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火山爆发
2007年,房利美和房地美在自己公司账目上新增了6亿美元的抵押贷款。这些贷款最终被证明是毁灭性的。到2008年,它们还在购买或担保抵押贷款。房利美和房地美正在慢慢地走向一个不可见的悬崖。金融危机间歇性发生,而房利美和房地美一直在堆积着抵押贷款风险。这些风险最终导致了长期休眠火山的爆发。
2007年夏天,抵押贷款市场完全陷入混乱。几十年来方向错误的政策、懦弱的行为、愚蠢的失误、错误的信念,这一切汇成一座即将爆发的金融危机火山。在这个可怕的夏天,房利美在干什么?也许,它惊慌失措了?
事实上,房利美正重整旗鼓。
2007年夏天,房利美持有和担保的抵押贷款共有2.7万亿美元;房地美有2万亿美元。房利美和房地美无法像约翰·保尔森和安德鲁·雷德利夫那样卖空房地产市场。政府给它们提供了利于它们压制对手的特许权,但是这同时限定了它们的角色只有一个:支持房地产市场并帮助美国人民实现美国梦。衰退的房地产市场本应该让这些政府支持企业感到可怕,相反它们却十分乐观。次贷公司不断倒闭,华尔街不敢再将贷款证券化。银行也不愿继续发放住房贷款,因为这些贷款无法卖给华尔街了。然而,政府支持企业担保的抵押贷款被视为足够安全,毕竟只有这些抵押贷款能被出售或被证券化。终于,它们又回到了掌舵的位置上。美国是真的需要房利美和房地美,多年来从没这么需要过。“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政府支持企业能够向世界展示它们的价值。”房利美的首席执行官丹·马德后来说。
政客、住房提倡者、华盛顿的智囊团,他们突然全都开始关注房利美和房地美。民主党人如纽约州的参议员查尔斯·舒默和康涅狄格州参议员克里斯·多德等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高层议员都努力扩大政府支持企业的权力。共和党人也不服输。“这就是你的使命。”马德回忆起两党的立法人员都这样告诉他。甚至是布什政府的白宫也开始不再对政府支持企业采取敌对的态度。不管在理论上是多么反对政府支持企业,可当它们成为支持房地产市场唯一的力量时,政府再继续穷追不舍就不那么容易了。“当时的政治环境就是‘我们邀请你们加入!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吧’。”马德后来回忆说。
到2007年8月底,房利美的股票从2005年春天每股48美元的低点回升至每股70美元,几乎达到了2004年的峰值。“政治力量为政府支持企业加了分。”摩根士丹利的分析师波斯纳在2007年秋天写道,“虽然反政府支持企业的理念在近几年一直居于统治地位,但是在当时稳定的房地产市场更重要。”
那天夏天,马德为公司接下来的四年起草了一份战略规划。他非常乐观。马德指出,在过去的十年间,房利美的信贷亏损总计31亿美元,而公司的利润是442亿美元。“我们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来往资产负债表上增加信贷风险。”马德带领公司“深入那些以前只是浅尝辄止的领域”。显而易见,这块领域指的就是次贷。
这么多年来,格林斯潘和其他一些人批评政府支持企业是因为他们担心利率风险。他们认为,房利美和房地美规模太大了,只要一次对冲出错或者利率调整都会引起灾难。然而,他们从未关注过信贷风险,也就是房利美和房地美担保或持有的抵押贷款可能出现违约的风险。他们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忽视了体系中所有的信贷风险:次贷公司承担的信贷风险、美国国际集团承担的风险等等。他们同样也看不到房利美和房地美承担的信贷风险。
因此,2007年,房利美和房地美在自己公司账目上新增了6亿美元的抵押贷款。这些贷款最终被证明是毁灭性的。到2008年,它们还在购买或担保抵押贷款。房利美和房地美正在慢慢地走向一个不可见的悬崖。金融危机间歇性发生,而房利美和房地美一直在堆积着抵押贷款风险。这些风险最终导致了长期休眠火山的爆发。
