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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前人类简史

2021-08-30 0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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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扎格罗斯山的秃鹫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文明之根,公元前11000—前9000年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文明出现在美索不达米亚。这是位于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之间的罗马行省的名字,今天被称为伊拉克。当我提到“文明”时,我指的是规模上前所未有的人类社会:纪念碑式的建筑、城市中心、广泛的贸易、工业生产、中央权威和扩张倾向。美索不达米亚的城市出现在公元前3500年左右,并伴随着书写的发明。这些发展虽然不属于本书范围,但它们的根源要早得多。从公元前11000年开始,美索不达米亚出现了一系列引人注目的狩猎采集者定居点和农业村镇,与之相联系的还有贸易网络的扩张、创新技术和新的宗教观念。到了公元前6000年,美索不达米亚已经成为许多繁荣农业社群的所在地,它们将创造出一种新型的人类体验:城市生活。

虽然最早的城市出现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南部平原,位于今天的巴格达附近,但文化的奠基完成于北部——那里是平原、石灰岩山脊、深谷和峻岭(特别是今天的辛贾尔山[Jebel Sinjar])组成的多样地貌。 [1] 辛贾尔山的南麓是大片肥沃的土壤,最早的美索不达米亚村镇就诞生在这片所谓的辛贾尔平原上。这些村镇的前身是公元前11000年的狩猎采集者定居点,位于东面300千米外的扎格罗斯山脚下。

这是约翰·卢伯克必须开始美索不达米亚之行的时间。于是,当他在公元前6000年离开哲通,向西穿越伊朗高原时,时间开始倒流。

公元前7500年,他来到今天被称为燧石丘(Sang-i-Chakmak)的一小片冲积平原上新建立的村子。 [2] 当他向下来到扎格罗斯山的西侧,走近今天被称为扎维切米沙尼达(Zawi Chemi Shanidar)的狩猎采集者定居点时——位于大扎卜河(Greater Zab River)河谷中——时间来到了公元前11000年。

向西500千米处,阿布胡赖拉的狩猎采集者村子正在幼发拉底河畔欣欣向荣;再往西400千米,马拉哈泉村的居民正在收割野生小麦,在地中海林地中狩猎羚羊。无论梅赫尔格尔和哲通,还是耶利哥和哥贝克力石阵都尚不存在:全亚洲乃至整个世界再次成了狩猎采集者的专属领地。

扎维切米沙尼达包括一系列枯树枝茅屋,一堆生活垃圾,还有供人坐着、吃饭和交谈的地方,以及一座圆形的石头建筑。营地建在河岸边,靠近一眼泉水。它被夹在陡峭的谷壁间,背后是一座座高耸的山峰。即便卢伯克现在已经去过了世界上那么多地方,他还是觉得这里风景壮丽。他和毫无觉察的新主人一起惊愕地望着雕和秃鹫在头顶盘旋。

虽然环境带有特别的美,但卢伯克觉得扎维切米沙尼达的生活与史前时代的其他许多狩猎采集者定居点没多少区别。山谷周围的风光很像他在更西面的地区所看到的——被橡树和开心果树林覆盖的草原。卢伯克花了几天时间采集种子和挖掘块根,然后用类似马拉哈泉村的石臼把它们碾磨鼓捣成面粉和糊浆。他帮着伏击野山羊和用陷阱捕捉野猪,还陪同一些扎维切米沙尼达人远行。其中一次向南跋涉了150千米,人们离开扎格罗斯山脚并穿越沙漠,发现一眼从地下冒出的沥青泉。他的同伴们将一袋袋沉重的沥青带回营地,用于涂在篮子内侧和把刀刃粘在槽口上。另一次向北同样距离的远行,是前往山中与一群准备交换黑曜石的西边来客会面。 [3]回到扎维切米沙尼达后,卢伯克发现人们正在准备舞蹈表演。黄昏来临时,他看到男人和女人们穿好了戏服;有的在手臂上绑上巨大的翅膀,显然来自刚刚被杀死的秃鹫和雕;有的披上山羊皮。火堆被点燃,当夜色降临时,整个社区聚集起来观看他们表演。

一开始只有火焰、缓慢的鼓声和草地上的一头山羊。一只雕伸出爪子,从黑暗中俯冲过来;随着雕盘旋而下,山羊跑进了夜色中,雕紧紧追逐。这时,一群山羊来到,安静地在火光中吃草。吃完草后,他们开始在火边玩闹——撞头、交媾、母子嬉戏。鼓声重新响起,这次变得更快更响。雕飞了回来,身后跟着一大群秃鹫,包围住羊群。

