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 概论
[259],[260]
犯罪学家开展心理调查最难的任务之一就是判断女性。女性不仅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和男性迥异,男性永远都无法完全彻底地站在女性的角度理解问题。所以评判男性时就算年龄、生活境遇和受教育程度、道德水平都天差地别,犯罪学家也是在对付同类,和自己用同样材料构成的人,就算犯罪学家在评判胡子花白的、年纪很大的人,他也可以把他看作是自己将来的样子,和自己一样,不过处于更高的发展阶段罢了。了解一个男孩子的时候则知道自己还是男孩时的所感所想。因为我们永远不可能彻底忘记态度和判断,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就算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不会轻易忘记当时是怎么想的。如果犯罪学家面对的是青春期之前的女孩子,他也还是可以依靠自己的判断,因为那个年龄段的男女孩差别并不大,所以把自己的童年和那个女孩的相比,通过这种类比推论还是有效的。
但是对于女人的本性我们男人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在女性和我们自己之间没有共同之处,刑法中最大的错误都源于“如果女人像男人的话”,这样结论才是对的。[261]我们总是用男性的标准判断女性的言谈举止,于是我们永远都是错的。女性和男性不同这一点已经被解剖学家、医生、历史学家、神学家和哲学家都证明了,每个外行人也都能自己看出来。女性在外表、观察、判断、感觉、欲望和工作方式上都不同,但是我们律师惩罚女性犯罪就像惩罚男性那样,而我们考虑其证词也像考虑男性的那样。目前的时代试图把性别差异置于一边而达到平衡,却忘记了因果律在此问题上同样有效。男性和女性有不同的身体,所以也有不同的思想。可就算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在评价女性的时候还是错的。我们无法获取关于她的恰当的知识,因为我们男人永远做不了女性,女人也永远无法对我们说出真相,因为她们也不是男人。
就像人是无法知道自己和邻居嘴里所谓的红色是不是和自己理解的同一个颜色,两性之间精神生活必然存在差异的原因也永远无法找到。但如果我们不能学会理解永恒的女性化问题的本质,至少也要对其表现形式进行研究,尽可能从这个问题的困难性中找出一些头绪来。可以说某种本质的、非科学的经验可能会有帮助。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对真正研究者与学者的判断的信任远远不如对普罗大众的观点,后者是通过谚语、法律上的差异、用法和格言等表达出来的。我们直觉地知道这些流行的概念代表了数百年来两性的经验。所以我们可以假设每个人观察的谬误都会尽可能地彼此相关联,从而导向某种平均结果,即使平均值几乎永远都是错的话,要么太高要么太低,那错误也不会超过一半。如果一系列数字中最小的是4,最大12,平均值为8,如果我就把8当作每个单独问题的值,那我的误差最多也就是4,永远不可能是8,而如果我把4和12弄混了,误差就是8了。人们的态度给了我们一种平均值,我们至少可以假设,如果在数百年来的流传过程中被发现误差非常之大,那么它就不可能继续以常见的规律或者谚语的形式存在。
任何情况下流行的办法总是相对简单的,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精密的区别办法。当把一般的评价体系用到女性身上时,结果证明女性就是不太值得信任的存在。这一点我们从早期最有教养的人的历史中及当代落后的国家和部落中就能看出来。现在如果我们普遍假设一个民族的文化水平及其女性的地位有同样的衡量标准,那只能推论出不断提升的教育水平表明女性的地位次一等是不对的,两性之间精神本质的差异无法判断,即使到了今天,在任何需要评判女性的时候,那些古老的观念还是有意无意地对我们产生着影响。因此,我们对野蛮和半野蛮民族中女性从属的程度完全没有兴趣,但了解对我们文化产生了影响的人物和时代的具体情况对我们来说却是有意义的。让我们来快速回顾一下。
