难过,“妈妈觉得,这就是吃醋……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莫名其妙怕一个人,不太好。”

“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由自主,我只要一见到那人就害怕得不得了。”

“这件事你告诉早苗姨妈了吗?”

没听见回答,雅树应该是摇头了吧。母亲说:

“太好了。要是姨妈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非常难过。雅树,关于塚田先生,爸爸和妈妈已经好好调查过了。”

这件事我是第一次听到。

“宝贝妹妹要出嫁,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爸爸和妈妈都很担心。调查之后,我们发现塚田先生很正派。他从好大学毕业之后,在大公司工作,存了钱之后,再用那笔钱当资金,你知道什么是资金吧,现在和朋友合伙经营一家大餐厅。他的双亲也很正派,没什么好担心的。所以不要再这么想了,好吗?”

雅树没有回答,但是母亲离开了房间。

那晚夜深之后,父母一起跑到雅树的房间偷看。雅树睡得很熟。

“真叫人吃惊。”父亲低声说,“这小子在为这种事烦恼啊?”

“快青春期了吗?”

“哦?是不是前青春期?这也难怪,早苗一直很疼他。”

“你觉得他是在忌妒塚田先生吗?”

“嗯。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以前也有类似的经历。那是在大我七岁的堂姐出嫁的时候。”

“哦?”母亲调侃道。父亲急忙打断她:

“不要发出那种怪声,把雅树吵醒怎么办?”

“那时你怎么办?找人商量吗?”

“没有。时间到了,自然就好了。”

“我在想,要不要拜托早苗,叫她跟雅树谈一谈……”

“谈?叫她跟雅树说‘姨妈结婚之后,也永远是雅树的姨妈’,这样吗?”

“嗯。”

“免了吧。”父亲当即断言,“那只会让早苗担心,不会有任何帮助。只能让雅树自己解决了。别管他,就是最好的做法。不久他就会跟塚田先生混熟,忘掉这件事了。”

“是吗?”

两人悄声关上门。我和雅树被留在黑暗之中。

话虽这么说,父亲也很担心雅树。

第二天他便约雅树:“哎,咱们俩偶尔一起去看棒球吧。”

“你们去外面吃点好吃的吧。妈妈要独自在家里逍遥一下。”

就这样,父亲和雅树一起出门,搭乘嘈杂的地铁,来到一个叫神宫球场的地方。我待在雅树的裤袋里。

看完夜间球赛,雅树让父亲给他买了有锦旗的帽子。“我自己有零用钱。”“今天比较特别,爸爸送你。”接着两人一起进了餐厅。

“比赛很精彩。”父亲点了牛排套餐,说道,“怎么样?心情有没有舒畅一点?”

父亲明明叫母亲“别管他”,自己却偷偷跑去找雅树。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父亲以自己的例子恳切地劝雅树。

“爸爸非常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早苗姨妈不是你一个人的姨妈。她以后会很幸福,所以你就算会有些寂寞,也得忍耐才行。”

“我……不是因为觉得寂寞才那样说的……我真的很怕塚田先生。我觉得姨妈跟那个人结婚根本就是错的。”

“嗯,这就是我很难解释的地方。爸爸以前也有过和你一样的心情,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只有我知道,堂姐跟那种人结婚是不会幸福的,大家都不明白,只有我知道。”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雅树,人啊,只会相信自己相信的。”

父亲的声音很温柔。

“塚田先生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他是早苗姨妈喜欢上的人,是个很棒的人。你不用担心。”

许久,我待在雅树的口袋里听着餐厅里播放的音乐,然后雅树小声说:

“嗯……我会试着这么想的。”

雅树遵守了约定。虽然夜里他有时会辗转难眠,但是我明白,他正一点一点地努力转换心情。

父母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们尽可能聊比较开朗的话题,不提周末的婚礼。

星期三,早苗来了。

“今天没有跟塚田先生一起?”

“他有很多事要忙。老板嘛。”

“蜜月旅行的事怎么样了?”

她们在聊因为塚田先生行程排不开,可能暂时无法去蜜月旅行。

“马上去是不可能了,但是下个月初的话,或许可以。他有朋友在旅行社上班,要请那人帮忙安排。”

“要去哪里?”父亲问。

“塞班。我们俩现在都迷上了潜水,要去尽情玩一趟。”

这时,雅树已经准备好去上补习班,正提着书包坐在客厅一角,而大人也都在客厅。就在他要出门时,早苗来了,于是他就这么踌躇着不走。

“雅树,再不出门就要迟到喽。”

母亲催促道,雅树终于站了起来,说:

“姨妈。”

“嗯?”

“你要变得幸福哟!”

雅树说完跑了出去。此后小宫家有什么对话,我并不知晓。但是我猜,早苗或许哭了。这点要我打赌也行。

雅树似乎也就这么释然了。

3

今天就要举行婚礼了。

唯一令人担心的是天气,而今天是个大晴天,休息室里的亲戚都高兴地说:“天气这么晴朗,真是太好了。”不久,准备好的新娘走了出来,引起一阵盖过那些对话的欢呼声。

母亲今天让雅树穿得很正式,然而他却把我藏进裤袋里。准确地说,雅树应该是想带我身上的铃铛来参加婚礼而不是我。

我待在柔软的口袋里,倾听婚礼和喜宴的情况。塚田的经历基本上和母亲说的一样,然而司仪却夸张地说他是“难得一见的才俊”、“年轻的经营天才”。听说他第一次创业是在大三,所以说他有商业头脑也不为过。

相比之下,现在和塚田共同经营“洁娜维芙”餐厅的合伙人畠中的贺词毫不起眼。他好像比塚田年长许多,声音却毫无威严,口齿不清声音又小,与其说他是在发表贺词,不如说是坐霸王车被逮时向车站人员辩解的乘客。

新娘很美,近乎完美。我好几次听见“哇,好美”的赞叹声。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司仪提高音量。新郎的朋友羡慕地说:“塚田,等到三十六岁是对的!”

一种叫点蜡烛的仪式结束之后,雅树离开了座位。

“怎么了?”母亲问。

“去洗手间。”

雅树毫不迟疑地走了。可能是地毯很厚,我没听见脚步声。来到洗手间时,我终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穿着外出拜访时穿的皮鞋。

从洗手间出来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他。

“喂,小朋友。”

一个压低的声音,是个女的。雅树转过头去。

“你好。”那声音说。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靠过来,雅树微微退后。

“小朋友,你是来参加塚田先生的婚礼的吧?”

雅树没有回答。对方的声音带着笑意。

“用不着害怕。我是新郎的朋友。我可不可以请你帮忙,把这个交给塚田先生?乖孩子,你可以的,对吧?”

接着那人好像迅速塞了什么东西到雅树手里。雅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呆立在原地。

那女的走远了。虽然铺着地毯,我仍然听得见她的脚步声,高跟鞋嗒嗒作响。

雅树一动也不动,然后他就像藏起女孩子亲手交给他的情人节巧克力似的将那东西塞进裤袋。那东西滑到我旁边。

似乎是张名片。

那女的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莫名其妙,雅树或许也和我一样。他顿时垂头丧气,直到喜宴结束,都一言不发。

雅树没有把那个奇怪的女人托他转交的疑似名片的东西交给塚田。

他不是忘了。他有时候会把手伸进口袋,看看东西是不是还在,然而却没有交出去。

好奇怪!为什么呢?

回家之前,雅树又去了洗手间,将那张像是名片的东西放进我的怀里:那是既不能扔也不能掉的东西,因此它一直被收在我的怀里。像名片般的奇怪东西,似有隐情的高跟鞋女子——她说她是塚田先生的朋友,那么为什么不直接向他道贺呢?

仿佛被那奇怪的东西染上怪病似的,雅树又闷闷不乐了,和成了新婚夫妇、喜气洋洋地拜访小宫家的塚田及早苗迥然不同。

“又觉得寂寞了吗?”母亲对父亲小声说。

“再看看情况吧。他很快就会打起精神的。”

在父母没有发现的最深沉的黑暗里,雅树又开始辗转反侧地度过无法成眠的夜晚……

4

“保险?”

“嗯。他说,去蜜月旅行之前先投保比较好。”

婚礼之后一个星期,早苗到小宫家和姐姐聊天。

雅树刚从学校回来。他一见到早苗,也不先将书包放到房间,就径直坐在两人旁边。他现在的表情如何呢?

想投保的是早苗。听说塚田提议趁着结婚,一起投保人寿险。

“就算塚田本来就该投保,你应该不用吧?而且你都已经辞了工作,保费可不是笔小数目。”

母亲这么说,我也这么认为。可是早苗笑着说:

“不用担心保费,我付得起。既然要保就保多一点也比较放心。就是那种不是只有单纯的人寿险,还包含住院费用和其他内容。不管怎么说,他是老板,万一生病倒下了就麻烦了,而且我也不想在自己有万一的时候,给他添麻烦。”

“怎么这么急?”

“因为想赶在蜜月旅行之前。姐,这是买安心。”

母亲好像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她可能是不想扫早苗的兴,于是用一种像是说“天气真好”的语气喃喃道:

“刚结婚就提保险,这我不太喜欢。”

早苗咯咯笑了。她原本就是很少生气、闹别扭或粗声粗气的人。

“姐,讨厌,你电视剧看太多了。说要投保的不是塚田,是我。”

“你?”

“啊,对啊。他对这种事一点都不熟悉。畠中先生也笑他,说他从不投保。他甚至还说只要有健康保险就够了。”

真的吗?听到这里,我开始怀疑早苗的话。我不认为塚田对生命的态度那么随意,而且从早苗热衷的样子看来,与其说她是在做自己想到的事,倒更像是无意中被人煽动而有了这种念头。小孩子对这种事很敏感。小孩子都是在大人的掌握之中,所以会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他说他和保险公司也没有往来,合同之类的就交给我处理,所以我想到了姐姐家的那位,就是……”

“远山先生?”

“对,对,远山先生。我想请他帮忙,可以介绍我们认识吗?”

母亲一副“唉,真拿你没辙”的样子,笑着说:

“可以。我会联络他。他也是个大忙人,但大概下周三可以请他过来。”

“谢谢,帮了我大忙。”

早苗说完,便转而对雅树说:

“小树,你怎么了?肚子痛吗?姨妈买的蛋糕不好吃吗?”

雅树一直像忘了说话似的不作声。即使是这时,也没听见他回应。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可能是母亲对早苗使了眼色,早苗温柔地说:“小树,别这样。”

虽然父亲说“不要告诉早苗”,但母亲或许已经偷偷跟早苗说了雅树复杂的心境了。

两人都不知道出现在婚礼会场的那个奇怪的女人。这才是问题所在!

对吧,雅树?你这么闷闷不乐,都是因为婚礼上那女人交给你的那张仍然藏在我怀里的疑似名片的东西吧?

当然,我得不到雅树的回答,但是这个谜团以更离奇、更令人意外的形式解开了。

5

星期六下午,雅树出门去了新宿。今天是新的电子游戏软件的首发日。

但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劲头,可能是觉得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但是那款游戏非常抢手,没有号码牌是买不到的,要放弃又觉得可惜。母亲也说:

“雅树,你不去买吗?你不是一直存钱想买它吗?你不是期待很久了吗?所以妈妈才那么努力排队帮你拿到号码牌啊!真是个怪孩子。”被这么一说,雅树决定出门了。

因为有号码牌,雅树轻松地穿越人群,买到了游戏软件。离开之后,他没有像平常一样去逛其他卖场,而是直接回到车站。虽然我看不到,但他是不是垂着头呢?

雅树从新宿搭乘电车,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穿过检票口之后,他犹豫了一下,便往传来音乐的热闹地方走去。那是车站大楼,他好像要去上厕所。

接着他就在厕所被一群可怕的人捉住了。

那些人可能是从新宿一路跟踪过来的,目标当然是刚才买的游戏软件。

真的有这种人!我吓了一跳。是拿不到号码牌,还是打一开始就打算抢别人的?不管怎样,那群人把雅树围住,好像有三人。他们把雅树按在厕所的墙上,一声“拿来”就把游戏软件抢走了。虽然语带威胁,但声音还很稚嫩,顶多是初中生。

“喂,钱包拿出来!”

怎么这么过分!还来不及愤慨,我已经到了其中一人手里。

“不行!游戏软件给你们,钱包还我!”

他们不理会雅树的叫喊,抢走我的家伙愈跑愈远。我听到那家伙一边跑一边大声地笑道:

“活该!”

那家伙在回家之前都把我放在裤袋里,口袋的角落黏着零食的碎屑,脏得要命。这家伙的母亲不像雅树的母亲爱干净,而且这家伙回到家也不说“我回来了”。他马上就跟朋友关在房里,开始玩游戏。他们用我怀里的钱买了些东西,一顿狼吞虎咽。

你问我在什么地方?我在那房间的垃圾桶里。

那些人只拿了钱,其他东西都没碰。我揣着雅树母亲的名片、那个怪女人给雅树的疑似名片的东西,还有纪念邮票、电话卡等被垃圾淹没了。

直到星期一早上我才被救了出来。大概是把我抢走的那家伙的母亲走了过来,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倒进塑料袋。

只是这样的话,小小的我一定会被混在纸屑里,但是我身上挂着早苗送的铃铛。

零零的声音让那家伙的母亲注意到了我。

随后便引发了一场大骚动——是一阵对骂。

“我问你,这是什么东西?你又干了,是吧?”

“啰唆!不干你的事,死老太婆!”

“妈不记得是把你养成小偷!”

啊!啊!这是什么家庭!

那家伙的母亲只要从那家伙口中问出实情,调查我的怀里,然后打雅树母亲名片上的电话不就好了。我正这么想时,她把我塞进手提包,出门去了。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她到了哪里。那个地方有“欢迎光临”的声音,还播放着轻柔的音乐。

“请问,这里有一位塚田先生吗?”

那家伙的母亲一开口,我便吓了一跳。原来这里是塚田经营的餐厅——“洁娜维芙”。

为什么来找他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塚田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大概是他的办公室,和那家伙的母亲谈过之后,快速说道,“令公子偷走的钱包,的确是我外甥的。”

“哎呀,不是偷的!”那家伙的母亲厚着脸皮说,“小孩子嘛,只是玩得过火了些。游戏软件也一并奉还了。所以,这件事……”

“我知道,我不会张扬的。”

那家伙的母亲发出令人作呕的笑声。

“来拜访你这边,真是太好了。因为有两张名片,害我犹豫着到底该去哪边。”

有两张名片?一张是雅树母亲的,另一张呢?

当然是那女人托雅树交给塚田的东西。原来那是塚田的名片!

“您这张名片背面写了不太寻常的东西。所以我才想或许先让您看看比较好。”那家伙的母亲发出犹如指甲抓过玻璃窗般的声音——她在笑。

“看……上面写着‘我没有忘记约定我爱你N’,对吧?这到底是什么呢?我一看就明白了,‘哦,这要是被名片上的太太知道就不得了了’。我啊,对这种事最机灵了。”

“这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塚田生硬地说。

“哎呀,是吗?是我太多事了吗?对了,说到钱,我不知道带着这钱包的小朋友在里面放了多少钱。”

“不用,不劳费心。我会处理的。”

“哎呀,真不好意思。”

好过分。那家伙的母亲打一开始就无意归还儿子抢走的钱。

不,不止是这样。特地跑来通知不说就没人知道的事,也是奢想把我——准确地说,是那张装在我怀里的名片——送回来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捞一笔谢礼。

有这种母亲,才会有那种儿子。

塚田保证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张扬出去,然后将那家伙缠人的母亲赶出办公室。剩他一人时,他砰地拍了桌子,我跳了起来。

接着他拨打电话,但是没人接,好像是电话答录机。塚田吼着留言:

“喂,你干吗做那种事?那张名片是怎么回事?差点就把事情搞砸了!听好了,我现在可是新婚。按计划行事,你不要在我身边碍事,知道了吗?”

他摔回话筒,接着调整呼吸,又打了一通电话。

“喂?雅树吗?”

大约三十分钟之后,塚田说:“欢迎,欢迎。”

雅树是被刚才那通电话叫来的。与他重逢的喜悦,以及不知道事情会如何演变的不安,令我变得又塌又扁。

“这是你的钱包,还有游戏软件。真是难为你了。”

雅树保持沉默,就像喉咙深处塞了铅锤一般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道:

“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你这里?”

“有人看到装在里面的我的名片,才把它送来。是抢你钱包的人的母亲。她来道过歉了。”

雅树拿起在办公桌上的我。

“你没告诉爸妈钱包和游戏软件被抢的事吗?”

雅树点头。

“不想让他们担心吗?你真是个乖孩子。”

雅树就像原本沉睡的看门犬忽然抬起头似的尖声反驳:

“才不是!”

“怎么不是?”

“我没有说出钱包被抢,是担心万一钱包被送去警察局,或是坏人被抓到了,放在钱包里的你的名片会被大家知道,特别是被姨妈知道。”

塚田用猫被摸头时发出的讨好声音说:

“你是在为我担心吗?”

“我只是不想让姨妈伤心。爸妈都说你是好人,姨妈很幸福,我也想这样,不想破坏这一切。可是刚结婚,就有别的女人写那种东西给你……”

“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是谁交给你的?”

雅树说明事情经过。塚田夸张地叹息道:

“我想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结婚是一场大事业,非常辛苦。”

塚田绕过桌子,走到雅树身边,雅树退开了。

“我认为早苗是我妻子的最佳人选,我非常感谢上天让我与她邂逅。可是在这之前,我并不是光坐着等待,也曾经与其他女子交往,这你应该明白吧?而那些人当中,有人妒忌我和早苗的幸福。把这个交给你的就是那样的人。”

少骗人了!我想大叫。“N”是谁?约定又是什么?

“可是,不要紧,相信我!我和那女人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只爱早苗一个人。我不会让任何人碰早苗一根汗毛的,我发誓。我和你约定,所以可以请你忘了这件事吗?我也会把这张名片烧掉。可以吗?”

雅树没有回答,但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他的意思,那表示“装出一副明白的样子,但不是真心的”。

证据就是雅树离开房间之后,屏息在走廊上站了好一阵子。我在他外套的口袋里听着他的心跳声。

塚田房里的电话响了,雅树迅速转过身,藏到什么东西后面。

塚田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停了几秒之后,砰地关上。他一定是在确认走廊上有没有人。

雅树悄声折返。他可能是把耳朵贴在门上,身体紧贴在门板上,所以他能听到的我也能听到。

“你到底在想什么?那个小鬼可是早苗的外甥!要是他到处乱说,那怎么办!”

接着是沉默。电话另一头可能也不服输地顶回来了。

对方就是“N”,那个女人。

“听好了,一切都很顺利。早苗被我迷得死死的,她的姐姐和姐夫对我也很满意。你不要随便插手。我并没有忘记约定。别胡说了,我怎么可能爱上她?我的女人只有你一个。”

如果可以,我真想发抖。雅树开始浑身颤抖。

“你那边怎么样?保险金啊!下来了吗?这样啊,好,很好。不,我这边还没。刚结婚就出事,再怎么说都太冒险了。可是……”

这样就够了。雅树往大门跑去。

6

雅树把一切都说出来,然后皆大欢喜。

你想听这种话吗?那样的话,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雅树说出了一切。从头到尾,婚礼的女人、塚田的名片、写在名片上面的字、装着名片的钱包——我被抢的事、钱包失而复得的经过,以及塚田在电话里跟“N”说的事。

可是,没有人相信。

一开始父母也吓了一跳。因为内容太过具体,刚听到的时候,他们甚至还说“如果是编的,不可能这么详细”。

但是,他们最后还是不相信。塚田和彦一出现,大家就被骗了。这个黑心的骗子,就像呼吸般自然地信口开河。

“对,雅树是到我店里玩。他说他买了新的游戏软件,想让我看看。怎么可能会遇到小偷呢?他怎么会说那种话呢?”

情势顿时变得不利。

没有证据。雅树可以辩解,却无法证明任何事。所以……

“这阵子雅树的情绪很不安定。”

“而且电视的悬疑剧场之类的,常有为了保险金而杀人的剧情。这么说来,他的游戏软件里也有那种警察侦破杀人案的。得让他节制一点才行。”

最后,结论只有一个:在雅树提起精神之前,就随他去吧。

早苗签订保险合约那天,雅树请假了。这是最后的手段,他要直接告诉早苗。

可是,他的意图被识破了。早苗来家里之前,母亲就把雅树带去看医生了,是牙医。

“说起来,早就应该去了。今天妈妈已经帮你预约好了。”

这世上没有一个小孩可以逃得过看牙医。

我被留在家里,待在雅树的房间,将注意力集中在偶尔传来的女性间的交谈声。

“这样就可以放心去旅行了。”

“你要小心。外国的水很脏。”母亲说。

“保险这种东西,只要保了,就不会发生用得着它的意外。”远山先生笑道。

这周末早苗就要去蜜月旅行了。在她两周后平安归来之前,雅树没有一天睡得好。

刚结婚就出事,太冒险了。可是……

迎接两人归国时,雅树是用怎样的眼神看塚田,而塚田又是如何回应他,我无从得知。

我害怕知道。

现在的雅树完全被一个信念驱使:我要采取行动,一定要找到。绝对要找到——这样的信念。

就是找出从雅树那里抢走游戏软件的人。他们还只是初中生,应该不太可能从太远的地方过来。既然会做出那种事,或许还会再犯。总有一天,一定会落网。

只要找到他们,就有了证据,证明有“N”署名的名片。这样一来,认为雅树是凭空捏造出那些话的大人,多少会重新考虑一下吧。

现在想想,雅树的直觉是正确的——塚田是个恐怖的人。

小孩子的目光很敏锐,连皮肤底下的头骨盖都能够看穿,特别当它是全黑的时候。

加油,雅树。你要加油,趁时间还来得及。

趁早苗还没有被杀掉……

侦探的钱包

1

“侦探调查?”我的侦探问。

“我想委托你。”委托人回答。

这是我听惯了的对话。

这名委托人是名女子。从声音推测,应该只有二十多岁。如果她是个美女,那么她待在这房间里的这段时间,我的侦探的事务所里至少存在着一个美丽的事物。

我的侦探今天声音有点沙哑。他昨晚在事务所待到深夜,好像在调查什么。或许他是累了。

“你怎么知道这里?是谁介绍的吗?”

委托人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说谎吗,还是在担心说了实话会给谁添麻烦吗?或者……

“是临时起意。”委托人回答,“我在路上看到招牌,忽然起了这个念头,才进来的。”

我的侦探轻轻地咳了几声。

“真勇敢。”

委托人没有回答。

“或是说冲动?”

我的侦探说道,他似乎站了起来。陈旧的旋转椅发出嘎吱声,这把椅子大约是半年前他承办某家破产公司的债权回收工作时,从破产管理人手中以近乎免费的价格买回来的。听说它原本属于那家破产公司的经营者,所以也不是什么吉利的玩意儿。

我的侦探不吃那一套——侦探是不迷信的。因为他面对的委托人都有着迷信、占卜和宗教无法解决的问题。

“请你回去。”我的侦探说,“知道怎么走吧?”

“可是……”

“请你回去。”

然而委托人却没有站起来。

“你不肯接吗?”

声音很微弱。她的声音一直很细微,有时甚至听不清楚。或许她是对所说的话感到难为情。

“那你为什么要听我说这些呢?”

我的侦探苦笑道:“我没有问你的名字。”

这是我的侦探的作风。他信任先报上姓名、再说明来意的委托人。反言之,即使先说明委托的内容,却在签约之前都不肯透露姓名的委托人,他则不予理会。

话虽如此,这阵子,过去两年来,不管哪一类委托人,他都经常回绝。

我的侦探说:

“你委托的内容司空见惯。看到那墙边的柜子了吧,我没有数过,但是可以跟你打赌,里头的档案有一半的内容和你委托的一样。”

我的侦探穿过狭小的事务所,似乎打开了窗户,三楼底下马路的喧嚣传进房里。

“你走出这家事务所的同时,我就会忘了你的事,你的脸、声音及穿着,包括你所说的话。你可以放心地回去。”

委托人依然没有起身。

“但是,把你对你先生的怀疑化为言语告诉我这个侦探的内疚感,得由你自己承担才行。”

委托人似乎站了起来。访客用的沙发弹簧发出声音。

“你说话真尖酸。”

“侦探都尖酸。”

“就算是骗人的也好,既然都要拒绝了,你就不能说‘说出来就舒坦多了吧’、‘有这种烦恼的太太不少,但大多数都只是误会或胡思乱想,没有调查的必要’之类的话吗?”

“我没有安慰你的义务,我也不是你的朋友。”

委托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传来开门的声音。这家事务所的门,每次开关就会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响。

委托人的脚步声停了,传来声音:“你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吗?”

我的侦探回答:“只是路过看到侦探事务所的招牌就想调查先生,这种女人我无法信任。”

委托人又将门弄出吱吱声。她似乎没有走出去,可能是靠在门上,停在原地。

“如果考虑一天之后,我的心意依然没变,那你肯接吗?”

我的侦探保持沉默。委托人说:“我会再打电话来。”换言之,我的侦探刚才点头了。

“不能用电话。”

“为什么?”

“因为太简单了。如果连再跑一趟都不肯,以为像叫外卖比萨,打通电话就可以解决,那么不到三天,你就会后悔雇我。”

委托人微微颤抖着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尖酸?”

然后她便走了。

只剩下一个人后,我的侦探仍没有回到座位上。过了一会儿,他脚步沉重地走来,打开放着我的抽屉。

我的侦探好一阵子不动,接着取出我来,掏出几枚零钱,再将我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我在暗无天日的抽屉里,与总是跟我放在一起的大拆信刀、旧手册并排,听着他离开房间的声音。

我的侦探大概是为了放弃自从我来到他身边后,准确来说是第二次戒烟,前往楼下的自动售货机。我的侦探每当心神不宁就会依赖香烟。

我的侦探第一次戒烟失败是他的妻子过世时。我心想,他这次遇到什么事了?

我,是我的侦探的钱包。

我并不知道我的侦探的实际年龄。

根据他的声音和容貌判断,他大概正值四十大关,而且他在二三十岁时应该过得相当辛苦。

他看起来总像大病初愈,嘴角老是微微下垂,就连正式场合,他松垮的领带也从未好好地系紧过。

把我买来、带到他身边的是他的妻子。她买下我之后不久,就因为一场意外过世了。从那时起,我的侦探就一直独自生活,独自经营事务所。

一个人若是身边没人,就会任凭年龄增长,而不会去记。因为没有人帮他记得生日。人是不会对自己妄加岁数的。我的侦探忘了自己的岁数,而我也没有机会知道。

我的侦探计算的是死亡之后的年岁。妻子过世时,他也死了,他已经死了两年,今后也打算继续死下去。我是怀抱着死人财物的钱包,神采奕奕地挥霍金钱这种事与我无缘。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当上侦探的,我不知道他的过去。他的过去,或许也和他的妻子一起埋葬了。

他没有孩子,也不曾见过像兄弟姐妹的人。他就和他那孤独地躺在棺材里的妻子一样,孤独地活着。

我的侦探,我这么称呼他,似乎单纯地认为我是他的东西,但是事实上,他才是我的东西。

他的妻子过世后,他把一切能够想起她的东西都处理掉了,却唯独没有扔掉我。我是她生前触摸过的唯一遗物。我不认为我这么做是娘娘腔,我只是像他妻子叫他的那样称呼他而已——我的侦探。

2

到了黄昏,有客来访。

他是我的侦探的少数朋友之一。我的侦探叫他“佐佐木”。佐佐木则称我的侦探“河野”。

他们交情有多好,我无法推测。他们有时候会一起喝酒,也会聊天,但大都是佐佐木说话,他是记者。这是份信息出入频繁的工作,沉默寡言的人无法胜任。

佐佐木在我的侦探丧偶的时候,在我的侦探说“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之前都没有离开他身边。在我的侦探说“我一个人不要紧”的时候,也没有离开他。所以我很信赖佐佐木。

“好清闲!”佐佐木一开门进来就说,“这样竟然还开得起事务所!”

“没有开,只是撑着。”

“勉勉强强哪!”

“没办法跟大报社比。”

佐佐木在访客用的沙发上坐下来。

“那件事你考虑过了吗?”

我的侦探没有回答。

“我觉得不坏。对方也很有诚意,他们想要一个能干的调查员。”

吱地弄响座椅之后,我的侦探回答:“到今天还要看人脸色的话,当时就不会独立了。”

停顿片刻之后,佐佐木说:“当时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现在经济形势比以前更好,这种生意自然会兴隆。”

“这我也知道。”佐佐木笑道,“最重要的是你变了,不是吗?那时有薙子,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薙子是我的侦探的妻子。

椅子又响了。

“哎,你差不多该振作了。”佐佐木说,“她的死不是你的错。”

“我明白。”

“你不明白。只会嘴上说。你简直就像僵尸。但是最近,僵尸却只能当笑柄!”

佐佐木说完之后,一片沉默。

大约半个月之前,他对我的侦探提起上班的事,一家相当大的保险调查事务所正需要人手。我无法确定,但是据佐佐木所说,我的侦探以前曾在那一类事务所工作,此后在某个时期离开,开了这家事务所。

“哎!”佐佐木说。

“干吗!”

“失物。”

传来起身后往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掉在沙发脚边,是耳环。”

佐佐木的声音稍稍柔和了些。

“女人吗?”

我的侦探冷淡地回答:“委托人。”

“把耳环掉在沙发旁的委托人?”

“是啊。她很激动,连耳环掉了都没发现。”

“很激动?”

“是因生气而激动,因为我拒绝她的委托。”

“又拒绝了?”佐佐木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你根本没有工作的意愿。”

佐佐木可能是想走回沙发,响起脚步声。

“再拒绝,不用多久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所以我才叫你去上班,拿人薪水的话,不愿意也得工作。”

“就像你一样?”

“随你怎么说。”佐佐木笑道,“为什么拒绝?女人委托的事,应该不怎么棘手吧?”

许久,我的侦探都闭口不语。佐佐木可能习以为常,静静地等待。

“她长得很像薙子。”我的侦探回答。

佐佐木叹息。

“我吓了一跳,长得非常像。当然,是像年轻时的薙子。”

佐佐木微微改变语气说:“她会回来拿耳环吗?这可不是便宜货。”

“看那样子,不会来吧。她衣着高级,像是穿惯那种衣服的样子,不是那种挖出唯一一件好衣服出门的,是有钱人。和这耳环一样的东西,至少还有一打吧。”

“两只耳环都掉了的话,就会死心;如果只掉了一只,会四处找,这就是女人。”

佐佐木说完站了起来。

“一起去喝一杯吧。我发现了一家好店。”他接着说,“那个收起来吧。她会来拿的。”

我的侦探笑了:“跟你打赌也行,她不会来的。”

但是她来了。

3

那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响起敲门声,我的侦探说“请进”,门嘎吱作响,接着传来她的声音。

“可以请你接受我的委托吗?”

我的侦探有好一会儿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可能是正注视她。我在抽屉的黑暗之中,回想起过世的薙子的长相,想要想象出一个与年轻时的她酷似的女性。为了不输给我的侦探,我收起下巴、紧抿着嘴唇站在那里。

我的侦探把椅子轻轻弄响了,然后咳了几声。

“你感冒了。”她说,“昨天声音也哑哑的。”

“现在应该不是感冒的季节。”

“不,现在正流行。重感冒,从喉咙开始发病,要是放任不管,会发高烧。我外甥就读的学校,有些班级甚至因此停课。”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她接着问:“我可以进去吗?”

我的侦探死了心似的叹了一口气,说:

“请。但是……”

“但是?”

“或许会把感冒传染给你。”

委托人叫塚田早苗,二十七岁。丈夫塚田和彦,三十六岁,是餐厅老板。

两人刚结婚两个月,住在邻近市中心的住宅区里的公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丈夫有异状?”

我的侦探可能坐在早苗对面,声音变得有点——事务所很小,所以只有一点点——遥远。

“说是异状……”

“那,我换个说法好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有别的女人?”

早苗无力地笑道:“好尖酸的说法。”

“是你昨天这么说的。”

传来叹息声。“我知道了。没关系。我发现他有别的女人是在婚礼后第三天。”

我的侦探保持沉默。

“你不惊讶吗?”