鼓点加快,鸟的飞舞也开始加速,羊群变得焦躁。它们试图越过在周围盘旋的羽毛墙,墙上的利爪和钩喙准备好将它们撕碎。鼓声现在变得疯狂,随着最后嘈杂的敲击声响起,雕开始攻击。在刺耳的尖叫声中,它杀死了一头羊,秃鹫则扑到其他羊身上。一切随即归于沉寂,除了火焰的噼啪作响和演员的喘息声,身着戏服的他们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

扎维切米沙尼达意为“沙尼达附近的田野”——沙尼达是附近一座库尔德人的小村子和4千米外一个大山洞的名字。 [4] 当地居民曾身着戏服模仿秃鹫、雕和山羊的想法源于在该遗址的一个有趣发现。20世纪50年代,当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拉尔夫·索莱茨基(RalphSolecki)对这里进行发掘时,他在石头建筑旁被染成红色的土壤沉积物中找到了一堆紧实的动物骨头。骨堆最初被认为是生活垃圾堆,但后来发现其中只有山羊的头骨和鸟骨。鸟骨来自大鸨以及多种雕和秃鹫,几乎全是翼骨。细微的切痕显示,这些翅膀是被小心地从鸟身上割下的,有的在最终被丢弃时仍然完整。 [5]一些骨头来自巨禽,比如翼展可达3米的胡兀鹫,还有白尾海雕。

对拉尔夫·索莱茨基和他的同事兼妻子罗斯(Rose)来说,这些鸟是如何被捉住的以及它们的翼骨为何与至少15个山羊头骨埋在一起,这些问题并不容易回答。虽然定居点周围的秃鹫偶尔会变得温驯,可以用诱饵捕捉,但雕则更有挑战性,可能需要从巢中盗取雏鸟再人工养育。

对骸骨堆的仪式性解释似乎是说得通的,不仅因为沉积物的奇特内容,还考虑到其他地方的发现。1977年,罗斯·索莱茨基在著述中可以援引詹姆斯·梅拉特在土耳其南部加泰土丘发现的壁画和雕塑,它们将动物头骨与猛禽联系起来。在此后发现的内瓦里乔利和哥贝克力石阵遗址,人们找到了更多雕和秃鹫的形象。而西亚的前陶新石器时代A时期遗址普遍发现了鸟爪。比如,我在费南谷地发掘出的鸟骨就以鵟、兀鹫和雕为主。因此,猛禽几乎无疑在整个新月沃地都很受尊重,它们很可能具有深刻的象征和宗教意义。罗斯·索莱茨基在1977年就这样认为,暗示它们的翅膀在扎维切米沙尼达的仪式性舞蹈中被用作戏服。

卢伯克在缓慢燃烧的灰堆边醒来。戏服被留在附近的一个浅坑里,包括羊皮和头骨、鸟翼和用木头雕成的鸟爪。它们被汗流浃背的人身上剥落的赭石染红,现在又染红了骨头周围的土壤。周围看不到人。附近茅屋中传出的鼓捣声表明舞者和观众已经重新开始工作——捣碎橡子和在山中打猎。但他们不会忘记自己的神圣世界:通过史前旅行,卢伯克知道在神圣和世俗间并无分界——那完全是近代世界的发明。

在村子周围的狩猎和植物采集之行中,卢伯克注意到东北4千米外的山崖上有个山洞。他知道扎维切米沙尼达人仍然将那里用作庇护所,但他本人从未去过。

卢伯克在崎岖的山崖上攀爬了几个小时才来到洞口。在此期间,史前时代的两个世纪过去了,而秃鹫继续在陡峭的山峰间滑翔。今天那里被称为沙尼达洞,洞中有个巨大的洞室,地上堆着磨石、篮子、兽皮和各种工具。有的地方被铺过,还有几堆卵石,仿佛标出了特别区域或者表明下方埋着某些东西。洞内空气难闻,混合着蝙蝠、潮湿的兽皮和污浊柴烟残留的气味。