汉克·保尔森需要处理太多的问题,房利美和房地美的事情几乎都不在优先考虑的事情列表上。保尔森是财政部部长,他和华尔街上的首席执行官们走得很近。他清楚地知道事态是什么样的。在回忆录中,保尔森描述说2007年6月他和华尔街上的一些高管共进晚餐,其中包括摩根大通的杰米·戴蒙、高盛的劳埃德·布兰克费恩和花旗集团的首席执行官查克·普林斯。“我们非常担忧市场中过度承担风险的情况,对贷款标准恶化状况感到吃惊,”保尔森写道,“普林斯询问在竞争压力下,监管者有没有办法阻止某些高风险行为。实际上他是想问:‘你们难道不能采取一些行动来阻止我们承担这些风险吗?’”2007年7月底,德国政府出面帮助德国工业银行。8月初,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American Home Mortgage Investment Corporation)因无力卖出商业票据而申请破产保护。几周后,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使用了最高贷款限额,这是情况不妙的信号。8月21日,为期四周的国库券拍卖会差点因为需求量太大而中断。9月中旬,英国的北岩银行(Northern Rock)接受英格兰银行(Bank of England)的救助。
各个银行都宣布进行大额度的减记,但同时又在不停地募集资本——这是保尔森催促各银行采取的方法。但是,新筹集到的资本很快被更多的亏损吞噬掉了。银行通常使用结构性投资工具来减少贷款并降低资本要求量。但是,由于货币市场基金开始抛售商业票据,结构性投资工具也不再起作用。财政部想出了一个制造“超级结构性投资工具”的计划,即各个银行拿出资金并用之从个人结构性投资工具处购买资本。该计划最终落空了。花旗银行一直使用各种各样的结构性投资工具,但是却不得不在错误的时间将结构性投资工具资产放回公司账目上。这些资产最终导致了数十亿美元的减记。在财政部,保尔森和他手下的员工非常忙,他们努力地想办法避开危机。保尔森的精力也被透支了。现代的理念不一定和过去的理念相一致,总是有前所未有的问题。如果你是财政部部长的话,那么你手上没有工作手册来指导你怎么阻止金融危机的发生。时间慢慢过去,保尔森和他在财政部的小组开始开玩笑说觉得自己就像电影《虎豹小霸王》中的布屈·卡西迪(Butch Cassidy)和日舞小子(The Sundance Kid):他们总是受人追捕,甚至被逼上绝路,即便能掏出火光迸发的枪,他们好像也永远走不出问题的中心。
尽管保尔森受到小布什任命,但是他没有耐心看着白宫对政府支持企业进行“圣战”(他这样描述)。这两家企业规模巨大,但是它们的缺陷很可能带来系统性风险。保尔森是个实用主义者,他总是面对事情本来的面貌。在保尔森看来,房利美和房地美无法逃脱系统性灾难,它们是必须处理的问题。然而,它们变成怪物的原因并不完全在于自身。“这都是国会造成的后果。”保尔森说。
虽然保尔森将精力集中在了房利美和房地美上,但是他并没有严肃对待道德风险问题。相反,他努力减少道德风险。其中一项措施就是给房利美和房地美设置一个新的监管者。美国联邦住房企业监察局已无能为力,这是个公开的秘密。事实上,从被任命为财政部部长的那一刻起,保尔森就想办法通过立法设立一个新的监管者。他想要让新监管者真正有权确定资本要求量并能进行严格的审核,而且在特殊情况要求下有权关闭政府支持企业。为了通过立法来设立新的监管者,保尔森必须向民主党人妥协。这对保尔森来说不是问题,但是对白宫那些人来说这就像是个诅咒。保尔森完全可以忽略他们并直接去找布什总统。他的确这样做了。2006年,保尔森想要立法来设立更好更严格的监管者,于是他开始和民主党人一起来通过这项立法。然而,他们在国会碰壁。房利美的敌对者——包括国会中的敌对者——开始怀疑保尔森是故意输给房利美,因为房利美是高盛的大客户。(事实上,房利美是每一家华尔街公司的大客户。)一个典型的指控就是,高盛董事会成员吉姆·约翰逊在保尔森还是公司首席执行官时担任薪酬委员会主席,当时约翰逊帮助设定了保尔森的薪资。