早苗似乎有些不满。我的侦探沉默,并不是因为惊讶得说不出话,而是可能在记录。

“三天后还算好的。我经手的委托案里,也有在举办喜宴的时候,让情妇在同一家饭店的客房等着。然后呢?你发现是因为什么具体的证据吗?”

早苗的声音变小了。

“他打电话……给女人。”

“婚礼后第三天?”

“对。六月……二十七日。”

“从家里?”

“不,从他餐厅的办公室。”

那家餐厅叫“洁娜维芙”,位于麻布。那天早苗和朋友约好见面,去了南青山,心想顺路到丈夫上班的地方,给他一个惊喜。

“虽然很幼稚……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办公室门前,结果听到他的声音……我想他是在打电话,于是在走廊上等他讲完。”

“然后你听到了他说的话?”

“嗯。”

我的侦探又咳嗽了。

“办公室是他专用的吗?”

“是的。”

“他独自开的吗?”

“不,是共同经营,和一位畠中先生。不,是外子跟我说是共同经营。”

“什么意思?”

“其实外子完全没有出资。从这一点来说,‘洁娜维芙’是畠中先生一人的,外子只是口头上说‘我们是共同经营’而已。”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土地和建筑物的登记誊本,全都是畠中先生一个人的名字。他们用这抵押贷款,上面也列了一排抵押权人的名字,但全都是金融机构,没有外子的名字。”

“‘洁娜维芙’采用公司组织吗?”

“是的。”

“你先生是经理?”

“对。”

“你呢?”

“不,跟我没有关系。”

我的侦探像在思考,沉默片刻之后说:

“只看土地和建筑物的所有人姓名,无法作判断。他或许是以别的形式出资,或者说得极端一点,他只是贡献能力,当畠中先生的智囊。”

“这我知道。”

早苗说道,有些欲言又止。我的侦探也像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不认为畠中先生信任外子。”

我的侦探在咳嗽,是干咳。

“回到正题吧。关于你先生的电话,他说了什么?”

早苗似乎难以启齿。

“他说:‘我爱的只有你,你明白吧?’”

“然后呢?”

“还说:‘我会找时间去见你的。’”

“还有呢?”

这种事,像服务员接受点菜一样循例询问比较好。

“他说:‘早苗没有发现,不过还是小心点。’”

“就这些?”

“挂电话的时候,他又说:‘我爱你。’”

不一会儿,我的侦探用带着些许轻佻的口吻说:

“但是,不能证明对方是女子吧。”

早苗似乎也明白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外子是正常的。我们此前有夫妻生活。而且……”

“而且?”

“挂电话的时候,准确地说,他是这么说的:‘我爱你,法子。’”我的侦探声音变得尖锐。

“法子这名字,你心里有数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这算是常见的名字。”

“我的朋友里也有一个叫法子的,但是她上个月刚结婚。店里的女服务员,以及外子的朋友里,就我所知,没有叫法子的。”

除此之外,早苗补充了一些事,像是家里频繁地接到无声电话、塚田和彦一周大约会晚归一次、和彦的衬衫衣领曾经有和早苗使用的颜色不同的口红印。

“就在最近,有女人打电话问‘和彦在吗’。”

早苗的声音显得疲惫。

“因为是白天,我告诉她和彦在店里,那女人就说:‘这样。那,你就是早苗?’”“然后呢?”

“我问她是谁,她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我的侦探语气转强:“她的确是说‘你就是早苗’吗?不是‘早苗女士’或‘太太’?”

“没错,她直呼我的名字。那是前天的事。所以我才跑来这里……”

早苗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

“其实,我是想回娘家才出门的。可是……又不想让家人担心。我连站名都没看就下车了,四处徘徊,回过神时,就站在这栋大楼前,才看到了招牌……虽说是偶然,但是我觉得在这里看到侦探事务所的招牌,一定有意义……”

我的侦探发出未曾有过的柔和声音,几乎可以说是温柔。

“到目前为止,你告诉过谁吗,像是家人或朋友?”

早苗似乎摇了摇头。我的侦探问:“一个都没有?”

“是的,我没有对任何人说。”

“你竟然能够独自承受这些!”

早苗意外地说:“我很怕。”

许久,事务所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偶尔会一边喘息一边吐冷气。

“我很怕,”早苗重复道,“我怕外子。”语尾微微颤抖。“一开始,我不愿意相信这种事,努力想忘记。明明那么清楚地听到他在电话里那样说,可我还是不愿相信,实在是很蠢。”

我的侦探静静地说:“我不认为这有什么愚蠢。”

“可是……已经无法这么想了……”

“为什么?”

早苗打起精神,继续说道:“是蜜月旅行。上个月初,我们去塞班岛待了十天。他说刚结婚时没法休假,所以才晚了一些。”

“这种事常有。”

“在塞班岛,我们一起去水肺潜水。他是老手,可以指导别人。我刚开始玩潜水,很不善于耳压平衡。你知道耳压平衡吗?”

“我没经历过,但知道是怎么回事。是防止水压压迫耳膜吧,闭上嘴巴呼吸?”

“对,没错。要是不那样做,水会流进耳朵,扰乱方向感,以为自己是在上浮,实际上却不断往深处潜去……”

不擅长耳压平衡的早苗,在塞班岛潜水时就遇上了那种情况。

“我陷入恐慌,脑袋一阵眩晕,不知道该怎么办,完全无法控制身体。我向就在旁边潜水的他打手势,让他救我。我一次又一次打手势,可是……”

这次我的侦探没有催促早苗。她不规则的喘息声,连我都听得见。回忆和陈述,让她再度恐慌。

“他明明看着我,却不肯帮我,完全无意救我,只是盯着我,目不转睛地,简直就像在观察。”

附近的潜水员救了早苗,将她引到船上。跟着上船的和彦说他完全没有发现早苗陷入险境。

“他不断说‘对不起’,抱着我,抚摩着我。我无法相信他的话,我忘不了他在海底注视着我见死不救的样子。”

早苗一定全身发抖。

“我好几天都在想是自己多心了,可还是没办法。”

我的侦探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问道:

“你先生在塞班岛想杀你,故意见死不救,你这么认为,是吗?”

心中的不安被他人明白地说出来之后,早苗似乎开始哭泣了。

“对,就是这样。而且不止是那时,从那以后,我一直……一直觉得被监视。我觉得他在等待机会。我一回头,总是发现他一脸凶恶地望着我,但一四目相对,他就急忙露出笑容。”她深吸一口气。“后来,他还好几次找我去潜水。结婚前,我们常常到处去潜水,但是现在我实在没那兴致。”

“除了塞班岛的事之外,你没有遇到其他具体的危险吧?除了潜水之外,平日的生活呢?”

早苗吐出发颤的叹息。

“嗯,现在还没有。但是,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前天那女人打来的电话让我忍无可忍了。”

我的侦探沉默以对。事情似乎变得不止是单纯的侦探调查了。

“可以吗?我们来整理一下。”我的侦探说,“你怀疑你先生有情妇,对吧?”

“嗯,没错。”

“你认为他曾想对你见死不救。”

“就是见死不救。如果没有潜水员,我早就死了。”

我的侦探并没有被早苗激动的情绪影响。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你这么想,丈夫有了别的女人,你成了绊脚石,他想要杀掉你,是吗?”

早苗斩钉截铁地回答:“没错。”

“那,他为什么要跟你结婚?刚新婚两个月,不是吗?”

早苗轻声抽泣道:

“我一结婚就保了人寿险。”

一片沉默。

“病故的话是五千万,意外死亡则加倍,是一亿。受益人是外子。”

我的侦探很慎重地问:“他叫你投的吗?”

早苗以哭声回答:“不是。”

“那,是你主动投保的?”

早苗只是抽泣,没有回答。我的侦探微微加重语气:

“是你主动投保的吗?”

“对!”

那是爆发般的叫声,早苗明显乱了分寸,话语有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是他设计让我那样做的!一切都是!全都是!不管是谁,所有人都被他笼络了!就连我的亲人也全被他骗了!不管我说什么,他们也不会相信!外子只要煞有介事地说‘早苗累了’,所有人就都这么认为,根本不会有人愿意听我说!”

她最后那句话已接近尖叫。

早苗痛哭失声,事务所里净是她痛苦的哭泣声。我的侦探既没有出声,似乎也没有任何举动。

早苗恢复了平静,等她安静之后,我的侦探慢慢地说:

“你说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是骗人的吧?”

早苗可能是点头了。

“因为没有人相信你,你才想找侦探。”

早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鼻塞。

“我想,如果是侦探,听完我的话之后就不会说我是因为压力而神经衰弱,让我去看医生。”

“在仔细调查、明白你的怀疑是无中生有之前,我不会那样说。”

早苗弱弱地说:“谢谢。”然后,她以哀求般令我许久难忘的声音补了一句:

“求求你,不要让他杀我……”

4

我的侦探紧紧盯了塚田和彦一个星期。

理所当然,我和我的侦探形影不离。话虽如此,他看到了什么、写了什么样的报告,我无从得知,因为跟踪是无言的行动。我听到的,只有马路上的声音,以及汽车引擎的低吼声。

除此之外,我的侦探采取的行动,只是拜托佐佐木靠关系调查塚田和彦有无前科。

“哎,小事一桩。”佐佐木说,“对了,上班的事考虑得怎样了?”

“敬谢不敏。”我的侦探回答。不是暧昧地蒙混过去,而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但是在我看来,佐佐木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高兴。

“怎么了?感觉好像有点恢复生机了。膝盖以下的血液又活络起来了,是吗?”

我的侦探笑了。“你说呢?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我只是被一个有被害妄想的委托人牵着鼻子走。”

“也有可能不是吧?”

“一半一半。”

然而,从我的侦探深夜时分在事务所独处时的模样来看,我不认为他觉得是“一半一半”。

他在房里来回走动,偶尔也翻阅纸张。好久没见他这样神经紧绷的模样了。

在第一次给早苗报告的前一晚,我的侦探与佐佐木碰面。

“塚田和彦,没有前科。”佐佐木说,“不过,三年前曾被吊销驾驶执照,因为酒后驾车,还超速。”

我的侦探可能是在读文件之类的东西,传来翻页的声音。

“塚田和早苗结婚之前,早苗的姐姐和姐夫曾经委托侦探事务所,主要是调查‘洁娜维芙’的经营状况及塚田个人的经济状况。”

“查出什么了吗?”

“不,这方面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那份调查报告,早苗也看过。她也拿给我看了……”

根据那份报告,就如早苗所说,塚田和彦完全没有投资“洁娜维芙”。一如字面所示,他只是出人头而已。

“畠中原本是塚田以前任职的公关公司的客户。那似乎是家颇可疑的公司,但暂且不管这个,待在那家公司时,塚田顺利地笼络畠中,成了他的合伙人。”

“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佐佐木绷起脸来,“大概很伶牙俐齿吧。”

“确实,他很聪明。现在也把畠中哄得服服帖帖的。实际上,塚田参与经营‘洁娜维芙’之后,店的形象似乎就变得洗练脱俗了,营业额也蒸蒸日上。”

我的侦探苦笑了一下。

“塚田似乎不打算终其一生屈就这种规模的餐厅老板。他可能想扩展范围,做更大的事业。他好像老是对‘洁娜维芙’的职员这么吹嘘。”

佐佐木的眼神变得锐利。“这需要一大笔资金。”

为了这个目的,杀害妻子取得保险金并非不可能。但是我的侦探没有回答,他边翻阅着什么边说:

“我也得到早苗的许可,重新调查了塚田的亲属关系。”

“然后呢?”

“他曾经迁移户口,有点复杂,但那家伙不是第一次结婚。”

“你说什么?”

我的侦探抬起头来,慢慢地说:“那家伙曾结过一次婚,不到一年就离婚了。”

“早苗她……”

“不知道这件事。”

“以前的调查,不可能没有查到吧?”

“我一查就查到了,以前的调查员应该也是。”

“那……”佐佐木的声音变得凝重,“是被压下来了?”

“恐怕是。”我的侦探说,“可能是被塚田收买了。”

“曾经离过婚……这根本就是欺骗,不过……”佐佐木吹了一声口哨,“我开始觉得早苗夫人的预感是对的。”

“凭这一点还不能说什么。”

“然后呢?跟踪的事呢?”

“什么都没有。刚一星期而已。到目前为止,和彦如传信鸽般品行端正,也没有打电话给女人。”

“外遇之类的,真的只是早苗的妄想吗?”

“不知道。”我的侦探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从塚田的反应来看,我觉得他好像发现有人在盯他。他有时候走在路上会忽然回过头来。”

“是你的跟踪技巧太糟糕了吗?”

“不,或许是早苗委托调查的事被他发现了。”

佐佐木发出哈哈的声音。

“那也难怪塚田会自重。本想直接监听,但对方有所防备的话,就毫无意义了。我想先把他摆一边,等一段时间再看看。对了,我想找塚田的前妻谈一谈。”

“这样早苗不要紧吗?万一并非全是她的妄想,岂不危险?”

我的侦探低喃:“说得也是……”

“你先生是不是发现了?”

早苗来访时,我的侦探劈头问道。

“雇你的事吗?”

她在回答“对”之前,大概说了两次“那个……”。

“我告诉他,我找人商量关于我们两人的事。”

以她的个性来看,这种说法格外显得不干脆。

我的侦探虽然失望,却没有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

“那,你先生怎么说?”

“他想知道我找谁商量,但是我没有告诉他。他说:‘你这阵子似乎很累,好像有些烦躁,找人聊一聊,或许会舒服一些。’随后,他明显地温柔许多。”

早苗的口吻变得有些尖锐。

“尤其是有人在的时候,更是温柔至极。”

我的侦探告诉她这一周的“成果”,并说出和彦离过婚的事。早苗似乎受到了打击,但是没有乱了分寸。

“我得事先声明,这并不是你先生有外遇的证据。只能说对于这件事,他对你有所隐瞒。而且他会说谎,或许是害怕万一告诉你事实,你会离他而去。他可能只是不想失去你而说谎。明白吗?”

“我明白。”早苗回答,“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我打算去见他的前妻。这份除籍誊本上登了他前妻婚前的户籍是北海道。从那里追查她现在的住址,或许得花一番工夫。”

我的侦探弄响椅子,似乎探出了身子。

“你先生目前似乎还颇自重,至少他不会去见那女人。可能是因为你告诉他你已经找人商量了。”

“嗯,我明白。”

我的侦探慎选措辞:“如同你所说,他想谋害你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请你小心。暂时回娘家去怎么样?你说想回老家,应该不会奇怪吧?”

“我会的。其实,上周末我也在娘家住了一晚。我的双亲都已经过世,说是娘家,其实是姐姐和姐夫家。”

此时,早苗忽然想起来似的说“其实”,接着她说道:

“我外甥,姐姐的小孩,似乎也和我有一样的感觉。”

“觉得塚田先生很危险?”

“嗯。我没有明确地问过他,但每次我去过夜,他就像松了一口气。而等我要回去时,他总是用一种好像再也见不到面的难过眼神看着我。有时候,他会很不自然地说‘姨妈,过马路时要小心汽车’之类的话……”

“你外甥多大?”

“十二岁,小学六年级。”

我的侦探似乎在沉思。早苗仿佛察觉到了,补了一句:

“或许是我的妄想感染了那孩子。”

我的侦探苦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再说了。”

他收起笑容。“接下来大约一周左右,如果有急事找你,要打到哪里呢?”

“请打到我娘家。你可以说是相马牙科打来的吗?那是我固定就诊的牙医,负责预约挂号的是个男的,以前也打过电话。”早苗说道,并告知号码。

“哎,不要想太多,泰然处之吧。”

听到我的侦探这么说,早苗低声说道:“我姐姐也这么说。”

“如果换位思考,你不也会这么说吗?”

早苗终于轻轻笑了笑。“说得也是。还没有找到任何具体的证据。外子打电话给女人,还有潜水的事,或许都是我想得太多,或是幻觉罢了。”

“对,这也不无可能。”我的侦探说,“只是,也有可能不是幻觉或妄想,所以请尽量避免独处。”

早苗临走时,我的侦探说:“对了,我都忘了。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掉了一只耳环。”

那的确是早苗的东西,但是她不肯收下。

“能不能麻烦你保管?”

“为什么?”

“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迷信罢了。等事情解决了,我的内心重获平静时,再请你还给我。我期待可以笑着拿回那只耳环。”早苗落寞地微笑,“纵使是我得戴着那只耳环去看精神科医生也无妨。”

我的侦探答应了。

“家母她,”早苗自言自语道,“曾在结婚十周年时,要家父买耳环送她。那耳环比这便宜许多,但也是镶钻的。第一次戴那副耳环出门时,家母拜托我和姐姐看着,不要让耳环掉了。当时我才四岁,姐姐九岁。”

我的侦探静静倾听。

“姐姐对我说:‘早苗,你看着下面,姐姐看上面。’我们俩为了看好妈妈的耳环,外出时,一直像两个笨蛋一样,紧紧地贴着走。”

停顿片刻,她微微笑了。

“很好笑吧?因为家母非常珍惜那副耳环,我们都非常认真。”

“真温馨。”

“对我来说,丈夫送的东西里,没有一样可以让我如此珍惜。”

我的侦探平静地说:“毕竟才结婚两个月。”

“应该是‘明明刚新婚两个月’,不是吗?”

我的侦探没有回答。早苗说:

“请看看我的打扮。丈夫很舍得装扮我。他不肯告诉我他真正的经济状况,但是看起来相当有钱。我明明没说要,他却什么都愿意买给我。”

早苗打开门,门嘎吱作响。

“请你看看,我左手无名指上不是戴了戒指吗?”

早苗似乎伸出了左手。

“但这不是外子送的婚戒。在这次的事没有结果之前,我不想戴他送我的东西,可是如果不戴婚戒,他会啰唆地追问为什么……所以,我找出以前用上班的第一笔薪水买的旧戒指来取代,假装还戴着,和彦……他根本没有发现戒指不一样了。”

我的侦探一边送客一边关心地说:“在令姐身边放松身心,好好休息。”

早苗离开之后,我的侦探坐进椅子里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交换重叠的双腿,深深陷入沉思。

5

一到下个星期,我的侦探便前往北海道。我也和他同行。

回溯一个人的过去,这种工作靠的全是耐性,而找出塚田和彦前妻的住处正是这种差事。

我的侦探走得很勤,他与许多人交谈,口吻有时像是在请求,但也有强硬的时候。他似乎有朋友在北海道的侦探事务所和调查事务所,他也请他们送资料来。

大约到了星期三,他暂时回到东京,打电话给早苗。

早苗说她平安无事,过得很好。丈夫没什么动静。我的侦探劝她最好继续待在娘家,便挂了电话。

就在这周五,我的侦探找到了塚田和彦前妻的住处,但是无法见到她本人。

若问为什么,因为她已经死了。

她叫太田逸子。太田是她与塚田结婚之前的本姓,换言之,她和塚田离婚之后没有再婚。

我的侦探见到了她的父亲,那是个声音听起来既沙哑又消沉的老人。或许孩子早死的人都会变成这样。

“令爱和塚田结婚不到一年就分手了,是吗?”

逸子和塚田和彦也是在东京结婚的,婚后就住在那里。逸子离婚之后回到了北海道。

“和彦有了别的女人。”

逸子的父亲唾弃道。从我的侦探一开始便告知“我是来调查有关塚田和彦的事”时,他就非常配合。但是一提到和彦的名字,他就仿佛嫌脏似的,语气变得充满攻击性。

“和彦好像察觉到有人在调查他。”

“你的意思是……”

“昨天他打电话来,用肉麻的声音说:‘我想有人会去问我的事,不要跟别人说些有的没的。’”我的侦探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我也吃了一惊。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又是早苗,大概是她说出去的。

这种委托人也是有的。对这种一时忍不住说出口的冲动之人真是无奈。

我已经在好好调查了,我都知道了。我也找人去见你前妻了,就算你想隐瞒也没用,想骗也骗不成了。

我的侦探勉强打起精神,问道:

“你知道塚田的女人是谁吗?”

“我不知道详细身份,但当时和彦叫那女人‘法子’。”

我的侦探肩膀一抖,待在衬衫口袋里的我也感觉到了。

“你认得她吗?”

“认得。我到东京找逸子谈的时候,她让我看了那女人的照片。逸子跟那女人以前在同一个地方上班。那女人让我女儿不幸,我不会忘记她的脸。而且……”

逸子的父亲变得更加激动。

“令人生气的是,去年十一月,小女去世时,她竟然跑来参加葬礼,还装模作样地包了奠仪。”

“逸子女士是怎么死的?”

“意外。”孤零零的老父回答。他语调急促,仿佛想尽可能减少说出那句话带来的痛苦。“不,是杀人,肇事逃逸。逸子在走夜路时被车撞死了。”

“肇事者……”

“没抓到。”接着他愤然道,“太过分了。逸子被撞得血肉模糊,连大衣的扣子都掉了。”

我的侦探稍作思忖,然后有些难以启齿地说:

“你手边……有那个叫‘法子’的照片吗?”

父亲回过神来。“照片没有,但有录像带。”

“什么?”

“我请人拍摄了逸子的葬礼,也拍到了‘法子’。”

6

由于逸子父亲的好意,我的侦探得以当场看到录像。

“就是这女人。”逸子的父亲指出“法子”。

“奇怪,”我的侦探说,“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认识她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是在电视上,或杂志上见过她的照片。你最近有没有在什么媒体上见过她?”

逸子的父亲说:“我不怎么看电视或报纸杂志,从逸子过世之后就这样了。坏消息光是自己的就够多了。”

我的侦探向逸子的父亲借了录像带,离开之后,他立刻搭上出租车。

“这附近有没有大图书馆?”

“有,在车站附近。”

我的侦探前往图书馆,出租车的收音机里传来机场飞往东京的飞机起飞失败,二十多名乘客不同程度受伤的新闻。

我的侦探在图书馆翻阅了许多报纸、杂志。大约三十分钟后,他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大事不妙!”

接着他快步离开去打电话。可能是对方没接,他用力甩下话筒,紧接着又打。

这次接通了。

“佐佐木吗?把你手边的事放下来,照我说的做。我告诉你地址,请你跑一趟塚田早苗的娘家。她没接电话。请你确认她是否平安,直到我回去之前你都看着她。啊?”

佐佐木说了什么。我的侦探好像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塚田和彦的情妇法子是谁了,确有其人。你听好了,那人就是森元法子!”

佐佐木又说了什么。

“没错,就是那个森元法子。去年年底,她丈夫森元隆一遇害,她也被侦讯,就是那个法子。死了丈夫,领了八千万保险金的女人。我在电视里看过她太多次了,这才记得她的长相。那个案子,凶手还没抓到吧?传说森元法子有情夫,是这样吧?”

佐佐木在话筒另一头的吼叫,连我都听见了。

“你赶快回来!”

我的侦探回到东京之后,等着他的却是塚田早苗失踪的消息。

第三天晚上,早苗被发现弃尸在羽田机场附近的仓库停车场。是被殴打致死。据说她遭人以钝器猛烈殴打头部。手表及手提包里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很明显并非劫匪所为。然而奇怪的是,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据早苗告诉我的侦探,那只是冒充婚戒的戒指,被拿走了。

据她姐姐的说法,早苗前天,也就是我的侦探发现法子真面目那天,就在我的侦探联络她之前,被人用电话叫了出去。

“我妹妹说,帮她办事的人遇上了北海道机场发生的意外,受了重伤。”

那人好像得住院一阵子,可是他说有资料想马上交给我……

早苗,你打算怎么办?

打电话来的是那人的同事,他说会帮那人拿给我,叫我去羽田拿。

“然后就完全没有消息了。”

被骗了。她中了别人的圈套……

“被耍了。”佐佐木说。

这里是我的侦探的事务所。我似乎可以看见他们两人抱头懊恼不已的模样。

“被利用了。你的行动似乎被看穿了。”佐佐木说道,他的语调变得柔和,“你没想到早苗口风竟会那样不紧?”

“我应该料想到的。”我的侦探低声说道。

“敌人手脚够快,毫无破绽。就算知道你去了北海道,竟能利用机场的突发事故把早苗叫出去……”

关于我的侦探,早苗到底告诉了和彦多少?说不定她一雇用就马上告诉他了。

我请人调查你了……

那么和彦反过来跟踪早苗,要法子跟踪早苗,找出这家事务所,也易如反掌。一定是这样。

不能责备早苗。她非常害怕。她可能忍不住告诉丈夫:我也是有同伴的,我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就被你杀掉。

但是,和彦和法子比她棋高一招。

“不过,这也太铤而走险了。”

“对方也急了。”

“早苗遇害时,和彦有不在场证明。他跟畠中去了伊豆。两天一夜。”佐佐木说,接着他安抚道,“但是,这次警方不会那么轻易罢手。虽然只是状况证据,但是他和森元法子搞外遇,两人是同伙关系曝光了。”

“森元隆一遇害,怎么都查不到的法子的情夫,现在知道是和彦了。”

“没错。会继续侦查的。”

“但是,没有确切的证据。就算他们有关系,却没有半点他们杀害彼此的丈夫与妻子的证据。”

“目前是没有。”

一片沉默。

“你呢?要收手吗?”

我的侦探啐了一声:“开玩笑!”

剩我的侦探独自一人时,他站起身来,以惊人的力道踢飞了椅子。

接着他拉开抽屉,思索片刻之后,将早苗留下来的耳环放进我怀里的小口袋。

它由我保管了。我的侦探……

早苗的侦探。

目击者的钱包

1

我不知道姐妹是什么意思,但是,不知道也不会有麻烦。因为我没有那种东西。

不过,这阵子我的主人经常把“姐妹”这个词挂在嘴边。

“我们以前明明感情好得像姐妹”或“我一直以为我们就像亲姐妹一样”,主人说完之后,又难过地叹气。

我的主人今年刚满十九岁。她的鼻子四周长满了雀斑,脸颊圆润,非常可爱。宿舍周年庆的时候,她和同屋的女孩穿着水手服唱歌,大受好评。

我的主人是个巴士导游。虽然不是在东京出生的,却是以介绍东京为业。她穿着非常合身的迷你裙套装,戴着可爱的帽子,拿着旗子,带队到东京铁塔、浅草雷门和皇居的二重桥。

她的脚底长满了硬茧,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一个喜欢她以至于连她脚底的茧都觉得可爱的男子。

只有一次,对,大约是两个月前,曾经有个男子有机会和她发展到那样的关系,却好像并不顺利。

她曾经一边听音乐一边哭泣。那是一个带着点鼻音的女歌手唱的,同屋的女孩说“失恋的话,这最适合当背景音乐”,介绍给她。

人类的年轻女孩真不可思议!为了哭泣,竟然需要音乐。总之,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是自己变得空空的,所以需要用音乐来填补吗?

那一阵子,我的主人好几次从我的怀里拿出钱,去买那名歌手的CD。买衣服的时候,她总是考虑再三,却只有那时乱花一通。她如果不是太伤心,那就是对那歌手的歌中毒太深了。

后来,她就忘了失恋这回事,可是一听到那首歌,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涌上来。实在好笑。

我没有笑她,因为我是她的同伴。对只身在东京这个地方生活的她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可是由我负责保管的。

没错,我就是她的钱包。我知道发薪日前夕,她不安地查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在百货公司或精品店看到喜欢的套装或上衣的标价后,在洗手间偷偷数着我怀里的数目时,那柔软手指的触感。她考虑未来的生活,盘算着可以花多少钱时,那细微的呢喃声,也听在我的耳里。

我是她的钱包,在想掠倒年轻女孩的世间寒风里守护着她的渺小的要塞。

但是,以我的力量无法守护的事,似乎将要发生了……

“有人说女人的友情不可靠,是真的呢!”

我的主人说道。现在是晚上,她在宿舍休息。她刚洗完澡,正在为脚上的硬茧抹乳液。

同屋的女孩在脸上涂抹着白色的东西。那好像叫面膜,她每次弄成这样,都会把我吓一跳。

“你是说你那个朋友吗?叫美咲吗?”

“对,小咲。我们以前明明感情好得像姐妹。”

“没办法。”同屋的女孩平淡地说。敷面膜时,脸好像不能动。“她有男人了吧?哪有时间去管朋友!”

“我都跟她说了,我很烦恼,想找她商量。”

“你在烦恼什么啊?”

“就是那个啊……”

同屋的女孩像变魔术一样,脸又变回原样。应该是把面膜剥掉了。

“啊,真舒服。”她把像白皮一样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啊,那个啊,你说的是那个奇怪的男人吧?”

我的主人点点头,白皙的圆脸上笼罩着不安。

“我又看到他了。我好怕。”

同屋的女孩无奈地望着我的主人说:“我说小雅,那件事的话,我们不是已经谈论过很多次了吗?不是已经说好不要在意了吗?用不着再去找别人商量什么了吧?”

大家都叫我的主人“小雅”。小雅望着手指甲,喃喃道:“嗯,可是……”

“不要紧的,那男的不可能会做什么的!”

“可是那人一定在找那条项链。”小雅一脸正经地在床上重新坐好,“我想他也发现是被我们捡走的,才会在这附近出现,想让我们把项链还给他。”

“那种事哪有可能?”同屋的女孩笑出声来,“小雅,你想太多了。你真是胆小!”

小雅沉默了。

她的确不算坚强。在研修期间,她是同期女孩子里最爱哭的一个。连我都担心得要命,怀疑她是否真的能够当上导游。

可她绝对不是笨女孩(能够有计划地使用金钱这一点,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特别是在这件事上,她的不安应验了。我因此才感到害怕,觉得只靠我一个人是无法保护她的。

事情大约发生在半个月前,每天晨跑的小雅在跑步途中捡到了一个钱包。

小雅把那钱包带回来时,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的线要绽开了。那钱包既俗气又庞大,刺眼的鲜红色,上面缝满了琳琅满目的装饰,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不用说,一定是合成皮。虽然我也不是多昂贵的钱包,但毕竟是真皮的!

那钱包里也没什么钱,不过两千多元而已。即便如此,小雅还是想把它送去派出所,但是室友阻止了她。

这种东西送去派出所,警察也会嫌麻烦的。拿了里头的东西之后就扔了吧。

软弱的小雅拗不过室友,便照做了。换言之,她将它据为己有。我也觉得无妨,只是希望可以尽早远离那钱包。

然而,那只鲜红的钱包里除了钱还装着别的东西,是一条项链。

小雅和室友一开始也认为那大概是仿冒品。但是、但是……那竟然是真品!18K金再加上绿宝石和镶钻,据说相当于时价三十万元!

这么贵的东西,还是送去派出所比较……

事到如今,太迟了。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绿宝石项链于是成了小雅和室友的共同财产,是她们盛装打扮时才会佩戴的珍宝。

这是为我们带来美丽项链的钱包,还是别扔吧。

个性单纯的小雅说道,将钱包收进抽屉。我担心极了,深怕她哪一天会一时兴起,用那只钱包取代我。

认识之后才知道,那钱包其实也不是坏家伙。虽然确实有些没品,却比我成熟得多,不久,我们就变得很熟络,好得就像交心挚友。

然后,她,没错,那钱包也是“女的”,告诉我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她的上一任女主人遭人杀害,被埋在这宿舍附近。

2

她说起因是一宗保险金谋杀案。遇害的人是“森元隆一”,凶手是他的太太“法子”。当然,不是她一个人干的,有男人涉案。一定是情夫。他们俩共谋,不但收拾了碍事的丈夫,还计划捞一笔保险金。

而这花哨钱包的主人就是遇害的隆一常去的酒吧的小姐,她手上似乎握有这个案件关键的“什么”,至少她声称“我知道什么”,跑去威胁法子。换言之,就是勒索。

就是干这种蠢事才会被杀。花哨的钱包说。我啊,是在她的尸体被搬到某处的途中掉下来的。

法子和同伙还没有被捕吧?

