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公寓里

我打开几个橱柜和抽屉,里面所有东西都极其有序,不存在混乱也没有秘密,每件东西都完完整整,各居所位。
那间公寓属于一个叫克莉亚的女人,她夏天不在雅典。公寓所在的窄街像条荫蔽的裂缝,两边坐落着建筑。
克莉亚公寓所在的楼对面角落里有一间咖啡馆,大大的遮阳棚下面有桌子,总有人三三两两地坐着。咖啡馆长长的玻璃窗通向一条窄人行道,窗上的照片与街景融为一体。
照片里有更多人坐在户外的桌子上,给人一种以假乱真的错觉——一个女人把咖啡杯送向涂了口红的唇边,仰头大笑;一个英俊的男人从桌子对面向她倾过身子,皮肤晒成棕色,手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腕上,脸上有一种刚说错话的羞赧。从克莉亚的公寓走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张照片,里面的人比真人要大一点。走出公寓的时候,总有一瞬间觉得他们看起来无比真实。看到照片让人暂时忘记了现实世界,有那么几秒钟,你会不安地觉得人们比你记忆中更高大更快乐更漂亮。
克莉亚的公寓在建筑的顶层,要爬上一个大理石的螺旋楼梯,一一路过其他楼层的公寓门。到达她的公寓需要爬三段楼梯,路过三间公寓。走廊上比街道更阴凉,但因为楼梯里有窗户,光线随着爬升变强,温度也随之升高。
克莉亚的门正好在建筑屋顶下,再加上刚爬楼梯的疲乏,高温略微有些让人窒息,但同时也有种到达私密之处的感觉,因为大理石楼梯在此结束,再往前就无处可走了。克莉亚在她门外的地上放了一座漂流木做的大雕塑,外形抽象。下面楼层的平台空无一物,所以这个东西的出现证实了这里除了克莉亚和她的熟人,再没有人会上来。除了雕塑,还有一株仙人掌般的植物栽在一个红色陶土罐里,白锡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彩绳编成的装饰挂件。
不用说也知道克莉亚是个作家。她把公寓提供给暑期学校的访问作家使用,尽管她完全不认识这些人。从她公寓的一些装饰细节也可以明显看出,她认为写作是值得用最大的信任与尊敬来对待的职业。壁炉的右边有一大块空地,穿过去就是克莉亚的书房,一个方形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很大的樱木写字桌,一把皮质转椅朝向单扇窗户。房间里除了书,墙上还钉了几艘木质漆船饰品,十分漂亮,做工精细到连缆绳的细小线圈、铺了沙的甲板和上面的黄铜器械都清晰可见。大一些的木船上,繁复的白色风帆带着张力,好像真的有风在鼓帆一样。再仔细看,你会发现帆的造型由无数缆绳固定而成,精细得几乎肉眼看不见。虽说感觉有风鼓动船帆,但只要向前走几步就能发现细小的缆线彼此咬合,我敢肯定克莉亚想用这个比喻来辩证幻觉与现实之间的关系,不过她恐怕没想到客人会像我一样多走一步,伸出手触摸白色的帆布。其实那根本不是布而是纸,出人意料的干薄易碎。
克莉亚的厨房设备齐全,让人明显感觉她很少下厨:
一个橱柜装满了内行才懂的威士忌,另一个装满了都还带着包装且没什么用的东西——一套火锅器具,一口炖鱼的锅,一个压意大利饺的模具,还有一两个空盒子。即使你在橱柜表面留下一点面包屑,也会有蚂蚁成群结队地从各个方向涌来,像饿坏了一样将其包围。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是其他楼房的背部——布满管道、晾衣绳。房间本身小且昏暗,但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客厅里放着克莉亚的古典音乐唱片,收藏着实令人钦佩。她的高保真音响设备是几个神秘的黑匣子,细长扁平,音量却震耳欲聋。克莉亚偏爱交响乐,重要作曲家的交响作品她都有全套收藏。她明显对独唱或独奏的作品有偏见:几乎没有钢琴曲,歌剧则是完全没有——唯一的例外是雅纳切克,克莉亚有一盒收录了他全部歌剧的唱片。