当卢伯克站在洞口赞美风景并享受清新的空气时,他看到一队人向山洞爬来,猜测他们来自扎维切米沙尼达。这些人慢慢走近,领头的是个怀抱幼儿的男子。他们戴着用骨头、牙齿和石头制成的特别精美的珠串,身体被涂成红色。 [6] 一对男女脚步蹒跚,其中一人拄着拐杖。卢伯克坐在洞中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他们到来。男子把幼儿的尸体放到地上,尸体被骨珠索包住,几乎完全遮住了发紫肿胀的身体。卢伯克一一打量他们的脸,发现了病痛的迹象。有人把一团在某种黏性材料中浸过的叶子贴在耳朵上,另一个人下巴肿胀,看上去正在忍受严重的牙痛。

洞中地面上生起了火。卢伯克听着这些人的祈祷,看着他们在尸体周围做出富有诗意的奇特动作,可能是在模仿野生动物和降雪。抱着孩子的那名男子可能是父亲,他挖了一个坑,露出洞中先前的火堆留下的烧焦的木头。仍然包裹在珠索中的尸体被放在一堆灰烬上掩埋了。人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离开,孩子的父亲最后一个才走。

20世纪50年代发掘沙尼达洞时,拉尔夫·索莱茨基发现了一座现代人类的墓地,还找到了公元前50000年尼安德特人的骸骨,人们对该洞的了解更多来自后者。 [7] 尼安德特人的骸骨深埋在被风吹来的沉积物和塌落的洞顶之下,而现代人类的墓地就在地表下面,共找到26座墓葬,以及与扎维切米沙尼达相似的日常器物和废弃物。这些相似性和公元前10800年的时间暗示,山洞中埋葬的和使用河畔营地的是同一批人。 [8] 许多墓中埋着相对年轻的成人和孩子。有几具尸骨和珠子埋在一起——某个孩子的墓中发现了1500颗珠子,暗示他所属的家族地位很高。此外,在远离其他墓穴的一个箱形墓坑中发现了一具女性尸骨,旁边放着红赭石和磨石。

作为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的一部分,安娜格诺斯提斯·阿格拉拉吉斯(Anagnostis Agelarakis)分析了这些人骨。 [9] 她发现许多成年人的牙齿发育不全,表明他们年轻时营养不良。耳朵感染和牙齿发炎的痕迹很普遍,肢骨碎裂和关节炎等退行性疾病的迹象同样常见。总体上说,这些骸骨来自非常不健康的人群——即使没有夭折,人们显然也很难活到我们所说的中年。

这与约旦河谷的早期纳图夫人截然不同,后者似乎健康状况良好。另一个区别是他们定居点的性质。虽然墓地的存在暗示定期有人造访沙尼达和大扎卜河谷,但山洞附近或河边定居点中都没有大量石头建造的房屋,暗示那里只是暂时有人生活,很可能是季节性的。[10] 在这点上,无论是扎维切米沙尼达人,还是的附近的卡里姆沙赫尔(Karim Shahir)和穆勒法特(M''lefaat)等同时代遗址的居民,他们都与生活在永久村落中的纳图夫人完全不同。 [11] 为了在美索不达米亚找到类似的情况,卢伯克必须离开沙尼达洞,向东行进200千米,来到辛贾尔山脚下神秘的克梅兹德雷村。

这段旅程需要卢伯克渡过底格里斯河并徒步前往辛贾尔山。他穿越了一片覆盖着瘦弱灌木、草丛和零星树木的干燥荒野,那里隐藏着各种猎物:羚羊群从低矮的植被中蹿出,蹦跳着穿过原野,它们的身后跟着野兔,长着醒目斑点羽毛和长长颈羽的大鸨嘎嘎叫着从草丛中站起。远处经常有野驴群在吃草。卢伯克此行花费了将近1000年,在此期间,随着新仙女木时期的到来,气温开始下降,降水频率也减少了。但比起约旦河谷和地中海沿岸,这里所受的影响要小得多,不像晚期纳图夫人那样,被迫因为反复的干旱而放弃村子,回归居无定所的生活。