当然喽!有一段时间,警方好像也非常怀疑她,拼命地查,却好像找不到决定性证据。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恐怖了,但是还有下文。

我怀里的项链,是我前任主人从法子那里勒索来的。

听到这件事,我吓得几乎连拉链都要错开了。我的小雅竟然戴着那种东西。

花哨的钱包似乎也打心底为这事忧心。她很喜欢小雅。

她好可爱!到目前为止,我从没有让这么乖巧的女孩拥有过。

你问她现在怎么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同屋的女孩说没必要一直留着,在上周的垃圾回收日,擅自把她扔了。

最后,她这么说:你啊,要多留心点,别让恐怖的事情发生在你那可爱的女孩身上!拜托你了。

可是,我到底能做什么?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了许多。例如,只要一次就好,只要小雅解下那条项链收进我的怀里——虽然和小雅分开,我会很寂寞,但是在这个节骨眼,我就咬牙忍耐!我会忍耐,努力从她的包里跳出来,掉到路边。

但是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这种机会,而且花哨钱包担心的事也逐渐发生了。

那是前天早上的事。慢跑回来的小雅和朋友聊起这件事。

“怎么办?我对别人说谎了。”

“有什么关系!不会被拆穿的!”

看来她们似乎在慢跑途中,就是捡到那个钱包的地方,被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搭讪了……大概两周以前,有没有人在这附近捡到钱包,或是听说有人捡到钱包?

他一定是在说那个花哨的钱包。我浑身颤抖,连装在怀里的零钱都锵锵作响。

既然在找那钱包,那么这人一定就是杀害她前任主人的凶手,而他大概也在找那条项链,法子的项链。

听说那人外表颇为潇洒,身上的衣服似乎很昂贵。他戴着全黑的墨镜,虽然说话彬彬有礼,却像可疑的推销员,让人心存戒备。

这是当然的,小雅,那可是个杀人凶手!

解决掉勒索自己的女人之后,法子和情夫为了拿回交给勒索者的项链,可能已经翻遍了女人的家,可是找不到项链,也找不到钱包。他们猜大概是搬运尸体时掉了,才会回到现场。

啊!大事不妙了!

小雅是个谨慎的女孩,就算被男人搭讪,也不会轻易敞开心扉,可是她很不擅长说谎,要是被问“你有没有捡到钱包”,我实在不认为她能够装作若无其事,她一定会狼狈不堪,露出马脚。

我的直觉应验了。从那天早上到今天为止,她已经在宿舍附近看到那人两次了。

被监视了。小雅这么想。

她很烦恼,也很害怕。同屋的女孩笑着不当一回事,但小雅的预感是正确的。

第二天早上,上班前的短暂时刻,小雅又打了电话给小咲。小咲是她“情如姐妹”的好朋友。

“我有事想找你商量。嗯,我昨天也说过了。是这样吗……”

对方的回答似乎相当冷淡。小雅一脸失望地说“那就没办法了”,放下话筒。她拿起装着我的皮包,出门工作。

小雅,这种时候不能依靠小咲那种人,去找更可靠的人商量吧!我在皮包里祈祷,因为我别无他法……

3

这天黄昏,我的小雅来到一个吵得要命的地方。

我待在皮包里,无法看到四周,完全不知道这是哪里,感觉上是从未经历过的气氛。

脚步声、电话铃声、利落应对的声音。就在一旁,有人客气地询问:“请问……我接到电话说车找到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此时,另一个声音说:“小姐,有什么事吗?”

小雅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啊!没有、没事!”

她飞奔而出。直到接近车站的喧嚣声之前,她都快步疾走。

到了夜里,有人打电话到宿舍。是小咲打来的。

“现在吗?你现在在哪里?”

小雅回答“我马上过去”,便忙着准备出门。她连皮包都没带,拿着我便跑了过去。

那里是一家位于宿舍附近的咖啡厅,小雅有时候会去吃蛋糕。

小咲坐在里面的雅间。她看起来不太高兴,但是打扮相当时髦:鲜红色迷你裙配短外套,硕大的耳环衬托出她的小脸。

“约会泡汤了。”她鼓着脸颊说,“真不该交忙碌的男朋友。”

所以才有时间和小雅见面,是吧?

小咲和小雅是同乡。她们直到高中都在一起,此后才分开。小雅参加工作,而小咲现在是短期大学的学生。因为没有聊过大学的事,小咲在学什么,小雅似乎也不是很清楚。

“你说要找我商量,是什么事?”

小咲嘴上这么说,却好像心不在焉,显得都是小雅太啰唆,才心不甘情不愿来见她。

大约两个月前,她开始有此转变。

小雅的室友断定那单纯是因为有了男人,但是我不这么认为。到目前为止,小咲已经交往过好几个男朋友,她都会把他们的事告诉小雅。小雅知道,向别人炫耀男朋友是小咲的乐趣之一。

但是,这次却不一样。小咲虽然说她“交了男朋友”,却不肯把那人的事告诉小雅,也不像以前那样把男朋友介绍给小雅认识,或向她吹嘘。更不可思议的是,小咲明知小雅失恋,却不闻不问。

我并不清楚是谁让小雅失恋。

小雅和那人是在小咲的公寓里认识的,可以说是四人约会吗?小咲招待男朋友吃饭,对方说要带朋友来,所以小咲也找来小雅,来个二对二。

当时装着我的皮包被放在别的房间,我只听到偶尔传来的愉快笑声。小雅是如何与那人变得亲近的,我一点都不知道。后来对方往宿舍打了两三次电话。那时的小雅真的非常开心,我心想,哦,很顺利。

然而两人却忽然吹了,我完全不知道原因。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对我而言是个谜。我只知道那时小雅似乎也找小咲商量,两人讲了很久的电话。

言归正传。对,现在小雅正坐在最近变了个人似的小咲对面。

小雅战战兢兢地向小咲详细说明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小咲抽着细长的烟,静静听着。

然后她开口道:“是你想太多了吧?”

“是吗?”

“是啊。一个大男人不可能执意要那种便宜的钱包。”

我心想,一般而言是这样,可那人是个杀人凶手,一点都不寻常。

“可是,项链……”

“三十万的绿宝石不算什么。用不着在意。”

我心想,哎呀,小咲是有钱人呢。

最后变得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她商量,事情就此不了了之。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但是小雅似乎打心底感到失望。

“对不起,找你说这种事。”

“不会啦。说出来就舒服多了吧?”

“嗯,是啊。”

这可不是那么优哉的事!我有一种想喊叫的冲动。

“小咲和男朋友好像很顺利。”

“还好。”小咲回答得很暧昧。

“你们……考虑结婚吗?”

这时小咲才难为情地笑了出来。“嗯,我觉得跟他的话,可以考虑。”

“不觉得太年轻吗?”

“一点都不。我可不想等到变成没人要的老姑婆。”

“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做什么的?”

小咲以快得很不自然的语气回答:“这怎样都好吧?跟你无关。”

小雅吃了一惊,我则惊慌失措得近乎可怜。

“是啊……是没关系……对不起。下次你想的话,再介绍给我认识吧。”

小咲没有回答。

回宿舍的路上,小雅踩着轻快的步伐。

四周一片漆黑。小雅就职的旅游巴士公司的宿舍和车库都离市中心有点远,这里还有不少平缓的山丘和树林。

就算在这里弃尸也不易被发现。

我开始感到不安,很想催促道:小雅,走快一点!

该不是我们心意相通吧,她的脚步愈来愈快。没错,她开始觉得恐怖了。

快点、快点!

没多久,小雅跑了起来。她气喘吁吁。我满脑子净想着怎么还没看到宿舍的灯光。

小雅忽然停了下来。我注意到,比她慢一些的另一个脚步声也停了。

林子里枝叶摇曳,响起沙沙声。小雅的喘气声也清晰可闻。

她在发抖,拿着我的手全是汗。

远处传来什么东西啪地折断的声音。小雅弹也似的飞奔出去,速度愈来愈快,她拼命跑,一路不停地跑。在她冲进宿舍玄关,在背后关上门之前,完全没有停下脚步。

她好不容易回过头去,隔着玻璃门凝视外面。黑暗而寂静的夜幕里,一盏路灯眨着眼睛。梳子状的月亮像钩在树梢上似的浮在半空。

没有人追上来,但小雅不会再出去确认一番。

4

第二天黄昏,小雅又去了那个嘈杂的地方。

这次她不再犹豫了。这似乎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当她走近好像有许多人的地方时,声音比第一次独自为客人导览时更沙哑。

“那个……对不起,请问保安科的泽井先生在吗?”

“泽井吗?”对方确认道。那是一名女子,声音非常利落。“有约吗?”

“不,没有。有件事想找他商量……”

对方似乎犹豫了,静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请问你的大名是……”

“我叫佐藤雅子。以前见过泽井先生。”

小雅等了一会儿,其间我听着从旁边经过的人的谈话,吃了一惊。

“真糟糕,好不容易缓刑了,下次再被抓的话,可就免不了要坐牢了。”

“那个警察也觉得受不了了吧。”

这里是警察局。

“很抱歉,让你久等了。”泽井说道。他是个年轻男子,不知道是不是做什么运动锻炼,声音洪亮。

小雅把装着我的皮包放在膝上,她打开皮包拿手帕的时候,我可以瞄到他们的脸。

小雅很紧张,可是看起来很漂亮。小雅长相平凡,但是此刻脸颊有些泛红,眼睛熠熠发光。

咦?我感到诧异。

“忽然来访,给你添麻烦了。”

小雅可能是低头鞠躬,膝盖晃了晃。

“没关系,不要客气。怎么了?”

泽井平静地问道,感觉温柔得像是一边摸着对方的头一边说话。能够用这种声音说话的年轻男子,除了他之外,我只知道一个。那是以前小雅同屋的女孩胃痉挛,半夜坐出租车去急诊医院时,为她看诊的医生。

小雅说明事情原委,说着又打开皮包,拿出另一条手帕。

“这就是那条项链。”

她把项链用手帕包着带来了。

“抱歉,让我看看。”

“我……做了丢脸的事。”小雅泫然欲泣道,“我偷了别人的东西。”

停顿片刻之后,泽井说:“确实,捡到东西没有送到警局,是犯法的,不过……”他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虽然不能大声张扬,但这是常有的事。”

“这是犯法的吧?”

“还不能断定。”泽井笑道,“说不定是不值钱的假货。”

“我请人鉴定过,说是真货……”

“嘘!”泽井说。他一定是将手指竖在嘴巴前。“这件事你现在不必想起来,我不是以职务立场,而是以朋友的身份听你说话。”

小雅的膝盖可能有所放松,皮包晃了一下。

“先不管这个。请告诉我疑似在监视你的男人的事。”

小雅原原本本地详细说明。

“如果再看到他,你认得出来吗?”

“嗯,应该可以。”

“这样……”泽井好像想了想,说,“今后如果你再看到那个人,请留意他的服装、开的车,在哪里看到他的也记下来,然后立刻通知我。但是不可以跟对方说话,要装作没发现、若无其事的样子。知道吗?”

“我知道了。”

“还有,夜里不要独自外出。你住的宿舍附近不是很热闹的地方吧?”

咦?真清楚!这人是小雅什么样的“朋友”呢?

想到这里,我赫然一惊,难道这个泽井就是让小雅失恋的人?

我实在不认为内向的小雅会特地跑来见甩掉自己的男人……

“这条项链上刻了东西啊。”泽井说,“在扣子的地方。上面有号码,还有某种记号。”

“是商店的记号吗?”

“或许。有的珠宝店会在商品上打上流水号,作为顾客管理之用。”

“这会是找出失主的线索吗?”

“有可能。”

我开始兴奋。这个警察似乎相当聪明。如果他查出这条项链的主人是森元法子……

功劳一件!森元法子有杀害丈夫的嫌疑,而那个案子至今未破。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的。说不定因此还能发现那个被埋在宿舍附近、勒索法子的女人的尸体。

“这个暂时由我保管,我会写张收据给你。这完全是私人的,还不会当作案件处理。我会抽空调查,看能不能找出失主。”

泽井为了让对方安心,才这样说。他会不会想得太简单了?我这么觉得,但既然他对我的小雅这么温柔,就原谅他好了。

“没想到你竟然会想到我。”他有些腼腆地说,“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

小雅沉默。哎哟,这种时候得说点机灵的话呀!

“我们在美咲小姐家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咦!我真的吃了一惊。他就是当时四人约会的那个人吗?

那他是甩掉小雅的人,还是小咲的男朋友?

如果他是甩掉小雅的人,刚才的话就太没道理了。可是,如果他是小咲的男朋友,小雅来这里之前,不是应该会跟小咲说一声“我想去找泽井先生商量”吗?

我完全搞不懂了。

“自己要小心,知道吗?不可以一个人走夜路,慢跑也和朋友一起比较好。可以的话,最好暂时别跑了。”

泽井说完之后,让小雅回去了。

小雅回家的脚步并不怎么轻盈,她仿佛沉浸在思绪里,偶尔会停下来。

小雅,你到底怎么了……

5

两三天之后。

我就像平常一样被收进皮包,和小雅一起去上班。她的精神似乎好一些了。

旅游巴士导游的工作是从出发前迎接客人开始的,导游站在车门边,开朗地招呼“早安”。

这一天的旅程是东京名胜一日游,但对象并不是来自乡下的旅行团。今天的团是个人报名的客人组成的。

愈是住在东京就愈不了解东京,这是常有的事。东京这座城市就像一头巨象,住在背上的话就没有机会好好了解耳朵和鼻子或脚和尾巴的模样,所以才会兴起“来个东京一日游”的念头。

“早安。”小雅以悦耳的声音跟客人打招呼。我愉快地听着。

然而,到了某处,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就像倒吸一口气似的,招呼声冷不防地中断了。

怎么了?我感到诧异。传来客人踩着阶梯上车的声音,重新振作的小雅又开始打招呼。

可是,她的声音失去了光彩。

不仅如此,她这天的工作表现惨不忍睹。她一再出错,结巴忘词。她将众议院和参议院的介绍搞混了,还被客人纠正。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那天的工作一结束,她便迫不及待地跑去打电话给泽井,而我也终于明白她今天会这样的原因。

“那个人出现了!”小雅语带哽咽,“他装成客人,搭上巴士了!”

泽井特地赶到宿舍。

“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可是,他一直盯着我看。我好怕。”

“他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只是一直看着我。”

“你有旅游申请的副本吗?”

警察收下副本,从大厅的公用电话拨上面填写的电话号码。

“没有这个号码。”他放下话筒,说,“语音提示这是空号。”

我打心底感到恐怖。那人究竟是谁?

不,我知道他是谁。我知道的。

他是凶手,是杀害森元法子丈夫的那个情夫。

“名字也是假的吧……”

泽井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

“明天可以麻烦你再跑一趟警局吗?可以的话,请一天假。事情的发展让人有些不安。我也会向上司报告,商量看看。我们一起想想,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第二天,小雅依照泽井的吩咐前往警局。泽井的上司是个上了年纪、声音干哑的人。对于捡到钱包却没有送交警局的事,他略略出言斥责,但没有啰唆地挖苦个没完。

他们拿了许多照片给小雅看,这是为了找出那个人。在这好几个小时里,我一直听着翻阅纸张的声音。最后还是没能听到小雅说:“啊,就是这个人!”

“目前不能采取任何行动。”泽井的上司用干哑的声音说。

“可是,不觉得很奇怪吗?”泽井说,“如果那么在意那个遗失的钱包,根本不需要监视,直接问她就行了。何况那钱包又是花哨的女式钱包。”

“哎,用不着这么激动。”上司笑着说道,“也不是立刻就会发生什么事吧。而且,小姐住宿舍,很让人放心。”

总之,下次再看到那个人,立刻通知警方,还有不要单独外出。被叮嘱这两件事之后,小雅离开了警局。

“如果能从那个刻印查出项链的主人是最好不过了。”

就是啊!听到泽井的话,我叫道。那条项链背后隐藏着一个大案子!

小雅开始了只能等待的日子,泽井几乎每天都会打来电话。有一次,他和上司一起过来,让小雅带他们到捡到钱包的现场。虽然我没有跟去,但听见回到宿舍的泽井说:

“那个地方很荒凉,暂时别再去!”

小雅顺从地答应。“那个,或许是我太敏感……”

“怎么了?”

“今天去那里时,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

两名警察都说没有那种感觉。

“不要太钻牛角尖了。”

自己被卷入这个事件,小雅只告诉了室友,但那女孩是个超级长舌妇,又对这种事特别敏感,泽井对小雅超出“公务”的关照立刻成了话题。

“警察啊,蛮不错的!”

“而且是本地警察,也不会调到别的地方吧?”

“小雅,干得太好了!”

听到朋友们这么说,小雅依然显得无精打采。

表面上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台风的余波带来大雨,预定的旅程临时取消,小雅也得以好好休息。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这天夜里,忽然变得寒冷了。许久没有联络的小咲打来电话。她说在那家咖啡厅,问小雅能不能马上过去。

小雅没有把后来的事告诉她。我认为没有告诉小咲的必要。然而小雅以前不管什么芝麻小事都会告诉小咲,所以她现在的态度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而且对小咲也有些疏离,这点也颇令人在意。

“对不起,我要洗澡,今天就不出去了。”

小雅只说了这些,找时机挂了电话。她谨守着夜里不出门的忠告。况且,她说要洗澡也是真的。

然而就在她去浴室的时候,电话又响了。室友接了电话,从她的样子来看,似乎是泽井打来的。

室友对走回来的小雅说:“泽井先生说有急事,想马上见你。”

说就约在那家咖啡厅。这一带夜里还营业的就只有那家咖啡厅,这并没有什么不自然,但是从泽井此前一再叮咛小雅不要在夜里外出看来,倒是令人诧异。

小雅似乎也在犹豫。

“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去?”

她拜托室友,却被笑了。“才不要哩,我不想去当电灯泡。”

明明不是计较这种问题的时候,这女孩真是一点都不能依靠。

“你一个人去吧。不要紧的。这一阵子都没见到你说的那个人了,不是吗?不会有事的!”

结果,小雅独自出门了,带着装着我的一个小提袋。

然而,咖啡厅里却不见泽井的人影。

小雅等了一会儿。她喝了一杯咖啡,泽井仍然没有出现,她只好离开。

我被不好的预感折磨。虽然已经太迟了,但是我到现在才发现同屋的女孩根本不认识泽井的声音。

只要电话里的人自称“泽井”,她就会信以为真……

小雅快步前行,偶尔停下脚步。虽然没有尾随的脚步声,或慢了半拍才停下来的动静,但她还是愈走愈快。

小雅,跑吧,跑比较好。

转弯,笔直走一段,再转弯,爬上坡道,就可以看到宿舍的灯光了。我感觉到她的脚步,数着她的脚步。

然而转过下一个转角时,小雅发出短促的尖叫,猛地扑倒似的停住。手提袋摇晃得厉害,我知道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小雅!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小雅喃喃地说:“小咲……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回去了吗?”

在那里的是小咲?是小咲抓住了小雅的手臂吗?

不久传来小咲的声音,冰冷而尖锐。

“你被他叫出来的,是吧?”

他?她在说谁?

“什么意思?”

“少装蒜了,明明就瞒着我偷偷跟泽井见面。”

我吃了一惊。

小咲的男朋友,那个忙碌的男朋友就是泽井吗?

“这阵子他老是推说没时间约会,我觉得奇怪,才留意他。结果,他竟然跟你这种……跟你这种……”

“小咲……”

令人惊讶的是小雅道歉了。

“对不起。可我并不是无视你的忠告。当时你说泽井先生有女朋友,我就放弃了,现在也是。我这阵子和他见面完全是因为别的事。”

小咲什么也没说。不,我察觉到她是无法说。

“泽井先生的女朋友是小咲的朋友,如果我去抢别人的男朋友,你会很为难吧?我考虑到这些……”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人。”小咲嘲讽道。

小雅,就是,你实在太单纯了!

“我就是他的女朋友!知道了吗?他的女朋友就是我。刚才叫你出来的电话,是我请店里的客人打的。”

小雅哑口无言,呆呆站着。

“可是……你不是有男朋友……带泽井先生来的那个人……”

小雅好不容易如此反问,小咲拉高音调说:

“比起那个人,泽井要好得多。我也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泽井。我马上就喜欢上他了。没想到比起我,他竟然对你更有兴趣。所以我才骗你,对,跟你说泽井已经有女朋友了。然后我跟泽井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打电话给你会给你带来麻烦,叫他不如跟我交往。”

“真过分……”小雅喃喃道。

“哪里过分了?你这种人,捡我用剩的就够了!你这种垃圾,没有抢在我前面的权利!”

清脆的啪的一声之后,小雅逃走了。发现是小雅被打时,我因恐惧和愤怒都快汗毛直竖了。

小雅逃开了,小咲似乎追了上来。小雅逃走,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察到自己一直遭背叛,发现小咲虽然装出友好的模样,但是她和小雅做朋友,只是为了沉浸在优越感当中、以取笑小雅为乐——仅此而已。

小咲跑得很快,好几次差点抓到小雅。小雅离回宿舍的路愈来愈远。那样更危险啊!小雅,你要去哪里!

小雅被推倒,跌下坡道。她在林子里站起来,拼命逃。现在连我都觉得小咲可怕了。浑身充满了骄傲与自满的她,因为不想承认自己输给小雅,很有可能伤害小雅,甚至杀了她!

两人扭打在一起,小雅被按倒,往下滚落。是斜坡,危险!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手提袋可能是弹了出去,我转呀转,咚地摔到地上。

就在这时,小雅忽然疯了似的,发出凄厉的尖叫。

我从手提袋里弹了出去,掉落在枯草上。远处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接着车灯刺眼地照射过来,照亮在我上方的树林。一道又一道光。灯光中浮现出小咲跌坐在地的身影。

几个声音呼喊着小雅,包括泽井的声音。我刚这么想,他的鞋子就掠过我身边。他跑向小雅掉下去的地方。

啊,太好了!小雅停止尖叫,然而泽井先生怎么又开始大喊“部长刑事”了呢?

“手露出来了!”

谁的手?正纳闷,我便想到了。小雅就是在这斜坡附近捡到钱包的。

这次她看到的是那个钱包前任主人的尸体!

“地面因大雨松动,这才露了出来。”

成了临时搜查本部的宿舍接待室里,那个声音干哑的警察向一脸苍白的小雅解释。

“真是吓了我一跳!来宿舍找你,却说你被泽井叫出去了。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呢。”

“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泽井的寿命可能也被吓短了几年吧。”

泽井被派到外面勘察,暂时逃过了脸红的场面。

“你们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警察严肃地回答:

“我们从项链的刻印查出买主的身份了。”

查到了森元法子,对吧!

警察扼要地告诉小雅经过,说明法子与什么案子有关。

“现在,不止是森元隆一的案子,她还牵涉另一起杀人案。疑似她情夫的妻子被杀害了。目前虽然只有状况证据,但是杀人诈领保险金的嫌疑很大。”

小雅双手掩面。

“这些人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们认为最好立刻保护你。没想到竟是从完全不同的人手中救出你。”

那样狰狞的小咲,被注射镇静剂后,睡着了。

“而且也发现了尸体。”

“这也和保险金谋杀案有关吗?”

“应该错不了。那个疑似法子的情夫、同伙的男子名叫塚田和彦。等一下麻烦你指认照片。他应该就是那个寻找钱包、监视你的人。”

此时,一名制服裤脚沾满泥泞的警察走了过来。

“我们在搜索现场时发现了一个钱包,这个……”

他们问那是不是小雅的钱包,但是我明明就在这里。

可是那钱包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那是小咲的。是她掉的。”小雅悲伤地摇着头说,“我们一起到东京时,买了一样的钱包。”

没错,就是这样。曾经有过那样的时光,小雅。

我注视着我的孪生钱包,小雅挚友的钱包。浑身泥泞的她,看起来和我一点都不像。

死者的钱包

1

我现在还会想起……那激烈的撞毁声,以及骨头的碎裂声。

我不想再听第二次了。可是,当时发生的一切,一如字面,浸染了我的全身。

意外发生时,我在仪表盘的置物箱里。由于冲撞,我弹了出来,猛烈地撞上了副驾驶座,掉到底下去了。

事后,据我从那些警官那里听来的,整辆车的引擎盖都撞扁了,活像漫画里的猪鼻子。

车是马自达323,一如我主人的人品,朴素实在,很容易上手,主人也很爱惜它。他不是那种见异思迁,动辄就想换新车的人。

一年前,他死在成了他的棺材的车里,而且是不偏不倚地撞上立体停车场的水泥墙。

他开车时打瞌睡。事情发生在深夜,他正从女友住处回家。

是不是在女人那里奋战太久,太累了?

我记得一个中年警官一边勘察现场,一边这么说。

没错,他的确是奋战了,但是并非警官所说的那样。他在女朋友的住处时,一直费尽口舌安抚她。

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对不对?我就知道。最近,你变了……

女朋友泪流满面地说着这些话,无论我的主人怎么否认、发誓,她似乎都听不进去。

你想太多了。真的,我没有别的女人,我只有你一个!

我的主人一副快一起哭的样子,竭力劝女友。

不知道是否奏效了,他的女朋友总算止住泪水,擦干脸,与他四目相对。但是,对于我的主人“我今晚住这里好吗”的要求,却不肯允诺。

我想拿你的话当赌注。今晚让我一个人静静,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接着她说“外头好像很冷”,要他喝了一杯热咖啡,让他回去了。

以老式的说法,这成了今生的永别。

我记得在撞上水泥墙的瞬间,我的主人用昏昏欲睡的声音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

我记得在四周变成一片空白的冲击瞬间过后,我掉在座椅上时,他的手就垂在我旁边,而那只手以人类不可能有的角度从肩膀凸了出来。

接着,从我贴着座椅的那一侧,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浸染上来。

那是我主人的血。

如今我身上依然残留着他的血。血迹在红褐色的绒革上形成一个醒目的形状。我也记得有人看到它时曾说:“哎呀,这好像心脏。”

而现在我在他的女朋友手中,她把我带在身边。我想,是我会先变得破烂,还是她对他的回忆会先变得淡薄?

她叫雨宫杏子。

而我是她过去的男朋友——死者——的钱包。

2

“是你多心了吧?”

秋山科长首先这么说。

这里是公司附近的咖啡厅。杏子有时候会来这里吃午餐。

但现在不是午餐时间,而是已经下班的六点过后,杏子特地和直属上司一起来这家店。

她有事找上司商量。

我现在待在她膝盖旁的手提包里,也是头一次听到商量的内容,真教人瞠目结舌。

秋山科长五十多岁、个性温和,绝不是那种对属下女职员送秋波的人。与一脸执著的杏子对坐,似乎令他感到相当无奈。“不能在公司里谈吗?”他确认之后,才不甚情愿地一起过来。

正因如此,听到杏子的话,似乎让他打心底惊讶不已。不知道是不是把喝到一半的饮料泼到膝盖上了,他连忙拿出了手帕。

然后,他说了前面那句话——是你多心了吧?

我也想跟杏子这么说。唉,是你想太多了。别这样,忘了这件事吧。

但是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这不是我多心。”

“你有证据吗?”秋山科长问,他的语气转为担心,“相模跟那个……叫什么来着……”

“塚田。塚田和彦。”

“对、对,没错。你说他和那个塚田和彦认识,可是马上做这样的联想,是不是太唐突了?”

相模佳夫是我已过世的前任主人。他和杏子是在公司里认识、相恋的,两人的关系,身为上司的秋山也非常清楚。

“我整夜没睡,想了很久,可就是无法释怀,觉得不能就这么扔着不管。”

杏子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坚定无比。

确实,她这阵子晚上都没怎么睡。我知道她总是翻来覆去,床单上老是发出摩擦声。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在想这样的事。

塚田和彦是现今社会上最热门的话题人物。他上八卦节目的次数,说不定比某个时期的松田圣子[1]还频繁。

他才三十六岁,便已经是一家高级餐厅的老板:身材高大,有运动员般的体格,脸被太阳晒得黝黑。他的车是丰田CELSIOR,尽管喜好流行,却不会跟着一窝蜂地追求外国车,这一点似乎是他与时下赶时髦的年轻人的不同之处。

但是他之所以成名,并不是因为善行,也不是因为遭逢什么悲剧。他是传闻中的嫌疑人。

塚田和彦疑似和情妇森元法子共谋,为了保险金杀害彼此的配偶。由于缺乏证据,目前仅是“有嫌疑”而已,但最近社会上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

这里稍稍说明一连串事情的经过。整段时间共分为四个部分,或者说躺了四具尸体比较恰当。

其一,塚田和彦的前妻——太田逸子案。

逸子在去年十一月,于札幌市市郊马路遭车撞死,肇事者逃逸,尚未逮捕归案。这起车祸原本被当成不相干的独立案件处理,但是从逸子葬礼的录影带中发现森元法子的身影之后,立即受到瞩目。另外,逸子意外身亡一个月后,森元法子的丈夫遭人杀害,这一点也启人疑窦。有一说认为,逸子因发现前夫企图诈领保险金杀人而遭到灭口。逸子死亡时,塚田和彦与森元法子并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其二,森元法子的丈夫——森元隆一案。

去年十二月十五日深夜,于东京都足立区的公园选址外的马路上,同样遭车撞死,肇事者逃逸。推定死亡时间为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到十六日凌晨两点左右。其间法子在朋友家,不在场证明成立。塚田的不在场证明尚未确立,本人也未交代清楚。

由于隆一死亡,法子获得八千万元保险理赔金。

其三,塚田和彦的妻子——塚田早苗案。

今年八月二十六日晚间,早苗被人发现陈尸在羽田机场附近的仓库停车场,死因为被殴致死。早苗于前天晚上被人用电话叫出去之后,似乎就遇害了。推定死亡时间为二十五日傍晚六点至晚上十点。

塚田和彦在二十五日早上到二十六日晚间,直到接获发现妻子尸体的通报为止,正与“洁娜维芙”的另一名老板畠中一起在伊豆钓鱼,不在场证明成立。法子的不在场证明则不明确。

其四,森元隆一常光顾酒吧的小姐——葛西路子案。

今年九月底,路子被人发现陈尸于市内的树林。死因为勒死。据推测,应为今年四月中旬遇害。由于无法得知准确的死亡时间,所以在此案中,调查不在场证明并没有意义。

此外,警方获知葛西路子手上有应该是属于森元法子的绿宝石项链。

她为什么遇害?

媒体断定:这个女人握有重要的线索,她想借此勒索法子等人,结果遇害。而绿宝石项链是她从法子那里拿来的战利品。

如果可以,警方也想这么断定。但是找不到证据证明这一点。

“嗯,那个小姐我认识。她曾经来家里给外子上香。项链吗?那是我请她买下来的,杀害外子的凶手一直没抓到,我又蒙受不白之冤,保险金迟迟不下来,我穷得发慌,才试着拜托她,没想到她爽快地买了下来。”

森元法子这么回答,还温顺地低头作态。至于塚田和彦,他召集一窝蜂前来采访的媒体,发表了“愤怒的辩白”之后,甚至热列地发表起媒体评论来。这让侦办当局颜面尽失。

以上的说明冗长了些。总之,塚田和彦这个名字,现在充满了负面意味。

塚田和我已逝的主人认识,光听到这件事就让人大为吃惊。据说他们在大学时代是候鸟协会的师兄弟。

在相模佳夫死后,杏子从他的双亲手中分得了一些遗物,我是其中之一,还包括一本他大学时的相簿。

杏子现在也翻阅那本相簿。有一次,她在候鸟协会成员的合照里发现了塚田和彦。

秋山科长啜饮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响起笨拙的“咔锵”声。

“大学毕业之后,他们就没有往来了吧?你见过那个姓塚田的人吗?”

杏子说:“不,没有。”

也是。我怀抱着相模佳夫的军饷,与他共同行动,所以也相当明确地掌握他的交友情况。连我都不记得有这回事。

“所以,是你太多心了吧,雨宫?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相模死于意外。如果不接受事实,你永远都无法重新振作。”

杏子沉默以对。我想象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翕动的模样。

这是她的老毛病。责问生前的佳夫根本不存在的“别的女人”时,她也总是这样,就好像这样动着手指,拉扯着看不见的丝线,好紧紧地绑住佳夫一样。

“我……觉得他不是死于意外。”

又来了,我心想。佳夫死后这一年里,这句话我不知听过多少次了。

“他非常小心谨慎,不可能在开车的时候东张西望或打瞌睡。而且他在离开我的住处之前,还喝了一杯浓浓的黑咖啡,不可能睡着。”

“所以呢?”秋山科长以安慰的口吻说,“你的意思是那不是意外,相模是被人杀害的,是吗,而且杀他的人是塚田和彦?”

“对,没错。”

“为什么会扯上塚田和彦呢?的确,他现在嫌疑重大,但那是和保险金有关的谋杀案,与相模的情况不同。塚田杀害大学时代的学弟有什么好处?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就是啊,杏子。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回家去吧,好吗?

