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的神义论?
但是,现在我想完全放开经济学不谈。我们还是依循一位计划者——一位设计师的思路。不过,我们的计划者会是一位道德哲学家,而不是一位经济学家。你会理想化地认为,一位仁慈的设计者将寻求苦难的最小化——这和经济福祉是可以兼容的,不过,这样创设的制度,将在细节上有所不同。可惜,这种事情(又一次地)并没有在自然界发生。有什么理由应该发生呢?悲惨的现实是:野生动物的痛苦,实在令人发指,敏感的头脑还是不要思考这类事情为妙。达尔文知道这种事情,他在一封写给友人胡克(Hooker)的信中说:“关于笨拙、浪费、愚蠢低级和残忍骇人的自然界的作品,一位‘魔鬼的牧师’(devil’s chaplain)写的书,会写些什么呢?”这个难忘的名词“魔鬼的牧师”已被我用作了我以前的一本书的书名。在另一本书中,我是这样描写的:
但是大自然既非仁慈,也非不仁。它既不反对遭受痛苦,也不支持遭受痛苦。除非影响到DNA的生存,否则大自然对这样或那样的痛苦,根本不感兴趣。很容易设想一种基因,比如说,当瞪羚在遭到致命一咬时,这种基因能使它们平静下来。但是,这种基因能否得到自然选择的偏爱呢?不能——除非使瞪羚平静的行为能提高该基因传播给未来世代的机会。但我们看不出该基因会有这种功效,我们可以因此猜想,瞪羚在被追捕至死亡时,承受着可怕的痛苦和恐怖——就像它们大多数终将要承受的那样。自然界中每年产生的“痛苦”的总量,大大超过了任何宽容的期望。就在我构思这句话的时间内,数千只动物正在被生吞活剥;其他一些动物则正在惊恐地呜咽着逃命;还有一些正被使其焦躁的寄生虫从内部缓慢地吃掉;数以千计的各种动物正死于饥饿、干渴和疾病。必然如此。如果真有富足的时代,这一事实会自动导致动物群体增长,直至饥饿和苦难的自然状态重现。
寄生虫引起的痛苦,可能甚于肉食动物引起的痛苦;而当我们考虑它们的时候,对它们的“进化方面的存在理由”的了解,则增加了(而不是减轻了)我们所经验的徒劳感。每一次我感冒了,我都怒斥这种进化方面的“存在理由”(我现在正在感冒)。这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不便,但它是如此地毫无意义!至少,如果被水蟒吃掉,你可以感觉到自己献身给了一个“生命霸主”。当你被一只老虎吃掉,你在最后一刻也许会想:什么样非凡的手和眼睛,能塑造它一身惊人的匀称?(什么样遥远的海底、天边,烧出了做它眼睛的火焰?) 但是,一种病毒!病毒有什么用?病毒的DNA本身就是了无意义的[普通感冒的病毒具有的是RNA(核糖核酸)],但原理仍然是一样的。病毒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制造更多的病毒。好吧,虎、蛇也同样是要制造更多的虎、蛇,但它们看上去不是那么“了无意义”。老虎和蛇可能是DNA复制机器,但它们是美丽、优雅、复杂、昂贵的DNA复制机器。我会捐款以保护老虎,但谁又会想捐款保护普通的感冒病毒呢?就是这种了无意义的徒劳,传染了我——我要擤鼻子、打喷嚏、呼吸困难。
了无意义?真是胡说!多愁善感的人类胡话!自然选择本来就是徒劳、没有意义的——它只是自我复制指令的复制和生存而已。如果一个变种DNA通过水蟒吞食我整个人来实现生存,或另一个RNA变种通过让我打喷嚏来实现自己的生存,那这就足以为我们提供解释了。病毒和老虎都是编码的指令构建出来的,其终极信息(像电脑病毒一样)就是“复制我”。在感冒病毒的例子中,该指令被(相当)直接地执行。而老虎的DNA也是“复制我”的程序,但其基本信息的有效执行却有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它包含了超乎寻常的一段“离题经历”。“离题经历”是化身为一只老虎,有完整的獠牙、爪子、灵活的肌肉、跟踪和突袭的本能。老虎的DNA说:“复制我,但通过一个迂回的路线,首先生成一只老虎。”同样,羚羊的DNA说:“复制我,但通过一个迂回的路线,首先生成一只羚羊,有完整的长腿和快捷的肌肉,胆怯的直觉和精湛的感官,以探测老虎的威胁。”苦难是通过自然选择的进化的一个副产品、一个不可避免的后果,我们在自己最有同情心的时刻,可能会担心“苦难”这类事情;但不能期望一只老虎也多愁善感地担心“苦难”——如果说老虎也会担心某些事的话,你也肯定不能指望它会操心“基因”。
神学家们忧心于“受苦”和“恶”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发明了一个名字,“神义论”(theodicy,从字面上看,就是“神的正义”),企图调和痛苦与认定的神恩之间的矛盾。进化生物学家认为不存在这种问题,因为在基因为生存而作的算计中,种种邪恶和苦难都不算什么。然而,我们仍然需要考虑“疼痛”这个问题。根据进化的观点,疼痛是从何而来呢?