保尔森采取的第二个措施就是催促政府支持企业筹集资本,同时他也催促其他大公司筹集资本。保尔森常说,从没有看过金融机构的首席执行官因为持有太多资本而被解雇。后来,政府支持企业确实通过卖掉价值130亿美元的股权和优先股而募集了额外的资本。
然而,对于房利美和房地美来说,130亿美元只是沧海一粟。到2008年为止,这两家公司共有840亿美元的资本,而在那时,这部分资金还不到它们持有或担保的5.3万亿美元的抵押贷款的2%。房利美和房地美比银行的情况更糟糕,它们甚至不能承担主要的减记亏损。房利美和房地美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否则后果将太严重。
但是,它们还是承担了部分资产减损。2008年2月,两家政府支持企业宣布了2007年的收入情况:房利美亏损21亿美元,房地美则第一次出现年度亏损,额度为31亿美元,原因是不断恶化的抵押贷款状况。然而,因为其他公司不能也不会再继续承担风险,两家政府支持企业将承担越来越多的风险。到2008年初,房利美和房地美购买了美国市场上4/5的抵押贷款,市场份额比两年前翻了一番。2月中旬,布什总统签署了一项法律,其中有一条将房利美和房地美被允许在高成本市场中购买的大额抵押贷款额度从41.7万美元增加至72.975万美元。这个惊人但并无必要的额度增加却得到了众议院民主党发言人南希·佩洛西和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共和党人约翰·博纳的支持。(保尔森反对该额度的提升。①)这简直就是疯狂之举。吉姆·洛克哈特是小布什在耶鲁大学时兄弟会里的好朋友,他担任过美国联邦住房企业监察局的主席。洛克哈特对国会说,“政府支持企业在混乱的时候变成了整个抵押贷款系统的主要筹资机制。它们这样做确实把市场上的风险减少了,但是却把风险全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贝尔斯登在2008年3月为金融危机揭开了序幕。
两只贝尔斯登基金在2007年7月的倒闭就像金融危机的前奏或是餐前小菜。贝尔斯登自身的瓦解则是惊人的第一幕。这两只基金破产在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规模上有区别。贝尔斯登泛滥着各种类型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公司将抵押贷款支持证券作为回购交易的抵押品,并将所有的证券都留在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贝尔斯登主要进行债务抵押债券交易和双层债务抵押债券交易。由于贝尔斯登在美国五大投资银行中规模最小,并且最明显地暴露在抵押贷款风险中,市场于是最开始质疑贝尔斯登抵押品的价值。答案是多少并不重要,质疑本身就能摧毁公司。
“银行、经纪人、机构投资者之间相互依赖的关系在外界看来非常复杂、令人费解,但是一个简单的要素不断地推动着事情的发展:信任,”前贝尔斯登董事长艾伦·格林伯格在和马克·辛格合著的回忆录中写道:“在任何证券的交易中,如果各个参与者之间没有互惠的信任关系,资金将停止流动。疑虑将使信贷和流动性成为主要受害者。不管是来自错误的谣言还是可证实的事实,只要是坏消息就能扩散并长久存在。”
这正是市场上出现的情况。2008年3月10日,星期一,这天是贝尔斯登作为独立公司的最后一周的开始,贝尔斯登的股价是每股70美元。公司拥有1200亿美元的银行融资和180亿美元的现金。但是,格林伯格回忆说,“我们公司的一些交易对方对我们的流动性表示质疑,并且在非常谨慎地跟我们打交道。”星期二,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克里斯托弗·考克斯对媒体说,“我们对这些公司的缓冲资本情况很放心。”但缓冲资本其实并没起到多大作用。由于对冲基金不断地抽走资金,贝尔斯登的现金减少至150亿美元。其中一只对冲基金取走了放在贝尔斯登的所有证券——“数百亿美元,”格林伯格写道,“在交易日结束之前,荷兰合作银行集团(Rabobank Group)告诉我们,他们将不会延长在这周结束时到期的价值5亿美元证券的有效期,并且很可能也不会延长在下一周到期的20亿美元最高贷款限额的有效期。”