分配遗物时,她把我拿走,我不安极了。因为我觉得她的精神已经失常了。

我沾染了相模佳夫的血,他化成了永不消失的痕迹存留在我身上。

说实在的,尽管是男朋友的遗物,但沾了血的钱包真不是什么让人觉得舒服的东西。我是绒革材质,不能防水,吸了相当多的血。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我身上应该散发出令人讨厌的味道才对。

但是,她想要那样的我。

我很不愿意。我心想,杏子,不可以这么做。你最好还是把我扔了。我是已经不在人世的佳夫的碎片,只是碎片而已。这碎片再也不会孕育出什么东西了。

若是要当作回忆保存,吸收了他的血的我,又太过活生生、血淋淋了。

但是她没有将我扔掉。虽然没有当作钱包使用,但她总是随身携带,片刻不离。

“科长,”杏子低声唤道,“我们公司是汽车零件制造商吧。”

秋山耐着性子回答:“是啊。怎么了?”

“他死的时候,正好是塚田和彦第一任妻子被撞死的时候,是去年十一月。”

科长沉默不语。

“我是这么想的,佳夫对汽车的车种或年代之类的虽然不是那么清楚,但是他对机械方面很在行。有人向他请教,他都能对答如流,不明白的地方,也会立刻查,非常尽责。他就是那样的人。”

“你想说什么?”

杏子继续幽幽地说:“听说肇事逃逸的破案率相当高。现在的鉴定技术非常发达,从一块小小的涂料碎片就能锁定车种……可是,也有应对之道吧?像是把保险杠换成别的车种的,或是重新涂装……”

科长重重地咳了一声。

“你是想说,相模建议塚田和彦要怎么做才能够伪装成太太被人开车撞死,并且不被警方逮捕吗?”

杏子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我认为佳夫并不知道塚田的目的,至少那个时候不知道。要是知道,他不可能告诉塚田。他被利用了,一定是这样。”

塚田的前妻遇害之后,相模终于恍然大悟,因此被灭口了。杏子想这么说。

佳夫浸染在我体内的血,让我觉得沉重难受。哎,你为什么留下她一个人,死了?

秋山静静地告诫似的说:

“我说啊,雨宫,你还是休假一阵子吧。你所说的,我觉得只是妄想。你太想不开了,开始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我不说难听的话。你请个假,去好好旅行吧。”

杏子默不作声。直到束手无策的科长站了起来,她才打开皮包,轻轻地摸着我。

她的手指冰冷,冷得像死人一样。

3

第二天杏子请了一周的带薪假,这无异于是被科长的竭力劝说说动了。

休假第一天,她去了相模佳夫的坟前扫墓。在他每月的忌日,她都不忘去扫墓,这也让我感到不安。

我觉得有一颗温柔的心是很棒,但是佳夫已经死了,而杏子还活着,她应该尽快寻找新的人生,然而她却蹲在坟前,对着不可能回应的死人说话,一点点地消耗自己。

杏子在墓地待得比平时更久。我待在她挂在肩上的皮包里,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声。或许那是冰冷地蜷缩在她体内的哭泣声。

不久,杏子低声呢喃。

她说“警察”。

当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又在被子里辗转反侧,重复道:

“警察……”

杏子原本就爱钻牛角尖。

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和佳夫恋爱之前,她在公司就是出了名地既神经质又有洁癖,而且很容易激动。

佳夫和同事一起喝酒时曾聊起杏子: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工作也很认真。虽然同事嘴上这么说,但是他们似乎对杏子不抱好感。

“怎么说……有点那种一触即发的感觉。”

传票上忘了盖章这种小事,她都会脸色大变,甚至还会说“你是故意不盖章,想妨碍我的工作”之类的话。尽管她没有大哭大叫,嗓门也小,但很明显是气愤难耐,却又勉强压抑着,弄得浑身颤抖。

“不一会儿,又没事似的笑嘻嘻的。唉,平常是很温和。我不讨厌。可是,那一型的总叫人觉得难对付!”

然而有趣的是,佳夫对杏子感兴趣、受她吸引,似乎正是因为她那种不安定。可能是让他产生一种“不能丢下她一个人”的心情吧。

相模佳夫对杏子而言,更像是她的监护人。杏子完全依赖佳夫,而且在他的羽翼之下,她也不再那么容易激动。

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妒忌。

吃醋,是因为没有自信,同时也是不安。杏子仿佛只在体内培养不安,成天都在瞎操心。她在意佳夫的一举一动,佳夫只是在过道上和其他女职员稍稍谈笑,她就会哭号着指责。

“你喜欢上别人了,对不对?”她每次一张口必说这句,接下来是:“你已经不在乎我了,对不对?”她每回这样,就只能让她尽情倾吐(虽然说的话都一样),直到发泄完毕,否则根本无法说任何有效的建议。

佳夫真的非常有耐性地陪着那样的她。佳夫也是个不起眼的男人,我不认为他有什么强烈吸引异性的魅力。正因如此,杏子深深地依赖他,对他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快乐。

而且,只要杏子不钻牛角尖、不乱说话,她其实是个深情的女人。她很会做菜,而且似乎很快就记住了佳夫的喜好。

即使是小事,她也很注意。例如她经常头痛,习惯服用一种止痛药,然而一得知佳夫不适合那个牌子,就同时准备了他喜欢的牌子。

佳夫也是,明明还年轻,却有古板的一面。

有一次,杏子想在晚上剪指甲,却被他委婉劝阻了。他说这样不吉利。[2]杏子一开始虽然取笑他,却一本正经地听从了,从此不再晚上剪指甲。

还有许多例子。例如在墙上钉图钉或钉子,要先说“若这里是鬼门,请多包涵”;加水时不可以顺序颠倒,不能用热水加冷水来调节温度;茶壶不可以没合盖子就倒茶……

如今想来,佳夫说起这些事时,应该相当乐在其中。而杏子对此一无所知,所以佳夫可以享受教导他人的乐趣。而且对方是杏子,不但不会嘲笑他“像老头”,还会一本正经地聆听,遵照吩咐。

对了,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件事。

我是个沾染了相模佳夫的血的钱包,怀里还放着别的东西,但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那一直是个谜。

那应该是佳夫过世前两三天的事。他外出办事,经过商业区,走进地铁人形町站附近的咖啡厅。

就座时,他好像捡到了上一个客人遗忘了的东西。我只能说是“好像”,因为我置身他的外套内袋里无法看见。

佳夫捡起那东西,思索片刻。

“嗯,怎么办?”他甚至喃喃自语。

他好像把那东西放在桌角,并没有进一步动作,然后静静地喝咖啡。此时,传呼机响了。他急忙打了电话,回来后便匆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可能是有急事吧。

接着他又犹豫了,似乎是停下动作,俯视桌子。

“算了,下次再找时间奉还吧。”

他说着,将捡到的东西收进我装钱的地方。

那东西被一张白纸包着,感觉像是钞票折小后再用纸包住。但我无法确定那是什么。

我一直带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发生意外那晚,佳夫去杏子的公寓时也如此。看来佳夫似乎忘了这件事。

他去洗澡时,杏子用刷子清理外套,顺便检查我的怀里。又不是夫妻,这似乎有点过分,但是杏子并没有恶意。她应该是觉得,如果清楚佳夫手头的情况,就不会强人所难了。

她发现了收在我怀里的那个东西。她没有拿出来,只是默默地盯了一会儿,然后将我合上,放回原位。仅此而已。

记得是接近半夜的时候,她又开始了司空见惯地发牢骚“你喜欢上别人了”……那阵子两人只要一见面就说这事。佳夫可能也无法忍受,有时会演变成近乎争吵。

虽然杏子的忌妒没有恶意,但她却非常固执。她总是担心会被抛弃,幻想佳夫或许会被别的女人抢走,老是神经兮兮的,就像充满了静电的门把一样,一触碰就会迸出青色火花。

而那晚,佳夫在从杏子的住处回家的途中死了。

这对佳夫而言,也很意外且遗憾吧。他应该牵挂着杏子,死不瞑目才对。她需要他。

我被交给杏子之后,装钱的地方依然放着那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她既没有拿出来,也没有丢掉,却也没有珍惜,或许她已经忘了。

真是不可思议。那到底是什么?

我无法看见自己怀里的东西,虽然能够感觉到,它只是个薄而小的四角形东西。我完全猜不出它是什么。佳夫说“下次再找时间奉还吧”,是借来的吗……

此刻,在黑暗中,杏子又翻了个身。她在做梦,还是睡不着呢?

杏子,要找警察也罢,总之今晚先睡吧。

杏子梦呓了一声:“佳夫……”

4

令人吃惊的,是警方的侦办负责人竟然愿意抽空见杏子。

这是第二天的事。杏子特地出门,来到设立调查塚田早苗命案总部的警察局。她到底打算怎么解释?我担心不已,但意外的是警方却很快就明白了。

不,或许他们已经焦急得连一根稻草都不放过了。

杏子被带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在椅子上坐下。置身皮包里的我无法得知周围的情况,但这里该不会是侦讯室吧……

里面有两个警察,其中一个上了年纪,另一个似乎还年轻。年长的那位负责问话,年轻警察只是偶尔插嘴而已。

感觉上这两人都不凶悍。我为杏子感到高兴。她非常敏感,浑身充满了许多失眠的夜晚产生的不幸的静电,若是不温柔地对待,就会使彼此两败俱伤。

“我明白你说的话了。”

年长的警察说。真的吗?我怀疑。

一个正常的警察应该不会把杏子的话当真。佳夫生前和塚田和彦是否有来往,杏子连这一点都不清楚。一切都是她的揣测,而这无异于妄想。

“雨宫小姐……”年长的警察说。可能是点了烟,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应该是百元打火机。火迟迟未点燃,谈话因此中断了片刻。

杏子很安静。我一想到她现在的心情,就觉得难受。

“你刚才告诉我们的事,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杏子回答“是”,声音有些发抖。

“嗯。”年长的警察说道。他好像在抽烟。

年轻的警察插嘴说:“你不觉得是你多心了吗?”

“我不知道。”杏子声音微弱,“我已经弄不清楚了。”

这次换警察们沉默了。

“佳夫不是个开车会打瞌睡的人。”

“人总是会有大意的时候……”年轻的警察说到一半,好像就被年长的那位制止了。

杏子继续说道:

“他是个非常一丝不苟、小心谨慎的人。他是跑外勤的,白天都在开车,所以就算感冒,他也不吃药,因为会打瞌睡。”

确实如此。佳夫一直很注意这些事,几乎到了有些胆小的地步。

“他也非常清楚车祸现场所在地的视野很差,非常危险。他来我这里时,一定会经过那儿,我也曾经坐他的车路过那里,我们总是说:‘这个停车场好危险啊。’”“就算塚田和彦杀了你的男朋友,”年轻的警察说,“他是怎么办到的呢?相模佳夫并不是被人刺杀,也不是从高处被推落,而是开车时有所闪失。你说塚田如何才能让他有闪失呢?”

“我不知道……”

杏子的声音透露出只有听惯她声音的人才能察觉的烦躁。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那方面的专家。我只知道佳夫是被塚田和彦杀害的,因为他开车时是不会打瞌睡的!”

仿佛祈祷一般,同样的话一再重复。年长的警察似乎相当懂得把握时机,沉稳地说:

“我们非常明白。”

我松了一口气。这个警察或许很习惯应付像杏子这样的女人。不是用那种故意讨好的语气,而是始终保持认真及诚恳。

“我们会调查的。这或许会是线索。”

杏子道谢之后,将几张佳夫的照片交给警察。那是和塚田和彦的合照。

回公寓的路上,杏子走得非常慢,屡次停下脚步。她好像并没有看精品店的橱窗,也不是站着读书。大概是心不在焉地边走边想吧。

来到某个十字路口,她忽然喃喃道:“被杀了……”

我想象着周围的人一定对她投以好奇的眼光,令人不忍卒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佳夫死后,她就一直濒临疯狂的边缘,有时趔趄,有时踩空。

大约两个月前,她在车站等电车时,忽然坐在月台上号啕大哭。由于经常恍惚,她曾经两次在百货公司和超市被怀疑顺手牵羊,因为她拿着商品,忘了去收银台结账,就这么走了。

总算回到了公寓,杏子连衣服也没换,把装着我的皮包放在桌上后便倒在床上。不久,我听见她睡着的呼吸声。

尽管她睡得似乎并不是多么安稳。

5

“我们有个提议。不,应该说是请求更恰当。”

几天后,那两名警察来到杏子的公寓。

今天负责问话的仍然是年长的警察,年轻的警察也不帮腔,只是坐在一旁而已。

“我们想请你和塚田和彦见面,可以吗?”

令人意外的提议。

“我去见那个人,然后呢?”

“我们想看看他的反应。”警察直率地说,“他很会演戏。你看过电视,应该也很清楚,他就是那种人。如果只是一点小事,他不会轻易露出马脚,不过,这是个机会。请你务必和他见一次面。我们会安排。”

杏子怯懦地说:“那要用什么理由去见他?”

“不需要理由。”警察安抚道,“他和森元法子是两个案子的关系人,正被我们侦讯。只要下次侦讯他们时,你在场就行了,可以吗?”

许久,杏子都没有回话。我担心她又恍惚了。

此时传来她站起来的声音。

“对不起,失陪一下。”

她去了洗手间。这阵子她经常这样。心灵的失衡,似乎也影响了身体。

她离开之后,年轻的警察仿佛只用嘴巴的一侧说话似的含糊地说:

“部长刑事,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年长的警察点燃香烟。

“你也不是全盘相信她的话吧?怎么想都没道理!不管再怎么查都无法证明相模佳夫和塚田和彦大学毕业后还有来往!”

“什么‘不管再怎么查’,你太夸张了,不是才这两三天的事吗?”

年轻的警察有些心虚。“你不是已经戒烟了吗?到时候又得住院喽!”

年长的警察故意“呼”的一声吐出烟来。看样子是个不好惹的人。

杏子回来了。她拉开椅子,轻轻坐下。

“你还好吗?”

“还好,对不起,我有时候会有点头晕……”

那是因为晚上都没有睡好。

“我试试看。”杏子回答,“虽然害怕,但是我想和他直接面对面。”

警察很高兴。他们用哄小孩般的口吻感谢杏子的协助。

“详细情形,我们会再联络你。啊,对了,雨宫小姐,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我有点头痛,如果你有止痛药,能否给我一颗?”

杏子答应了,走进放急救箱的里间。年轻的警察又低声说道:

“骗人。部长刑事除了宿醉,从来就不会头痛,不是吗?”

“还有你不听话的时候!”

杏子似乎把急救箱都拿来了。我听到箱子落在桌上的声音。她打开盖子。

“我也常常头痛,买了很多种止痛药。你要哪一种?”

年长的警察选了百服宁。杏子端来温水。

“吃药的时候,配一大杯温水最好了。”

说这句话时,杏子似乎恢复了一些细心照顾生前的佳夫时的模样。

那天傍晚,杏子外出了。我正诧异她要去哪里,结果她坐上电车,似乎是前往市中心。

怎么这么吵?我正纳闷时,听见似乎人满为患的周围传来一些断断续续的对话。

“洁娜维芙因祸得福,生意意外兴隆呢!”

没错,这里是塚田和彦的餐厅。

讽刺的是,他因涉嫌杀人,反而使店里人山人海,生意异常兴隆。簇拥在餐厅四周的,似乎是前来采访的记者及摄影师、导播等。

“洁娜维芙”并非塚田一人所有,而是有合伙人。本以为那人也会跟着喜上眉梢,结果却出乎意料。大概有两次,我听见他大吼“这样会妨碍生意,请不要聚在店门口”。

杏子等了约三十分钟,才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点了咖啡和简餐。餐点送到时,店门口传来格外刺耳的嘈杂声。

好像是塚田和彦来了。

“我完全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是谁杀早苗,难道不是吗?”

声音不错,口齿也很清晰。这种机灵的男人最近不多见,光是这一点,或许就能吸引不少女子。

“我并不想要什么保险金。我和早苗一起投保,是因为要去蜜月旅行,而这么做让人放心。仅此而已。”

请你们回去吧!你们到底要把人折磨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塚田吼道,然后效果十足地关上店门。那帮前来采访的人的叫嚷声变得模糊。

此时,可能是汤匙或叉子从杏子手里掉了下来,传出撞击桌子之类的声响。

杏子低声呢喃:“是被杀的。”

附近的客人似乎频频看向她。我听见一名女客低声说“搞什么,真诡异”。

杏子忽然站了起来,把放着我的皮包留在座位上。脚步声逐渐远去。我吃了一惊,但她似乎无意停下来。

“小姐?”

男人低沉的嗓音唤道。几秒之后,我感觉皮包被拿起,送了过去。

“你忘了东西。”

是刚才那男人的声音。他似乎拿着皮包去追杏子。

但是杏子没有回答,或许她只是呆呆地站着。

“你身体不适吗?”

声音低沉的男人问道。杏子又喃喃道:

“他是被杀的……”

不管男人说什么,也不管走近的店员要求付账,杏子只是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不肯接过皮包。

后来,搭讪的男人亲切地代为付账,将杏子带出店外,并问:“你住在哪里?”杏子依然没有回答。我无法看到,所以不能确定,但杏子似乎是半倚着这个陌生男子而行。

“振作一点,走得动吗?”男人偶尔出声说话。不久,男人让她在户外某处长椅上坐下。

“你住在哪里?你好像不太舒服,我送你回去。”

声音低沉的男人这么说,杏子依然沉默。不知是否因为束手无策,男人说了声“失礼”,便打开她的皮包。

他在皮包里摸索的动作给人一种非常熟练的感觉。他没有怎么费力就找到了杏子放在内袋里的职员证和驾照。

他的手停了一下,好像发现了其他东西。

“你家在椎名町吧?”男人合上皮包,温柔地劝说,“请你在这里等,我去叫车。知道吗?不可以离开!”

男人叫出租车送杏子回公寓,将她安置好后才离开。我这才放下心来。虽然那人看起来很亲切,但是也不能断言他别无企图。

杏子瘫坐在房里,一动也不动。到了晚上,警察打来电话,她才终于想到要站起来。

6

和警察约好那天,杏子从一大早就很不对劲。

首先,她抵达警局时,差点忘了付出租车钱。进了警局大楼,她踩空楼梯,差点摔下来,被站岗的警卫及时抱住。经过漫长的走廊时,她的手不自觉地松开,皮包掉到了地上,她却径直往前走。所幸被经过的女警叫住。

即便如此,杏子还是在约好的时间里来到指定的地点——走廊尽头。

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三四个脚步声凌乱地响起,说话声也传了过来。

“真的,请你们适可而止。你们说,我到底做了什么?”

是塚田和彦的声音。

“哎,火气别那么大。”笑着说话的是那个上了年纪的警察。

“咦?雨宫小姐,你好。笔录做好了吗?”

杏子杵在原地。警察继续爽朗地说:

“对了,塚田先生,这位小姐姓雨宫,曾是你朋友的未婚妻。”

“我的朋友?”塚田的声音变得不友善,“谁啊?”

“你的大学学弟,”警察继续说,“叫相模佳夫,记得吗?”

我在皮包里等待塚田的回答,我觉得我的绒革都要竖起来了。我感觉渗透在我身上的佳夫的血依然如带着体温般灼热。

塚田回答:“这……我不记得了。有这样的人吗?”

他的语调听起来没有任何不自然,反而困惑。我带着一种仿佛松了一口气、又像失望般不可思议的心情想象他的表情。

此时杏子又喃喃道:

“是被杀的。”

年长的警察说:“抱歉把你叫住。哎,送塚田先生到楼下。”他命令部下之后,慢慢走近杏子。

“小姐,”他用初见面时的称呼叫杏子,“塚田好像连相模先生都不记得了。”

杏子的身体一点点地摇晃起来。

“塚田与相模先生的死无关。那是你的妄想。雨宫小姐,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妄想?为什么你在塚田因涉嫌杀人被议论纷纷时觉得机不可失,急着捏造他就是凶手的假象?”

我感觉到有其他警察靠过来。

“雨宫小姐,是你杀了相模先生,对吧?”

皮包从杏子的手中掉落。

“她说了吗?”

发问的是杏子在“洁娜维芙”遇到的那个声音低沉的男人。

实在令人惊讶,原来他和那个年长的警察认识。不只如此,声音低沉的男人正是发现塚田和彦与森元法子两人关系的唯一证据——那盘录像带——的私家侦探。

“像说梦话一样,说了很多。”

年长的警察一边吐出烟雾一边低声说道。他呼出的热气甚至传到被放在桌上的我身上。

“她为什么杀人?”

“那女人原本精神就不太稳定,这在她供职的公司是出了名的。相模佳夫明白这一点,才跟她交往。或许是激起了他的保护欲吧。”

侦探“哦”了一声。

“重新调查相模的案子,很快就能发现,如果那起意外是经过安排的,方法只有一个,而且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那个女人。”

“怎么办到的?”

“很简单,让他吞下止痛药就行了。只要选那种吃了就会想睡觉的牌子就行了。那种药的包装还在她的急救箱里。”

我吃了一惊,原来如此。

“他不吃那个牌子的止痛药,同事都知道,她不可能不清楚。大概是混在咖啡里让他喝了吧。”

“我不认为她有明显的杀意,”侦探说,“是偶发的犯罪。”

没错,就是这样。那天晚上,杏子和佳夫争执之后说“我想拿你的话当赌注”,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你没有因此死掉,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明明是自己杀了他,却无法忍受没有他的日子。杀他的不是自己,他是被别人杀了的——不知不觉中,她开始这么以为,靠着躲进这样的妄想,在现实里获取平衡。”

“就在这时,塚田出现了。”侦探苦涩地笑道,“拿他当凶手再适合不过了。原来如此。一开始,我在雨宫杏子的皮包里找到你的名片时,还觉得奇怪呢。”

“关于相模的案子,就是这样,和塚田没有关系。但那家伙自己的案子则另当别论。”

“你很自信啊。”

“只能这么干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搜查就能找到决定性的物证?”

侦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揶揄,那不是针对警察,而像是针对这整起事件。

“不知道。”警察如实说道,“我也觉得此案光靠一成不变的调查是破不了的。老实说,有件事我非常在意。”

“什么?”

“失物。”

“失物?”

“没错。四名被害人身上各少了一样东西。你没注意到吗?”

“这么说来,你非常在意森元隆一的领带夹……”

“是啊,那是个开端。领带夹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掉落不见的。”

侦探如背诵般说道:“塚田早苗的戒指被拿走了……”

“太田逸子的大衣纽扣被拔走了。”

“葛西路子呢?”

对于侦探的疑问,警察悄声回答:“这个消息没有透露给媒体。她的头发被割了。”

“头发被……”

“很怪吧?”

侦探没作声,缩起下巴沉思。两人的表情奇妙地相似,而那种认真的眼神,忽然让我想起了杏子的脸——总是那样一脸严肃的杏子。

侦探呢喃似的说:“这意味着此案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复杂吗?”

警察耸耸蒙着旧西装的肩膀。“不知道。净是些不知道的事。”

“只是暂时而已。”侦探说。

两人默默地抽着烟。半晌,声音低沉的侦探一边按熄烟蒂一边站起来,问道:

“言归正传,这次杀人的动机是什么?杏子想杀相模,应该有原因才对。”

年长的警察拿起我来,从钞票夹里取出那个神秘的纸包,并打开。

看到那东西之后,我也明白了。

佳夫是无法扔掉这种东西的。因为他很虔诚,也过于迷信。

捡到破旧的护身符,最好附上一点香火钱,“奉还”给神社的香火钱箱——他曾这么说过。

“看到这个,杏子对相模另结新欢的怀疑妄想等于得到了铁证。”警察说。

杏子,可怜的杏子。

那天佳夫在咖啡厅捡到的是在水天宫祈求顺利分娩的护身符。


[1] 日本知名女歌手、演员。

[2] 古人认为晚上剪指甲,就会和双亲永别。

老友的钱包

1

“我没有偷。”

三室直美说道。她已经是第四次说了,说法依旧没变。

“真是顽固的小鬼。”不悦的声音响起。那人是这里的便衣警卫,听声音大约五十岁上下。他并没显得特别激动,但说话声却掺杂着粗重的鼻息,不知道是心脏不好还是患有鼻炎。

仿佛碎纸被风卷起一般飘忽,偶尔会传来超市里播放的轻快的背景音乐。

“我说,三室,”我的主人以稍稍低于平常的声音说,“别低着头,看着老师。”

直美好像照做了,虽然花了点时间。

我的主人微微挺胸,故作威严,比起收到通知、急忙穿上外套冲出学校的时候,要冷静得多。

“你没有顺手牵羊吧?”

“没有,”直美立刻回答,“绝对没有。是那个人把我跟小偷弄混了。”

被称作“那个人”的警卫发出巨大的擤鼻涕的声音。嗯,鼻炎的可能性更胜一筹。

“听不下去了,”他用鼻音说,“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小鬼。老师,你是怎么教的?”

我的主人站了起来。“不知羞耻是什么意思?话可不能随便说。”

“事实就是这样,我只是照实说而已。老师,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可是亲眼见到这女孩拿着被偷的东西,才追她,把她逮住。的确就是这个小鬼。我靠这一行吃饭,不可能认错人。”

“明明就弄错了!”直美扯高嗓门,“太过分了!完全就是打定主意要诬赖我!”

警卫也厉声反驳:“才不是诬赖,我亲眼看到了!你打算装傻到底,是吧?”

我的主人迅速采取行动,挡在两人中间。想扑向对方或抓住对方,出手揍人的,似乎是直美。她被我的主人按住,哇地放声大哭。

“她还是个孩子,怎么可以这样吓她?”

“对付这种小鬼,就是要吓一吓才好。”

我的主人双臂颤抖不已。就算是待在他的外套内袋里,我也感觉得到。他的心跳得很快。

“你有证据吗?”我的主人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这孩子偷东西,东西呢?在这孩子手里吗?”

警卫顿时有所戒备。

“这……现在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我的主人高声说道,“不在这里,那在哪里?”

“大概是这小鬼在逃跑时,藏起来了吧。这小鬼手脚比我快多了。”

我的主人气得咬牙切齿。

“胡来!无凭无据,怎么可以随便怀疑孩子?”

警卫尖声回答:“很简单,我这双眼睛、这两颗眼珠,的的确确看到这小鬼偷东西。所以我可以怀疑她——不,别说是怀疑了,完全就是事实。”

警卫一字一句说完后,刺耳地吸了吸鼻子。“而且,我一出声,她就逃跑了。”他有气无力地接着说:“我先声明,我只是说了声‘喂’而已,可不是劈头就喊她‘小偷’,这小鬼却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的主人温柔地问抽抽搭搭的直美:

“三室,人家叫你时,你为什么要跑?”

直美哽咽道:“因为……很可怕……”

“什么很可怕?”

“我以为……会被那个人怎样……”

警卫哈了一声。

“因为……我最近也遇到了类似的事。在车站被一个陌生人叫住,我以为他要问路,走过去一看,结果那个人说了很下流的事。”

我待在内袋里,感觉身体被稍稍往左拉,可能是直美拉住了我主人的右边袖子。

“所以我觉得很恶心……”

听完直美的低喃,我的主人静静地甩头转向警卫。

“怎么样?或许是冒失引起了误会,这也有可能啊!”

“事后要怎么办都行!”

“你只会这样处理问题吗?”

“我说的才是事实!”

“拿出证据来啊!”直美喊道。

“你说什么?你这……”

“住手!”

什么东西咚地撞在我主人的左肩上。或许是警卫的手。我正错愕,一个没听过的声音惊慌失措地插了进来。

“怎么了?在吵什么?”

好像也是一名警卫。在他的调停下,双方的争吵似乎平息了下来,但是鼻炎警卫的鼻息却强烈得足以吹熄小火。

插话进来的警卫说起话来远比原先那一个理性。据他所说,鼻炎警卫是新手,这是他第二次在这家叫“桂冠”的大型超市当场逮到作案的窃贼。

“你的意思是我弄错了吗?”

鼻炎警卫向前辈抗议,但是对方很冷静。

“我的意思是,处理事情的时候,你现在这种态度不适宜。”

鼻炎警卫咕哝着什么,然后沉默下来。我的主人夸张地叹气。

“得救了。这位先生一点都不愿理会我们的说法。”

前辈警卫慎重地道歉,确认事由之后,询问鼻炎警卫。

“你在现场看到什么被偷了?”

“迷你情境。”

他说那是摆在四楼玩具卖场的、类似精致模型的东西。在前辈警卫的指示下,他拿了一个过来。

“这东西很贵吗?”我的主人问。

“这一组要五千八百元。与其说是小孩子的玩具,倒不如说是一种出于嗜好的收藏品。收藏的大半是大人。”

“这东西放在随手就拿得到的地方吗?连陈列柜都没有吗?”

“是的。确实,展示的方式可能有点问题。”

直美歇斯底里地说:“那无关紧要吧!老师,我没有偷!这跟怎么展示没有关系!”

我的主人安抚她:“没有人说是你偷的!”

我的主人恢复了在讲台上讲授微积分时那种清晰明亮的声调,对两名警卫说:

“作为老师,我们不能任意断定学生说谎。既然她拒绝承认,就必须查清事实……”

“我们可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鼻炎警卫插嘴道。

“在查清楚之前,是可以暂时不予处理的。”前辈厉声喝止。

“麻烦你们了。我的联络方式是……”

我的主人从胸口的内袋里取出我来,从夹层中抽出名片。此时我才看清他们的长相。

鼻炎警卫长了一副得了鼻炎的拳师犬的脸。三室直美双眼红肿,右手紧握着手帕。

她没有穿制服,格子外套下面是露膝短裙。外套上的口袋有盖子,用可爱的花朵形状的扣子扣住,应该是装饰用的。

听说被偷的商品叫作“迷你情境”,是有如小型庭园式盆景般的东西。据前辈警卫所说,好像还有其他种类,但眼前的是仿造美国影片里的郊外社区的街景模型:上面有四栋覆了三角屋顶的房子,附带院子、草地,半圆形私家车道横越其中,车棚上覆盖着轮廓优美的顶盖,马路上有个骑自行车的长发女孩,一个老人坐在屋前门廊的摇椅上,也有牵狗散步的小孩。所有东西全都集中在约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盘面上。

模型制作得非常精细。房子的墙壁就像贴了石板一样,草地上铺着人工草皮之类的东西,而不是只涂成绿色而已。停在左边蓝色屋顶前的红色自行车,虽然只有十元硬币大小,金属的部分却也折射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亮光。若是拿在手上,一定也有相当分量。

“既然钱包都拿出来了,”鼻炎警卫刻薄地说,“老师,你就付了五千八百元,怎么样?这样不就都解决了?”

前辈警卫厉声说道:“你坚称‘被偷了’的东西至今还没有找到。”

“是这个小鬼偷藏到哪里去了。”

我的主人把我收进内袋,斩钉截铁地说:

“要是我照你说的付了钱,就等于无条件地承认我的学生偷窃,我不能这么做。”

“我是不知道怎样啦,可是老师,你太单纯了。我的确看见了。”

我的主人将背转向警卫。

“三室,我们走吧。”

2

“很受信赖嘛!”

那晚,我的主人一边吃晚餐一边说事情经过,邦子听后第一个感想就是这句话。

邦子是我主人的太太。我会对她客气称呼,正因为她是从与同伴一同陈列的展示柜中挑中我的人。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到了某个年龄,就不能再用便宜的皮制品喽。”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这对夫妻刚新婚,分别已是三十三岁与三十岁了,虽然不会像年轻人那样打情骂俏,但是说起话来却也相当亲昵。

我的主人也一直称妻子为“邦子”。邦子则叫他“喂”、“哎”,有时候也会叫他“小优”。彼此的称呼似乎反映了夫妻之间的权力关系。

介绍得迟了,我的主人叫宫崎优作,是公立高中的数学老师,现在是高一A班的班主任,得管理三十二名学生。

而我则如你所知,是他的钱包。换言之,我是一家之主的钱包,但是无法因此断言我是“宫崎家的钱包”,因为掌管家计的是邦子。她也是当地进修学校的老师,不过现在请了假。她的肚子里怀着他们夫妻即将诞生的第一个宝宝。

“受信赖……你说谁?”