我想我应该不会坐在这里一首接一首地听交响乐,正如我不会花一下午的时间翻阅大英百科全书一样。我想对克莉亚来说,这两者本质上大概是同一种事情,代表了一种抹去个人、专注人类整体经验的客观性。也许这也是一种纪律性,近乎苦修,一种对自我和自我表达的临时放逐——不管怎么说,克莉亚排列有序且数量惊人的交响乐唱片是客厅的主角。播放唱片时,整个公寓几乎瞬间变成原有的十倍之大,足以容纳整个交响乐团的管乐和弦乐乐队。
克莉亚有两间卧室,布置得异常朴素。两间都像盒子一样小,刷着淡蓝色的漆。一间放着上下床,另一间放着双人床。上下床表明克莉亚没有孩子,在一个明显不是儿童房的房间里,床似乎代表着一些怀旧的东西。另一间屋子里,一排贴了镜子的衣柜占据了整面墙,我没打开看。
克莉亚公寓的中间有一个走廊,空间宽敞明亮,所有房间的门都聚集在这里。这里还有一尊陶土雕像,一个上漆的女人形象站在底座上。雕像很大,估计有三英尺,算上底座的话还要更高。那个女人的姿态惹人注目:她扬着头,半抬着胳膊,手掌和手指张开着,穿一件漆成白色的粗糙的袍子,脸圆且扁平。有时候她看起来像是要说什么,有时候好像陷入绝望,有时候又像在赐福祈祷。黄昏时分,她白色的衣服闪着光亮。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会频繁地经过她,但却出奇地容易忘记她的存在。她白色的身躯、举起的手、大而扁的脸、变化迅速的神情,总是微微令人吃惊。与楼下咖啡厅窗户上的人不同,这个陶土女人似乎一瞬间让现实变得更小、更深、更私密,难以名状。
公寓有一个很大的露台,宽度横跨整个建筑。从高高的露台上可以看到下面的人行道、周围被晒裂缺角的楼顶、郊雾蒙蒙的远山。露台正对面是裂缝般的街道另一侧的窗户和公寓阳台。有时候会有脸孔出现在窗口。有一次,一个男人走到他的阳台上把什么东西扔了下去,一个年轻女人跟出来,靠着栏杆看着他扔下去的东西。克莉亚的露台很私密,枝叶繁密,摆满了陶土盆栽的大型缠绕植物,挂着小玻璃灯笼。露台中间放着一个长长的木桌子,还有好几把椅子,估计是克莉亚的朋友同事们消暑的地方。桌子被荫庇在巨大的攀缘植物下面,一天早晨我坐在桌子旁边时注意到一个鸟巢,搭在粗大缠结的枝条分叉处,一只淡灰色的鸽子坐在里面:每次我看的时候,不论白天黑夜它都在。苍白的小脑袋上长着珠子一样的黑眼睛,不耐烦似的转来转去,然而它就这样一小时接一小时地守着。有一次我听到头顶传来沙沙的响声,抬头看到它站了起来,把头伸出叶冠四处打量着屋顶,然后一展翅,飞走了。我看着它飞过街道,盘旋着落在了对面的房顶。
它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它来时的地方,再次展开翅膀飞了回来。头上再次响起一阵窸窣的振翅,它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我闲逛着浏览公寓里的东西。我打开几个橱柜和抽屉,里面所有东西都极其有序,不存在混乱也没有秘密,每件东西都完完整整,各居所位。一个抽屉放笔和文具,一个抽屉放电脑器材,一个抽屉放地图指南,一个档案柜里整齐地分放着文件,一个抽屉放急救用品,一个抽屉放胶带胶水,还有一个橱柜放着清洁用具和其他工具。客厅里有一个古董东方五斗橱,抽屉是空的,闻起来有灰尘的味道。我在不停地寻找什么东西:腐烂或发霉的迹象,神秘、混乱或羞耻的痕迹,但我找不到。我信步到书房,抚摸着脆弱的风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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