星期三,首席执行官艾伦·施瓦茨做客CNBC,并在节目上否认贝尔斯登出现了流动性问题。然而,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在电视上否认流动性问题恰好能引起流动性问题,因为这种公开的声明将让贷款者产生怀疑。不出意料的是,回购市场贷款者开始拒绝周转贝尔斯登的商业票据。星期四晚上,贝尔斯登的现金降至50亿美元——尽管格林伯格指出,“根据星期五到期的款项情况,实际上款项额度为零。”星期五,股价降至约每股30美元。小布什总统在星期五这天将在纽约经济俱乐部发表演讲。保尔森对于这周早些时候的事态感到紧张,于是让小布什千万别说出“不会进行紧急援助”这样的话。
3月17日,星期一,贝尔斯登以每股2美元的价格卖给了摩根大通。保尔森害怕贝尔斯登破产而给金融体系带来混乱,于是催促摩根大通赶紧完成此交易,并坚持按照那个苛刻的价格购买。摩根大通因面临着贝尔斯登股东的抗议而将价格上调至每股10美元。保尔森在回忆录中将这个新价格描述为“一个不合宜的先例,即得到政府救助的公司的股东获得奖励的先例”。这是实话。摩根大通不愿意接手贝尔斯登的一部分抵押贷款。如果美联储没有承诺给那些愿意购买这部分抵押贷款的独立实体提供300亿美元贷款的话,摩根大通不会答应购买贝尔斯登。
银行间那些曾是不可告人的小秘密现在已不再是秘密了。这些年来,不仅仅是房利美和房地美,美国的其他大型银行也在制造道德风险。这些银行承担了很多风险,大量使用杠杆借贷,并在抵押品账目之间建立起紧密的内在联系。这些联系使得如果一个抵押品账目出问题,将会把其他的业务也拉下水。当事情变糟糕的时候,这些银行同房利美和房地美一样认为“有政府的担保”。保尔森在回忆录《峭壁边缘》中说,有一次他在高盛时的副手劳埃德·布兰克费恩给他打电话。财政部和美联储一起与摩根大通商量接管贝尔斯登的事情发生在这个星期六。“从他的声音中我听到了恐惧。”保尔森写道。高盛首席执行官布兰克费恩告诉保尔森,“市场期待贝尔斯登被拯救。如果不这样做,事情将会变得一团糟。”
房利美和房地美的亏损状况越来越严重。房利美已经快降到美国联邦住房企业监察局规定的资本要求量之下,而这个额度被高管们称为“生死线”。尽管高管们相信公司能渡过难关,但是他们担心下跌1美元后监察局将对公司进行惩罚。
政府里有些人开始为政府支持企业感到焦虑。鲍勃·斯蒂尔是财政部负责国内金融的副部长,他受到保尔森亲自任命负责处理房利美和房地美的问题。3月16日,斯蒂尔在给财政部其他同事发送的一封邮件中写道,“比尔·达德利过于依靠我”——达德利是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行政副总裁——“让我提供更多的帮助。”这意味着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想要美国政府为政府支持企业的贷款提供更大的支持。这也反映出官员们开始为政府支持企业感到恐惧。3月19日,也就是贝尔斯登被救助的四天之后,监察局在财政部的支持下召开了一次新闻发布会,会上它宣布同意降低房利美和房地美的缓冲资本,它宣称,“预计这些缓冲资本将为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市场提供至多2000亿美元的及时流动性资金”。一个月前,监察局放松了在财务丑闻中收紧的投资上限。这两个改变“将使得两家政府支持企业在今年购买或担保两万亿美元的抵押贷款”,监察局称。“这两家公司的情况安全稳健……它们将继续维持这种状况。”洛克哈特说道。
洛克哈特应该更清楚情况。监察局真正要做的事情是防止房利美和房地美破产,尽管实际情况是这两家公司离破产的那天越来越近。但是,如果监察局不这样做的话,美国将没有人能买得起房子。
3月19日晚,乔希·罗斯纳发表了一份名为《联邦住房企业监察局被骗了》的报告。“我们认为任何降低资本的行为都没有显示出政府支持企业的安全稳健,而是揭露了华尔街不断蔓延的恐慌。”罗斯纳写道,“尽管很多人将这些措施看成是积极信号,我们仍然相信它们仅仅显示出整个体系正从上往下摇摇欲坠。”