我的主人一边把碗盘收到操作台一边问。邦子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挺身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还用说吗?当然是小优。一个被卷入偷窃事件的学生,不是叫来家长而是要求班主任老师前来,这是很少见的。而且那个学生甚至还说在你来之前什么都不说,不是吗?”

我的主人卷起袖子,拿着满是泡沫的海绵,摇了摇头。

“那不是因为我特别受信赖,而是三室家有些不寻常。”

“是双亲不和之类的……”

“不。要说的话,正好相反。三室的父亲是银行职员,三室考上我们学校之后,她父亲升任札幌分行的行长。可是三室说自己无论如何都想在东京上高中,不想去北海道。她母亲认为怎么可以让父亲单身赴任,孩子应该跟着一起去才是,试着说服她,但她就是不同意。”

“所以她没有和父母住在一起?”

“对。她现在住在姑姑家。所以,她被怀疑偷窃时,也不好联络亲人吧。”

邦子摸着肚子“哦”了一声。“原来是如此。我理解她母亲的心情,换成是我,比起任性的女儿,我也会选择丈夫的。绝对。”

我的主人笑着说:“看到宝宝的脸之后,你还会这么说吗?我会不会变得可有可无啊?”

“现在有时候也会啊!谁叫你那么安静。我以为你不在,猛一回头,却忽然看见你。”

“把我说得像幽灵一样。”

洗好碗之后,我的主人用茶壶烧了水,泡好热茶。这是为邦子泡的。真是个体贴的丈夫。

“喂,”邦子嘟嘴吹着热气,说,“说真的,你怎么想?你觉得那个姓三室的学生清白吗?”

我的主人思索片刻。

“我愿意相信她是清白的。”

“也就是希望喽?不是肯定。”

“因为没有证据啊。”

邦子慢慢地点头。

“我觉得那个警卫非常无礼,岂有此理,可是也不能认定他是误认而把事情闹大。”

“这种事情怎样才能查出真相?”

“超市说他们会在店里寻找那个不见了的东西。如果找到了,或许会成为线索。我会和三室再好好谈谈。今天那孩子也很激动,一时也无法了解整个情况。”

邦子看着天花板喃喃道:

“或许她真的偷了。”

“嗯。”

“或许根本没偷,只是被诬陷了。”

“对。”

“抑或是本来想偷,真要下手时又退缩了。”

“哦……这有点……”

“又或者是,她没有偷,但是做了让人起疑的举动。”

“嗯,这有可能……”

“小优,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又想吃蜜豆了?”

邦子大笑。“那是孕吐的时候吧。”有一次她半夜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说:“小优,我想吃蜜豆。”

邦子收起笑容。“我在想塚田的事。”

我的主人默默地望着妻子。挺着大肚子的邦子尽可能探身朝向他。

“小优,我听了你刚才的话,非常高兴。你很冷静,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三室,也没有一味地袒护她。你的态度非常了不起。身为同行,我也觉得你很伟大。”

“谢谢。”

“但是这样的你,为什么一提到塚田的事,就变得感情用事呢?”

我的主人从邦子身上移开视线,望向没有画面的电视。

“塚田的案子——不,那不是他的案子,而是发生在他太太身上的案子,他是最伤心的人。”

“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知道。”我的主人有些烦躁。他只有在谈论这件事时,才会那样对待邦子。

邦子欲言又止。她不是不愿意,而是无法狠下心,即使搅乱丈夫的情绪都要把话说出来。

半晌,我的主人才低声说:

“只有状况证据而已。仅靠那些就判定是塚田干的,这是不对的。”

又过了一会儿,这次是邦子说:

“是啊。”

我的主人似乎为动气感到难为情,嘴角露出些许微笑。

“你真的不想吃蜜豆吗?”

3

翌日。

我的主人丢下我去上班了。邦子吃力地打扫屋子,直到临近中午,才在晾衣服的棚架上发现被扔在一边的我。

“哎呀,真是的。”邦子笑着对肚子里的宝宝说,“你爸爸真是粗心大意。忘了钱包,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嗯,总会有办法的。

下午一点左右,邦子的母亲带着大包小包来了。邦子请了产假之后,她的母亲每周都会过来一次,两人一起吃午餐,这已成了习惯。

散寿司、大福饼、香蕉、牛奶、什锦煎饼——母女俩一边把这些杂乱无章,但似乎很容易饱腹的食物一扫而空,一边兴高采烈地闲聊。

两人饭后喝着不含咖啡因的咖啡时,八卦节目开始了。今天的话题应该仍是塚田和彦。我在棚架上听着。

“首先是连日来为各位追踪报道的涉嫌诈领保险金而交换杀人的最新消息……”

虽然装模作样地说是“涉嫌”,但电视台早就认定塚田和彦是凶手了。不论哪一个播音员,口气都像是在责怪警方为何还拖拖拉拉。

“咦,邦子,你又录节目了?”母亲问。

“嗯。”

“优作要看吗?”

“对啊。”邦子说完轻叹一声,“看得正经八百的。”

“他非常关心吗?”

“简直就像自己的事一样。他还气愤地说:这种夸大嫌疑的报道,不可原谅!”

关于塚田和彦这个人,以及他受到怎样的怀疑,在此可能需要稍作说明。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案子。塚田和彦这个三十六岁男子和一个叫森元法子的女人,被怀疑共谋杀害彼此的丈夫与妻子,并且杀害知晓此事的塚田的前妻,以及森元法子的丈夫熟识的酒吧小姐,以获取保险金。关于此案已有太多报道了。

塚田和彦和森元法子承认彼此是情人关系。这一点非常明确。

“你明明和法子有外遇,为什么还和早苗结婚?”面对这一质问,和彦这么回答:

“我不想背叛早苗,我本想和她结婚的话,可以忘掉法子。”

虽然自私,但那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据说和彦与前妻逸子刚结婚时认识了法子。当时法子在下町的保险代理公司上班,和彦则是客户。他当时也刚成为“洁娜维芙”的合伙人。

“我立刻就爱上他了。可他是个有妇之夫……尽管如此,我还是和他交往,但是只持续了半年左右,最后分手了。此后我和隆一结婚,可是没多久,和彦就离婚了……”

和彦前妻的父亲说,女儿离婚的原因是和彦有情妇,并且断言那个人就是法子。

和彦和法子一样诚实,即使是于己不利的事,也毫不羞涩地直言不讳。他们难道不明白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遭媒体抨击吗?

而法子甚至说出这种话:

“隆一遇害,我很伤心,可是也闪过这样的念头:啊,那我就自由了,或许这次我真的能跟和彦结婚了。但是那时,和彦已经和早苗小姐订婚了,不管我怎么求他,他就是坚持‘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

她轻轻一笑。“我们好像总是彼此错过。”

再加上最近发现了另一件事:法子偷偷跑到塚田和早苗的婚礼上,想见塚田一面。她在名片背面写下“我没有忘记约定N”等字样,想让早苗的外甥交给塚田。据少年说,得知此事的塚田惊慌失措,打电话朝法子怒吼,还叫她“在计划顺利进行之前不要接近我”。他强调,塚田确实说了“计划”两字。

少年说,在这之前,他便对早苗与塚田的婚事感到不安。这孩子真敏感!可是身边的大人都不相信他的话,而且,不幸的是最关键的名片被不良少年抢走了,少年因而无法证明确有其事。

但是他没有放弃,仍一直努力想要找出抢走自己钱包的不良少年,让他们作证。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努力有了回报,他终于找到那些不良少年。虽然他因此被围殴,而且右手骨折,却完美地达成目的。那些不良少年证实了法子当天的行动,因此她与塚田共谋的证据又多了一项。

只是对早苗的外甥而言,遗憾的是当他的坚持得到回报时,他最喜欢的姨妈早已遇害。这也让人打心底感到同情。每当八卦节目提到这个话题,那个手臂打着石膏的少年出现在电视上谈及此事时,邦子也会露出一脸难过的表情。

另一方面,法子对这个新的佐证如此解释:

“我说我没有忘记的‘约定’,是他说不管和谁结婚共组家庭,也会在内心一角永远爱着我。”

法子温顺地用手抵在嘴边如此声称。

“塚田和早苗小姐结婚之后,虽然我已经放弃了,可是仍觉得不甘心,曾经打电话骚扰过早苗小姐。”

塚田也承认法子来参加婚礼,以及他打电话和她吵架的事,但表示并没有早苗的外甥告发的那些事。

“小孩那受了伤的心灵急于找个人为姨妈的死负责。为了那孩子,我也很希望警方能够尽早将凶手缉拿归案。”

是太过愚昧还是天真无邪?是过于清白所以不管说什么都不怕,还是对杀人计划有着绝对的自信,所以毫不在乎——究竟是哪一种呢?

这两人的情况让人摸不着头绪,再没有比这更令人费解的了。而且也没有半点确凿的证据(拜八卦节目所赐,“证据”这个词已经很稀松平常了),有的只是旁人不断瞎起哄。身陷旋涡的两人,由于人们的看法各异,倒像是勇敢地承受住了这场风暴。

今天的八卦节目再次谈到和彦的车牌。由于没有戏剧性的进展,每隔三天,话题就会重复一次。

这件事与酒吧小姐的尸体被发现有关。一名十九岁的巴士导游发现了那个酒吧小姐的尸体,而且这名导游曾在事发现场见过“疑似塚田的人”。不仅如此,塚田还曾经以乘客的身份搭乘过她负责导游的旅游巴士。

但那只是“疑似”塚田,她无法确定那人“就是”塚田。因为那名乘客总是戴着墨镜,有时好像也戴假发——导游小姐不太确定地说。

即便如此,警方还是找到了另一条出路。他们找到了导游小姐看到“疑似塚田的人”时在附近目击可疑车辆的老人。老人记忆无误,他所说的车型及车身的颜色,和塚田和彦的车完全吻合!

然而车号不同。可疑车辆的车号,老人记得很清楚。电视上也报道过多次。那是同在东京的某家公司管理人士的车牌号码,而且已经向警方报失,准确地说,他告诉警方“车牌被盗了”。

车牌的确可以更换,但是也不能就此断定是塚田和彦干的。因为和彦那种车,全日本不止一辆。

而且那个车牌至今还没有找到。

邦子对兴趣寡淡地盯着电视的母亲说:

“小优他啊,完全信赖塚田这个人呢!”

“真的吗?”

“嗯。他说:‘塚田是我的朋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会做这种事。’”没错。这个棘手而血腥的案子,与平静的宫崎家有所关联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塚田和彦是我的主人宫崎优作初一时的朋友……

4

这天夜里,我的主人迟迟未归,也没有打回电话。当时钟的指针快要接近九点时,就连刚强的邦子也开始不安,到处打电话。

刚过十点,主人才回到家。玄关的门发出沉重的声响。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邦子的声音忽然停住,接着透出些许害怕,“小优,你的脸好苍白。”

我的主人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厨房,颓然坐在椅子上。

“三室她……失踪了。”

“你说什么?”

邦子大吃一惊,我的主人抓着她的手臂,让她坐下,接着继续说:

“不要紧。已经找到了,现在在医院,睡着了。”

“她受伤了吗?”

“她割腕自杀。在她家附近的大楼楼顶。”

主人说三室是在午后不见的。

“我也吓了一大跳……到学校一看,高一年级教室的布告栏上贴了校内新闻的号外。”

所谓校内新闻,是指新闻社每月发布一次的板报新闻。

“上面写了三室偷窃的事。怎么会……昨天我接到电话赶往超市时,也尽力不让学生们起疑……”

呃……我心想,他的顾虑实在不能说是成功。

邦子紧握丈夫的手。

“其他学生也会去桂冠超市吧。或许是有人看到了当时的情况。一定是这样。”我的主人垂着头。邦子继续说:“那她被当成小偷了吗?”

“没有。反而很愤怒地说她是被冤枉的,而且上面也没有公开三室的名字。”

“那新闻社不就是站在三室这一边吗?”邦子松了一口气。

“是啊,新闻社是这样。但是看到新闻的学生,反应并没有这么单纯。就算没有公开名字,小孩子对这种事最敏感了,他们马上就猜到上面说的是三室。结果有人说专业警卫不可能犯那种可笑的失误,一定是有根据才怀疑三室的。”

邦子眨着眼睛。

“啊?那叫什么来着?邦子,你知道吗?是叫反宣传吗?这么说来她手脚不太干净,她曾经有过什么事……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暑假里音乐教室不是丢了一支长笛,闹得很大吗?甚至有学生说,那件事也是她干的。那根本就无凭无据。”

好一阵子,邦子握着丈夫的手,默默不语。我的主人低垂着头。

“所以,她再也待不下去,跑出学校,寻找地方自杀吗?”

“一定是这样的。幸好抢救得及时。听说伤口很浅。”

“联络家长了吗?”

“联络了。他们应该会立刻赶来。”

唉,累死我了——我的主人呻吟着,伸了个懒腰。

“都是我害了她。”

“这不是你的错。”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应该一开始就相信三室是清白的。那样就算她看了板报新闻,或许也不会受到那么大的打击,以致寻死。”

邦子没有说话。不一会儿,她悄声问道:“那你现在相信她是清白的?”

“当然,她都想死了。”

邦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丈夫微笑道:“看你的脸色,先去洗个澡吧。”

直到半夜,两人都无法入睡。尽管三室直美已经获救,我的主人的心情可能仍无法平复,不能立刻安眠。夫妻俩在被窝里仰望着天花板聊了许久。

“并不是因为昨天跟你聊了那些事,只不过今天到处找三室时,我一直在想塚田的事。”

“什么事?”

“他……一定很难受吧。你想想,他每天都面临和三室一样的情况,而且全国都指责他是个卑鄙的凶手。明明没有半点证据,只有臆测和状况证据而已。”

邦子没有立刻回话。我的主人继续说:

“塚田他……我所知道的塚田,不是会执迷于金钱的人。他不是一个会为了保险金而杀人的人,他才不会为了钱……”

邦子终于低声说道:

“小优,那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你用自己的标准去看塚田,才会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吧?”

没错……我也这么想。

我的主人是个薪水微薄的老师,不久孩子就要出世了。钱再多都不够用,却不会自动送上门来。他总是让我饿肚子,偶尔查看我的怀里,轻声叹息,因为我总是干瘪瘪的,让人不免觉得有些凄凉。大约半个月前,他带着指导的绘画社学生到学校附近的神社写生,在售卖窗口买了“金运护身符”,放进我的怀里。我无比珍惜地把它揣在有拉链的内袋里。

说是护身符,其实不过是像我的主人的小指甲那么大的东西,是个小青蛙造型的陶器。据说将它放进钱包,钱就会“回来”[1]。与其说这是迷信,不如说听起来更像是冷笑话。即便如此,我的主人仍然很珍惜这个小青蛙。

我的主人就是这种人。就算穷困至极,有时不免为此感到凄凉,但他想到的也只是将招财的小青蛙放进钱包而已。这再普通不过了,既胆小,又平凡。对这样的人来说,即使是老友,他对那样一个除了妻子之外另有情妇,且身为生意兴隆的餐厅的合伙人、奢华度日的男人的价值观,真的能够想象并理解吗?

目前尚无法认定塚田和彦与森元法子有罪。不,不能这么认为,这点邦子也非常清楚。她每天录下八卦节目,就是为了听丈夫一边观看,一边指出节目中煞有介事叙述的“推理”、“推测”、“假设”、“证词”、“坦白”是如何充满先入为主的偏见和成见。

蜜月旅行去潜水时,塚田对溺水的早苗见死不救这种事谁会知道?事后用异样的眼光看事情,什么事都能挑出毛病来。

塚田会向女孩子搭讪骗钱,我从来不知道有这种事。我们初中、高中都在一起,连放假时也一起行动,如果连我都不知道,那就根本不可能。一定是骗人的。

“你真的很喜欢塚田。”

邦子平静地说。我的主人也平静地回答:

“嗯,是啊。”

“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成为一个男人。”我的主人轻笑,“当然这没别的奇怪的意思。或许该说,是他让我成为一个‘人’才对。”

“你本来就是人啊!非常温柔的人。”

谢谢——我的主人说,然后沉默半晌。邦子的嫁妆——挂钟的钟摆敲了一下。

“邦子,我啊,一直到十四岁之前都有非常严重的口吃。”

邦子可能是吃了一惊,忽然抬起头。

“真的?”

“嗯,真的。去面包店买包吐司,都可以搞得天翻地覆。可能因为我是独生子又懦弱吧……身体也不是很健康。”

所以我的主人一直都没有朋友。

“当时我家养了一条狗,虽不是纯种犬,但是聪明又可爱,从小就由我照顾。它叫小铁。我当时觉得,只要有小铁,我就不会寂寞了,而且不管我的口吃有多严重,小铁都不会笑我、让我出丑。”

但是,在我的主人上初一的秋天,小铁忽然失踪了。

“我脸色苍白,到处找它。当时下着雨,我连撑伞都忘了,拼命寻找。”

那时问他“怎么了”、帮他一起找的就是塚田和彦。

“我家和他家离得不远,可是不同班——而且塚田非常受欢迎。他长得帅,又擅长运动,也很聪明。他很受女孩子欢迎,却不会因此而骄傲。他耐心地从焦急且口吃得说不出话来的我口中问出详情,和我一起冒雨寻找小铁。”

“找到了吗?”

即使是现在,我的主人一想起这件事好像还是难过不已,他慢慢地回答:

“找到了。在附近废弃工厂的垃圾堆里。它身上没有伤,或许是吃了毒野狗的饵。都已经是二十三年前的往事了。”

我的主人不忍抛下小铁的尸体不管,可是如果随便掩埋,或许会被挖出来,长出虫子,这也很让人难过。

“后来,塚田说他知道一个好地方。他那时很迷摄影,好像时常和他爸爸去旅行摄影。他说离镇上不远的地方,有片自然保护林。他说那里风景优美,适合当墓地。那天是星期六,第二天我们就把小铁装进旅行箱,两人一起搭电车出发了。那是个有轮子的旅行箱,当时很稀罕,而那也是塚田借给我的。他家很有钱。”

两人一起在小山丘埋葬了小铁,并且堆起了石冢。附近有一棵百年大樟树,所以很容易记住位置。

“此后我开始和他做朋友。他拿我当正常人对待,不笑我,也不戏弄我。他一直陪着失去了小铁、手足无措的我。”

“你曾为他做过什么事吗?”

“有啊。只有一件。他很聪明,但是数学不太行。而我只擅长数学,所以可以教他。想到像我这种人也有赢过他的地方,光是这样,就觉得有了自信。”

“他那么优秀吗?”

“这样说或许会被现在的学生笑,但他当时真的是全班的偶像。和他在一起,被他当成朋友,别人看你的眼光也就不一样了。”

主人的口吃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愈来愈轻,等到发现时,已经痊愈。两人的交往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塚田和彦应届考上大学,而我的主人落榜重考,才逐渐疏远。即便如此,两人一直到接近三十大关,一年至少都会见一次面。

“是塚田让我变成一个‘人’的。像他那样温柔而善良的人,不可能会为了保险金杀人。”

对于主人斩钉截铁的结论,邦子没有反驳,而是问道:

“小优,你最近见到塚田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什么时候呢?我们的婚礼上吗?”

“是啊。那时他也已经结婚了。不是跟早苗,而是跟前任太太。”

“嗯。”

“但是他并没有告诉过你吧?”

“可能有什么原因吧。”

“他有朋友曾经接受电视采访,没有人知道他在与早苗结婚之前就已经结婚、离婚了,每个人对此都很惊讶,大家都以为他是第一次结婚,连早苗的家属也是。”

一阵不悦的静默之后,我的主人问:“邦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塚田和彦并不是毫无缺点的人,连结婚这种人生大事也会对朋友有所隐瞒。”

我的主人没有回答,于是邦子坐了起来。

“老公,我不是连你的回忆都要破坏,可人是会变的。你现在这样,我很担心。你热衷得好像要为塚田发起募捐活动,如果事情往好的方面发展那还好,如果不是……如果他真的杀了自己的太太,我一想到你会受到多大的伤害……”

过了许久,我的主人终于说:

“我知道。可是,不要紧。不会变成那样的。晚安,邦子。”

回了声“晚安”的邦子似乎迟迟无法入眠。

5

两天后,超市那位前辈警卫联络我的主人,说遗失的“迷你情境”找到了。我的主人又前往警卫室。

“在准备焚烧的垃圾集中箱里找到的。”

“这还真是……”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用了金属探测器。这东西有很多地方是不锈钢材质,很容易就有反应,而且旁边都是可燃垃圾,所以很快就找到了。”

放在桌上的“迷你情境”脏兮兮的,而且少了红色自行车。

“它被扔在垃圾箱里,这是怎么回事?”

前辈警卫措辞谨慎地说:

“不管是谁,应该是偷了这东西的人在被追赶时,把它扔进了店里垃圾回收员的笼子。那个追着她的警卫就算会去定点的垃圾桶找,也不会想到去查看垃圾回收员收走的垃圾。”

接着他咳了一声。

“宫崎老师,听说那个学生自杀未遂,是吗?”

“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认为三室是清白的。”

前辈警卫似乎相当困窘。

“我也不想狠心伤害青春期的孩子。学校打算怎么处理?”

“我和校长及年级主任商量之后,决定由我全权处理。三室的父母也同意。”

“哦,她的父母也是啊。”

“这太奇怪了。”鼻音插话了——是那个鼻炎警卫。

“父母来到这里,声称女儿是无辜的,这还可以理解。可是他们就这样善罢甘休了?说不定做父母的也很清楚女儿手脚不干净,才想这么遮羞了事,是吗?”

我的主人猛然站起来,几乎弄翻椅子。对方也很固执,似乎挡住了我的主人,说:

“老师,我得事先声明,我可是亲眼看到的。那个女孩你可不能大意,马上就抽抽搭搭起来,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其实不好对付。”

“那是因为你从那种角度看孩子,才会这么觉得。”

“这个老师真是令人同情。”鼻炎警卫不屑地叹道,转身离开了。

不一会儿,前辈警卫说:

“虽然有点棘手,但是这里由我负责,老师,我就相信你吧。这次就当作是我们误判,非常抱歉。”

我的主人和前辈警卫握手。

周末,我的主人要去北海道,那是为了将三室直美送回到她父母身边。

直美只在医院待了两天,此后便回到姑姑家疗养。赶到东京的母亲让她一起回北海道,当时她不肯答应,可是到了周末,她忽然说想回到父母身边,而且还要熟悉事情经过的宫崎老师陪她一起回去,以便跟她的父母好好谈一谈——她这么“请求”。班主任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我的主人似乎相当犹豫,更何况邦子即将临盆,他很担心太太,或许今天或明天就会生了。

结果做决定的是他挂念的邦子。

“你去吧。和三室的父母好好谈一谈。”她用有些讽刺的口吻追了一句,“要是因为你没跟去,她又自杀未遂的话就糟了。”

于是我的主人前往羽田机场。

从声音听来,三室直美似乎已经痊愈了。她甚至有些兴奋。两人办完登机手续,我的主人走在前面。

经过金属探测器时,遇到了麻烦。我的主人顺利通过,但是三室直美一通过,探测器便响了起来。

试了两次之后,工作人员半带苦笑地说:

“真奇怪。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带了随声听之类的东西?”

“没有啊。”直美也笑着回答。

由于对方是女高中生,工作人员态度很温和,口中赞道“好漂亮的格子外套”,似乎是正在检查直美。

“真奇怪,没有东西啊。”

但是探测器仍然响起。

“可以请你脱下外套吗?”

直美好像照做了。工作人员翻过外套,然后……有什么东西掉到通道的地板上,发出“锵”的声音。

我就像平常一样,被放在主人西装的内袋里,因此马上就察觉到了,主人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不久,我听到不了解内情的工作人员开朗的声音:

“哎呀,好可爱。好小的红色自行车!是这个让探测器响的。”

直美被怀疑偷窃时所穿的那件格子外套的口袋有盖子,还扣上了。

直美放声大哭。

这次我的主人似乎没有立刻安慰她。

“是想引人注意吧?”邦子说,“她可能是希望你注意她。虽然我觉得她很可怜,不过她做错事是事实。”

“总觉得失去了当老师的自信……”我的主人很沮丧,“没想到三室竟然说谎……甚至闹到自杀未遂的地步……”

邦子安慰道:“我说啊,人为了实现愿望,有时候会不惜牺牲自己以骗取别人的信任。我听说她的伤口很浅时就发现了。”

我的主人好像胡乱地抓了抓头发。

“你别忘了,我最喜欢你这种纯真了,而且我认为这件事绝不会对学生造成不好的影响。宫崎老师被骗了——我想不会有学生这么笑你。大家应该各有所感吧。”

难就难在要如何看待“相信人”这件事。即使被骗也要相信——如果学生能体会其中的意义就好了。

我的主人似乎被这件事影响了好一阵子,真是太单纯了。

几天之后,我的主人和平常一样,看着邦子录的录像带时,发出喊叫:

“邦子,这个……”

“什么?”

“这个,这张照片。”

我在棚架上看着电视。是一张照片的特写,一个大约上初中的男孩,穿着牛仔裤和T恤,双手比出胜利的手势。

那是少年时代的塚田和彦。

“这怎么了?”

我的主人将录像带暂停,指着画面说:

“这张照片的背景是堆着石头的坟墓,对吧?那就是小铁的墓。”

邦子大为吃惊。“真的?认得出来?”

“当然认得出来,我怎么可能忘记!我和塚田两人堆着石头,我哭得稀里哗啦,塚田也哭了。我们没有拍照片,就算要拍,也不可能像这样笑眯眯地比胜利手势。”

主人继续按播放键,传来声音:

“这是我跟和彦一起去野餐的时候拍的。他当时才上初二,却比我更清楚山路……”

初二,这么说来,那已是为小铁立好墓之后的事了。照片上的石冢一定是小铁的墓。

说话的是塚田和彦的父亲。他极力强调儿子是个多么可爱、多么活泼的少年。

“这里是我儿子最喜欢的地方,风景非常棒。我记得他说这个石冢也是他做的,他自豪地说:‘做得很棒吧?’从照片上也看得出他那高兴的模样吧?”

我的主人瞠目结舌。

“为什么?”

没错。为什么?

“为什么塚田会在小铁的墓前笑得那么得意?”

此后盘踞在我的主人脑海中的想法,我并不知道。可是我想象得出来。

口吃、孤独且不起眼的少年,只与狗为伴。这样的少年在失去了重要的动物朋友时,我便来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对我心悦诚服……

这样一定很爽吧!应该很爽。这与三室直美从我的主人身上赢得同情与呵护时的兴奋心情是一样的。

没有比能够任意操纵人心更有趣的游戏了。

塚田和彦因此才会笑得那么得意,不是吗?小铁的墓就等同于是和彦赢得那个卑微的朋友醉心于他的纪念碑。

再进一步想,从孤独的少年身边夺走他唯一的朋友小铁的会不会就是和彦?

是他为了博得赞美而下的毒手?

安葬小铁的地方正是和彦喜欢的,属于他个人的秘密场所。

亦即他收藏战利品的地方。

我不知道主人是否和我想的一样。唯一确定的是,那个周末他把邦子送回娘家,自己回到故乡的小镇。

他出发前对邦子说:

“这实在很蠢,也毫无根据,可是俗话说本性难移,总之它就是在我的脑海里徘徊不去。”

他登上山丘——小铁长眠的山丘。经过了二十四年岁月,地形变了,路也改了,我的主人无从判断,最后并没有找到小铁的墓。

然而到了傍晚,在车站附近的餐厅休息时,他却听见了惊人的消息。可能是到塚田和彦故乡采访的某家民营电视台工作小组也在餐厅休息,此时一名在外面搜集信息的成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

“哎!发现车牌了!”

众人一阵紧张。

“在哪里?”

“北侧山丘上的开发区。是工人发现的。上上下下一阵大骚动呢!”

开发区——我的主人喃喃道。那座山丘被开发了。

“车牌果然在那里……”我的主人说。听到这句话,我便明白了——他怀疑车牌或许就埋在石冢旁,所以今天才过来。

俗话说本性难移。

“不好意思,”我的主人梦呓般问其中一名组员,“车牌附近应该有一个石头堆成的坟墓吧?应该有的,对吧?”

在一阵困惑的沉默之后,一开始带回消息的声音说:

“嗯,对。听说是挖开石冢的时候,发现了车牌。”

那是塚田和彦最喜欢的地方。

收藏战利品的地点。

说着“太成功了”,开怀大笑的地点。

我的主人离开餐厅,慢慢走向车站。

人为了实现愿望,有时候会不惜牺牲自己以骗取别人的信任。

二十四年前,淋着雨帮忙寻找小铁的塚田和彦……

全身湿透了。

仿佛要重现那一幕似的,下起雨来了。


[1] 日文的“青蛙”与“回来”同音。

证人的钱包

1

“Persona Non Grata”,意指“不受欢迎的人”。打开门时,候诊室里正在播放这首曲子。

这阵子有这类服务的诊所增加了。为了让患者轻松而舒适地度过漫长的候诊时间而播放音乐,我觉得这点挺贴心的。

我的主人习惯就诊的这家牙科诊所,对这点似乎特别讲究,在不同的时段,选的曲子也不同。下午一点到五点左右,是小朋友常来的时段,播放的是《小狗圆舞曲》或《土耳其进行曲》等轻快的古典音乐。有时候也会播放“大家的歌曲”[1],这么说来,颇受大人欢迎的《漂泊的一元硬币》这首歌,我和我的主人就是在这间候诊室学会的。

而早上主妇及老人较多的时段,则播放广播。在这里歌谣和流行乐穿插播放,与其说是牙科候诊室,不如说更像美容院,非常有意思。

傍晚到夜里这段时间,则以上班族居多,选曲也顿时变得时髦起来。所以现在才会播放Persona Non Grata。此时刚过六点,候诊室里除了我的主人,没有病人。

我的主人脱下鞋子,换上拖鞋,打开我取出就诊卡,递到前台窗口。

“晚上好,我要挂号。”她对前台小姐说完,接着又说,“候诊室放了电视呢!”

我感到诧异。我被主人放在喜爱的哥白林编织袋里,看不到周围。

“嗯,是啊。”传来熟悉的前台小姐爽朗悦耳的声音,“那些早上的病人要求放的。”

“真的啊……医生人真好。”

“是药材商送的液晶电视,免费的,免费的。”

诊疗室里传来清喉咙的咳嗽声,前台小姐和我的主人一起笑了出来。

“为什么这里要摆电视呢?回到自己家,想看多久都行,不是吗?”

前台小姐苦笑道:

“大家说想看八卦节目。现在那个案子每天不都是闹得沸沸扬扬吗?”