我们推测,像生命中的其他事物一样,疼痛也是一种达尔文式装置,它的作用是提高疼痛者的生存。生物的大脑,内建了一个拇指规则(经验法则):“如果你遇到疼痛的感觉,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要再做它了。”为什么会有如此剧烈的痛苦,它仍然是一个有趣的讨论。从理论上讲,你可能会觉得,每当动物做害己之事(如拿起炽热的煤渣),这时让一个小红旗升起在大脑中的某个地方,但不引起任何痛苦,这样不是很好吗?让小红旗发出一个命令式的训诫:“不要做了!”或大脑通信线路中发生不引发痛苦的变化,然后动物就不再这样做了——表面上来看,这就应该足够了。被热煤灼烧的痛苦,为什么可以持续数天,并且这种痛苦从此再也忘不掉?解决这个问题也许需要“进化论自己的神义论”。为什么要那么痛苦?小红旗的方式为什么不行?
我这里没有一个最终的答案。有一种有趣的可能性是这样的:如果大脑处于互相矛盾的欲望和冲动之下,发生了某种内在的“天人交战”,将会如何?客观地说,我们很熟悉这种感觉。例如,我们一方面饥饿欲食,另一方面想要身材苗条,这就发生了冲突。或者,我们发生愤怒和恐惧之间的冲突。或者在性欲和害怕被拒绝(或良心上要保持贞节)之间的冲突。随着我们这些冲突的欲望发生交战,我们真的可以感觉到自己内部的“拔河”。现在返回疼痛问题,以及疼痛如何可能优于一套“红旗”系统。正像对苗条身材的渴望,可能打败饥饿欲食的渴望一样,逃避痛苦的渴望,很明显也是可以被压倒的。刑讯逼供的受害者,最终可能屈服招供了;但他们往往经历了一个相持阶段,承受相当大的痛苦,而不出卖自己的同志(或国家、或意识形态等)。如果说自然选择想要某种东西的话,那么它想要的就是:个体不要为爱国而牺牲自己;或者为了一种意识形态、党派、群体或物种,而牺牲自己。自然选择反对个体抑制“痛觉警告”。自然选择想让我们生存下来,或者更具体地说,想让我们繁殖下去,而不顾国家、意识形态或其余此类事物。自然选择所关注的就是“只有小红旗永不被压倒,才能受到青睐”。
现在,尽管有哲学上的复杂性;但是我认为,如果真有一个“红旗”在大脑(而不是真实、完整、无法忍受的痛觉),那么因非达尔文主义原因(忠于国家、意识形态等)而无视剧痛的情况,将会更加频繁。假设出现基因突变,产生了一些不会感到剧痛的人,他们只依靠“红旗”系统来远离身体伤害。这将使他们非常容易抵御酷刑,他们会立即被招募为间谍。除了招募能承受酷刑的间谍很容易之外,酷刑作为刑讯逼供的手段,将被停止使用。但是,在野生状态下,这样没有痛觉的红旗突变体的生存,会优于大脑中有真正痛觉的竞争对手吗?他们会生存下来,传递“红旗”这种“痛觉替代品”的基因吗?即使撇开酷刑和忠于某种意识形态这些特殊情况,我认为我们可以看出,答案可能是“不会”。我们也可以想象非人类的动物的类似情况。
事实上,这种有悖常理、感觉不到疼痛的人是存在的,但他们通常没有好的结果。“先天性无痛无汗症”(CIPA)患者对疼痛不敏感,是一种罕见的遗传异常,患者皮肤缺乏疼痛受体细胞(并且也不出汗,这就是“anhidrosis”的意思)。诚然,CIPA患者没有一套内置的“红旗”系统,以弥补失效的痛觉系统,但显然他们可以被教导从而认识到需要避免身体伤害(一个习得的“红旗”系统)。在所有情况中,CIPA患者因为无法感觉到疼痛,而承受各种不愉快的后果,包括烧伤、断裂、多发性疤痕、感染、得不到治疗的阑尾炎和眼球划痕。更意外的是,他们的关节也遭受严重损害,因为与我们平常人不同,他们或坐或卧在一个位置很长时间,也不改变自己的姿态。有些患者设置闹钟来提醒自己白天经常改变姿态和位置。