“从3月到9月,”一位原财政部官员说,“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我们要怎样处理下一个出问题的公司?”当时,大家都认为还会出现问题公司。
随着保尔森对华尔街越来越熟悉,他很久以前就认为第二个问题公司将是雷曼兄弟。雷曼兄弟银行的规模在五大投行中排倒数第二。当贝尔斯登开始走下坡路时,保尔森联系了正在印度出差的雷曼兄弟首席执行官迪克·富尔德。“你最好赶紧回来。”根据《大而不倒》(Too Big to Fail),保尔森这样对他说。《大而不倒》是安德鲁·罗斯·索尔金关于金融危机期间华尔街情况的著作。
富尔德是一位冷漠、固执的高管。他从1994年开始管理雷曼,见证了雷曼经历各种危机。富尔德觉得他同样能见证雷曼度过这次危机。然而,他这次玩的是危险的游戏。雷曼没有像高盛那样“离住房更近”,而是决定双倍下注。在房地产泡沫的顶峰期,雷曼不断地向大型商业地产交易投资。在2006年第四季度到2008年第一季度期间,雷曼的资产增加了一半,上涨到了4000亿美元。其杠杆借贷比率是30∶1。据负责雷曼的破产检查员说,雷曼首席战略官戴维·戈德法布用“全速前进”来描述公司的扩张。
然而,雷曼兄弟的账目上所有风险都将会对公司造成重创。市场已经开始提出质疑,就像贝尔斯登倒闭前那样。股价不断下跌。根据一位高层的观察员所说,从2007年开始,雷曼逐渐失去获得无担保资金的渠道,因此它开始越来越依靠回购市场。但是,回购市场贷款者开始慢慢地上调估值折扣。3月26日,雷曼的全球信贷产品美国主管埃里克·费尔德给雷曼股权资本市场小组主管巴特·麦克达德发了一封邮件。“我非常担心那些回购市场贷款者将离开……我们要对商业票据变为零作好准备,并且相当一部分有担保回购可能逐渐消失(不是因为这是合理的做法)……现实问题就是,我们过于依赖回购市场、过于依赖房地产相关头寸的规模了……”②雷曼的联合首席行政官伊恩·洛维特回信说道,“人们都得遭殃。确实会出现另一轮挤兑,但我认为那绝对是整个行业的问题,而非只是雷曼的问题。”
在危机发生后,政府显然意识到了雷曼在自找危险却没有采取行动应对危机。证券交易委员会后来告诉雷曼的破产检查员,它意识到该银行多次突破了内部风险上限。但是,证券交易委员会继续说道,它“没有对雷曼的商业决策提出批评,因为超出额度的增长仍在雷曼的控制之下”。
美联储为雷曼设计了一套严格的压力测试,来检测雷曼承受银行挤兑的能力。美联储设计了两种情况,分别被称为“贝尔版”和“贝尔斯登精简版”。雷曼兄弟在两个测试中都没有通过。美联储于是进行了另外一轮测试,雷曼兄弟也全都不合格。但是,雷曼通过了自己设置的压力测试。“看起来不像是有任何机构会要求雷曼在回应压力测试结果时采取任何行动。”检查员后来写道。
另外,雷曼的定价被怀疑严重抬高了。蒂姆·盖特纳后来告诉雷曼的破产检查员,一次资产的减价销售就能显示出雷曼“定价中充满了水分”。
然而,最困扰保尔森的问题是富尔德对这一切根本不着急。确实,3月份时富尔德筹集了40亿美元的资本,保尔森因此对他表示赞许。虽然保尔森认为雷曼不堪一击并且需要寻找买家,富尔德却完全不愿接受他的这个看法。保尔森事后对雷曼的破产检查员说,富尔德“这个人只听得进自己想听的东西”。很明显,富尔德想听到保尔森说政府不会让雷曼破产——这个观点在公司内部普遍存在,尽管保尔森说他一直告诉富尔德政府不会提供帮助。“汉克一直跟迪克说,‘你应该有第二备选计划和第三备选计划。希望本身并不是战略,”斯蒂尔对薇姬·瓦德说。瓦德写了一本关于雷曼破产的书,名为《魔鬼赌场》(The Devil's Casino)。
“希望”也许还真是战略。瓦德称,大约在同一时期,一个名为佩莱格林·蒙克雷夫的雷曼债券交易员碰见了为保尔森工作的朋友。在那之前不久,富尔德造访了保尔森办公室。“富尔德告诉我们,他将故意保持资产负债表上的高风险,”这位朋友告诉蒙克雷夫,“他认为这样做的话,政府就不得不出面拯救。”