前台小姐提到的“那个案子”,我马上就想到了,我的主人应该也知道。她吓了一跳,心头一颤通过纤细的手臂传了过来。

“那个姓塚田的是不是真的杀了老婆,老人家和太太们碰在一起净是讨论这件事,好像大家不是警察就是侦探。”

真的,真有意思——我的主人虽然这么轻松地回应,但她应该是一点都不觉得好玩。

这其中的原因,只有我知道。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就是知道。

我是我的主人——木田惠梨子——的钱包。

我和惠梨子认识不过一年左右,她在去年秋天时买了我。当时她刚从工作了三年的旅行社辞职,领了一笔微薄的离职金。

惠梨子买了我,是因为母亲的劝说:

“你就要当家庭主妇了,买个好用的钱包,怎么样?外观不好看,但是坚固耐用,可以放很多零钱,容易存取的那种。不要再用什么名牌了。”

我认为这建议非常中肯。乖巧的惠梨子听从母亲的话买了我。我与其说是钱包,形状倒更像是在大大的双珠扣式钱包上附的钞票夹。

没错,惠梨子是因为结婚才辞职的。婚礼预定在今年十一月底举行,大约只剩两个星期了。新娘及新生活的准备等花费颇多。到目前为止,惠梨子一直从我怀里将钱拿进拿出。而我则一一看着她花用,因此我能肯定她一定是个好太太。

惠梨子的未婚夫叫高井信雄,比惠梨子年长七岁,今年三十。他们很传统,是相亲认识的,所谓“先相亲后恋爱”的类型。他们只要单独相处,就打得火热。我为惠梨子感到万分欣慰。

像我这种基于实用而制作的钱包,有着评判主人的眼光。我明白对柔弱的惠梨子而言,和个性认真的男人结婚,早日步入家庭,才是她最好的归宿。尽管和她认识不久,但是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高井先生对比自己小的惠梨子似乎疼爱至极。都已经三十岁了,多少也应该知道分寸,何况他也不是愚笨之人,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愈是这种男人,对惠梨子这样的女人似乎愈着迷。要是惠梨子生了一个和她惟妙惟肖的小宝宝,高井先生一定会变成一个疯狂爱家的人。

从订婚到举行婚礼,中间隔了一年多时间。这是因为高井先生非常忙碌,迟迟腾不出时间。而且十一月底举行婚礼时,万一发生了什么大事件,可能会出现新郎缺席这一糟糕透顶的情况。高井先生为了“小惠梨”,极力避免那种情况,但是唯独这一点他无法保证。

如果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高井先生是记者,而且身任一家大报社社会部一个叫“机动记者”的职位。像我这样的钱包,虽然不明白那是怎样的工作,但异常忙碌是错不了的。想要知道他的工作情况,最好是和他的钱包接触,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这个机会。

在温柔的双亲及尽管忙碌、但全心全意待她的未婚夫的呵护下,惠梨子真的无比幸福,所以我也非常幸福。但教人难过的是,我不得不用过去式来叙述这件事。

让惠梨子烦恼、或许会破坏她幸福的事,发生在去年年底十二月十五日。当时她完全没料到那件小事竟会演变成这等骇人的大事,而其实那也是在今年夏天才发展成大事的。

总之,先回到十二月十五日发生的事吧。那是个寒风刺骨的冬夜……

2

那天,惠梨子独自开车去拜访婚后定居在山梨县甲府市郊的朋友。那人是惠梨子从小就非常要好的朋友,即将临盆。惠梨子带着贺礼去探望她。那是个大摇篮,因为有这件大行李,惠梨子放弃搭电车,改为开车前往。

惠梨子对自己的开车技术原本就很有自信。她事事都依赖人,唯独开车能让她变得积极。

这其中有个教人感动的原因。惠梨子从很久以前就想:将来结婚,在市内买房子恐怕不可能,或许会在近郊,而且是离车站有些距离的地方,如果考虑到接送上班的丈夫、购物,以及将来孩子上学,等等,还是得会开车才好。我要积累经验,熟悉开车技巧。

和高井先生订婚之后,她便告知这个想法,并补了一句:

“或许你会调到地方分社,到时候车也必不可少吧。我要成为一个好司机才行。”

高井先生一听便笑道:“拿不到A级驾照[2]也没关系。”但是我猜他应该大受感动。

惠梨子早早离开东京,上午就抵达朋友家。快临盆的女人与即将结婚的女人有聊不完的话题。朋友的先生跟惠梨子也熟识,交情颇深,所以惠梨子一开始就打算在那里住一晚。他们越聊越起劲,一直聊到深夜十一点多。

然而朋友却忽然在这时觉得要生了。

比预产期早了将近三周。朋友的先生急忙让她坐上车,连夜赶往固定产检的甲府市内的妇产医院。惠梨子则留下来看家。

惠梨子曾来访过好几次,彼此又是熟识的朋友,所以毫不畏惧地接下深夜看家的任务。抵达医院的朋友的先生,以及接到消息的双方家长打电话来,她都应对有方,负责居中联络。虽然担心第一次分娩的朋友,但可能是想到即将出生的婴儿,惠梨子的声音显得既开朗又兴奋。她一定是想到了自己的未来。

如此这般,似乎直到深夜灯还亮着。不知是否因为这样,那个人才会来拜访惠梨子留守的这个家。

我一直被惠梨子收在手提包里,没能看到那个人的脸。我只听见玄关的门铃响起,以及惠梨子以为是朋友夫妻的双亲赶到,急忙去应门的脚步声。接着我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抱歉,深夜打扰。”那个声音说。听起来彬彬有礼、落落大方。

“汽车忽然没油了,我被困在附近,动弹不得。我是从东京来的,对这一带完全不熟,很头疼。能不能跟你借一下电话?”

惠梨子行事谨慎,而且这里是她不熟悉的城镇,再加上她是替朋友看家,所以应该是未解下门链回应的。

她不可能回答“好,请进”。当然不能让陌生人进屋。惠梨子聪明地回答:

“很抱歉,我帮朋友看家,不能擅自借你电话。这家人很快就会回来了,或许你可以晚点再过来看看。”

我是帮人看家,但是这家人很快就回来了,我不是一个人——她这么应对。这人或许真的遇到了困难,但也可能是利用这种借口接近,心怀不轨。

结果,男人放弃了。“这样啊,那就算了。抱歉,深夜里打扰了。”

事情仅此而已。虽然有点惊险,但毕竟没事。

接着朋友的先生从医院打来电话。

“还没有进产房吗?要等到早上?真辛苦……现在才刚过一点呢!”我记得惠梨子是这样说的。换言之,那个人大约是凌晨一点时来的。

第二天早上大约七点,婴儿出生了。惠梨子接到电话,高兴地直拍手——是个女孩。电话随即频频响起,到了八点左右,朋友的母亲来了。她向惠梨子道谢之后说:

“可以请你去医院看看吗?去看看婴儿。”

惠梨子也这么想。她收拾行李,决定开车前往。她打算先去医院,然后直接回东京。

当惠梨子走近停在朋友家门前的车时,捡到了事后成为众所瞩目焦点的“证据”。

“咦?”她喃喃道,蹲下身捡起了一个东西。她拿着那东西略一思索,然后环顾四周。我记得她说:“是昨晚那个人吧。”意为这东西是那个求借电话的人掉的。

惠梨子将捡到的东西放进手提包内袋。那是一张银行卡之类的东西。当时她可能是打算送去派出所。

婴儿出生带来的忙乱令她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她回到东京过了一阵子之后,翻找手提包里的记事本时才想起。

“哎呀,我怎么带回来了。”

惠梨子吃惊地喃喃自语。她侧着头,取出卡片,仔细地看了看。卡的背面挤满了细小的字。

“啊,这样的话,可以直接拿去还。”

她说道,将那东西放进我怀中的小夹层。如此一来,我终于知道它是什么卡了。

那是某家俱乐部的会员卡,上面写着“维京俱乐部”,可能是健身俱乐部之类的地方。从惠梨子的话听来,她好像知道这家俱乐部。

另外,那张卡片的正面用罗马拼音刻了会员的名字——“KAZUHIKO TUKADA”。

当时惠梨子和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

数日之后,惠梨子去银座买东西。从四丁目的十字路口往昭和大道走了一段路,进入一家新落成的大楼,里头有个宽敞的大厅,播放着悦耳的音乐。惠梨子从皮包里拿出我,走到前台,从夹层里取出那张卡片,交给前台小姐。

“不好意思,我捡到这个东西。”

前台小姐向惠梨子道谢,但是惠梨子打断了她的话,很快转身离开了。她还得去买很多东西,再加上捡到卡片的经过,让她不愿有什么牵扯。此后她完全忘了这件事。无论是那张卡片、刻在卡片上的名字,还是深夜来借电话的男人。

直到夏日来临,那个人的脸和名字被电视八卦节目一再报道为止。

塚田和彦——现在全国都想知道他的事,注意他的事,甚至连在牙科候诊室里也可以听到他的名字。

这人涉嫌与森元法子共谋,为了保险金杀害了包括彼此配偶在内的四个人。

3

“唉,惠梨子,又有无声电话。”

惠梨子看完牙医回家之后,母亲对她说道,口气显得有点担心。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真的没数吗?”

惠梨子也无精打采地回答:“没有。一定是恶作剧。现在的电话不是连乱打的号码都会记录下来吗?所以才会连着打好几次。”

“是吗?”母亲若有所思,“真是这样吗?牙齿还要多久才会好?”

“好像还要很多次。医生说把智齿也拔掉比较好。”

母亲劝她最好在婚前检查有没有蛀牙,如果有,就先治疗。“要是怀孕了,牙齿会变差。”

“太急了吧?”惠梨子虽然笑着这样说,却还是马上去看牙医。我就是喜欢惠梨子这种乖巧。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怎么了?”

被母亲一问,惠梨子笑了笑说:

“被牙医钻了牙齿,没有人还会活蹦乱跳的吧?”

“哎呀,也有人喜欢那种吱吱的声音呢。”

惠梨子脱下外套,连同放着我的皮包一起挂在客厅的衣帽架上。她和母亲喝了一杯茶,然后一起准备晚餐,聊了许多事,像是食材的调味、今后得买的东西、当天的天气……

“不去蜜月旅行真的没关系吗?”

高井先生和惠梨子不准备去蜜月旅行,而是利用年底的假期去高井先生的故乡福冈。惠梨子点点头说:

“高井不知道会被调派到哪里。他希望趁现在和双方家长多多来往。”

“他也常来我们家,”母亲高兴地说,“干脆入赘好了。”

这是真心话。因为惠梨子是独生女。

两人开心地一边聊天一边做晚饭。不久,惠梨子的父亲回来了,一家人开始吃晚餐,愉快地交谈。在知道惠梨子内心忧郁的我听来,她那有些过高的声调,让人觉得她似乎在勉强自己,但就算担忧也没用,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傍晚的新闻中出现塚田和彦的名字时,惠梨子好像吃了一惊。

“有关连日报道的涉嫌保险金交换杀人……”

“怎么又是这件事!”父亲说,“我们事务所也是,那些女孩跟临时工大婶聚在一起就是聊这件事。”

“实在是心狠手辣啊!”母亲的声音有些严厉,“为什么警方不赶快逮捕他们?怎么能让这种人逍遥法外?”

惠梨子轻声说:“没有证据。”

“哎呀,应该有吧。前阵子不是吵着说发现车牌了吗?”

惠梨子的母亲说的“车牌”与第四名死者有关。在酒吧小姐葛西路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树林附近,有人好几次目击到可疑车辆,那辆车虽然与塚田和彦的车极为相似,但车牌号码不同。目击者看到的车牌是从别处偷来的,并非属于和彦。

然而那个关键的车牌,于十月底在和彦故乡的山里被发现了。在警方的追问下,和彦坦白是他埋的,但是关于其中的理由,他却说:

“大概是十月中旬,有人在树林里目击到汽车的事成为话题时,那个车牌被人扔进我家车库。当时如果立刻报警就好了,可是我想绝对不会有人相信我,才偷偷把它埋了。请相信我!我是无辜的。我遭人陷害,那个人不但杀了我的妻子,还想嫁祸给我!”

根据警方公布的情况,被发现的车牌上没有留下指纹。因此,塚田和彦与森元法子虽以重要关系人的身份遭到严厉的侦讯,却依然未被逮捕。

但是媒体和公众都不相信他们的说辞,都认为这两人共谋杀害了四个人。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期待。

“随便怎样都行,赶快把他们抓起来,然后再慢慢调查不就好了?”

连惠梨子那还算明理的母亲都说出这种话。大家打一开始就认定塚田和彦和森元法子是凶手。

他们两人的确有太多可疑的地方。我也这么认为。但是这两人遭世人如此厌恶,一大原因应该是他们人性上的缺点吧。塚田风度翩翩又潇洒多金,而法子年轻貌美,但是他们却给人一种少了什么的感觉。他们满不在乎地承认各自结了婚却又有外遇,与其说是老实,似乎更给人一种厚颜无耻的感觉。

可是,不管他们多么厚颜无耻、多么不讨人喜欢,也不能因此认定他们杀人,这绝对不行,然而大家却忘了这一点。

所以惠梨子很痛苦。

如果这一连串杀人案真的是和彦与法子策划的,一旦其中有一起他们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证明两人都不可能杀人,那么所有的情况都会被推翻。再怎么不相干的人也不至于说出“只有那一起他们是买凶杀人”的话。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

这一切均起因于森元隆一的命案,命案于去年十二月十五日深夜发生: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他在东京遇害。由于塚田和彦的不在场证明无法确认,所以被疑是他所为。

但是就在同一天夜里——凌晨一点的时候,向当时在甲府市郊拜访朋友继而替朋友看家的惠梨子借电话的就是塚田和彦,尽管他本人好像忘了这件事。

惠梨子在周刊杂志上一看到他的照片便立刻想起这件事来,想起他的脸,以及他掉落的会员卡。

可是已经太迟了。对这类社会新闻不感兴趣的惠梨子,直到今年夏末才听说塚田与法子的案件,当时舆论已经一边倒地认为这两人是凶手。

每个人都这么说,这么宣称,这么坚信。

惠梨子能够证明塚田和彦不在场。当时他在甲府,不可能杀害在东京的森元隆一,从时间上来说,也绝不可能。可是惠梨子也非常明白,事到如今才说出来,不知会被卷入多么大的风波。她会被媒体追逐、追查、苛责,世人也会以好奇的目光看她!

而且惠梨子即将和身为记者的高井先生结婚,大报社对这宗保险金杀人疑云的报道原本一直很克制,但是找到车牌之后,也开始一股脑儿地报道有关塚田与法子的种种嫌疑了。

高井先生就是特别采访小组的一员。

在这种情况下,惠梨子怎能说出口?

对于正嚷着要制裁塚田与法子罪行的世人来说,惠梨子正是个Per-sona Non Grata——不受欢迎的人。

4

第二天早上一醒来,惠梨子的右脸肿了起来。

蛀牙并不严重,治疗也快结束了。右脸之所以肿起来,是刚长智齿的缘故,牙医早就在注意它了。

惠梨子从半夜开始牙疼,令她几乎无法入睡,更惨的是,深夜两点左右又有人打来无声电话,这让她变得更加暴躁。对她而言,这是个难熬的夜晚。

天一亮,惠梨子抛下一切,直奔牙科诊所。听到牙医说未消肿之前不能拔牙,她泫然欲泣道:

“婚礼时也肿着脸的话,人家都不敢穿新娘礼服了!”

牙医笑了。“不要紧,还有两个星期吧?在那之前会治好的。”

“可是,像昨晚那样睡不着的话,我会很头疼。接下来还有很多预约,会很忙……”

牙医想了想说:“那我开点特别的止痛药,可是这种药药效非常强,一吃马上就会想睡觉,和安眠药一样,要小心服用。”

回到家之后,母亲一脸担心。

“哎呀,竟然肿得这么大!”

“怎么办?我今天原本要去区政府。”

她要去拿户籍誊本,这是要连同结婚证书一起附上去的。

“这点小事,妈帮你去,你在家睡觉吧。这阵子一直很忙,你也累了吧?”

惠梨子躲进房间,母亲出门了。我被收在平常的皮包里,挂在老位置——衣帽架上。

三点左右,惠梨子起床去开冰箱。可能是拿喝的。她顺便打开电视,八卦节目正好开始。

她果然还是很在意塚田和彦的事,偶尔切换频道,追着塚田事件的话题。

目前的情况没什么不同。但是塚田的嫌疑愈来愈大,被逼上了绝路,森元法子似乎也因连日的侦讯而精疲力竭。

“作奸犯科终究不划算。”

一名主持人以教训的口吻说道。

接着画面上出现两人过去的朋友、邻居、公司同事、亲戚——每个人的说辞都对他们不利。森元隆一遇害那晚和法子在一起的朋友,一开始好像还袒护她,但是现在却完全翻脸不认人,说出“我被她利用了,被拿来证明她不在场”这种话。

只有一个人站在和彦那一边,那就是“洁娜维芙”餐厅的合伙人畠中。他是个口齿不清、说话含糊的中年男子,但是对于采访记者的失礼却没有动怒,非常沉稳。

“塚田非常聪明。”他说,“我一开始是聘他担任副经理,但是他把餐厅管理得相当好,待人也很不错。‘洁娜维芙’能有现在的规模,都是他的功劳。请没有出资的他担任合伙人,也是为了不想让他这样的人才被挖走。”

畠中请没有出资的塚田和彦担任合伙人,此事也招致世人的怀疑:他是不是被塚田抓到什么把柄?或是被蒙骗了?他与塚田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塚田绯闻颇多,我也知道法子的事,所以他要跟早苗结婚时,老实说,我很不安,可是尽管这样,塚田也不可能杀害早苗。就算他做了这种无法无天的事,也不会用这种马上就令人起疑的方法,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有这么多令人不解的地方,不就等于证明了他的清白?”

那么你觉得凶手是谁——面对记者的质问,畠中回答:

“我不知道。或许就像塚田所说的,是对他怀恨在心的人要陷害他吧。”

记者说:“如果塚田恶毒得会招来他人如此怨恨,也很有可能杀人吧?”

畠中瞪大眼睛说:“这不是在抬杠吗?”

“你很袒护他!难道这次的事件你也牵涉其中吗?”

畠中没有回答这么无礼的质问。

画面似乎切换到演播室,传来女主持人的声音:“畠中共犯说啊,想都没想过,很新鲜!”

看来事态是愈演愈烈了。惠梨子关掉电视。

她每天祈求、等待的就是有人出面证明塚田和彦的清白。她对于自己没能说出塚田的不在场证明感到非常内疚。这一点我很了解。要是我能说话,早就替她把我的皮包口弄得震天响了,因为我曾经收着塚田和彦掉落的会员卡啊。

这时,电话响了。惠梨子立刻接起电话。

“喂?”

噢,好像又是无声电话。

惠梨子静静放下话筒之后,紧接着开口道:

“啊,你回来了。怎么了?怎么那种表情?”

是她母亲回来了。静悄悄地,连脚步声也没有。怎么了?

“惠梨子,”母亲说,“你认识三上行雄这个人吗?”

“三上行雄?不认识。谁啊?”

母亲吞了吞口水。“户籍上写着你于今年春天跟那个人结婚了。”

5

此后的几天,惠梨子的世界充满了巨大的震荡,简直就像天塌了下来似的。最沉着的是高井先生。

“这种事并不稀奇。”

对着惠梨子激动的双亲,以及自己满是困惑的双亲(从福冈搭飞机来的)和说不出半句话的媒人,他冷静地说道。

“这种暗中被送缴结婚证书,与陌生人结婚的例子,以前也曾有过。这是无妄之灾,但是没关系,可以更正。”

擅自送缴结婚证书当然违法。辖区的警局来了两名警察,问了许多问题,而查出“三上行雄”的也是他们。不愧是专家。

“他好像是惠梨子小姐以前就职的旅行社的客户。你记得吗?他好像去要过好几次行程的宣传册,前台其他女职员记得他。”

三上行雄,二十六岁。他已经不住在结婚证书上登记的地址,目前行踪不明。本籍地住的是双亲,但是他们说儿子已经两三年没消息了。

“也不好好工作,却老爱吹牛,成天妄想,唉,算是一种精神病吧。在老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上高中时,曾经用美工刀割伤拒绝和他交往的女孩,对方受了轻伤。”

惠梨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在旅行社的前台工作时也经常有人邀约,三上行雄会对她一见倾心,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可是,从萌生爱意到一厢情愿地妄想结婚,甚至送缴结婚证书,这已是超出正常的行为了。

惠梨子也说这几个月来经常接到无声电话,警察若有所思地沉吟。

“说不定那也是三上搞的鬼。我们会保护小姐的安全。”

原以为这样就可以放心了,高井先生却丝毫不敢大意。

“这种情况,警方的保护也有限。不要单独外出!”

最关键的高井先生始终温柔,而且理智,让我真的很放心。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他这么想。

惠梨子的双亲当然相信自己的女儿,但是难免会有些许不安。正因为两人都是普通人,所以很难接受“被擅自送缴结婚证书”的事。他们的心情也并非不能理解。

“唉,惠梨子,你和那个姓三上的人没有关系吧?”

被这么一问,惠梨子似乎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

“你们不相信我吗?”

“当然相信!相信是相信,可是……”

“是那个姓三上的人脑子有问题。”

“真的是这样吗……”

连惠梨子的双亲都这么说,就更别提高井先生的父母心里怎么想了。希望举行婚礼的日子赶快来——我只能如此祈求。

婚礼当天,受到上天眷顾,天气晴好。那是个空气冷冽而清澈的晚秋早晨。

新娘惠梨子为了事前的准备,比家人更早出门。她坐上出租车,把收着我的手提包放在膝上,我因能够与她同行而高兴。

到了婚礼会场,在下车之前,司机问打开我付钱的惠梨子:

“您今天结婚吗?”

“是的。”

“今天是很适合结婚的好天气!祝您幸福。”

多好的司机!我心想。惠梨子也回了句“谢谢”。下了车,她边走边轻轻哼着歌。

可是,就在下一秒——刚听到迅速接近的脚步声,惠梨子的身体便剧烈一晃,接着全身僵直。我听见了陌生男子的声音。

“我一直在等你呢!怎么可以从我身边逃走?”

我马上猜到他是谁,是三上行雄!

“你是……三上先生?”

惠梨子声音颤抖地问道。对方笑了。

“你在说什么?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可是你的丈夫!”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快活,却让人有种变调的感觉。那是调错了音律的钢琴演奏的结婚进行曲。

“过来,我们一起远走高飞,逃离这里吧!”

“逃离这里?”

“是啊。你那顽固的父母想要拆散我们,还强迫你跟别人结婚。我们快逃吧!”

三上抓住惠梨子,好像要强行将她带走。惠梨子没有叫唤,一定是被他拿着什么东西威胁了。

“那可不可以把刀子收起来?我好怕。”

果然没错。她说刀子!

“不行。我一收起来,你父母就会派人把你抢走,不是吗?我一直在监视你,你都没发现吗?我监视你,计划着和你一起逃亡。”

三上准备了车,弄不好是偷来的。虽然我无法看见,但感觉得到惠梨子被迫上了那辆车。传来放下座椅的声音。怎么办?那一定是双门车,惠梨子被塞进没有退路的后车座了……

汽车开动时,惠梨子忽然大声求救。或许是有人路过。可是她这么做却收到反效果,车身往前猛冲,开了出去,接着传来三上安抚的声音。

“吵闹也没有用。你要和我一起远走高飞。”

这个人疯了。惠梨子根本逃不掉。汽车不停地行进。叫累了的惠梨子开始哭泣,车速依然没有减缓。

三上打开收音机。随着摇滚乐,他偶尔发出干哑的笑声。

到底经过了多久,我无从知晓。惠梨子紧紧地握着我所在的手提包,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索。

“我们要去哪里?”

惠梨子声音沙哑地问。三上只发出嘿嘿的声音。

“我不会逃走,可不可以让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这里好挤。”

“不行!”三上忽然吼道。惠梨子吓得缩成一团。

“你想骗我,然后从我身边逃走,那是不可能的!”

这个人或许想强迫惠梨子和他一起殉情。这么一想,我的口子几乎咯咯地颤抖起来。半疯狂的他认为自己与惠梨子两情相悦,然而他正常的一面却明白这是自欺欺人。为了强行将惠梨子变成他的人,他不能交出她,只能杀了她。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惠梨子又开始哭泣。为了拭泪,她打开手提包。我看见她苍白的脸。她翻找手帕时触碰到我身边的小纸袋,吃了一惊。

此时,我也明白了她的想法。

不久,惠梨子开始低声和三上说话,像是“这里是哪里”、“我想看海”之类。她压抑恐惧,装作逐渐对他敞开心房。

三上一开始不怎么理她,可是当他执迷于惠梨子的部分被惠梨子温柔的声音驯服之后,便开始回话了。

“惠梨子,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吧。”他甚至这么说,俨然把自己当作惠梨子的男朋友,然后又哼起歌来。

不久,惠梨子喊道:“我渴了。”

三上停止哼歌。

“我想喝点东西。自动售货机的就好,可以买给我吗?不下车也可以买吧?”

“你不会逃走吧?”

“不会。”

三上又开了一会儿,然后停下车。惠梨子警惕地坐好,等他回来。

三上很快就回来了。

“给。你要果汁还是咖啡?”

“果汁。”

车又开动了。我听见惠梨子拉开易拉罐的声音,同样的声音接着响起,可能三上也打开了罐装咖啡。

车继续行进。

惠梨子好像在喝果汁,接着她谨慎地转身,避开三上的视线,右手滑进手提包,摸到刚才的纸袋,拿出里面的东西。

就是这样,加油啊!惠梨子!

纸袋上印着惠梨子固定就诊的牙医的名字。没错,里面有牙医给她开的强效止痛药。她智齿肿得厉害的那一天吃剩的药丸一直放在里面。

惠梨子把药丸扔进了罐装果汁。

有好一阵子静悄悄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可能是假装喝果汁,等药丸溶化吧。

不久,她喊道:“哎,我也想喝咖啡,可不可以和我换?”

汽车摇晃了一下,三上很吃惊。

“你说什么?”

“你的咖啡给我喝嘛,我的果汁给你。”

这个白痴,快点照她的话做!

三上这时的表情,我还真想看看。是下流地笑着,还是多少有些正常,对惠梨子的话感到惊讶?

总之,他似乎把咖啡给了惠梨子,自己接过果汁。

“谢谢。”惠梨子说,“你也喝喝果汁吧?挺好喝的,只是太甜了。”

三上好像照做了。

从汽车的晃动可以得知药效发挥作用了。晃呀……晃呀……车头摇着,车尾晃着。

“惠梨子……这个……好奇怪……”

传来断断续续的困倦的声音时,我感觉到惠梨子猛地探出身。我听见三上砰地倒向旁边。惠梨子不时尖叫,我想象着她拼命用脚踢蹬,越过座椅爬到驾驶座上的情景,在心里为她加油。剧烈的晃动、对面车辆的喇叭声及冲撞!接着惠梨子啊地大叫,回过神时,车已经停了。

惠梨子,你为丈夫和孩子练就了一身驾驶本领,真是太好了!

6

惠梨子睡得很沉。

这里是安静的病房。虽然是单人病房,但是屋内有高井先生及其双亲,以及惠梨子的母亲。

我待在惠梨子的枕边。因为还待在手提包里,只能倾听,从谈话内容来看,惠梨子的伤势似乎并不严重。

“总之,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这是惠梨子母亲的声音,“外子正在跟警方交谈。三上因为倒在车上睡着了,好像也没有受伤。”

此时,那个警察似乎来了,惠梨子的母亲被叫到了走廊上。高井先生的母亲迫不及待地说:

“在婚礼会场前把人掳走,应该不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吧。”

“真是的。”高井先生说。他的声音非常沉稳。

“信雄,你明白妈的意思吗?”

“什么意思?”

“孩子他妈,别说了。”

“我偏要说。信雄,这门婚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比较好?”

“妈……”

“因为,可不是吗?一般人不会这样。惠梨子和那个姓三上的一定有什么关系,否则那个人也不会这么想不开吧?”

“是三上的脑袋有问题。”

“会变成那样,也不知道是谁造成的。”

高井先生的父母边吵边离开病房。四周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细微的啜泣声。是惠梨子。

“你醒着啊。”高井先生说,“你听到了?”

惠梨子沉默不语,但是传来衣物的窸窣声。或许是她点了点头,然后用被子蒙住头。

“妈说那些话,不是真心的,只是一时激动罢了。”高井先生平静地说,“而且,我不会当真。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惠梨子的哽咽声。

“你相信我吗?”

“当然。”

“就一般人认为,妈刚才说的或许更有道理,我被怀疑也无可厚非。”

“哦?可是我很清楚你的为人。”

此后惠梨子哭了快一个小时。我非常明白她为什么哭,所以当她哭完之后,用坚定的声音对高井先生说以下的话时,我一点也不惊讶。

“有些事情非得亲身经历了,才会真正了解。”

“什么?”

“我有话想跟你说,不是我们两人的事情,但是一样重要。这或许可以洗清一个人……或许是两个人的冤屈。”

惠梨子说出了塚田和彦的不在场证明。

高井先生慎重地寻找可以证明她所言不假的事来。

维京俱乐部的前台小姐记得惠梨子送还会员卡的事——尽管她已经不太记得惠梨子的长相。

“一位很漂亮的小姐拿着主妇用的钱包,从里面拿出会员卡,让人印象深刻。”

据说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也以己为荣。

惠梨子不久即将被卷入巨大的风暴!但是不要紧,因为有高井先生在,而且我也会陪在她身边。

“Persona Non Grata”——惠梨子即将成为不受欢迎的人。但是我最喜欢她了,不管她去哪里,我都会陪着她。


[1] NHK于1961年开播的音乐节目,早期以儿童为观众,但也广受大人喜爱。

[2] 即赛车执照。

部下的钱包

1

一回到家就被管理员叫住,说是快递送到。

我的主人嘿的一声搬起签收的货物,在他西装内袋里的我被箱子的一侧压住了。

“这是什么?”

他诧异地说着,将东西搬进了房间。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喂?哦……嗯,刚回来。”

主人的声音不再那么紧张,而我也和他一样,哦地明白了——是白井舞子,他的女朋友。

“哎,东西刚刚送来了,那是什么?”

哦,快递的寄件人是她啊!

“啊?衣物箱?那是什么……放到衣柜里?哦,装衣服的箱子,干吗寄这种东西?”

现在换成舞子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

“什么……怎么决定得这么突然?”

舞子又说话了,我的主人短促地一笑。

“这样,那不要一点一点地寄,一次搬过来嘛!咦?”

他又笑了。

“知道了。随你高兴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得意,真受不了。

“我不在的话,管理员会代为保管,只是东西太大的话,管理员会不高兴。啊?这样啊,那就不会麻烦了吧。”

又聊了一会儿行李的事之后,主人说:

“唉,你现在可不可以出来?啊?有什么关系,反正都要搬来了。整理之类的晚点再弄,出来嘛!”

看样子有机会演变成约会。今晚与主人搭档的巡查部长说“我们休息一晚,让脑袋空一下”,放他回家了,所以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

只是我怀里的现金并不多,所以他才频频邀她“到这里来”吧。在房里约会,就不用多花钱了。

“那我等你。”他说完挂上电话,接着咻地吹了声口哨。

这个兴高采烈的男人今年二十九岁,叫寺岛裕之,是隶属于东京某警察局搜查科的便衣警察,而我是负责掌管他钱财的钱包。

大约一个小时后,舞子来了。她买了晚餐的食材,我的主人一听到菜单便拿着我到附近买酒。

两年前主人成为便衣警察、隶属于搜查科时,我才为他所有。把我当作贺礼买下来送给他的,是他的姐姐。那是位像工蜂般忙碌、如鞋底般坚强、如母牛般温柔的女性。

姐姐比主人大八岁,主人对姐姐十分敬畏,所以很多时候我就像主人的姐姐那样,直呼我的主人“裕之”,因为我是她的代理人。

今晚裕之会这么兴奋,是因为舞子终于决定和他同居。两人一起吃晚餐,聊的净是这事。我待在隔壁,被放在吊在衣柜把手的衣架上的外套内袋里,听着两人的交谈。

“明明一直说不,怎么忽然愿意了?”

裕之嘻嘻地笑个不停,我仿佛看到了他整张松开的脸。

“理由并不重要吧。”

舞子笑道。她说会将东西慢慢整理好,装箱寄到这里,还说大型家具和家电用品会送给朋友或贱卖、回收,全部处理掉。

“生活必需品你这里都有,也都比我的新,所以没关系吧?我只想就这样带着衣服和碗筷过来。”

所以不搬家也行——刚才舞子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原来决定这么做了!我接着又想,舞子和裕之同居,我也可以轻松一些。

裕之在我装零钱的地方放了舞子房间的备份钥匙。那是把非常坚固的钥匙,对于不算大钱包的我来说,是有些吃力。钥匙应该跟钥匙圈串在一起,可是主人的钥匙圈上已经挂满了自己家的钥匙和车钥匙等,可能是放不下了。

而且他可能是想将舞子住处的备份钥匙另外收好。遗憾的是,因为工作实在太忙,他还没有机会使用这把钥匙,只不过这是有象征意义的东西,不能草率。他没有将它串进钥匙圈挂在腰上,或许是想借收在钱包里好贴近心脏吧。

总之,舞子搬过来,这把备份钥匙也就用不着了。对我而言,真是一种解脱。

话说回来,舞子竟然下定决心了!

是有什么原因让她这么做吗?

