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应该”是“软弱的”
五月，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早晨，我坐在曼哈顿闹市区一个操场的长椅上，看着我的丈夫尼哈尔和当时16个月大的儿子沙恩一起玩耍。或者，更确切地说，我是在看着儿子在儿童攀爬用的猴杆和攀爬架之间来回攀爬，而尼哈尔则站在相当远的地方看着。沙恩的衬衫上沾满了草莓冰激凌，鼻子里塞满了鼻屎，但尼哈尔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沙恩的垂直协调性尚未发育完全，他摇摇摆摆地从操场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期间摔倒了好几次。每次沙恩摔倒，尼哈尔都没有跑去帮他，而是平静地等着他爬起来继续前进。有一次，我看到尼哈尔在哄诱沙恩，因为沙恩有点儿害怕，不敢从很陡的滑梯上下来。尼哈尔对他喊道：“你能做到……你是个男子汉……你不害怕！”
附近，几个大一点儿的男孩正在舞枪弄棒地玩耍，互相追逐。到处都是快乐的尖叫声，到处都是脏兮兮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膝盖和胳膊肘，一派典型的小学生玩耍的场景。
与此同时，在沙箱那边，有5个看起来3岁左右的小女孩正在安静地玩耍。她们身上的衣服没有抹着奶油，鼻子里也没有鼻屎。她们穿得整洁得体，正在轮流铲沙，做一个假蛋糕。而她们的妈妈则在几米以外专心地看着她们。在十分钟的时间里，5位妈妈中的3位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爬进沙箱——其中一位妈妈把女儿的发带拉直；另一位妈妈则过去斥责女儿，因为她女儿从另一个女孩手中接过铲子的动作有些“粗鲁”；第三位妈妈在女儿的沙子蛋糕倒塌后，赶紧跑过去帮助她重新做好，同时，她还不停地安慰女儿，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蛋糕”做好后，小女孩笑了，她的妈妈也骄傲地笑了，她心里一定在想：“我女儿多开心啊！”
这些场景可不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读到的、研究过的、亲眼看见的、从专家那里采访到的所有内容，几乎都呈现在我眼前。大家想想看吧：这是一个经典的例子，生动地展示了男孩是如何被社会塑造成勇敢的人，而女孩是如何被塑造成完美的人的——而且，事发地就在离我家不足10分钟脚程的一个小型沥青操场上。
与此同时，我们会为女儿们的善良、彬彬有礼和完美鼓掌喝彩，也会近乎明确地告诉她们：勇敢是男孩的天性。那天在操场上看到的情景让我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沙恩的游泳课上看到的另一幕：父母们都在鼓励他们胆小的儿子要坚强，当男孩子跳进深水区时，家长们会高兴地大喊大叫。然而，如果班上的某个小女孩不敢跳进去，她的父母就会这样安慰她：“没事的，宝贝儿……抓住我的手……不要把脸弄湿了。”我非常不理解这一点——我的意思是，不弄湿你怎么能游泳呢？
这不是我随意观察到的结果。研究表明，很多家长为自己的女儿提供了大量手把手的帮助和告诫，而他们的儿子得到的却是轻描淡写的鼓励和指示，然后由他们自己解决身体方面的挑战。我们最初是为了保护女孩的身体，后来，我们就对女孩们开始了方方面面的悉心照料。
许多这样的模式之所以会延续下来，是因为作为父母，我们会因为违反这些模式而受到社会的惩罚。一位名叫凯利的女士给我讲了这样一件事：她和儿子、女儿以及其他几个家庭一起去俄勒冈州远足。骑完山地车后，他们爬上了一处悬崖，悬崖上的岩石顺势而下，没入水中。这时，向导比利帮助所有的孩子爬上岩石，并要他们从滑梯般的岩石上滑下去。所有的男孩立刻冲了下去，但凯利一向勇敢的女儿艾丽却很紧张。向导比利没有像鼓励男孩子那样鼓励艾丽（他其实是轻轻地推了男孩子们一把），而是扶着她走下悬崖，并温柔地向她保证，如果她不想滑下去，就不必滑。
