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内经(精注全译,全六册)

［原文］

黄帝曰：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① ，其气九州、九窍^② ，五脏、十二节，皆通乎天气。其生五、其气三^③ ，数犯此者，则邪气伤人，此寿命之本也。

苍天之气，清净则志意治，顺之则阳气固。虽有贼邪，弗能害也。此因时之序。故圣人传精神，服天气而通神明。失之则内闭九窍，外壅 yōng肌肉，卫气散解，此谓自伤，气之削也。

［注释］

① 六合之内：六合，指东西南北四方及上下。六合之内，代指天地之间。②九州、九窍：九州，古代把中国地区分为冀、兖、徐、青、扬、豫、荆、梁、雍九个区域，简称九州；九窍，指眼、耳、口、鼻及二阴。③其生五、其气三：其，代指前面所述之天气即自然之气；五，指五行之木、火、土、金、水；三，指三阴三阳之气，三阴包括太阴、少阴、厥阴，三阳包括太阳、阳明、少阳。

［译文］

黄帝说：自古人与自然界的变化就是相通的，这是生命的根本，生命的根本就是阴阳。大凡天地之间，南北东西上下之内，无论是地的九州，还是人的九窍、五脏，或者十二节，都与自然之气相通。所谓“生不离五，气不离三”，常常违反这种规律，阴邪之气就会伤害身心，所以说阴阳是寿命的根本。

因此苍天之气要清净，人的意志要平和，依据这个原理，能够促使阳气巩固而不失掉。虽有贼风虚邪，也不会构成危害。这是因天四时之气序。所以圣人精神专注，顺应天气而通其变化。如果不是这样，就会内使九窍闭塞，外则肌肉臃肿，阳气就消散了，这是自己招致的伤害，而使阳气受到削弱。

［原文］

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故天运当以日光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

因于寒，欲如运枢，起居如惊，神气乃浮。因于暑，汗，烦则喘喝^① ，静则多言，体若燔 fán炭，汗出乃散。因于湿，首如裹。湿热不攘 rǎng，大筋软短，小筋弛长，软短为拘，弛长^② 为痿。因于气，为肿，四维^③ 相代，阳气乃竭。

［注释］

① 喘喝：喘，指呼吸困难；喝，指因呼吸困难而发出的声音。②弛长：弛缓不收之意。③四维：古人认为天由四柱支撑，称作“四维”。这里指人的四肢。

［译文］

人体有阳气，就像天上有太阳。阳气失其正常运行规律，万物就会折寿而没有生命力。天的健运不息，是借太阳的光明，因此，人的阳气也随太阳之出而上浮保卫于体表。

人若被寒气侵袭，就会使意志消沉，坐卧不安宁，总像有所戒备似的，神气因而浮越不固。如果感受暑邪，就会多汗、烦躁，甚至喘促而有声，平静下来则又多言多语，叨叨不休，身体像木炭一样发热，必须出汗，热才能消退。如果伤于湿邪，就会头部沉重，好像有东西裹着一样。如果湿邪不能及时排除，就会出现大的筋脉收缩变短，小筋就会松弛变长，缩短的为拘挛，松弛的为瘦弱。如果气虚，可导致浮肿，四肢交替肿痛不休，这是阳气已经衰竭。

［原文］

阳气者，烦劳则张，精绝。辟积^① ，于夏，使人煎厥^② 。目盲不可以视，耳闭不可以听，溃溃乎若坏都^③ ，汩 gǔ汩^④ 乎不可止。阳气者，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 yù于上，使人薄厥^⑤ ，有伤于筋，纵，其若不容。汗出偏沮，使人偏枯。汗出见湿，乃生痤痱 fèi^⑥ 。高梁^⑦ 之变，足生大疽，受如持虚。劳汗当风，寒薄为皶 zhā，郁乃痤。

阳气者，精则养神，柔则养筋。开阖不得，寒气从之，乃生大偻 lǚ。营气不从，逆于肉理，乃生痈 yōng肿。陷脉为瘘 lòu，留连肉腠 còu，俞气化薄，传为善畏，及为惊骇。魄汗未尽，形弱而气烁，穴俞以闭，发为风疟 nüè^⑧ 。