当卢伯克登顶一座小山,可以俯瞰广阔的原野时,克梅兹德雷村映入了他的眼帘。在村子的边缘,他看到紧邻浅谷入口处有一些茅屋。远远望去,茅草屋顶显得很低。走近后,他发现屋顶下是4座半地下的房屋,需要从上方通过梯子进入。时值傍晚,当天的工作显然已经完成,人们悠闲地分成小群坐着,有的在用木杯喝茶,有的似乎睡着了。他们周围是狩猎采集者生活的常见杂物:磨石、一堆堆打碎的废弃物,宰割留下的碎骨,还有放血处被染红的土壤。 [12]人们显然很享受这里的风景,卢伯克坐在他们中间,对此感同身受——向南可以将平原尽收眼底,向西可以看到延绵的辛贾尔丘陵的侧面。仅有的声响来自低声聊天和附近小溪的流水。现在是公元前10000年,虽然时值新仙女木时期在西亚和欧洲的高峰,但克梅兹德雷村人健康而衣食无忧。他们在丘陵和平原间找到了理想的居所,两种地形分别能提供一系列可捕猎的动物和可采集的植物。从堆在磨石周围的果壳、茎秆和叶片数量来看,卢伯克怀疑附近有“野生园圃”:人们为成片的野生谷物和小扁豆浇水、除草和除虫。

卢伯克知道天光很快就要开始变暗,地下房屋的内部将变得漆黑。他站起身,顺着梯子下到一个墙壁和地面上刷过石灰的房间。房间形状奇特,既非圆形也非方形,中央是排成一列的4根醒目的柱子。

卢伯克立即想起了前往加泰土丘时在内瓦里乔利看到的柱子——那座村子和新月沃地的其他许多村子一样,此时尚未建立。

克梅兹德雷的柱子高可及胸,仔细查看之下,卢伯克发现它们是用黏土制成的,上面刷了石灰。每根柱子流畅地从地面升起,看上去犹如被突兀地砍去双臂的人类肩膀。它们的表面没有装饰,但似乎在越来越昏暗的房间里发出荧光。卢伯克绕着它们踱步,摩挲着光滑的石灰,思量这种手感相当好的形状有何目的。

地上铺着纤维织成的垫子和华丽的动物毛皮。一边有个炉灶——几块石板围着一个在石灰地面上挖出的坑,坑中堆着灰烬。墙壁光秃秃的,但显然经过打理,因为上面涂着厚厚的石灰,并被打磨和修补过。卢伯克好奇在这里和克梅兹德雷的其他地下房间里发生过什么。

比起他在世界各地的狩猎采集者和早期农业定居点经常看到的杂乱、肮脏又难闻的房间,这里的差别几乎不能再大了。卢伯克决定等等看。于是,他取过几张毛皮,舒服地靠着墙坐下,正对面就是通往地面的梯子。

随后的几天里——也许是几个月、几年甚至几个世纪——许多人走进这个房间,有时独自一人,有时结成小队:来访者中有孩子、成人和老人。卢伯克很快开始注意到有人反复来访以及访客外貌上的相似点。他发现,这些人站立、接触和交谈的姿势与方式暗示了他们的关系——父母与孩子、丈夫和妻子、兄弟、恋人。他猜想来此的人都是一个大家庭的成员,他们共同拥有这座房屋。天冷时,有几个来访者睡在地上,常常会在炉灶中生火;天热时,他们在茅草屋顶下乘凉。人们单独或结伴来这里安静地坐着、歌唱,或许还会祈祷。有时,他们在这里求欢,婴儿被从梯子上带下来哺乳,病人也会来这里休息。房间偶尔会挤满人,比如举行家族宴会,或者招待客人时。[13]这些不同的用途一直持续到某个春天的早晨:两个女人顺着梯子下来,开始卷起垫子和毛皮。把它们交给等在外面的人后,女人开始扫地,并用刷子和碎皮擦抹墙壁和柱子。仔细打扫房间后,人们开始了下一项工作:故意破坏。 [14]首先是屋顶,随着木头和茅草轰然落地,升起了一股巨大的尘云。随后,这家人开始用木锹和篮子往房间里填土——为了避免混入日常垃圾,土是从远处挖来的。大约10分钟后,当坍塌屋顶上的木头和茅草已经被掩埋时,其中一个老年男子(卢伯克猜测他是一家之长)停止了工作。他打开一个包裹,依次举起里面的每件东西给众人过目,然后把它们丢进被部分掩埋的房子里。首先是一大块肉——很可能来自母野牛,这种动物在克梅兹德雷附近很少见。接着是一把野生小麦,然后是一件精美的皮袍。接下去是一串石头珠子,最后是一些骨针。

重新开工后,孩子们也帮着将石头和一把把土投入洞中。工作持续了一整天,直到房间被完全掩埋,填充物比周围的地面稍高。最后,所有人上蹿下跳地将泥土踩实——最初还满是欢声笑语,但后来变得气力衰竭,越来越疲惫。

