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简史

历史仿佛经常在开着天大的玩笑！

终于把蒙古人赶出了中原大地，恢复了自己天下的汉人，本来以为可以过上富足太平的生活了。何曾想到，领导他们赶走蒙古人皇帝的朱元璋（1328—1398年），在建立大明帝国之后，竟然一夜之间不仅放弃了汉族人千百年以来习惯使用的铜钱，而且还颁布了禁用金银的法令。因而，在中国出现了近百年的、历史上少有的“禁银”奇观。

从表面上看，朱元璋使用纸币的做法与他刚刚赶走的元帝国的做法差不多，但是，实际上朱元璋对元帝国的货币制度缺乏基本的认识和了解，他对金融和货币不仅无知，而且完全是个外行。

不错，在元代，纸币确实是在全国范围内使用，甚至于元帝国在中国发行的纸币，在蒙古高原和整个中亚都通行无阻。也就是说，没有期限、不限地域、永久通行。而且，在元代，基本上只有这一种合法货币通行，金、银和铜钱一律禁止使用。人们只要拿着元帝国发行的钞票，就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但是，同样生活在元帝国后期的朱元璋有所不知，这些钞票的背后却隐藏着大众看不见的“准备金”制度，这些准备金就是金、银。而且，这种纸币是一种不兑换纸币，也就是说，民众不准拿着钞票（宝钞）向朝廷领换白银。这与现代货币制度完全相同。在20世纪30年代以前，欧美国家的人们可以用纸币去银行兑换黄金、白银，或者拿着黄金、白银去银行兑换纸币。但是，1933年3月，美国总统罗斯福下令停止银行的黄金兑换，理由是为了应对当时空前的经济危机。可见，元帝国的货币制度已经完全具有了现代性，其与今天的纸币制度在本质上完全一致，如果说还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元帝国那时还没有开设银行这个机构。但是，这并不是说元帝国的纸币处于无人管理、自由放任的境地。

发行于世祖中统元年（1260年）的中统钞，发行之初准备和铜钱一起流通，并且用可向政府兑换金银的办法稳定其币值，因此，被认为是以金银为本位的纸币。为了确保中统钞的币值和流通，中统四年（1263年）成立了以均平物价、通利钞法为目的的纸币的管理机构——燕京平准库，次年，又在各地方设立了各路平准库，用来维护物价的稳定，以钞12000锭为钞本。成立平准库后，禁止民间私相买卖金银。中统钞发行后，先禁钱，后禁民间买卖金银，使得元朝的货币制度成为单一的纸币流通制度。之后，除了武宗至大年间（公元1308—1311年）和顺帝至正十年（1350年）后纸币、铜钱并用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实行单一纸币流通制度。这比宋、金时期的纸币流通更为彻底。中统钞发行初期，管理得很成功。维持了近20年币值的稳定。其保持稳定的具体办法就是：

（1）发行纸钞以钱为准，每钞两贯合白银一两，十五贯合黄金一两；（2）只要一出现纸钞流通不畅的情况，便用白银收买市场上流通的纸钞；（3）为了防止民间出现对纸币不信任的情况，凡是用作纸钞准备金的金银，分文不动；（4）严格控制纸钞的发行数量，保证发行的每张纸钞的背后都有相应的保证金；（5）管理纸钞发行、流通的官员，每日须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不能失职。

正是由于有了纸币准备金做后盾，元纸币非常值钱，民众视其价值重于金银，他们相信，这些印在纸上的钞票和金银一样贵重。事实上，元帝国发行的纸币一直与白银挂钩。据《元史·食货志·钞法》记载，中统元年（1260年）印行的“中统元宝交钞”和“中统元宝钞”，每两贯宝钞相当于白银一两。这实际上意味着，早在元帝国时代，中国就实现了货币的“白银本位制”。元帝国的纸币制度，实际上是700多年前的一次真正的金融创新。这次创新使得中国人享受到了700年后的现代生活——手里拿着轻飘飘的纸币上街随意购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是，朱元璋发行的“大明通行宝钞”既没有金属货币作准备金，而且仅仅依靠朝廷的权威来保证钞票的信用价值。它的印制材料是桑皮纸，其面值分别为100文至500文、一贯等几种，其中一贯的纸币高32公分、宽21公分，无论其面值和面积都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钞票。

据说朱元璋发行纸币的缘由很特别。建立政权之初，他的确铸造了一批铜制的“大中通宝”作为流通货币，后来又由户部的铸币厂宝源局和各地的铸币厂宝泉局铸造了同样是铜制的“洪武通宝”。但是，后来朱元璋发现铸造铜币的成本太高，觉得用铜铸造货币供民众使用很不划算。在他的脑子里，可能“超前”地认为，货币就是一个符号，一个能够拿来换取货物的符号，它们和普通的商品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要有了朝廷的权威作为后盾，什么事情都做得来。于是，他决定仿效元代使用纸币的办法，诏令全国一律使用纯纸币——“大明通行宝钞”，禁用金银。不仅如此，为了维护宝钞的权威地位，朱元璋还在“大明通行宝钞”发行之后，除了禁止用金银作为货币外，还禁止用丝绢作为货币，到了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索性连铜钱也禁用了。大有要把“禁银”政策进行到底的气魄！

