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物理动物,也是理性动物
第一个对理性的攻击来自脑神经科学。有些人认为精神生活的物质基础,也就是一切都可以被还原为脑的神经活动这个事实,与人性的理性本质互不兼容。
对支持笛卡儿二元论的人来说,也就是认为人类的心智在某种程度上与物质世界相分离,思维并非发生在脑中,这种观点是非常令人困扰的。无论是传统的神经科学,还是认知神经科学、情感神经科学和社会神经科学的研究,都毋庸置疑地证实了脑的确是思维的发源地。我们早就知道脑的某些部位受损会导致相应的能力受损,比如道德判断和意识体验能力受损。而现在,通过各种神经成像技术,我们几乎已经能够看到他人思维甚至是梦境的具体内容了。面对这些新鲜的证据,那些依然希望坚持笛卡儿二元论立场的人就需要花更大的力气去自圆其说了。
有人认为,思维的神经基础决定了研究人类心智的唯一方法或最好方法就是考察脑的活动过程。但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打个比方,你的胃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物理上的运动,没有人会用二元论的方式去看待它,但如果用量子物理学的范式去解读它就会显得非常离谱。同样,汽车肯定是由原子组成的,但理解汽车的工作原理需要更高层面的知识,比如有关引擎、变速器和刹车系统的知识,所以物理学家永远都无法取代机械工程师。最后,再打一个与心理学更类似的比方,想要理解电脑是如何工作的,最好的办法是研究它的程序,而非它的原材料。这一切都意味着,即便心智就来自脑,你也依然可以在不研究脑的前提下去研究人的心智。
有些人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依然认为神经基础对人的思维和心智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他们证明了所谓的理性思考和自由意志只是一种幻觉,借用萨姆·哈里斯的话来说,我们其实都只不过是一群“生化傀儡”而已。
著名脑科学家大卫·伊格曼(David Eagleman)(24)用一系列惊世骇俗的例子来论证了这种观点。
共情研究室
2000年,有一个在其他方面都很正常的弗吉尼亚男性开始收集各种儿童色情录像,然后对自己还不到青春期的继女进行性启蒙。他被判处先在一个改造中心接受改造,这里都是因为对同事或患者做出猥亵行为而被开除的人,然后被收监关押。就在要正式入狱的前一夜,他突然因为剧烈的头痛而被送进了医院,医生在他的脑部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肿瘤。
当切除了这个肿瘤后,他的性强迫行为也随之消失了。几个月后,他对儿童色情录像的兴趣再次出现,与此同时,他的肿瘤也再次出现了。当再次手术切除肿瘤后,他的性强迫行为又消失了。
还有其他很多类似的例子。例如,有一种用来治疗帕金森病的药物能引发病态的赌博行为,有一种迷药能让服用者像机器人一样听话,安眠药可能会引发嗜睡症或梦游。
这类事情之所以让人感到惊讶,可能就是因为它们都是非典型的情况。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不会被那些自己无法控制的因素左右。当你阅读本书的时候,你的行为确实受到了物理规律的限制,但除非是被人用药麻翻了、被人用枪指着脑袋或者被一个能影响行为的脑瘤制约着,否则阅读本书的行动就是出于你自己的选择。你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决定读这本书的,并且随时可以停止阅读。
伊格曼也许依然会坚持认为,这种区别也是一种幻觉。脑瘤患者并非特殊的怪异现象,而是人类的行为被神经活动决定的一个非常明显的例证。伊格曼对心理学和神经科学背后最基本的隐含假设是这样认为的:“与基因和神经的你相比,那个意识的你究竟能做多少决定还不得而知。”
我对这种观点不敢苟同。我认为,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暴力行为与职业杀手的行为有本质的区别,脑瘤患者与身体健康的人的性骚扰行为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并不是说脑操纵着人们本能的反应行为,刻意为之的主动行为则另有原因。在这一点上,我与伊格曼没有分歧,我也认为所有行为都是由脑引发的。不过,我是从另一个角度对这两种情形进行区分的。我之所以会认为脑瘤患者是特殊情况,是因为他们具有一些并不存在于正常的主动意识决策的神经机制中的特异行为。可以这样理解这种情况,当这些人恢复到正常状态,比如肿瘤被切除、药效消失,他们就会觉得之前的欲望和行为与自己毫不相关,完全在自己的意志之外。相反,当处于异常状态时,他们对奖惩的反应也很不敏感:即便是明知有坐牢的巨大风险,他们也无法阻止自己的行为。这是因为驱使他们做出某种行为的部分与计算自己行为长期后果的部分相互解离了。
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这种解离。人们会经历一个通常被称为“选择”的心理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们会思考自己行为的后果。这里没有任何魔法。思维的神经基础完全支持主动选择和理性思考的存在——人有很多神经系统,有的负责分析各种选项,有的负责构建逻辑论据,有的负责通过例子和类比来进行推理,有的负责对预期的行为后果做出反应。
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一切,可以想象一下有两台电脑。一台的行为是随机且古怪的,行事完全没有逻辑,另一台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成本收益分析者。很显然,两台电脑都是机器,都没有什么灵魂的存在,但其行为却大相径庭。对心理学家而言,问题就是:人类到底是其中的哪一台?很显然,两者皆有。所以,更好的问题或许是:人的非理性程度有多高,理性程度又有多高?
这是一个经验主义的问题,可以通过实验和观察来回答。当然,这时神经科学的研究确实能有所帮助,但仅仅得知我们是物理上的存在并不能回答上面这个问题。所以,人是理性动物这个观点与神经科学的发现并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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