即使大脑中的“红旗”系统可以很有效,似乎也不能仅仅因为“其不适程度较轻”而令自然选择积极地青睐于它,而“辞退”一个真正的痛觉系统。与我们假设的“仁慈的设计师”不同,自然选择对于痛苦的强度是冷漠的——除非它会影响生存和繁衍。而且,正如我们应该想到的,既然适者生存(而非设计)构成了自然世界的基础,自然世界似乎根本没有采取任何步骤,以减少痛苦的总量。就此问题,斯蒂芬·杰伊·古尔德曾写了一篇不错的关于“不道德的自然”(Nonmoral nature)的论文。我从中得知:达尔文广为人知的对姬蜂科的反感,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思想家中,是屡见不鲜的(我在前面的章节中引用过)。
姬蜂科的物种有这样的习性:它们麻痹而非杀死其受害者,把卵产在受害者体内,其幼虫会在未来把受害者从内部吃空;此外,自然界还有各种普遍的残忍现象,这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神义论”需要面对的当务之急。很容易看出来为什么这会是当务之急。雌蜂在活的昆虫(如毛毛虫)体内产卵,它们首先会用针刺仔细地逐个刺每一个神经节,其方式虽令猎物瘫痪,但仍保持活的状态。猎物必须保持活的状态,以为里面寓居的姬蜂幼虫提供鲜肉。而幼虫的工作,则是按明智的顺序,小心地吃掉其内脏器官。它首先吃掉脂肪组织和消化器官,把重要的心脏和神经系统留在最后(这是维持毛毛虫的生存所必需的)。达尔文如此尖锐地想知道,什么样“仁慈的设计师”才会想到这样一种主意?我不知道毛毛虫是否也会感到疼痛。我虔诚地希望它感觉不到疼痛。但我明白,自然选择如果可以更经济地完成工作,而致其行动瘫痪,那么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采取任何步骤平息它们的痛苦。
古尔德引用了威廉·巴克兰牧师(William Buckland,19世纪领先的地质学家)的话,他设法为肉食动物造成的痛苦赋予了一种令人安慰的乐观色彩:
通过肉食动物而致的死亡(这种终结动物之存在的普通途径),其主要结果是施放仁爱;它消灭了普通死亡那种累加起来的痛苦;它为残忍的造物缩短了(几乎是消灭了)疾病的痛苦、意外伤害和长期腐败这些痛苦,并施加了有益的克制,防止过度的增长,使得粮食供应永远保持在一个适当的需求比例。其结果是,大地的表面和水域的深处,从来都挤满了无数的生命,它们生命的愉悦与其寿命共存,并且享受分配给它们的小日子;其得尽天职之时,也充满欢乐。
是啊,这对它们多好啊!
[108]唐太宗在一次科举考试结束后,站在午门城楼上看着新进的进士们鱼贯进入朝堂,高兴地对左右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译者注
[109]在军队里,我们有三种树木:杉树、杨树和丛顶。
[110]“杰克的豆茎”(Jack’s beanstalk),著名的童话,故事中的豆苗一直长上了天空。——编者注
[111]即使有,也是互相矛盾的。
[112]两位徒步旅行者被一头灰熊追赶,其中一个迅速逃跑,另一个停下来穿跑鞋。“你疯了吗?即使穿了跑鞋,你也跑不过灰熊的。”“是的,但我只要跑过你就行了。”
[113]或者“她”。狮子的特例被下列事实复杂化了:在狩猎过程中母狮子通常比较尽力,但一般是雄狮获得“大份额的猎物”。请不要纠结于我假想案例中的“狮子”。想象一个广义的捕食物种,再设想一下那些避免过度捕猎的“谨慎”个体,以及那些打破协定的“非谨慎”个体。
[114]对“达尔文式适应”的泛泛之谈,往往会让人错误地认为进化具有预见性(不是明确的认定,结果更为有害)。第八章“秀丽隐杆线虫部分”的英雄悉尼·布伦纳,他的诙谐幽默和他的科学才华,堪称珠联璧合。我曾经听说,他为了讽刺“进化前瞻性”这一谬论,曾假设一个寒武纪的物种在基因库里储存了一个看似无用的蛋白质,因为这些蛋白质在白垩纪会方便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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