［注释］

① 辟积：辟，通“襞”，指折叠衣裙。辟积指衣裙上的褶子，这里是累积的意思。②煎厥：一种因阳气亢奋外越，煎熬阴精而引起的疾病，能令人发生昏厥。③溃溃乎若坏都：溃溃乎，形容水流冲开的缺口；坏都，指被水流冲坏的堤坝。④汩汩：形容水流不止的样子。⑤薄厥：一种因情绪激动、阳气亢奋，使气血上逆郁积于头部而突然发生昏厥的疾病。⑥痤痱：痤，是一种小疖，皮肤病的一种；痱，汗疹。⑦高梁：高，通“膏”，指油腻的食物；梁，通“粱”，指美味的食物。膏粱泛指富有营养、油腻美味的食品。⑧风疟：指一种因夏季阴邪内伏，复感风邪而发的疾病，可出现寒热交替的症状。

［译文］

人在烦劳的情况下，阳气会显得亢奋外越，导致阴精耗竭。如病久积到夏天，就有发生煎厥的可能。眼睛被遮闭而看不清东西，耳朵被堵塞而听不见声音，病势危急，正像水泽溃决，水流迅疾，不可遏止。又人身的阳气，在大怒时，形与气隔绝，血就会郁积于头部，可能发生薄厥的病，伤害筋脉，筋脉受伤，会弛缓不收，肢体行动不自由。汗出偏于半身的，将来可能会发生偏枯病。汗出后，若受到湿邪侵袭，就会生痤痱。多吃肥肉精米厚味，容易生大疽，哪条经脉虚，就从哪条经脉发生。如果劳动之后，汗出当风，寒气逼于皮肤，每每发生粉刺，郁积久了，便会成为疮疖。

阳气存留于身体中，它精致细微的部分能够滋养精神，它柔而坚韧的部分能够滋养筋骨。如果腠理开阖失调，寒邪乘机袭入，就要生大偻病。营气本来是流行在经脉里的，如果寒气入于经脉，营气不能顺着经脉走，被阻滞在肌肉中，就会发生痈肿。寒气深入血脉中，就会成为瘘疮，留滞在肌肉纹理，很难痊愈，如果寒邪从背腧侵入到脏腑，可能会出现善畏和惊骇的症状。汗出不透，形弱气消，腧穴闭塞，致使邪气留在体内，寒热交迫，就会发生风疟之病。

［原文］

故风者，百病之始也，清静则肉腠闭，阳气拒，虽有大风苛毒，弗之能害。此因时之序也。

故病久则传化，上下不并，良医弗为。故阳蓄积病死，而阳气当隔，隔者当泻，不亟 jí正治，粗乃败亡。故阳气者，一日而主外。平旦^① 阳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日西而阳气已虚，气门乃闭。是故暮而收拒。无扰筋骨，无见雾露。反此三时，形乃困薄^② 。

［注释］

① 平旦：旦，日出天明。平旦，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②困薄：憔悴，衰弱。

［译文］

风是引发各种疾病的始因，必须意志安闲，才能使腠理闭密，阳气就能卫外，从而纵使有大风苛毒，也难以造成危害。其中的关键在于顺应四时的秩序、规律。

病久了，就会转化为上下之气不通积阳、积阴之症，那时虽有良医，也是治不好的。可知阳气过分蓄积，也会致死，必须用泻法消积散阳赶紧治疗，粗枝大叶、水平有限的医生，就会败亡人体的正气而使病人死亡。阳气，一天一趟向外运行。天晓的时候，人的阳气始生；正午的时候，阳气最旺盛；到了日落的时候，阳气衰退，气门也就随着关闭了。此时，就应当休息，阳气收藏，就能扞拒邪气。不要扰动筋骨，不要冒犯雾露。如果违反了早、中、晚三时的活动规律，就会生病而造成身体憔悴。