几个月前,裕之向她求婚,她说还不想结婚因而拒绝。她宣称还没准备好接受只是递交一份材料就随之而来的麻烦的婚姻关系。

当时裕之提议:“那同居呢?”舞子对此也不甚赞同,此后他们一直为这件事争吵不休。

“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不想。”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简直就像小孩子吵架,但是我能理解舞子的心情。

她是个崇尚自由的人。我一路看着舞子轻松地完成许多事:她作为人才派遣公司的一员,在各家企业上班,期间还安排假期于国内外各地旅行。她也参加许多才艺课,兴趣广,朋友多。和裕之认识时,身边围绕着许多男友。

裕之第一次见到舞子大约是一年前。他在前往办案的外商银行柜台看到一个“脱俗出众”的完美女人,那就是舞子。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数日之后,他们第一次约会便顺利地共度春宵,第二天裕之连衬衫、领带也没换就去局里,被巡查部长问到“昨晚外宿”还开心地笑。当天他没做什么像样的事,夜里回到住处,便发生了森元隆一的命案。

那已是十二月的事了。命案现场是寒冬的孤寂原野,有如死人般苍白的月光照着尸体。随后春季来临,那片原野也绽放出新绿,夏季艳阳高照,秋天芒草茂密,接着冬天再度降临,今晚又将洒下阴森的月光。当时刚认识不久的裕之与舞子如今感情稳定发展,案子却毫无头绪,一点破案的迹象都没有。

塚田和彦现在怎样了?即使和舞子打情骂俏,想必这个疑惑也挥之不去地在裕之内心隐隐作痛。

塚田和彦是东京青山一家名为“洁娜维芙”的餐厅的老板,现年三十六岁,同时也是森元隆一这名三十三岁男子于去年十二月遇害引发的一连串诈领保险金命案的嫌疑人。不,现在或许该称他为“前嫌疑人”才对,因为他的嫌疑已经渐渐被洗刷了,有几家媒体甚至已视他为清白之身,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但是事态非常严重。在这起案件中,有四人遇害,每一个都毋庸置疑是他杀。

我待在裕之的外套口袋里,在侦查会议上听过好几次报告此案的经过,都快会背了。塚田和彦与森元法子的配偶一死,两人都可以领到高额保险金,即使是粗略地看,连小学生都明白塚田与法子相当可疑,其中大有蹊跷。此外,关于不在场证明,逸子被杀的时候是两人都有,森元隆一被杀时只有和彦,早苗被杀时只有法子,而葛西路子被杀时又是两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这实在是启人疑窦,简直就像事先说好、故意令人起疑似的。像这种缺乏物证、状况证据多得可以塞成福袋[1]拍卖的案子,最是棘手。裕之的上司巡查部长,虽然坚持逮捕塚田和法子,但是他也很清楚,依照目前的情况,根本不可能逮捕两人,所以他每天抱头苦思。

不,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没错,就像舞子之前说的,最近有一名证人挺身而出,证明森元隆一案发时塚田和彦不在场,使得案情更加错综复杂了。根据证人的说法,案发时,塚田和彦在山梨县甲府市市郊,因汽油耗尽而动弹不得。

这项证词似乎也让塚田想起当时的事。在这之前,被问到森元案案发当天的行踪时,和彦只是抱着头说“我不记得了,都快一年了”。

“那天我休假。圣诞节之前总是会忙得不可开交,在那之前的一两天,我和畠中轮流休假。”

畠中是和塚田一起经营“洁娜维芙”的搭档。

“我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开着车出去。我一开始想去滨松找朋友,但正好几天前在杂志的专辑上看到甲府市郊有一家拥有全国最大酒窖的餐厅开业,便临时起意过去参观。”

因此他独自前往甲府。虽然他所说的餐厅无法证实他确实来过,但是当晚见到他的证人的证词非常有力,再加上证人数日之后将塚田当时掉落的健身俱乐部会员卡送还,这一证词可谓颠扑不破。

请看事件的经过。

塚田和彦与森元法子共谋保险金交换杀人案——对于相信此说法的人来说,塚田与法子只要在这四起命案里有一份不在场证明,证实他们两人都无法下手杀人,那些人可就哑口无言了。而两人共谋的说法将被全盘推翻。

“那是不是有另一名同伙?”不能轻易地这么猜想。“另一名同伙”是谁?是怎样的人?为什么要帮他们?为了报酬吗?根据警方截至目前的调查,塚田和法子身边并没有这种愿意与他们一起去冒这个险的人。调查两人的财务状况,案发前后也没有大笔资金流动。

要是有第三名同伙,塚田和法子应该就不会惹来这么多怀疑。如果他们雇“杀手”,说难听一点,就可以更高明、更利落地不遭任何怀疑地完成计划。

如今侦查陷入僵局。陷入特大号的堆肥坑里——裕之的上司这么说。当可以抱怨这是个只有状况证据的棘手案件时,情况算是好的……

媒体的报道一致转向,现在塚田和法子成了与此前意义完全不同的“话题人物”。据说各家电视台为了请他们上节目,祭出了堆积如山的钞票。他们的知名度与冲击性远超一般的偶像明星,何况两人都是都市型的时尚男女。虽然他们是彼此的外遇对象,但是只要不牵扯杀人,外遇根本算不了什么,反倒是一种刺激和魅力。据说塚田接到担任星期日晨间新闻秀固定班底的邀请,而法子则被两三家制片公司挖角当女星。

另一方面,我的主人寺岛裕之及以其上司为首的侦查人员,却是身处困境、六神无主。

就让裕之暂时和舞子卿卿我我,纾解一下疲惫也好,看来两人就要发展到聊天之上的情况了。

2

第二天,裕之身心愉快地来到搜查科,但是搭档的巡查部长还没到。

有意思的是,我不知道这个巡查部长叫什么名字,因为每个人都只喊他“大块头警察”。

“咦?大块头警察请假了吗?”

“医院,去医院了。排好今天检查的。”有人告知。“哦,这样啊。”裕之点点头。

大块头警察的心脏里有颗炸弹。森元案发生之后没多久,他曾在会议上忽然病倒,被送进医院。这天裕之重新阅读笔记及手边的资料,直到下午两点左右才伸着懒腰站起来,下楼准备吃午餐。这时却被人叫住了。

“大块头警察呢?”那人问道。听到声音,我便知道是谁了。那是个姓河野的私家侦探,他也称裕之的上司为“大块头警察”。

“这里有很多大块头警察,你是说谁呀?”

侦探没有理会裕之的挑衅。

“又不舒服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时听起来非常苍老。或许仅止于这个案子,侦探似乎和大块头警察有一些合作,因此他会在意大块头警察的身体状况。虽然裕之没有说什么,但是他对扔下部下不管而与私家侦探密切往来的大块头警察感到不满。

“生龙活虎的。”裕之怠慢地回答,“但是为了一周后能继续生龙活虎,他今天去医院了。”

“嗯。”

侦探似乎松了一口气。

“如果你要去吃午饭,那正好,要不要一起去?我有东西让你听。”

侦探带来的是一台小型录音机。

如果是大块头警察,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请他到局里,但是裕之却偏不这么做。侦探说不便在咖啡厅里,于是两人来到警局附近的公园,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坐下。天气明明那么冷,裕之也实在倔犟。

“差不多有两周了吧。就在塚田的不在场证明被大肆报道,舆论渐渐对他有利的时候,开始有人常常打电话到我的事务所。”

哎,你听听吧——侦探按下播放键。录音几乎没有杂音,非常清晰。

“是我。又打来了。”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不,应该是个少年。

“我想跟你聊聊。警察那边怎么样了?”

此时,传来侦探低沉的声音:“好像还没有到可以找出你的阶段。你呢?”

一阵仿佛羽毛刷颤动般的轻声响起。看来似乎是那少年在笑。

“我每天都去补习学校上课,班上没有人知道我就是杀了那些人的凶手。他们经常在聊塚田和彦和那个叫法子的女人,可是都没有发现我才是真正的凶手。”

侦探按下暂停键。不一会儿,裕之发出仿佛喉咙僵掉般没有起伏的声音。

“这是什么?”

侦探冷静地说道:“自称诈领保险金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的声音。”

大约停顿了十秒钟,传来裕之缓缓吐气的声音。

“胡说的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侦探回答,“大概是有妄想症的寂寞重考生吧,暗自把自己当成这个大案子的凶手,并以此为乐。”

“他为什么打电话给你?”

“他本人说是在电视上看到我。”

河野是塚田早苗生前委托调查其丈夫的私家侦探。早苗遇害之后,消息灵通的电视台记者立刻找上河野,对他穷追不舍。河野觉得与其耗费精力躲着那些记者,倒不如答应他们只接受一次采访更有效。于是大约是在两个月前,他上了电视。

他没有发表任何具体的意见,并避开了所有问题。没有私家侦探会笨到在全国联播的电视节目上露脸,所以这段访谈是通过电话采访,但事务所的招牌,虽然打了马赛克,却还是出现在了画面上。

“打电话的人说,他清除了画面上的马赛克,知道了事务所的名牌。他好像对机械方面很行。”

裕之打了个喷嚏,其实他原本是想冷冷地哼一声嘲笑侦探。

“他说打给警方只会被忽略,可是打到我这里的话,应该会好一点。托他的福,我常常接到有趣的电话。”

“这种事常有。”裕之不屑地说,“不用理会这种人吧?他不久就会玩腻,找别的目标。”

几个小孩唱着歌经过。侦探等歌声远去,才开口道:

“打电话的人,说要来我的事务所。”

裕之沉默了片刻,然后奚落道:“然后呢?你怕了,要我们保护你,是吗?”

侦探没有理会,仍平静地说:

“我觉得让大块头警察和你去见他比较好。你们现身的话,他或许会有所戒备,但是你们只要躲在隔壁房间就行。我觉得有必要好好听一听这号人物说的话。”

这时侦探才首次语带笑意地说:

“反正警方好像也还没找到可以突破的地方嘛!”

裕之又打了个喷嚏。他可能是想反驳,但是我觉得他打喷嚏是对的。

大块头警察很感兴趣。

“那种人怎么能相信?”

裕之不平地说道。大块头警察用一种老师训斥学生为迟到辩解的语气说:

“谁不能相信?那个重考生吗,还是侦探?”

“两个都是。”

“很好。怀疑别人是件好事,我们做的工作就是以怀疑所有人为信条。早上起床发现金牙不见了,就先怀疑睡在旁边的老婆。”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看到愤愤不平的裕之,连我都想替他姐姐臭骂他一顿。我的皮革是上等货,一巴掌甩上去的话,应该挺痛才对。

“你对那个侦探有偏见。”

“是啊。不只是他,所有私家侦探跟骗子都只有一线之隔。”

大块头警察就像是站在X光检查台上被吩咐“深呼吸”时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叹道:

“的确,就一般情况来说,是有这种可能。但是那个河野不太一样,他是个老手,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裕之沉默了下来,大块头警察继续往下说。

“而且,他觉得有责任。”

“责任?”

“没错。他对自己没有保护好塚田早苗一事非常自责。这等于是伤了他身为老手的自尊,所以他是来真的。弄不好比你还认真。”

“我也很正经啊!”

“是啊,可正经和认真是不一样的。”

大块头警察说得真好。

“如果河野建议我们去看看那个脑袋有问题的重考生,那就去吧。并不是说那个人一定有问题,而是或许可以通过他发现什么。”

河野说那个重考生在昨天的电话里说“我会在这两三天去拜访,出门前会先打电话”。大块头警察和裕之讨论后,决定等侦探进一步联络。

这天晚上裕之赶在百货公司打烊之前冲了进去,为舞子买戒指。从我的怀里拿出信用卡时,他的手有些颤抖。

舞子是四月出生的,诞生石是钻石——非常昂贵的宝石。

裕之很清楚她的指围。店员推荐的戒指指围大了,得送去修改,因此他在“谢谢惠顾”的送别声中离开时,我怀揣着百货公司的收据。裕之在电车上抓着拉环时,我感觉到他像是要确认那张收据还在似的,一次又一次隔着外套摸我。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帮你保管的。

回到住处,又有快递送到。这次是纸箱,里面塞着净是鞋子、作为装饰的小容器等杂物。裕之打电话告诉舞子东西收到时,舞子没有立刻接电话,好像说是在洗头发还是什么的。

“我打开来看了,没关系吧?”

裕之用喉声笑着,就像猫高兴时那样。

“舞子,我送给你的东西,你都很珍惜呢。”

昨天的衣物箱,还有今天送到的纸箱里,都放了许多裕之送给舞子的礼物。

“我很高兴!”

此时话题转到后天晚上两人要一起去听音乐会上。舞子先去拿票,再将裕之的票送过来。这样即使裕之因为工作迟到了,舞子也可以先在会场等他。

“哦?不要紧啦。现在案子也丝毫没进展。”

舞子可能是担心他到时又不能来了。遗憾的是,以前的确发生过好几次这种情况。每逢此时,裕之会先打电话通知舞子,再将票寄放在警局附近那家他们经常约会的咖啡厅的经理那里。这样舞子就可以在下班后先到咖啡厅拿票,和有空的朋友一起去听音乐会。

“绝对没问题,一定可以一起去。言归正传,你什么时候才能搬过来?下周末?有那么多东西要整理吗?哦……这样,那我等你。”

挂上电话,裕之喜滋滋地笑了好一会儿。即使那天晚上他在谈话节目里看到塚田和彦潇洒地穿着进口西装,和偶像艺人、受年轻人欢迎的小说家一起谈论现代社会,他的心情似乎也不受影响。

3

第二天下午三点左右,河野联络说那名重考生打电话来了。在局里等着的大块头警察和裕之搭出租车前往大约十分钟车程的河野事务所。

裕之和我都是第一次来河野的事务所。不出所料,那是一栋旧楼,但是室内收拾得很整齐,墙边有两个可能是用来塞档案、看起来沉甸甸的柜子,接待用的椅子频频嘎吱作响。

“你叫我们躲在隔壁房间,可是根本没别的房间!”

裕之抗议道,侦探不以为然地说:

“有小厨房和厕所,可以拉上隔间用的门,里面有椅子。”

大块头警察什么也没说,可能是在抽烟。明明心脏不好,就是戒不了烟。

三人各就各位,大概等了两个小时左右。我在裕之的内袋里,感觉着他的心跳。他好像不怎么紧张。

电话响起,侦探拿起话筒——是那个重考生打来的。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他说不舒服,改明天。”

侦探没有特别失望。大块头警察从狭小的厨房出来,似乎打了个哈欠——我听见呻吟般的声音。

“那明天也要这样吗?”裕之夸张地说道。

“是啊。”

“直到那家伙过来?”

“没错。”

“我跟女朋友约好了要去听音乐会!”

大块头警察说:“是舞子小姐吧?你不是说她有很多朋友吗?那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人陪了。”

椅子又嘎吱作响,大块头警察好像坐了下来。接着传来侦探起身到厨房的脚步声,或许是去泡咖啡。

“放心吧。不能随心所欲地约会是干这一行的宿命。就算是这样,据我所知,同事里还没有人忙得没法结婚。”

“这么说是没错……”

“和她不顺利吗?”

“没那种事……”

大块头警察果然非常擅长问话,于是裕之把即将和舞子同居的事招了出来,说到一半他却欲言又止。大块头警察说:

“哎,侦探,你也有过像他那样的时候吧?”

侦探很干脆地回答“是的”。

“我当然也有过。听到这些话就让人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这就是裕之单纯的地方(就男人来说,也太多嘴了),他连买戒指的事都说出来之后,心情变好了。

“这样的话,就算不能去听音乐会,舞子小姐也会饶了你吧。把票让给她的朋友吧。”

裕之说出他们平时处理这种情况的方法,顺从地说:“好吧。”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还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侦探冷不防地问道:

“她是做什么的?在大公司上班吗?”

裕之回答:“是人才派遣公司。好像比待在同一个企业更灵活、有趣。”

“老家呢?”

这个问题让裕之不太高兴。“你问这个做什么?那是我女朋友,跟你没关系吧?”

“说得也是。失礼了。”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侦探为什么问这种问题?但这也提醒我了,舞子的老家在哪里?

我这才发现,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家人或故乡,难道这就是她那种“结婚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独特冷漠的想法的原因吗?

没错,裕之应该也不清楚她的老家在哪里。我都没听说,他应该也没听过。我揣着他的活动资金,连宾馆都一起去了,所以这一点我很确定。

“哎,你让我们见那个重考生,目的是什么?”

大块头警察喝着不知是茶还是咖啡的液体问道。侦探回答:

“我有个异想天开的假设。”

“喂!”

“为了让你们接受我的假设,作为参考,我觉得先让你们看看打电话给我的那个重考生比较好。”

但是这件事只能留到明天了。

回到局里,裕之打电话到舞子上班的地方,为明天可能无法赴约向她道歉,并且说会把票寄放在那家咖啡厅。从裕之的声音听来,舞子好像没有生气。

4

第二天也是过了下午三点,侦探来了电话。大块头警察和裕之急忙赶了过去。

接着又是等待,但这次有了回报。大约一个小时后,事务所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大块头警察和裕之躲在厨房里,所以我也在那里。裕之的肩膀似乎变得有点僵硬。

“你就是河野?”

一个温和、可爱得令人意外的声音问道,是个乳臭未干的大孩子。

“没错。”侦探回答。

“你知道我是谁吗?”

“打电话给我的人,对吧?”

“是啊。我可以进去吗?你遵照约定,没叫警察吧?”

“你可以自己看看。”

传来轻巧的脚步声。重考生走进室内。要是他打开厨房的拉门,侦探该怎么办?

但是事情没有那样发展。重考生好像坐了下来,椅子发出声响。

这个年轻人既开朗又爱说话。他说想和河野“面对面”好好谈一次,还说目前还没有被列为侦查的对象,以后应该也不用担心会被抓到。

“因为塚田和法子,以及被杀的四个人,都和我毫无瓜葛。”“在这里说出这种事好吗?”

对于侦探的疑问,他像听到笑话似的开心大笑。

“只是自白,并不能成为证据吧?而且我没笨得留下物证。”

“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再嫁祸给塚田和法子?”

重考生可爱的声音顿时充满了热情。

“因为很有趣啊!超刺激!”

第一次见到塚田是去“洁娜维芙”用餐的时候——他开始叙述。

“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觉得他很自大,很爱装酷……让人觉得他根本不会把我这种人看在眼里。他长得很帅,身材又好,我对他产生了兴趣。那种一脸‘我是世界第一’的人,我最有兴趣了。”

他说他委托侦探事务所调查塚田。

“所以他的事我一清二楚,无论什么事我都知道,真的。”

“你还真有钱!”

“当然了。钱,我多得是。我爸妈一心只想让我考上大学,无论什么学校都好,所以只要我开口,他们马上就会给我钱。他们帮我租公寓,也为我买车。我已经是个大人物了,只是不像塚田那么不要脸,没有到处宣传而已。”

杀害塚田身边的人,再嫁祸给他和他的情妇,是要“告诉塚田谁才是老大。我就是老大。开餐厅、有漂亮的太太和情妇之类的,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我缜密地计划,想要引发什么样的风暴都没问题”。

“那么塚田有不在场证明,对你来说是个重大的失误吧?”

“也不会是。这一点我早就算进去了。我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就不会有嫌疑了,因为他根本什么也没做!现在警方很窘吧?我比警方聪明多了。”

这时大块头警察像鲸鱼喘气一样叹了一口气。

“塚田和法子成了明星,你默默无闻,他们却成了名人,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重考生呵呵笑道:

“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差不多该把塚田他们拉下台了。他们不过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罢了。我想该是发表犯罪声明的时候了。”

“嗯……”

“我想请你帮忙。可以帮我跟媒体传个话吗?警方对这种事总是笨手笨脚的,一点用都没有。你的话……你可以直接联络上采访你的电视台吧?告诉他们,可以直接采访我——采访真凶。好吗?”

“这样应该可以拿到一大笔出镜费吧?”

重考生啐了一声。

“我才不要什么钱,钱不是问题,对吧?我不是那种小角色。我只是觉得该告诉愚蠢的世人了,我想让大家知道真正了不起的人是谁。”

“听到了吧?”

重考生走了之后,侦探可能是重新坐回椅子,声音有些模糊地说。

“怪人!”大块头警察说,“不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吗?了不起的只有妄想。”

侦探建议重考生:“先亲笔准备自白书,带着到电视台去。”明天同一时间,重考生将带着那份自白书回到这里。

“你叫他写上地址、本名,还加盖印章?”大块头警察纳闷道。

“那家伙真的会再来,把他抓起来吧。通知他的家长,带去看医生。与其扔着他不管,倒不如这样比较好。”

裕之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帕,频频擦汗。

“那家伙疯了。”他说,“这根本是在浪费时间。河野,你让我们看那种东西,到底是想怎样?”

侦探慢慢地说:

“坦白说,我认为协助塚田和彦与森元法子的同伙就是像重考生那样的人。”

在一片静默中,只有椅子像是抗议大块头警察的体重似的嘎吱作响。

“那样的人既悲惨又渺小,不被世人理睬又落魄——那样的人才是本案的凶手。”

我感到裕之的心跳变快了。

“你的意思是塚田操控了那样的人?”

对于大块头警察的问题,侦探大概是点头了,大块头警察沉吟道“这样啊”。

“这种想法太突兀了。”裕之总算说话了。他想笑,却被两人严肃的模样吓住了,只发出不成声的怪笑。

“是吗?但是现实世界的确存在这种人,认为自己不同凡响,比起那些电视、杂志争相报道的人,自己更伟大几千万倍。”

大块头警察说:“像那样只沉溺于自己妄想的世界里还算好的。幼稚得可爱。”

“我也这么认为。”侦探说,“但是和这次案件牵扯上的,却是已经无法满足于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妄想的人。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会杀人了。”

“你说的那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裕之的诘问,侦探反问:

“你觉得塚田和彦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

“他最明显的特征是什么?仔细想想,是什么?”

裕之答不上来。

“擅长掌握人心,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大块头警察喃喃道,“措辞有些过激,就是这样吧。”

侦探说:“操控他人——我认为就是这样。塚田非常善于此道。他确实很聪明,也有才能,‘洁娜维芙’的畠中相当倚重他,或许是看中了他的生意头脑。只是,大块头警察,像塚田这样有生意头脑的人多得不胜枚举,塚田能够紧抓住畠中的心,不管从什么意义上来说,都是因为他善于掌握人心。”

“嗯。”大块头警察回答。

“塚田早苗来这里找我时曾说,她怀疑丈夫的那些地方,家人没有一个肯相信,每个人都被和彦笼络了。而她在察觉到自身的危险之前,也一直是他的俘虏。”

侦探的声音混杂着无奈与焦躁。

“有个少年,是早苗的外甥,早苗遇害之后,我和他谈过几次。他很早就看穿塚田的真面目,但是没有人肯把他的话当真。‘每个人都会喜欢上塚田。虽然这很奇怪,可是大家都只相信他说的话。’他只是个小学生,目光却很敏锐。”

“这么一说,”大块头警察说,“我想到有个姓宫崎的,是塚田小时候的玩伴。这人以前患有口吃。除了塚田,没有其他朋友。他小时候也是深受塚田的吸引,对他唯命是从。”

侦探好像站了起来,响起脚步声。

“塚田对那名同伙也用了同样的手法,像那样操纵他。”

裕之摇头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了钱吗?为了保险金雇用杀人魔吗?”

“不是吧。”侦探回答,“看到以一副英雄的模样受到媒体吹捧的塚田和法子,我觉得好像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他们只是想引人注目罢了,仅此而已。比别人聪明一些、漂亮一些,但仅是这样,想要在这个挤了一亿几千万人口的国家受到众人阿谀奉承,根本就不可能。像塚田那样的人不足为奇,法子也不过是比一般人漂亮一点罢了。但是……”

大块头警察倒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如果他们是在日本引起轩然大波的案件的关系人,那情况就不同了。”

裕之忍不住大喊道:

“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不是为了钱?”

“是啊。”侦探冷静地回答,“塚田自己有钱,‘洁娜维芙’的业绩也顺利地上升。他完全没有理由不惜杀人诈领保险金。法子也一样,森元隆一原本就属于高收入人群,她衣食无忧,而且也可以向塚田要钱。”

侦探毫无凭据,却自信满满。

“他们的目的不在于钱,而是为了得到现在的地位——受到全国瞩目,从不显赫的背景下不起眼的路人、群众角色一跃成为名人——只是这样而已。就这点来说,他们成功了,而保险金只是附加价值罢了。就算没有保险金,只要成为名人,钱很快就会跟着进来。其实,这样下去,光是上节目的车马费及他们日后打算出版的手记版税等,很快就会超过保险金了。而且只要成了名人,塚田就能够活用他的才能——掌握人心。而法子靠那样的外表,只要成为名人,到哪里都管用。她应该能成为女性问题专家或艺人吧?”

“太可笑了!”裕之语带怒意地抗议,“怎么可能!为了成名而杀人?那万一被捕怎么办?”

大块头警察耐着性子说:“所以说,他们有不弄脏自己双手的胜算。”

“胜算?”

“没错。凶手另有其人,而且塚田和法子与实际行凶之人的关系,是只会循例调查金钱或感情上的利害关系的警方所料想不到的。”

那个凶手必然是受了塚田的引诱。尽管落魄,却抱着“我要告诉世人,谁才是最伟大的人”这种扭曲的想法。

想要让世人、警方、媒体为之震撼的人。

塚田巧妙地利用了某人的这种心理,而这样的人,为的也不是钱。

“所以,大家都可以全身而退。塚田和法子虽然受到很大的怀疑,但是在物证第一的情况下,他们深信自己不会被当成凶手。讽刺的是,他们俩比任何人——喧嚷不休的电视记者等人——都更相信我们警方的调查能力。”

大块头警察重重地咳了一声,气愤地说:

“我们没有做,我们没有动手,所以不会有证据,也就不会被逮捕、审判。总有一天,警方会证明我们不可能杀人——所以,他们反而希望媒体吵得越凶越好。成为话题,正中下怀。”

“他们希望引起物议。”侦探接着说,“大块头警察没跟你说吗,四名被害人身上各少了一样东西所代表的意义?”

我没听见裕之的声音,他一定正用可怕的眼神瞪着大块头警察。

“怎么回事?”他终于喃喃问道,那声音既低沉又沙哑。

大块头警察似乎难以启齿。“我一直很在意,可是又不能随便说出来。森元隆一的领带夹、塚田早苗的戒指、葛西路子的头发、太田逸子的大衣纽扣不见了,这一直让我耿耿于怀。所以……我想,这些东西会不会是凶手的战利品?”

“战利品?”

“对!纪念品,犯下杀人案的证据。偷偷地收着,偶尔拿出来看看,就能感到满足……”

“虽然这听起来令人不舒服,”侦探说,“但我也认为这是纽扣、领带夹等从现场消失最令人信服的理由。会想要这类战利品的,不是为了钱而犯罪,而是那种会在杀人行为上附加某些意义的所谓变态杀手。”

“我无法相信。”裕之猛然起身说道,“这样的动机令人难以置信,而且你们还说有个被利用的杀手?这种事——除了有利害关系之外,我无法相信有人会被另一个人如此操控。谁会被别人那样操控?”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只听到裕之的喘息声。

“我认为你也被操控了。”侦探忽然平静地说,“你迟早会知道,现在告诉你也无妨。只要被抓住弱点,就会轻易地被人操控。你亲自去验证这件事吧。”

“什么意思?”

“她是叫舞子吗,你的女朋友?你偷偷去和她约好的音乐会会场看看就知道了。然后顺便去一趟她说现在住的公寓或大厦吧。”

“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扯到我的私生活?”裕之吼道。

可是,大概是因为愤怒与不安吧,他照做了。

结果,他看到舞子和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男人手挽着手,打情骂俏地走进音乐会会场。而舞子住的公寓,说要和他同居、准备搬离的那座公寓,早已人去楼空。

管理员说她一个星期前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里了。

“听说她还辞了工作。老家?不知道。签约时,我们收取保证金,不会过问父母的住址。”

裕之告辞之后,悄悄地来到舞子房间的门前。他打开我,从我怀里取出舞子交给他的备份钥匙。

她以前住的这间屋子,现在空着。裕之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不合。

难道舞子把备份钥匙交给裕之也只是做做样子吗?这只不过表示自己对他——只对他一个人敞开心扉。她早就看穿、算计到就算把钥匙交给裕之,忙碌的他也不可能有机会使用。

裕之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我在他的心脏旁,变得和他的心脏一样,又冷又僵。

就在这时,锵的一声,有东西掉到地上了。

备份钥匙从裕之的手中滑落。

他没有捡起钥匙,而是迈开脚步,走向楼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裕之返回侦探事务所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大块头警察却还在。

“虽然令人同情,但是那种自私的女人还是早点分了好。”大块头警察说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

裕之低声问。侦探回答:

“她寄去你那里的净是你送她的东西,不是吗?撇开同居不说,一般只有想分手的时候才会这么做。”

没错……礼物被退回来了。

“她好像连老家的地址也没有告诉你,又说是在人才派遣公司上班,可以轻松地换工作。她想从你面前消失,简直是轻而易举。”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问舞子的职业。

“她不单单只是为了分手而已,而是刻意用这种方法,我猜大概是有了别的男人。要避开你和那个人约会,你取消的音乐会会场是最好的地点吧?那里比东京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安全,因为她知道你绝对不会过去。她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不只今晚,或许过去也是这样……”

大约有三十分钟,裕之一声不吭,而大块头警察和侦探也由着他。不久,裕之从内袋里里取出我,抽出那张买戒指的收据,慢慢撕成碎片。

如果可以,他一定想把收据连同我一起扔了。如果我不是姐姐送的,他一定会这么做。

“接下来要怎么做?”

听到裕之的话,侦探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说:“找出那名同伙。”

“像那名重考生一样,有着扭曲的自我实现的梦想,而且有着更危险的行动力的人。他在受到塚田引诱‘一起进行完美的犯罪,吓破世人的胆’之前,应该已经干了很多错事。若不是这样,不可能忽然变本加厉到杀人的地步。”

裕之玩味似的点点头。

“但是要如何揪出那个人?”

“很简单。”大块头警察说,“回到原点。”

“原点?”

“北海道——逸子被撞死的地方,而且那里也是后续案件的起点。”

北海道。逸子一案发生时,塚田并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假设当时他远赴北海道,而逸子遇害时,他恰巧因为某个理由在场。这有可能吗?

