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的幸福

积极的心理状态是万能的吗？当我在20世纪70年代开始猜想无助感与疾病的关系时，就很注意乐观对疾病产生的心理影响的界限，尤为关注的是病情的严重程度，并猜测致命的绝症不会受到病人自身心理状态的影响。我夸张地写道：“如果灾难降落到你头上，乐观没有什么用。”

近年来，一项澳大利亚的研究使我又想到这一点，研究发现：希望、乐观不能延长那些实施手术已无效的癌症患者的生命。芭芭拉·埃伦里奇（Barbara Ehrenreich）最近出版了一本书，名为《失控的积极思考》（Bright-Sided：How the Relentless Promotion of Positive Thinking Has Undermined America）^[28]。她在书中描述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善意的医护人员告诉她，假如她的心态更积极一点儿，她的乳腺癌就不会那么糟糕。她从此不再喜欢积极心理学，痛恨这种为了战胜乳腺癌而故作欢快的幸福手段。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伪装出来的高兴就能延长寿命。据我所知，也没有任何人提倡让病人佯装幸福。尽管如此，埃伦里奇还是给书的英国版取名叫《不笑就得死》（Smile or Die）。

这本书在英国出版之后，我与埃伦里奇有过一次直接的交流。我给她一篇刚发表的有关棒球球员寿命的文章：在1952年的《棒球球员手册》（Baseball Register）上，球员照片中的微笑能够预示着他们能活多久，真心欢笑的球员比不笑的球员多活了7年。

“我想我注定短寿了。”她在回复我的电子邮件中讽刺说。

我回信说：“我相信你的分析不但是错误的，而且还忽视了证据。假笑对心血管疾病以及其他各种原因导致的死亡，可能也包括癌症，并不起作用，真正起作用的是幸福感，即积极情感、意义、投入、积极的人际关系及成就的组合。你在积极情感这方面可能很差（和我一样），但我推测，你可能拥有很多其他的方面。你的书，虽然我不赞同其中的观点，但无疑是一个有意义的积极成就。因此，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反对积极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你生活中重要的积极面（要恰当地理解‘积极’一词，它远比假笑更广泛）。因此，你并不是注定短寿。”

在埃伦里奇的书中，她未能全面、平衡地覆盖科学文献，但这本书赢得了一些好评，评论者们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埃伦里奇的结论。其中最令人震惊的评论来自《怀疑》杂志（Skeptic）的创刊编辑迈克尔·舍默（Michael Shermer）：“埃伦里奇系统地瓦解并摧毁了积极心理学运动的那点科学依据，以及号称有益于健康的积极思维方式。这些结论都证据不足，不具有统计显着性。仅有的几个发现，又往往被证明是不可重复，或者是与后来的研究相互矛盾的。”不过，正如读者可以从本章中看到的那样，证据是充分的，统计是显着的，其结论被一遍又一遍地证明。

且不提埃伦里奇与舍默的反对意见，证据所反映的积极与癌症之间的真实关系究竟是怎样的呢？2009年的《行为医学年报》（Annals of Behavioral Medicine）上发表了最完整的综述《乐观情绪与生理健康的元分析》（Optimism and Physical Health：A Meta-Analytic Review），它分析了83个乐观与生理健康的独立研究。元分析是把整个科学文献中同一个主题里的所有可靠研究放在一起分析，因为研究幸福对于生存本身的影响，乃至社会科学中其他所有研究，都必然存在互相矛盾的发现（科学也确实是这样进步的）。

该分析研究的是，乐观能在多大程度上预测心血管疾病、免疫功能损伤、癌症以及其他各种原因所引起的死亡。这83项研究中有13项是关于癌症的，共涉及2858名患者。总体来说，较为乐观的人有更好的治疗效果。规模最大、最新的研究是前述的妇女健康研究，共有97253名妇女参与，研究者测量了她们的乐观、“冷漠敌意”与心血管疾病、癌症以及其他各种原因引起的死亡之间的关系。如前所述，悲观在很大程度上可以预测心血管疾病导致的死亡。更重要的是，悲观与冷漠敌意都可以显着预测癌症，尤其是在非裔美国妇女中，尽管这一影响要小于它对心血管疾病的影响。

埃伦里奇在写书时请我帮过忙，因此我们有过两次面对面的交流，主要讨论的是关于健康的研究文献。随后，我寄给她一份文献列表和文章，但埃伦里奇并没有进行全面的研究，而是从中挑选了自己中意的研究，突出了那些证据无效的少数研究，却跳过了那些发现乐观能显着预测心血管疾病以及因各种原因导致的死亡和癌症的可靠研究。从理论上说，挑选最有利的证据是一种不严重的学术不诚实，但涉及人命时，在我看来，这种无视乐观、希望对于癌症妇女的价值则是非常危险的错误。

当然，没有哪个实验可以把人随机分配成“乐观组”、“癌症组”，因此，你大可怀疑悲观是否真的会引发癌症甚至死亡。不过，这些研究控制了癌症的其他风险因素，并在最终发现乐观的患者健康状况更佳。这足以让我们可以开展一项随机分配、安慰对照的实验，把身患癌症的悲观妇女随机分配到宾夕法尼亚复原力训练小组，或提供健康信息的对照组，并跟踪调查她们的发病率、死亡率、生活质量以及健康护理开支。

总之，我对癌症研究倾向于这样一个结论：悲观是患癌的风险因素。然而，由于也有小部分癌症研究并没有发现明显的结果（没有任何一个研究显示悲观会使癌症病人受益），因此我的结论是：悲观很可能是导致癌症的一个风险因素，但其影响比对心血管疾病以及其他各种原因导致的死亡要弱。

因此，根据所有癌症文献，我要大胆地得出结论：当病情不是极其严重时，希望、乐观以及幸福感对于癌症病人可能会起到非常有益的作用；当病情极其严重时，也不能完全忽略积极心态。在我写了那篇乐观在大难临头时作用有限的文章后，有封读者来信是这样开头的：“亲爱的塞利格曼博士，虽然我大难临头，但依然活着，因为我很乐观。”

重新思考幸福

悲观很可能是导致癌症的一个风险因素，但其影响比对心血管疾病以及其他各种原因导致的死亡要弱。当病情不是极其严重时，希望、乐观以及幸福感对于癌症病人可能会起到非常有益的作用；当病情极其严重时，也不能完全忽略积极心态。

对各种原因所导致的死亡的研究，能揭示幸福感能否在大难临头时真正帮到你。两位来自英国伦敦大学的心理学家，千田洋一（Yoichi Chida）和安德鲁·斯特普托（Andrew Steptoe）最近发表了一篇极为全面的元分析论文。他们统计了70项研究，其中35项是针对健康者的，其余35项是针对患病者的。

他们的元分析发现：所有的70项研究显示，幸福感起到了保护的作用。如果你目前很健康，这一作用会相当强。那些拥有较多幸福感的人群因各种原因导致死亡的可能性会比幸福感少的人群要低18%。在以患病者为对象的研究中，拥有较多幸福感的人群显示出较小但仍然显着的效应，他们的死亡率会比幸福感少的人群小2%。在引起死亡的原因方面，幸福感能有效地保护人们对抗因心血管疾病、肾衰竭以及艾滋病引起的死亡，但对抗癌症的效果不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