随后的几天里,卢伯克看到其他地下房屋也被以类似的方式摧毁,直到克梅兹德雷只剩下一堆堆手磨、篮子和工具、日常垃圾堆、炉灶,以及一些毯子和垫子。有几片地面上的石块被清理干净,也不堆放垃圾和工具,供人们安静地坐着。为了免受大风和寒冷之苦,人们还仓促建起了几间简陋的枯树枝窝棚和挡风墙。 [15] 然后,克梅兹德雷的生活差不多像过去一样延续,只是现在没有了任何私密的机会。就这样,卢伯克加入了植物采集和狩猎之旅,帮着清理皮张和碾磨种子,一起唱歌跳舞,还和其他人一起睡在星空下。

随着时间一周周地过去,他注意到木柴逐渐在一堆越来越大的石块旁积累起来。这些石块是生石膏,它们最终将被碾碎,与水混合后做成石灰。秋天到来时,人们砍下小树,除去树枝,然后作为木料储存起来。他们还割了草,但为的不是种子而是茎秆。草茎被扎成捆,与木料和石头堆放在一起。几周后,木柴、生石膏和新的屋顶铺设材料被认为足够了,建造新房屋的工作随即开始。

让卢伯克意外的是,每座屋子都建在与之前几乎相同的位置,尽管附近有足够的未被使用的土地。人们在地上标出大致的圆圈,然后开始挖掘,移走许多仅仅几个月前他们才如此费力填埋的泥土。他们非常仔细地遵循标出的线,遇到先前的石灰墙时就直接穿墙而过。任何先前的木头和干草都被丢弃,对于曾经显得非常珍贵的物品同样如此。

在挖掘新坑的同时,积存的木柴也迅速把石灰窑烧旺,将生石膏块变成粉末。人们用黏土塑成柱子,竖在新的地下房间里。地面和墙壁已经抹上了一层红棕色的黏土,和柱子一起被刷上石灰。屋顶用新的木料和干草搭成。几天后,房屋完工了——看上去与之前的几乎完全一样。家人聚集在屋内,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高兴。卢伯克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麻烦。他再次意识到文化的障碍,它经常出现在自己和旅行途中遇到过的那些人之间,这阻碍了他理解过去。

为什么克梅兹德雷人要反复填埋旧房屋,然后再在完全相同的地点按照相同的设计重新建造呢?爱丁堡大学的特雷弗·沃特金斯(Trevor Watkins)提出了这个问题,他发掘过卢伯克曾坐在其中并试图弄明白功能的那个房间。他发现房间至少被重建过两次。最后一次被填埋时(可能就发生在村子被废弃前),地上放了6颗人类头骨。

1986—1987年,沃特金斯赶在修路和采石彻底摧毁遗址前进行了发掘。克梅兹德雷最初以深谷旁的矮丘形象出现在他面前。磨制设备、石质工具和宰割留下的骨头堆并不令人意外,但仔细粉刷的石灰、精美的柱子和被故意掩埋的地下房屋是前所未见的。 [16]沃特金斯的工作完成20多年后,克劳斯·施密特发掘了哥贝克力石阵,该遗址位于克梅兹德雷西北300千米处,年代要晚了几个世纪。

它与克梅兹德雷的相似性是惊人的:两座遗址都有包含柱子的地下建筑,但缺少日常活动的痕迹;两地的这些建筑都曾被有意填埋。虽然哥贝克力石阵的建筑规模远超克梅兹德雷,拥有与巨柱和壮观环境相称的宏伟,但两者存在毋庸置疑的文化联系,这种联系还催生了内瓦里乔利。这些遗址和缔造它们的社会背后隐藏着某种非常神秘的东西,是理解新石器时代世界起源的关键。

卢伯克在美索不达米亚造访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狩猎采集者定居点同样位于扎格罗斯山脚下,今天被称为内姆里克。在“萨达姆大坝 ” 修 建 前 , 华 沙 大 学 的 斯 特 凡 · 科 兹 洛 夫 斯 基 ( StefanKozlowski ) 与 伊 拉 克 国 家 古 物 和 遗 产 组 织 ( Irai StateOrganisation of Antiquities and Heritage)共同对其进行了拯救性发掘。 [17] 发掘工作与特雷沃·沃特金斯对克梅兹德雷的发掘同年进行,地点在相距仅60千米的底格里斯河另一边。史前人类在内姆里克和克梅兹德雷的生活存在时间上的重叠,虽然内姆里克最早有人居住的时间为公元前9600年之后不久。那里在几乎2000年后仍然有人生活,但已经抛弃了狩猎采集者的过去而成为农民。