而就在那时,塚田认识了那名同伙,也就是实际行凶的人……

“花了我一番工夫。”侦探说着,把什么东西砰地扔到桌上。好像是档案。

“这是去年至今札幌市近郊发生的未侦破的伤害案的档案。里面记录了十件驱车袭击年轻女子或情侣并持刀伤人的案子。从前年夏天起,断断续续地到去年十二月初,此后忽然无声无息。”

而去年十二月十五日,森元隆一在东京市内被杀了。

“你不在的时候,这份档案我都读了五次了。”大块头警察说,“就从这里开始吧。”


[1] 日本的商家在新年前后将多件商品装入布袋或纸盒中,进行搭配销售,这种袋子或纸盒就称为“福袋”。

凶手的钱包

1

他不是一个会做坏事的孩子,绝不是。这一点我知道,我非常清楚。

第一次遇见三木一也已是五年前的事了。为他打理一切的母亲,为了大学毕业即将工作的他,备齐了从衣物、鞋子到皮包等每一项日常生活必需品,其中也包括了我。

我是个真皮钱包。

同时,我恐怕也是全世界最危险的钱包——揣着危险物证的钱包。在我怀里,一也犯下四起杀人案的证据,每一样都仔细地擦拭、折叠好,有些用布包着以防刮伤,好好地保存。

没错——我的主人,我的小少爷,我的三木一也,是个夺走四条人命的凶手。

可他不是个会做坏事的孩子,绝不是。这一点我知道,我非常清楚。

拜托,请听我说,请听听我的一也的所作所为。

2

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带着无尽的悔恨这么想,如果那时——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一也没有在那里遇到塚田和彦这个人。

那时,一也辞掉工作,离开从大学时起住了八年的东京的公寓,暂时回到老家——位于北海道札幌市,有着优美弧线的红屋顶,以及真正的壁炉的家。

我当然不知道一也的孩提时代。我是在一也的母亲挑选我保管一也的生活费时,以及她抽空上东京到一也的住处边打扫做饭边聊天的时候,间接听到的。

一也在校成绩非常好,深受老师疼爱。他从来不顶撞老师,也不回嘴,还主动整理教室、清理板擦、浇花。

这应该是父母教得好吧。一也的父亲高中都没有毕业,但是凭着聪明和生意头脑,再加上深具洞悉时代的眼光,从一家小干货店起家,逐渐成功,现在已经是北海道地区拥有多家分店的大型超市董事长了。父亲在札幌开第一家大型商店时,母亲是为他提供资金的当地银行总经理的女儿,是个出了名的美女。与丈夫相比,她有着良好的教养,现在也依然年轻美丽,完全看不出有个二十七岁的儿子。夫妻俩非常恩爱。一也是独生子,在成长的过程中独享双亲的爱。

而一也是个符合父母期待,优秀、乖巧且聪明的孩子。考大学时,也没见他有多么努力用功,一考就考上了第一志愿东京名校的法律系,很厉害吧!一也真的是为人父母心中的理想儿子。

一也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流的贸易公司上班。这是一家几乎无人不知的著名企业。父亲非常高兴。自己的儿子被对国家经济成长有举足轻重作用的大企业、只任用精英的企业录用,让他感到无上的喜悦。因为这等于是除了成功的事业之外,又以另一种形式证明了父亲的人生是正确的。

也因此,一也不到半年就从那家公司离职时,父亲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就算一也被殴打,他或许都不至于那么错愕。

为什么辞职?关于辞职的原因,无论对父亲还是母亲,一也都不愿说清楚。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不适合那种工作。爸不是也说,趁年轻的时候多经历一些比较好吗?我不想就这样成了上班族。”

不知是不是接受了这样的说法,父母后来便没有再追问。有一段时间,一也在东京的公寓平静地生活,每天净是读书。不,准确地说,是他买了许多书才对。他几乎每天都带着我去书店,从我怀里随手抽出万元钞票,换来沉甸甸的书本。

在他东京的公寓里,我总是被放在固定的位置。那个位置是一也的母亲说“钱包和存折要放在这里”而决定的,那是卧室衣柜旁的置物箱。一也回到房间,把我收进置物箱之后,我就无从得知他在做什么了,只能偶尔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

想来从没有女子来这里找过他,就连他的女朋友也不曾来过。这与他此后的所作所为或许有很大的关联……

一也不让女子接近他的原因和辞掉第一份工作的原因是一样的,这我觉得能理解:因为一也爱母亲,他太爱自己的母亲了。

他认为如果对方不像母亲那么完美,就没有资格爱他。如果不是那样的女子,就没有交往的必要。

这样的想法一点点地扩大,逐渐地侵蚀、消耗他的内心。接下来的一年半时间里,一也三番两次地换工作,而且辞职时引起的骚动——与上司吵架、和同事争执——一次比一次严重。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然后发现了他心里的想法。

一也想顶撞全世界,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但是如果问他为什么,他一定会说:

“世人全都是笨蛋。我哪有工夫理会?”

然后,他会嗤之以鼻,一副“我没有那种闲工夫去理会低等人”的表情。

一也,你是对什么没有时间?

一也,你在急什么?

一也,你为什么无法与人好好相处?

在他外套的胸袋里、在他牛仔裤的后袋里,我常常这么问。

他没有回答。但是,我听着他的心跳,感觉答案从他的体内呼之欲出。

世人全都是笨蛋。我不一样。没有人了解我的价值,因为我太伟大了,那些卑微的人根本看不到这一点。

一也,你不是小学生了,就算你主动去浇花,也不会有人称赞你。有人盯着你做事,但并不是为了褒奖你。

在这广大的世间,和你同样有能力及智慧的人到处都是,而且人数远超过你的想象。这个社会不会像你的父母那样称赞你,并以你为傲。

这个时期的一也让我想起以前一个同伴。他是个合成皮钱包,却自以为是真皮的,而他也以真皮钱包自居:我的价格被标错了,我被误标成低价了——他总是如此声称。

我曾闪过一个念头:那个钱包会不会本来就很清楚自己是合成皮的?因为害怕承认事实,才不想认清周围的一切,才不敢正视自己真正的价格。

一也的情况,在本质上与那个钱包有共通之处。

那个时期,一也有时候会看老电影。我只能听到声音,那是一部描写独裁者“希特勒”的电影。这样的电影很多,在大部分影片里,那个叫希特勒的都是坏人。

一也反复地看这类电影,连我有时候都会听到人们对希特勒的欢呼声。

独裁者——据说他是被这么称呼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不太了解人类的事。

可是,他却如此深深地吸引了一也,是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就像合成皮钱包,却自以为是真皮钱包。

不愿认清自己真正价格的钱包。

一也是不是早就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父母口中的优秀人才?他只要更进一步,或许就能明白自己其实与众人无异,虽然未必杰出,但也自有其意义、价值与乐趣。

可是,一也却转过身去,将自己的价签撕碎丢弃。

一也二十五岁时,不再频繁换工作了,而是对担心询问的父母说:“我要念书,准备司法考试。”

我听了很高兴,高兴得不得了。一也就像带着我那样随身携带六法全书,研读论文。我见他有时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彻夜长谈,真是欣慰不已。

可是,那个时期非常短。一也在二十五岁和二十六岁时各挑战了一次司法考试,两次都在复试中落榜了。

听说司法考试很难,根本就是“把考生刷下来的考试”。只要稍有不慎或误解,就会被刷。据比一也落榜更多次的朋友说,复试时会将两万多名考生刷到只剩四千人左右,考题也变得更加艰深刁钻。

一也以为自己绝不会落榜,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当一起落榜的朋友鼓励他“明年再加油吧,有志者事竟成”,他却反驳道:

“开什么玩笑,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被刷下来了,被淘汰了。一也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

到目前为止,再怎么换工作都不顺利,也是因为一也自己出了问题,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等于是被淘汰。可当时他仍是用“是我辞职不干”来自欺欺人。

但是这次不同,他被淘汰了,吃了闭门羹,而且是在考试上。一也在学校时曾是模范生,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考试中被刷下来。

那个支撑一也的东西——尽管那是根异常扭曲的柱子,但毕竟支撑着他——在这时断成两截。我听见了它断裂的声音。

在父母半恳求半命令之下,一也回到了北海道,回到老家,回到父母的羽翼下。可是他感到父母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以他为傲了。

于是他开始伤人。

3

此时的一也过着白天睡觉、夜里漫无目的地开车闲逛的生活。他的父母,尤其是母亲,并非全然不觉奇怪,只是她没有逼问一也,她觉得不能再逼迫挫败疲惫的儿子,而改为温柔的对待。

一也对这样的母亲视若无睹。这也难怪,他并不想要别人的善待。

他要的是尊敬和崇拜,他希望别人承认他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仅此而已。

他一开始袭击的是在深夜约会的情侣。这让我觉得可悲至极。当男人身边有着不得不保护的女人时,虽然心理上会变得勇敢坚强,但实际上处境却非常不利,而一也只敢攻击这样的人。

相比之下,开车撞静止的车,或用铁锹砸破车窗,趁对方回过神开门出来之前逃之夭夭——干这种小混混的勾当时,还算是好的。一也借由这种暴力举动,发泄内心积累的支配欲和控制欲,也还算不糟。可是,就像服用药物一样不逐渐增加剂量便无法发挥药效,一也开始追求更刺激、更强烈的满足感,同时也学会了袭击的技巧,他开始了将盯上的目标引出车外,再开车追逐的游戏。他曾把人从马路上撞飞出去,导致对方受重伤,也曾假装汽油耗尽,欺骗半夜独自开车回家的女人停下车,再忽然亮出刀子伤人。不管哪一种情况,一也只要看到被害人吓得哭叫,或惊恐得无法动弹,心中就有莫大的满足感。

而且他从未失手。他在袭击对方时,头上会套上丝袜,并且用污泥涂抹车牌,让被害人无从辨认。他一离开现场,就将车牌弄干净,以免被警察拦下盘问。

他攻击人,致使对方感到惊恐,满足自己的支配欲,现在更增添了即使犯罪也不会被捕、把警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乐。

这一连串案件也上了当地报纸,报道呼吁民众小心。

一也让毫不知情的愚昧世人为之骚动,成为话题。

所以白天时他的心情总是很愉快,甚至让父母感到放心,说他仿佛恢复了学生时代的开朗。他们让他再休息一阵子,慢慢思考今后的出路。

可是,我知道当时一也正处于失控的边缘,因为他追求更强烈的刺激,甚至想要弄到枪支。

他干脆就这样失控好了,这样他一定会被警察逮捕,而身边的人就会发现他生病了,需要接受治疗和救助。

但事情却不是如此。

那天晚上,雪停了的深夜,在郊外的牧场附近那个干枯的树林里,瘦骨嶙峋的枝干朝夜空凸出的地方,他和塚田和彦相遇了。

4

我事后才知道,那天晚上,塚田和彦——当然,当时他和一也并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正为了自己的杀人计划前来查探现场。

就在这时,一也出现了。他看到和彦只身一人,以为和平时的上好猎物没什么两样,于是驱车靠近。

塚田和彦将车停在树林外,在附近走动。他看到一个头罩丝袜的男人开车冲过来,立刻跑回自己车上。就在塚田跳进驾驶座、关上车门那一刻,一也因车速过猛,颠簸着撞上了塚田的汽车侧面。

目测有误,错过踩刹车的时机,这是一也第一次失手。因轻微脑震荡而无法动弹的一也被眉间插着碎玻璃、流着血从车内爬出来的塚田和彦抓住了,被拖出驾驶座。塚田在一也身上摸索一番,拿出我之后,找到驾照,确定一也的身份。接着他检查车内,找到了一也“袭击”时使用的刀子。

塚田当时的表情——查看我时的表情——由于惊愕,双眼圆睁。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目的是什么?”

恢复意识的一也自暴自弃地说:“去叫警察啊!”

“做这种事,好玩吗?”

一也没有回答。塚田蹲下来,一把揪住一也的领子。

“那,我去叫警察了。你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吧?今天早上我在饭店看到报纸了。有人开车袭击并砍伤情侣和女人……”

此时,塚田和彦笑了,亲切地对着一也笑,他很高兴,就像立志要将全世界的昆虫都做成标本的人,发现了从未被捉住的珍贵而丑恶的毒虫。

“走吧。”他说,“我放你一马。你这人很有意思,交给警察太可惜了。”

他的话让一也十分吃惊,一时间,一也不知所措。

“什么意思?”

“你可能会派上用场。”

我会再联络——塚田说道,将一也的驾照放了回去,然后把我扔到一也的膝上。

过了半个月,塚田真的联络一也了。塚田和彦告诉一也他的名字,以及他正在筹划的事——远大的计划。

“怎么样?要不要协助我?”塚田邀道,“话说回来,你要是拒绝,我就把你的事告诉警方,这样咱们彼此不都损失了吗?”

一也与其说是不想被送往警局,倒不如说是被塚田和彦的计划吸引,才继续听下去。

当时塚田和彦早已计划好日后的一连串诈领保险金杀人案。

他的目标是情妇森元法子的丈夫森元隆一,以及他预定要娶的早苗。早苗是他为了投保之后加以杀害而挑选的。塚田对她没有丝毫感情,她只是投保时所需的一个名字罢了。

定下这种计划,塚田却完全没有一点心痛或良心不安。

“我有很多事想做,需要钱,但也不止如此而已。我相信自己的脑子,想淋漓尽致地发挥。”

塚田和一也或许有相似之处,就像黑夜与黑暗有相似之处一样。如果说一也是个没能当上独裁者的人,那么塚田和彦就是个亲切的诱惑者。他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更进一步想将世人及社会操纵在手里。

“我已经拟好计划了。但是依照目前的计划,无论如何我都会被怀疑。所以我正在考虑,实际动手的必须是别人才行。”

怎么样?要不要协助我——塚田这么说。

“一定会很爽的。引起社会轩然大波的案件的真凶是你、我,那些愚民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你也真是的,老是袭击情侣,做那种骚扰的事,很无聊吧?不想干更有计划、规模更大的案子吗……当然,还可以大捞一笔。”

“我不要钱。”一也立刻说道,“钱的话,我有。钱不是问题。”

听到这些话时,塚田和彦的脸,对,就像月亮在微笑似的。那自己不会发光的、苍白的、没有生命的星球。

他们就这样联手了。

第一个遇害的是塚田的前妻,名叫逸子。塚田遇到一也时正在策划怎么杀她。

“老实说,杀她是多余的。逸子那家伙莫名其妙地恨我。她以前住在东京,或许会从东京的一些朋友口中听到我与早苗结婚的消息。她知道我有个情人叫森元法子,我因为和法子搞上,才和她分手。所以她可能会向早苗告密,这点非常碍事。”

所以塚田想收拾她。

“而且我觉得这会是个不错的预习。”

就这样从逸子遇害开始,连续发生了四起命案。关于命案的经过,我想许多人都已经知道了。

尽管塚田和森元法子被警方怀疑、媒体大肆报道,成为焦点话题,但是这两人都没有动手杀人,行凶的是一也,开始照计划进行之后,他们并没有轻率地相互联络。

塚田和法子刻意营造出理当会被怀疑的情境,并为各自准备了其中一方的不在场证明。这些不在场证明会在警方侦办时浮现,或另有证人主动出面,无论如何,迟早都能还他们清白。

这样塚田和法子就会变成焦点人物,生活将变得刺激又有趣。而且,法子还能从无聊的婚姻中解脱。

何况还有保险金呢!

现在塚田和法子成了媒体的宠儿,电视和杂志争相采访。想必他们一定感到很幸福、很满足。

而一也看着四起命案未破,警方受到媒体与世人抨击,而独自沉溺于支配者的喜悦之中——那是种握有无人知道的真相的快乐。

如果想就此事再做文章,或许可以寄信给警方或媒体。就在最近,塚田打电话给一也,两人谈起这件事。

一也将寄出犯罪声明。如此一来,整件事又会被炒热,真凶上场,又会让塚田与法子成为焦点。

实在太刺激、太愉快了,而且又有实惠。媒体争相追逐塚田和法子,两人拿到的签约金和车马费直线上升。再加上两人计划出版各自的手记,如此又会有版税收入。据说出版社很感兴趣,认为绝对会热卖。

这些我都是通过电话间接听到的,详情不得而知,但是似乎他们会将这些收入分给一也。

比起这些实际的好处,一也将会闯出名号。虽然是秘密,却也不是完全无法张扬。如果是利用匿名信,或是只通过声音,四起杀人案的真凶一样随时都能上场,成为话题。

一也终于要让世人知道他真正的价值了。

而我怀抱着他杀人的证据——战利品。

每犯下一起命案,一也就拿走被害人的一个物件当成纪念品:在太田逸子身上,他拿走了大衣纽扣;森元隆一则是领带夹;而仿佛是为了被杀害而结婚的不幸的塚田早苗则是戒指;另一个人,森元隆一熟识的酒吧小姐葛西路子则被剪去一撮头发。

这个酒吧小姐既是不幸的女人,也是没有分寸的女人。森元隆一遇害,法子将领到保险金时,她鲁莽地搭上媒体煽动“法子很可疑”的便车,被欲望冲昏了头,明明毫不知情,却装作握有法子的把柄,向她勒索,因而被杀。

法子偷偷和一也见面。举杯庆祝时,她曾经说:

“我完全不清楚那个酒吧小姐知道什么。我想她大概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虚张声势,但不要紧,反正只要请你收拾掉她就好了。而且收拾了她,骚动会更大,也会更愉快,不是吗?我稍微威胁了那个酒吧小姐,让她明白我才是老大。”

在掩埋酒吧小姐的尸体时,一也发现在搬运途中她的钱包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再加上在她身上遍寻不着法子托他拿回来的项链,因而情况变得有些麻烦。但是现在想想,这些意外有助于让案情变得更错综复杂,其实也颇为有趣——法子这么说。

而被留下来的仅仅是四名死者的遗物——一也的战利品。

一也将这些东西慎重地交由我保管。我揣着这些东西,随侍在他身旁。那些遗物正是能证明他才是背后的胜利者、比警方和媒体棋高一招的证据。

我变得有如皮制的墓碑。

一也不是个会做坏事的孩子,绝不是。我知道,这一点我很清楚。

可是他杀了四个人,因为不认为那是坏事,所以便做了出来。

一切就如塚田、法子及一也的计划,直到他们心满意足为止。

5

尽管不严重,但是大约半个月前,事情的发展开始令人担忧了。

当时塚田和一也偷偷会面,考虑要以何种形式向世人发布犯罪声明。就在这时,与这些案子完全无关的人却自报姓名,宣称自己是凶手。

这个冒充凶手的人一开始并不是和警方,而是与某个私家侦探接触。塚田早苗遇害之前,曾经委托这名侦探调查自己的丈夫,因此侦探才与这一连串案子扯上关系,好几次接受媒体的采访,也因此才会被那个冒充凶手的人挑上作为宣传的媒介。

警方也侦讯了这个自称凶手的人。然而在尚未确定他涉案之前,媒体便已蜂拥而至。

事已至此,一也几乎每天盯着电视看新闻和八卦节目。自称“凶手”的人一现身,塚田和法子便又备受瞩目,但是一也一定很不痛快,我听见他暴躁地踢飞垃圾桶的声音。

侦探一开始慎重地回避自称凶手的人是否为真凶的问题,但也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这话或许又惹恼了一也。

凶手的现身使塚田比以前更加忙碌了,一也迟迟无法和他联络上。由于无论如何都不能单独行动,一也更加暴躁。自称凶手的人现身大约一周后,一也终于和塚田通上电话,他劈头就吼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塚田好像竭力安抚他。一也喘着气说:

“这样吧,我向三大报社、几家电视台联合播出的新闻节目寄出犯罪声明。然后,说得也是……就把森元隆一的领带夹当作证据一起寄过去,怎么样?那就可以证明我才是真凶,就可以一口气赶走那个冒牌货了吧?”

塚田好像也赞成。因此从下周起,又将引发另一场风暴。领带夹的效果非同凡响。

某家电视台在黄金时段开播了特别节目,并且在演播室设置了五十条电话线,供观众拨打,发表对事件的看法,同时呼吁凶手“务必打电话来节目”。

节目尾声主持人说在不到两个小时里一共接获约二十名“凶手”的来电,一也一听便捧腹大笑。

他当然不会打电话过去。

一也以没有曝光的凶手身份受到媒体瞩目,爽得几乎要疯了。

他一直没有工作。父母偶尔会打电话关心他。在电话里,他声音充满了生气,仿佛找到了一生的志业。一想到他的父母对此刻的他感到欣慰,我就觉得无地自容。

然后,我想到被藏在我怀里的其他三名死者的纪念品。

有时候一也会从我怀里取出它们端详一番,这时他的表情就像刚完成代表作的画家——似乎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此。

然而,领带夹的冲击开始减退时,仿佛算准了时机似的,那个应该早就被赶到舞台角落的自称凶手的人又成了焦点。

这似乎是那名一开始与他接触的私家侦探安排的。侦探也成了这一旋涡的核心人物,他是对受到媒体追逐的快乐食髓知味了吗?他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那个自称凶手的人是不是知道真凶的身份?

警方对此完全不理会,但是媒体乐不可支。侦探与自称凶手的人开始为各家媒体大肆报道。

侦探碍于职业的关系,相貌不能曝光。至于自称凶手的人,为了保护其安全,也不能公开露面。但经过处理的画面上两人朦胧的身影,还是通过电波传到全国。无数观众盯着这两人,听他们发言。

自称凶手的是在市内公寓独居的二十岁重考生。说话的口气显得稚气,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可爱。他受到严密的保护,但是一些热衷揭秘、不守行规的媒体执意查到他的个人资料,并加以报道。于是虽然是一点一滴地,但关于他身份的信息逐渐被披露了。

此人不可能认识一也。他所说的事,以及侦探对他的发言煞有介事的解释,全都错得离谱。一也写了好几封匿名信给媒体,指摘这一点。他受不了自己真凶的“名声”被以这种方式抢走。

骚动愈演愈烈,塚田和法子又借此捞了一笔。被真凶嫁祸、饱受冤屈的两人所说的话,现在世人愿意倾听了。

这场骚动没完没了地持续,但是一个月后,也慢慢平息了。一也乘机联络塚田。

“那个重考生的身份查不查得出来?媒体对你应该会透露口风吧?”

问那个干吗?塚田一定这么反问。一也急躁地回答:

“杀了他!”

我在平常待的置物箱里听着他的声音,在内心玩味他的话——杀了他!

“那家伙让人很不爽,那个侦探也是。那家伙把我跟那个重考了两年的白痴相提并论,竟然以为这些事凭那个重考生的笨脑袋也做得出来,那个侦探的智商也真低。”

塚田可能说了什么,而且是极力劝说,一也几次插不上嘴,最后他吼道:

“你也真是笨,我怎么可能会出那种纰漏?杀了那个重考生,我会立刻寄出犯罪声明。我会说,电视报道那家伙时,虽然画面经过处理、使用匿名,我还是靠那些线索查出他的身份。谁会想到是从你口中问出真凶身份的?”

塚田又说了什么。一也笑了,说:

“你太爱操心了,跟你说不要紧的。而且这阵子我们的事也有点冷却了吧?那个重考生是个不错的猎物,这样可以再让它烧旺一点。”

虽然一也搬出一大堆理由,但是我不相信他所说的。他只是生气,想泄恨罢了。他无法原谅那个想要抢走他“名声”的重考生。

大约十天之后,塚田联络了一也,说从熟识的杂志记者那里问出了自称“凶手”的重考生的身份。

“你果然跟媒体混得很熟。”一也笑道,“哎,等着瞧吧。愤怒的真凶将会制裁假凶手。等我杀了他之后,你和法子又要忙翻天了,最好有心理准备啊。”

6

一也很聪明,也很冷静,他花了许多时间好好地准备。

当媒体不再关心,而自称凶手的重考生也脱离了旋涡,回到父母的身边——那是距离东京搭电车两个小时、深夜开车不到一个小时车程的小城。一也很快找到了那里,耐心地制定计划。

神总是眷顾珍惜时间的人。一也终于逮到机会了。距离最早的逸子谋杀案已过了一年半,此时是五月已近尾声、连夜晚的空气都带着绿叶味道的季节。

这一阵子就连媒体也不再盯着重考生了,而一也从塚田那里得知警方并没有特别保护他。

根据塚田的说法,被警方与媒体放开之后,这名重考生似乎去看精神科医生了。信口开河、坦白明明未犯的杀人罪行的他,必定被身边的人认为有严重的妄想症。

即使如此,他的日常生活似乎没有受到特别限制。干脆佯装记者打电话给他,以采访为由把他叫出来——一也也和塚田讨论着这件事。

但是一也观察重考生之后,发现了更简单的方法:重考生偶尔会在深夜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

没有理由放过这个机会。

现在,一也在等待,等着重考生出门。今晚他或许不会出门,或许会出门,到底是会还是不会呢?着实令人期待。至于时间,那多得是。如果今晚不行,明天再来就好了。他小心翼翼地更换停车的地点,留意不让附近的居民起疑。不要紧,在机会来临之前,等多少个晚上都可以。

我待在一也的外套内袋里,感受他兴奋的心跳。

我祈祷着:神啊,请让一也失手吧!我不想再揣着新的牺牲者的纪念品了。请阻止他,就此结束吧!

可是,我的祈祷似乎只是徒劳。

重考生可能出现了。一也蹑手蹑脚地下了车。

又是用刀子吗,还是其他凶器?

一也的脚步愈来愈快,呼吸变得急促。他逐渐靠近对方,移动着手,从外套外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什么……

啊,是刀子,一定是刀子。他又要用刀子了。

但是这时,一也忽然停住了,很突然地。

他转身,这也非常突然,接着他想跑,却又停了下来。

“你果然出现了。”一个非常低沉的嗓音说道。

是男人的声音。这声音我听过,曾在哪里听过。

是那个侦探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虽然这是第一次见到你,我却觉得我们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把刀扔掉。”另一个男人命令道。

一也的手慢慢地放下,我用全身感受着。

“让假凶手那样现身,必然会激怒高傲的你,接着你一定会在假凶手面前现身。警方不能展开这种诱捕行动,但我是普通人,设下这样的陷阱,守株待兔并无不可。我得先声明,你挥刀想要袭击的那个人,是我认识的侦探事务所职员。他和重考生年龄相当、外表相似,所以请他当替身。而自称是凶手的重考生,现在在家里……”

这时我才发现一也被包围了,他动弹不得,不管是前后还是左右。

一旦一也被捕,塚田和法子迟早也会被捕吧!他们走投无路了。

“警方不能采取诱捕的行动,但是可以监视。”

刚才听到的另一个声音说。

“你反抗也没有用。听到了吗?我现在要过去了。”

语音甫落,一也便跑了出去。他一言不发地奔跑。但是没跑几步,就被四面八方扑上来的人粗暴地按倒在地。他的手被反扭,铐上手铐。

金属撞击声在黑暗中响起。

“确认他的身份。”

有人指示道,接着一只粗壮的手开始搜一也的外套和裤子。直到这时,一也才回过神似的开始大叫。

他一定是想到我了,想到了藏在我怀里的那些从无辜牺牲的人身上取得的战利品。

粗壮的手找到我,将我从口袋里拿出来。暴露在路灯和手电筒刺眼光芒下的我,看到了朝着我的无数张脸。拿着我的是个穿着制服的巡查。

有个人带着疲倦和绝望眉头深锁,在他旁边有个个子更小、上了年纪、表情同样严肃的男人。

“这是……”

一开始听到的那个声音望着我的怀里低声说道。是那个侦探。

“是逸子的大衣纽扣。”一旁的男人说。他的声音都快哑了。

“这头发是……”

“应该是葛西路子的。”侦探回答,他的脸似乎一下苍白了,“是她的头发。”

“这个呢?”戒指被光照射着。

“是塚田早苗的戒指。”

没错——我一直揣着这些证据。

我从穿着制服的警察手中俯视一也,他跪在地上,头顶着一旁的车门,背过脸去。

他不是个会做坏事的孩子,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就像挖好的墓穴一般,空荡荡的,凝视着一也。

整起事件终于结束了。

再次回到警察的钱包

我在深夜被吵醒了。

首先,我听到脚步声,是我主人的脚步声,他踩着客厅的榻榻米走了过来。

主人住院一段时间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所以这阵子,我有时会把他的脚步声误认为是太太轻巧的脚步声。但今晚没有弄错。

主人拿起外套,穿上袖子,响起一阵沙沙声,我微微晃了晃,便理所当然地安坐在主人的胸前。

这里是我的老位置,比我更接近主人心脏的,只有主人的警察手册,我现在仍旧与他没有交谊,他比我年长许多,总是很忙,或是假装很忙,出于职业的关系,喜好沉默。

“有人来电话了吗?”

传来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困意未消。

主人回答:“嗯,要出去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主人的声音透露出担忧,尽管只有一点点。他说:“你记得小宫雅树那孩子吗?”

太太回答:“嗯……那个案子的……”

“对,遇害的塚田早苗的外甥。”

我也知道那孩子。虽然才读小学六年级,却非常精明,早就看穿了困扰着我主人的四起保险金杀人案的其中一名凶手——塚田和彦——的真面目。

“那孩子怎么了?”

“好像离家出走了。”

太太啊了一声。

“他母亲向警方报案了。姨妈的死及整个事件,似乎让他受到很大的打击。父母留意着他,可是他好像趁父母睡着时从窗户溜了出去。”

“他会跑去哪里呢?”太太像母亲般担忧道,“那孩子的伤好了吗?”“骨折复原得好像很顺利,但问题是心理创伤。”

“真可怜。”太太语带叹息,喃喃道,“老公,你要去找那孩子吗?”“嗯。”我的主人起身走出去,“我知道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主人的第六感很准。小宫雅树在半年前姨妈塚田早苗的遗体被发现的羽田机场附近的仓库停车场。

“在这种时间散步吗?”

我的主人做出跨越的动作之后,慢慢坐下来说道。我在胸前的口袋里,想象着主人和小宫雅树并肩坐在水泥块或旧轮胎上的情景。

“警察先生……”少年声音微弱地说,“你怎么会来这里?”

主人没有回答,只说:“爸爸跟妈妈很担心你。”

少年沉默不语。

我的主人好像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香烟,随后响起打火机的声音。明明对心脏不好,却戒不掉。

“还无法接受,是吗?”

过了一会儿,主人平静地说:“发生在早苗姨妈身上的是不幸的悲剧。你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温柔美丽的姨妈非得遇到那么恐怖的事、失去性命不可。无论如何,你都无法接受,对吧?”

远方传来汽车来往的细微声音,夜风像是要淹没那细微声响似的,发出如空骨作响的悲凄声。

“我睡不着。”少年低声说道。

“这样……”

“我会做梦,梦见早苗姨妈。”

“梦到了什么?”

“姨妈在哭。”

“总是在哭吗?”

“嗯。我好难过,不想做梦,所以睡不着。平常我都忍着待在房间里,可是今天觉得待不下去了……等到发现时,我已经来到这里了。”

“你怎么来的?”

“搭便车。”

“哦……你不怕吗?”

“一点都不。”少年平淡地说,“就算遇到危险,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再怎样也不会比现在更惨。”

少年说完又沉默了。两人都静默不语。

“警察先生。”

“什么事?”

“那些人会被判死刑吗?”

停顿片刻之后,主人回答:“这是法院的事,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因为那是不负责任的话。”

少年什么都没说。我心想,只要他不哭就好。不,或许哭会更好,用泪水冲掉胸口的梗塞。

“这次牵连了许多人,每个人都受到了影响。”我的主人以一贯的平淡语气说道,“雅树,你也是,而我也是。这样的案子,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主人在刚开始办这个案子时,还一度病倒住进了医院,后来不吃药便无法行动。把药放在口袋里很容易弄丢,太太建议主人将一天的药量放在我的怀里,因为不管到哪儿都会带着钱包,就不会弄丢了。

“许多人的人生因为这次事件改变了。”主人继续说,“除了遇害的那四人,其他人也是。”

少年轻声问道:“那个以为未婚夫被塚田和彦杀害的女人呢?她现在怎样了?”

“雨宫杏子小姐吗?”

可能是因为在少年面前,主人没有直呼其名。

“她现在在医院。她生病了,心里的病。”

“那个……发现酒吧小姐尸体的人呢,做巴士导游的那人?”

“她正精神抖擞地工作。虽然和朋友没法再像以前那样了,”主人说道,笑了一下,“但是我听说她好像和在那个事件中认识的警察开始交往了。”

“这样啊……”少年喃喃道,“所以也不是没有幸福的人。”

“当然。”主人说道,左手动了动,看来他好像搂住了少年的肩膀。“你要怎么为早苗姨妈的死悲伤,或憎恨杀害姨妈的人都可以,但是不能自责没能挽救姨妈的性命。那是没有道理的。”

就这样,我再也没有听到两人的声音。

大大的背和小小的背依偎在一起,在夜风下并肩而坐。

“果然在这里!”

另一个声音唤道。主人循声望去。

那声音我也认得,是在这起案件中和主人一起行动的侦探。

“怎么,连你都联络了?”

主人问道。侦探一边走过来,一边对小宫雅树说:

“警车用扩音器在你家四周呼叫,附近的人也在到处找你。”

主人的左臂又动了动。啪的一声,或许他拍了少年的肩膀。

“太好了,让他们去找好了。今晚就在这里待到你满意为止。叔叔们会陪你。”

侦探好像也坐了下来。两人坐在少年的左右两边,或许是想在夜风中保护他。

“雅树,我有样东西要还给你。”

听到侦探的话,已经沉默许久的少年说:“还给我?”

“嗯。其实是应该还给早苗女士,是她寄放在我这里的。”

又一阵沉默。可能是侦探在大衣或外套口袋里翻找,传来衣服的窸窣声。

“是这个。”他说,“这是早苗女士到我的事务所时戴的耳环。我跟她约定,等事情解决了之后还她。”侦探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令人遗憾。”

我心想,那是什么样的耳环?少年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将它握在自己小小的手中?

四周很静。两个男人静静无语。就算小宫雅树想哭,也不会哭出声来。

很长一段时间,三人就这样坐着。我听着夜风鸣奏着空虚的声响。不久,小宫雅树说:“两位叔叔……可以带我回家吗?”

我的主人与侦探分别拉着少年的一只手,漫步在无人的夜路上。他们走了许久,仿佛重现此案开始到破案的历程一般,在漆黑的深夜里前行。三人踩着各自的步伐前进,回到小宫雅树家时,或许朝阳已染红了东边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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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4-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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