6月9日,雷曼提前宣告了第二季度的收入情况,声明公司将损失28亿美元。那天,雷曼的投资银行业务主管斯基普·麦吉给富尔德转发了一封来自另一个银行家的邮件。“供你参考——代表性邮件。”麦吉写道。邮件内容是,“很多银行家这几天不停地联系我。大家的情绪很不好,我也是第一次感到我们在过去六七年中的努力很快将白费……高管们开始变得不那么高傲,并在内部承认确实有一些重大的错误。他们已经无法继续说‘我们很强大而市场不清楚状况’了。”雷曼的股价在上一年中下降了60%,跌至每股30美元以下。
三天之后,雷曼宣布将解雇首席财务官艾林·卡兰和总裁乔·格雷戈里。卡兰面对那些说公司有问题的谣言努力反击,成了公司的脸面人物。总有人要成为市场之神的祭品,他们俩就这样被挑选了出来。第二天,为雷曼清理交易的花旗集团要求雷曼提供30亿~50亿美元的“抚恤存款”来帮助花旗填补雷曼带来的风险。(最终该金额被商定为20亿美元。)
“市场证明了雷曼不可能独自闯过难关,”花旗集团风险管理专员托马斯·冯塔纳在一封发给同事的邮件中写道,“这次失去信心的问题很严重。”
2008年7月10日,《华尔街日报》的头版新闻写道,“根据三位知情者透露,布什政府正在讨论如何应对抵押贷款巨型企业房利美和房地美的衰退。”第二天早上,《纽约时报》上也出现相关报道。“布什政府高级官员正计划让政府至少接手两家公司中的一家,而且,如果情况恶化得更严重,政府将把两家公司交给接管人管理。”《纽约时报》的文章这样描述。房利美的股价在过去一年中已经慢慢降至每股20美元以下,而这两天股价又下降了50%,快变成一位数了。
马德拿起电话拨了汉克·保尔森的号码。“天哪,汉克。”马德说。据另一位对此通话知情的人说,保尔森回应说是马德告诉白宫工作人员(那些马德认为是新闻消息来源的人)他们需要留心点,并因此造成了麻烦。(保尔森坚持说,“我敢百分之百保证白宫对‘接管人计划’毫不知情,”因为在那个时候,财政部根本没有这样的计划。)
两天之后,美国国家金融分拆出来的公司独立国家房贷公司由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接管。独立房贷公司的特点就是它专做Alt-A贷款,而不是次贷。对于投资者来说,政府接管该公司敲响了警钟。他们一直相信Alt-A贷款的风险要低于次贷,但他们错了。并且,谁比任何其他公司都拥有更多的Alt-A贷款呢?房利美和房地美。
根据托马斯所说,全世界的贷款投资者拥有的政府支持企业担保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或政府支持企业贷款加起来高达1.7万亿美元。突然,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们开始净卖出,7月和8月时市场上抛售的房利美和房地美贷款证券高达660亿美元。毫不夸张地说,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房利美和房地美需要滚动还债数十亿美元。
终于,保尔森把精力全部集中在了房利美和房地美两家企业上。他并不知道两家企业账目上的信贷风险有多大。监管者甚至仍然说它们状况良好,而保尔森自己没有办法判断这种评估的对错。如果出现银行挤兑,房利美和房地美将和贝尔斯登一样不堪一击。它们甚至会更脆弱,它们的缓冲资本量太少了,要将它们推下悬崖并不难。
如果全世界的投资者都开始抛售房利美和房地美的贷款,美国政府将对此无能为力。保尔森对此十分肯定。“我没有实权。监管者也没有实权、没有责任、没有威信。”保尔森后来说。那些本能成为改革者的人吵吵嚷嚷地要找到关闭政府支持企业的方法。但是,保尔森却没有成功通过使相关立法生效来实现这个目的。
保尔森在面临问题时的直觉就是应该控制住情况并采取措施。“对那些主张政府支持企业是联邦住房企业监察局的问题的人,汉克想要把他们全部解雇,”一个财政部官员说,“他说,‘这问题归我们。我们得想办法解决。’”可是,怎么解决?工作人员一周不眠不休地努力想出个计划来:让国会授予财政部“应急权力”(这是保尔森的原话)来使得政府向房利美和房地美注入资金。同时,关于成立新的监管机构的僵局终于被打破了。在这个已经近乎绝望的时候,国会终于通过了相关法案。这个法案同时解决了几个问题。它为政府支持企业设立了一个新的监管者(尽管事实上这只是被换了名字的旧的监管者);它还授予了美联储对政府支持企业进行检查的权力,因此美联储无须再依靠联邦住房企业监察局对政府支持企业运行情况作出的判断。如果两家公司面临倒闭,这部法案让政府能更容易地通过托管关系接手。除此之外,它还包含了一个条款,即如果董事会同意公司被接管,股东不得上诉。这个法案还使财政部能够使用并增加房利美和房地美长期拥有的22.5亿美元的最高贷款限额。只是在那时,保尔森没想过要用到该最高贷款限额。