［原文］

岐伯曰：阴者，藏精而起亟也；阳者，卫外而为固也。阴不胜其阳，则脉流薄疾^① ，并乃狂；阳不胜其阴，则五脏气争，九窍不通。是以圣人陈阴阳，筋脉和同，骨髓坚固，气血皆从，如是则内外调和，邪不能害，耳目聪明，气立如故。

风客淫气，精乃亡，邪伤肝也。因而饱食，筋脉横解^② ，肠澼 pì^③ 为痔；因而大饮，则气逆。因而强力，肾气乃伤，高骨^④ 乃坏。

［注释］

① 薄疾：薄，通“迫”。薄疾，急迫的意思。②横解：横，放纵、不受约束的意思。横解，不受约束而松弛。③肠澼：泻脓血，即痢疾。④高骨：指腰间的脊椎骨。

［译文］

岐伯说：阴是蓄藏精气而起动疾速的，阳是保卫人体外部而坚固的。如果阴不胜阳，则阳气就会进逼有疾之处，而发为狂病；如果阳不胜阴，则五脏之气就会相互流窜，以致九窍不通。所以圣人认为调和阴阳，使人注意平衡，不使偏胜，从而筋脉舒和，骨髓坚固，气血畅通，这样就能够内外调和，不受邪气的伤害，耳聪目明，气的运行也就能始终如常了。

风邪侵入人体，渐渐侵害元气，精血就会损耗，这是邪气伤害肝脏的缘故。在这种情况下，吃得过多，胃肠的筋脉横逆弛缓，就会形成下泄脓血的痔疮；饮酒过度，肺气就会上逆。强力入房，就会损伤肾气，使腰间的脊椎骨受到损害。

［原文］

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故阳强不能密，阴气乃绝；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① ，精气乃绝。

因于露风，乃生寒热。是以春伤于风，邪气留连，夏乃为洞泄^② ；夏伤于暑，秋为痎 jiē疟 nüè；秋伤于湿，冬逆而咳，发为痿 wěi厥；冬伤于寒，春必温病。四时之气，更伤五脏。

［注释］

① 离决：离，分离；决，决裂。离决，互相分离决裂。②洞泄：指泄泻非常剧烈。

［译文］

阴阳的关键，在于阴气要宁静于内，阳气才能固密于外。假使阴或阳单方面偏胜，失去平衡协调，就如同一年之内只有春天而没有秋天，只有冬天而没有夏天一样了。因此可说，阴阳调和，是圣人最好的养生方法。如果阳气过强，不能密藏，那么阴气就要亏耗；阴气和平，阳气密藏，精神就会旺盛；如果阴阳分离而不相交，那精气也就随之而竭尽了。

如果风邪侵入人体，就会生寒热。所以，春天伤于风邪，邪气留滞不去，到了夏天就会生洞泄的病。夏天伤于暑邪，潜藏于内，到了秋天，就会生疟疾。秋天伤于湿邪，到了冬天，就会随之气逆而痰咳，以致形成痿厥这样的重病。冬天被寒邪所伤害，到了春天，必然会生发温热病。因此说，风寒暑湿四时邪气，是会伤害五脏的。

［原文］

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① 。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 rú，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 còu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注释］

① 阴之五宫，伤在五味：阴之五宫，指五脏，是阴精所藏之所。五味本能养五脏，但如果五味太过反而会损伤五脏。

［译文］

精血的产生，根源于对饮食五味的摄取；但是，贮藏精血的五脏，又会因为过食五味而受伤害。食过多酸的东西，会使肝气凑聚，脾气因而受到克制，而变得衰弱。食过多咸的东西，会使骨气受伤，肌肉枯槁，气也就郁滞了。食过多甜的东西，会使心气喘闷，肾气也就衰弱了。食过多味苦的东西，会使脾气濡滞，胃气也就薄弱了。食过多辛辣的东西，会使筋脉渐渐衰败，精神也就颓靡了。所以五味调和得适当，使得骨骼正直，筋脉柔和，气血流通，腠理固密，这样，就气骨精强了。只要严格地按照养生的方法去做，就可以尽享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