芬客[262]和史密斯[263]罗列了一系列古典时代的例子,证明了古希腊人多么偶然才会想到女性,W. 贝克尔认为最重要的是古希腊人常常给予儿童一种优先地位,会说“孩子和女人”。[264]古希腊自然法学家希波克拉底和亚里士多德则谦逊地把女性认为是半人类,就连诗人荷马都没有脱离这种观点(见阿伽门农给奥德修斯的建议)。此外,他谈得最多的是女人的诽谤和谎言,后来欧里庇得斯直接将女性的地位降到了最低(见依菲琴尼亚)。
古罗马的注意力则一直在女性令人迷惘的、斯芬克斯式的、不和谐的特质上。贺拉斯表达得最清楚,比如:“Desinite in piscem mulier formosa superne.”[265]
这种思维源头对我们没有什么用处。中国人断言女性没有灵魂。伊斯兰教则相信女性不得进入天堂,《古兰经》(ⅪⅢ,17)将女性定义为从服饰和装饰品的土壤上长大的生物,时时刻刻都准备喋喋不休。奥斯曼法典证明了这种观点是如何留存下来的,根据这部法典,两个女性的证词价值才等同于一位男性的。但即使如此,《古兰经》对女性的看法还是比早期教堂神父的看法要高。诸如女人有生命与否之类的问题常常在教会理事会上被争论不休。其中一例为马孔教区对此作出了严肃的理事会决议,称“女人不能和男人有平等地位”,在另一个教区女性被严禁徒手碰到圣餐。这种态度在无数邪恶的讲述女性低下品格的谚语、以及不计其数的认定女性是巫婆、导致单在德国就有10万名女性被活埋的悲剧中表现出来。法令也极尽贬低女性证人可信度之能事。比如班贝格总教区只允许在特殊情况下承认年轻人和女性的证词,而米特迈尔则描述了年长的律师关于女性证词价值的争论。[266]
如果我们把塔西佗出于羞辱并重塑自己国人的目的而说的关于日耳曼部落女性崇高地位的说辞打打折扣,那就能得出长长的一串论断,从古挪威人哈瓦玛开始,人们就逐渐用一种贬低的方法讨论女性,称之为多变的、欺骗的、令人震惊的,到了现代,谚语中出现了将女性极度拔高和极度贬低合二为一的现象:“赐予女人一双翅膀,她要么变成天使要么变成野兽。”尽管这种表述很简洁,还是表明了某种确定的观点:女性要么是优越于、要么是低劣于我们,还有可能二者同时存在。有的女性更优越,也有的更低劣,进一步说,某个女性也可能在某些品质上比我们优越,而在其他上则更低劣,但是她在任何方面都不可能和我们一样。而认为女性在自己的权利中和男性一样完整,如果把女性的优越性和低劣性“有目的”地联系起来,这种说法也暗合了上述态度。我们评判某个有机体地位更高或更低都是从自己的位置去了解、感受、行动得来的,可是我们评判时却没有考虑到这些有机体是否带有我们认定的那种目的性。所以一个统一的、单调的任务本身很简单,但是它需要不受干扰地被注意,所以某个表现平平、有耐心而不思考的人就比迸发着智慧火花的人能完成得更好,前者就比后者更适合这项工作的目标,但是前者并不见得站得更高。女性就是这样。对于很多被分配给她的目的性她都更适合,不过这种从我们的角度了解和感觉到的适合到底是更高还是更低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因此我们只有在这个点上是对的,那就是当某些女性特质与我们的特点不符时就称之为贫乏的、低劣的品质。我们很容易忽略那个品质本身就是适合女性的天性和任务的,然而我们赞同现代自然派法学家的观点,即每一种动物都是为了其目的而恰当地进化出来的。如果女性不是如此的话,她们肯定就是自然进化论的第一个例外。因此,我们的任务不是要找出女性的独特性,而是研究她们天生的状态和功能。所以我们会发现,我们认为是不同寻常的其实可能是天然必要的。当然,很多女性特质并不能将我们带到对她们有所要求的那个位置上。通过普遍共存的规律我们有可能、也可能无法推论出这一点来,但是我们能否直接间接地得出某些结论在当下其实并不重要,我们不知道面前的事实是什么。如果我们只发现了一具人类骨架的盆骨,那就可以通过其宽度推论出其是一名女性的,这个推论是建立在女性特有的生殖功能基础上的。但是我们也可以在只有盆骨的情况下,可靠地推论出这个个体下肢的位置。同时我们还能推断出胸腔和脊柱的曲线来。而这一点多少也是从女性怀孕功能的基础上推论出来的。不过我们应该可以更进一步说,通过这个女性的盆骨我们能够看出这个人有相对比较小的头骨,尽管这一步是无法和孕育后代或其他女性特有的功能联系在一起的,我们还是可以比较负责地说,这是因为我们知道比较小的头骨容积通常是和比较宽的盆骨有关的,等等。同样,我们可以通过集合女性的多种精神差异来定义出几个特质作为直接必要的,从而从常规共存性中推导出其他的特质。这种推论的确定性应该和由骨骼推论出的相一致,一旦得出结论,我们就能圆满地去理解女性的行为了。