与此同时，凯利知道自己的女儿向来是无所畏惧的，于是她从悬崖底部大声喊道：“加油，艾丽！”当比利不打算像推男孩子那样推艾丽时，凯利冲着悬崖上面高声喊道：“快推她啊！”周围的人都吓坏了。她回忆说：“那次远足中所有的大人都对我侧目而视，丝毫没有掩饰对我的不满，他们在想‘你怎么能为了让女儿勇敢就鼓励别人推自己的女儿，你不应该这样对你的女儿’。”
认为男孩坚强亦有韧性，而女孩脆弱且需要保护的思想根深蒂固。
2017年，世界卫生组织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彭博公共卫生学院合作发布了一项突破性的研究结果：在15个国家中（其中包括美国、中国和尼日利亚等国家），这些性别刻板印象被证明是普遍存在而且由来已久的。
研究发现，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就相信了这种谬见。
这种“女孩更脆弱”的心理延伸到了操场以外的领域，往往直接进入课堂之中。当女孩们得到不利的反馈时，她们的关注点是有问题的。当女孩们被告知她们回答错误或犯了错误时，她们听到的全是责备，那感觉就像利剑穿心一样。她们对自己犯错的理解就是“我真笨”“我放弃”，她们几乎不会去想：“噢，我知道了下次如何把这件事做好。”
然而，更大的问题是成年人的反应。为了不伤害女孩脆弱的感情，我们通常会用和缓的口吻表达任何听起来过于严厉的批评。对女孩的保护越多，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越是会引导女孩进入“安全”领域，也越会助长女孩认为自己脆弱的心理。但是，如果她们总是被保护起来，不受任何伤害，那么，当她们遭遇真正的批评或挫折时，我们又怎么能指望她们培养起抗挫能力，以避免在以后的生活中不堪一击呢？
相反，大量事实已经证明，男孩们能立即从批评或负面反馈中恢复过来，所以我们批评起他们来会不留情面。布拉德·布罗克米勒是我们编程女孩机构的一名教师，在苏福尔斯的职业技术学院执教。他说：“如果一个男孩在某次尝试中失败了，他会不断尝试，并且能够从失败中恢复过来。但如果是女孩，我必须先强调她们做对了什么，再告诉她们哪些地方做错了，然后再鼓励她们。”他回忆起有一次，他让班上的学生制作网络电缆，其中一个女孩很沮丧，因为她总是做错。布拉德说：“她想放弃，但为了让她继续下去，我只能反复强调她做对了多少，告诉她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但当一些男孩拿着一根做得不太好的电缆来找我时，我二话不说，拿起剪刀，把电缆的一头剪掉，然后说道：‘不行，不是这样做的，重做！’他们就回去重做了。”
布拉德目前还担任女子篮球队的教练，他发现这与他执教男子篮球队的经历大不相同。他说：“执教女孩，你必须一直鼓励她们。如果你一味地指责或批评，她们就会失去动力，你就无法让她们从恐惧中走出来。如果男孩输了，那只不过是一场游戏……他们认为在高中时期会打几百场比赛，输一场两场没啥了不起的。但对女孩来说，输掉一场比赛就是对她们个人的沉重打击。她们会想：‘我到底为什么要打篮球？！’”黛比·汉尼是罗得岛州林肯女子中学的校长。她看到许多家长左右为难——一方面家长们想要教会女儿抗挫能力，另一方面家长们又想要保护她们免受失败的痛苦。她讲了这样一件事：当一个女孩在考试中得了64分时，她的家长便会立即介入进来，一心想要帮助女儿提高分数，或者让她再考一次。黛比说：“我们试着让这些父母明白失败才会提高女孩们的抗挫能力，但父母在这个时代感到紧张也是可以理解的，因此想要让家长‘鼓励’女儿失败是很困难的。”
这种一心想要保护女孩免受失望和痛苦的想法根深蒂固，但更为深远的是其长期影响——如今我们许多成年女性都能体会到这种影响。想一想失败给我们带来的恐惧——无论是严厉的拒绝，还是让我们好几天都寝食难安的小错误——我们就会明白，早年生活中保护我们避免遭受失望打击的做法其实削弱了我们的抗挫能力。我们没有得到必要的锤炼，没有得到生活所需的那股子韧劲儿。值得欣慰的是，我们现在明白也为时不晚。我们可以变得更加勇敢、更加坚毅。在后面的章节中，我将向你展示如何做到这一点。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