朱元璋这种鲁莽的行为，完全违背了货币发行的基本原则。他以为，只要有朝廷的权威就可以保证钞票的信用价值。他只看到了发行纸币有利于集中财富的一面，他不知道，如果纸币不与金属货币挂钩，早晚会引发经济混乱。而事实上，明帝国的纸币制度，从一开始就闹出了许多笑话。

明帝国的民众对朱元璋的这种搜刮民间财富的做法始终不感冒，甚至抵触。人们不仅不使用明帝国发行的钞票，还暗自使用银两，“大明通行宝钞”并未得到正常的流通。为了确保钞票的流通，朱元璋下令，凡有举报民间拒用钞票情况的，一经查实，政府赏给举报者白银250两。此令一下，立即在民间引起轰动。那些为了赏银而举报他人拒用钞票的人，被人们戏称为“二百五”。这就是民间所说“二百五”的由来。而政府赏赐举报者白银250两，实际上又变相地承认了白银货币的地位。这种自相矛盾的政策和法令，正是专制社会独有之现象。

事情到此还远未结束。也许是由于技术方面的原因，也许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宝钞纸张的质量一直不好，民间因而约定俗成：新钞票比旧钞票值钱，但官方却把新旧钞等价。于是，便有人把半旧的钞票揉烂，再拿到官府去兑换新钞，通过这种倒钞来谋取暴利。而各地税务官员也在收税时故意只收新钞，然后用另外的旧钞上缴国库，新钞则留作自己使用。这实际上是一种对货币的投机套利行为。

经此反复折腾，发行宝钞后仅15年后，到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原本值400文的宝钞就贬值到了250文。到洪武三十年（1397年），宝钞的交易价就贬值为当初发行时的1/10，只值40文。这样的纸币简直就是废纸一张！于是，其结果是各地商贾不论货物贵贱，一律以金银定价，民众干脆用金银标价，直接用金银交易。自此，宝钞也走到了尽头。这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通货膨胀。而造成这次通货膨胀的元凶，就是明帝国的开创者朱元璋发行的“大明通行宝钞”。因为，这些纸币根本就没有“信用”。

没有信用的货币，根本就不是货币！

中国历史上这次失败的币制改革，其实也证实了中国的一个传统：中国的民众看好的还是白银。这从前文所述的中国人自古就有藏银于窖的传统中略见一斑。

从表面上看，中国人早已习惯了使用铜钱。但那是由于中国自古就患有“白银缺乏症”。这种缺乏症来自于两个方面因素的影响。第一个方面，是中国古代发达的商品经济对金属货币的渴求。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而人口的因素恰恰是决定商品经济发展规模的基本要素。历史上，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与中国的消费能力相提并论，这是中国在19世纪中叶欧美国家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无论在经济总量还是经济规模上，始终领先于世界的根本原因。因为，在没有机器代替人类进行劳动和生产、以农业和手工业为主要生产和生存手段的长达数千上万年的时间里，人口、气候和地理、地质条件因素，对于财富的创造和财富的消耗是成正比例的。也就是说，有多少劳动人口，就可以创造出与之成正比的多少财富；而消耗多少财富，也是与之成正比的。因此，可以说，人口的多寡、气候的温暖湿润程度以及地理位置和地质条件的优劣，直接影响和决定了社会商品经济的发达程度和人们生活水平的高低。而中国所处的地理位置和气候特征，既有利于人口的繁衍，更有利于农业、手工业的生产和劳作。因此，中国古代生产水平之发达，商品经济之繁荣，是其他国家，尤其是地处寒冷、缺乏阳光的寒冷地带的欧洲国家无可比拟的。而另一个方面，就是中国自古以来的白银产量总是不能满足其庞大的商业需求。中国的银矿多集中于南方，且产量、质量不高，这与银矿的探测技术和白银的开采技术也不无关系。至今，中国仍然没有掌握从黄金和其他贵金属中提炼纯度上好的白银的技术，依然还要依赖于德国、日本的技术。再加之，宋代以来，在与辽、金、西夏、元的战争中，消耗了大量的白银。而由于黄金比白银还要稀缺，而且，中国人习惯于把黄金使用在工艺品、装饰品、宗教寺院、皇家建筑等方面，所以，自秦始皇统一了六国的公元前3世纪以来，黄金就渐渐远离了中国的市场交易。这样一来，在市场能够流通的金属货币就只有铜、铁和白银。所以，在古代中国经常出现“银荒”“钱荒”现象。因此，自宋代以来，就出现了为应对缺少贵金属的窘境，而先由民间自发，而后又由政府发行纸币来予以弥补商品交易之不足的现象。

久旱盼甘霖的中国，在苦苦地等待着、期盼着属于中国的白银时代的到来！

这个属于中国的时代，终于在15世纪的时候让中国人等来了！

而开启这个白银时代帷幕的并不是对中国的财富早已垂涎三尺的西洋人，而恰恰是中国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