“假设你有一个火箭炮,人们也知道你拥有,但是,拥有并不意味着你就一定要用到它。”保尔森这样对国会解释道。
不到两周之后,盖特纳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举行了一个晚宴。他经常这样做,是为了让财政部部长有和华尔街首席执行官谈话的机会。在晚宴上,保尔森向在场的首席执行官们解释了为什么他对政府支持企业采取的措施能够消除市场的疑虑。布兰克费恩举手了。“汉克,我并不是要对你表示不敬,”他说,“但是,事实是这个市场很反常,它经受着恐惧心理的驱使。停下来好好想想吧。”布兰克费恩在说出最有力的言语前停了一下。“房利美和房地美是美国政府的结构性投资工具。”他结束时问道,“汉克,花旗集团在把它的结构性投资工具放进公司资产负债表之前用了多长时间?”
“在他说之前我就应该转移话题,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保尔森后来说。
关于火箭炮的新闻并没有扭转局势。这里的讽刺意味很强。几十年来,由于投资者对这两家政府支持企业受到了政府隐性的担保感到很满意,他们不断购买房利美和房地美的股票。政府隐性的担保一直都是购买房利美和房地美的股票最诱人的因素之一。但是,现在政府明确地表态将支持房利美和房地美,投资者反而不买账了。这种反应在情理之中,因为政府可以注入资产并成为优先于其他普通股东的优先股股东。或者,政府还可能接管房利美和房地美并将原有的股东全部消灭。政府想在不损害股东利益的情况下向政府支持企业注入资金,但是华尔街中长期存在的对政府支持企业的仇视态度让这变得不可能。
然而,即使事情不这样发展,政府首要考虑的事情也不会是股东,而是如何防止房地产市场崩溃。几十年来,房利美和房地美牺牲了政府下达的任务以换取最大的利益。现在,政府的任务变得至高无上。股东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房利美和房地美的股价持续暴跌。
即使是在这么多事情发生之后,要让法案通过仍然需要房利美和房地美的支持。房利美的说法是,只有在它同意的情况下政府才能够使用火箭炮来往公司注入资金。但是,房利美的高管们都没有考虑过要反抗那条同意接管的条款,他们认为“同意接管”意味着双方需要谈判。在这种情况下,房利美认为自己还拥有一张王牌:房利美永远都能威胁说它将缩小资产负债表规模并停止支持抵押贷款市场。房利美有一种比较傲慢的态度。“我以前经常说,如果两次财务丑闻、共和党国会和白宫都没有打败我们,还有什么能打败我们呢?”一位原高管说。
相关立法在7月底被通过。保尔森立即带领银行检查员去梳理政府支持企业的账目。正是在保尔森前往北京观看奥运会之前,也正是在房利美和房地美宣布2008年上半年两家企业共亏损30亿美元之前,保尔森请摩根士丹利来分析这两家企业。保尔森想知道这两家企业拥有或担保的抵押贷款将出现多少亏损,他还想知道当时的流动性是什么情况,它们是否能够为继续运营提供足够的资本。“汉克非常想知道问题突出的部分在哪里,而且,如果有5万亿美元的话,没人会等锋利的剃刀到来。”一位参与者说道。
三周之后,8月19日,摩根士丹利小组告诉保尔森,他们认为房利美和房地美可能亏损多达500亿美元。这个数字很惊人,比房利美估算出的最坏情况要糟糕很多。美联储的检查员在仔细查看政府支持企业的Alt-A账目后同样感到非常吃惊。房利美和房地美也许不把它们称为次贷。但是,在检查员的眼里,Alt-A贷款和次贷并无两样。