在转向女性心理学之前,我要简略地概述一下我们探讨时用到的文献,并指出只要是作为法律之用,那么诗人的作品影响就相当不好。当然我们可以用诗歌作为了解关于女性化心灵——这是女性最重要的特质——信息的参考,但历史上有名的了解女人心的人常常让我们一头雾水,甚至把我们引向绝对的错误。我们这里关心的并不是文学史,也不是要解开“女性谜题”;我们是灵魂干涸的律师,只要能避免付出他人荣誉和自由的代价的错误就好,如果我们不想相信诗人,那就是因为已经有太多代价高昂的错误了。我们都曾年轻过、理想化过。我们把诗人的话当作生命的智慧——这是其他人不曾告诉过我们的,于是我们就好像被强迫似的要去用诗人的视角解决人类最急迫的问题。错觉、错误和无辜的悔恨都是这种乱七八糟的作品的后果。
当然,我不是要把诗人拽到法庭上,控诉他们用虚妄的神灵引诱我们的年轻人。我相信如果诗人被问到的话,肯定会说自己是要拯救所有医生和犯罪学家的。但是可以理解的是,他们的种种观点指的并不是现实生活。诗歌的形式并不是自然生成后再突然伴着自己创造的观点出现的。诗人先创造出观点,然后根据含义再发展出个性化的形式来。这个过程越是自然、感觉越是不可避免,诗歌就写得越好,但这并不是说只要对其自然性表示怀疑,就代表它反映了真实生活。我们犯罪学家都没见过诗歌中描述的那种范式,至少是在对女性的描写方面。显然,在我们严肃而枯燥的工作中,我们有可能对诗歌作出很多种理解和解释,并认为那是黄金箴言,但是我们需要先用日常生活对其正确性进行验证。必须理解我们并非只能通过变换的外在去进行观察或者抽象出某种真相,或者至少是将其置于一种美好的、简洁的和可能具有说服力的形态中。我只能说,我们必须要钻研措辞美好的内容能不能被概括起来,或是我们能否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同样或者类似的事物。尽管听起来很矛盾,我们永远不能忘记,美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证据。布洛普斯托克有一首着名的诗是这样开头的:“月亮环绕着地球,地球环绕着小太阳,一群小太阳又围绕着更大的太阳。我们的天父啊,那就是您。”这无法言喻的崇高诗篇中有着上帝存在的本质证据,当然是以一种特别强烈的形式存在的,就连无神论者读到这诗篇时也会相信他的存在,哪里只是在当下相信。同时,诗人既没有也不打算给出真正的证据。其中有宏大的意象、无可辩驳的真实命题:月亮绕着地球转,地球则绕着太阳,而整个系统则绕着中央的太阳,然后不加解释地,在第四个命题中把中央太阳和我们的天父也加进来作为一种真实存在。读者至少会被迷住一分钟吧!这些比较极端的例子多有出现,尤其在女性是主角的时候,所以结合起来可以认定,诗人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对我们有所帮助,他们只会把我们引向错误。
要了解女性的本质及其与男性的区别就必须抛开一切诗意化。最认真的做法是抛开所有玩世不恭,只从严肃学科中寻找启发。这些学科可能是世界史和文化史,但肯定不是记忆,因为记忆只代表主观经验和单方面的视角。解剖学、生理学、人类学和严肃的特殊文学可能可以为我们提供没有偏见的概况,然后通过努力我们就可以进行观察、对比并验证以往的观点,sine ire et studio, sine odio et gratia[267]。
我会增补一个带附加参考文献的特殊文献来源清单。[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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