公元前9400年,当全新世的降雨和温暖到来后,卢伯克离开了克梅兹德雷。随后的1000年里,该遗址将继续有人居住,直到那里的居民加入或创造了公元前8000年在辛贾尔平原上发展起来的某个新的农业定居点。但当卢伯克向东北而行时,这些发展尚未出现。他穿越了一片现在点缀着梣树、核桃、柽柳和开心果树的草原,远处扎格罗斯山的山坡被橡树林染成绿色,成为鹿、野猪和野牛的家园。

内姆里克横跨伸入平原的山脊末端两侧,两边的山谷中都有河流,一路流向底格里斯河。卢伯克在黎明时分到达。有几个人已经离开村子,前往山中打猎,其他人还在自己的圆形房子里睡觉——并非像克梅兹德雷那样的地下建筑,而是拥有直立的墙壁。8座小屋分成两片,周围是铺着石板的院子。院子显然是工作场所,因为卢伯克看到石板上散布着磨石、石臼和废弃燧石等熟悉的物品。炉灶和发黑的石碗表明,院子还被用来做饭。院子似乎是各家公用的,一个发臭的巨大垃圾坑也是。

卢伯克仔细查看被太阳晒干的泥砖,每座房子都用这种砖建造,它们与他在耶利哥和哲通看到的没多少区别。门口挂着厚厚的兽皮,他推开兽皮,走进昏暗的屋内。房间被4根柱子隔开,柱子排列成正方形,支撑着木梁——泥砖墙无法支撑如此重量。 [18] 屋顶本身用网格状的枝条搭成,还编入了稻草并抹上黏土。靠墙边有木头和黏土搭起的平台。这些是床,每张床上躺了一个睡着的人,身上盖着兽皮。对面,一堆生活用品和垃圾围在一个嵌入地下的磨石边。在屋中睡觉和工作的区域之间,有一些更高、更窄的平台,看上去像是长凳。大部分地面盖着垫子和兽皮,其余部分是踩实的泥土,特别是在一块半盖着土坑的石板周围。卢伯克朝坑中窥视,看到一枚头骨也注视着他。

关于这座房屋的结构与设计的详细信息得益于出色的保存状况和发掘的质量。科兹洛夫斯基称其为“房屋1A”,他从坍塌的屋顶中找到了烧焦的黏土块,上面带有网格和稻草的痕迹。残存的墙壁内有柱子留下的坑。他还找到了集中埋葬器物的坑,以及他认为是床和长凳的平台。

内姆里克的这种类型的房屋建于公元前9000年左右,当时那里的居民以打猎和采集为生。科兹洛夫斯基在发掘中找到了野生兽类和鸟类的骨骼,还有从附近河里捕捞的小龙虾的钳子。虽然植物残骸很少见,但找到了谷物、豌豆、小扁豆和野豌豆的痕迹,它们应该都来自野生植物。直到在内姆里克漫长生活的最后(约公元前8000年),村子周围才有驯化品种种植。当时,房屋变得更接近长方形,但生活的其他所有方面几乎都保持不变。

猛禽头像石雕,约公元前9000年,来自伊拉克内姆里克

猛禽头像石雕,约公元前9000年,来自伊拉克内姆里克

科兹洛夫斯基还发现了一些更精美的东西,其中之一让卢伯克回想起自己在美索不达米亚之行的开始。他仍然身处那座房子内部,被周围壁龛内的一系列小陶俑和卵石雕像所吸引。其中一些很难辨认——有的看上去像是野猪头,另一个可能是山羊,还有一个是人像。

卢伯克没有太多留意它们,而是对一件奇特得多的石雕更感兴趣。他把雕塑托在掌心,享受着它的重量和质感,用手指沿着光滑的颈部,绕着眼眶和代表鸟喙的尖端摩挲。这是一个秃鹫头——内姆里克醒目地展示着几个此类雕塑。2000年前,人们曾披挂着雕和秃鹫的翅膀盘旋而下,在大扎卜河谷的扎维切米沙尼达杀死山羊。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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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1-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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