当时,保尔森在知道房利美和房地美问题的严重性后,决定让政府接管这两家公司。“我开始和时间赛跑。”他后来回忆说。保尔森知道雷曼兄弟第三季度的结果将会很糟糕。他非常担心雷曼的问题将蔓延至政府支持企业并引发一轮挤兑。保尔森和伯南克会面了,伯南克表示同意他的看法。为了房地产市场,政府必须介入并将这两个企业国有化。“我们别无选择。”保尔森后来说。考虑到共和党人的态度,纯粹地去注入资金(火箭炮计划的核心)将给财政部带来政治灾难。保尔森认为这种方法也不能找回投资者的信任。“为什么投资者在不知道资金将最终落入何方的情况下仍然向这两家公司里注入资金呢?”保尔森提问道。
8月26日,保尔森在白宫西翼的形势观察室向布什总统作简短汇报。布什总统当时正在得克萨斯州克劳福德的农场。9月4日,保尔森向总统再次进行了汇报。“汉克,房利美和房地美知道我们的措施吗?”布什问道。
根据保尔森回忆录中的描述,“总统先生,”保尔森回答道,“我们将快速行动并逮它们个措手不及。他们最先听到的将是自己脑袋撞地的声音。”
甚至在情况这么严重的时候,房利美和房地美在美国国会中仍能找到朋友。如果房利美和房地美提前听到了政府的措施,它们将找到任何可能帮忙的人来阻止此事发生。“我们必须逮它们个措手不及,”保尔森说,“我们成功了。”
在美国劳动节③前一周的星期四,房利美在投资者会议上保证说政府已没有锦囊可用了。第二天,9月5日,马德被请到美国联邦住房金融局参加下午3点的会议。美国联邦住房金融局的前身为美国联邦住房企业监察局。房利美的代表团到达之后没有看见迎接的人,于是他们在大厅四处张望。他们看见了伯南克从大门外进来,他们还看见了一个对这次会议有所耳闻的《华尔街日报》记者。“如果现实不是悲剧的话,这还真带有喜剧色彩。”马德后来回忆说。
在洛克哈特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里,他坐在了伯南克和保尔森之间。洛克哈特正在阅读好像是写着一条一条违规的文件,久久没有找到要点。尽管他的小组最近给了房利美一张健康证书,房利美的资本还是严重不足,而且它也无法完成政府交予的任务。一位参会者解释说,当时传达的信息是,“如果你们反抗,我们将公开地全力打击。当政府力量联合对抗你的时候,你别想着股价能保持良好状况”。
政府接着提出了接管条件。两家公司的普通股股东和优先股股东被大量地抹去。政府不会提供现金,但是随着资产降到零以下,政府将提供至多2000亿美元的优先股。房利美和房地美在2009年保持投资组合量的增长来支持抵押贷款市场,但是之后它们则必须将投资量减少至2500亿美元。在另一个单独会议中,房地美立刻答应了。房利美代表团一开始反对,但是最终意识到他们别无选择。政府接管可不是那么容易抵抗的事,特别又是在政府已经倾尽全力的情况下。政府支持企业须立即解雇所有的游说家,这样不会再有人去国会找朋友帮忙了。“擒贼先擒王”,相关人士这样描述政府对政府支持企业的接管。
当保尔森在CNBC上被问到政府支持企业需要多少资本时,他说,“我们不是这么干坐着、拿着计算器就能算出这个数值的。”
保尔森后来说,将房利美和房地美接管是他在危机期间所做的最值得他骄傲的事情。“我早就比较确定地知道没有它们我们无法度过危机。”他说。
保尔森还希望接管政府支持企业能够利于平息风波。“我希望我们能够一锤定音,并且希望我们这样做能够成为度过危机的良方。”他后来说。
但是,事情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政府接管房利美和房地美进一步损害了投资者的信心。“美国政府拥有私人投资者无法获得的信息,它将投资者们引诱进圈套。”雷德利夫后来抱怨道,“如果私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到处对投资者说他的公司‘有足够的资金’并且‘状态良好’,但实际上他知道公司很可能在几周内破产的话,这个首席执行官肯定会因为证券欺诈而入狱。”
真正的情况和雷德利夫的描述稍有不同。政府了解的信息并不比其他人多,政府乐观的态度也和其他人一样天真。亏损的额度完全超出了保尔森的想象。政府接管政府支持企业撕碎了关于事态严重程度的最后一点残留的错觉。
9月8日,星期一,事情又重演了一遍。正如保尔森之前察觉到的那样,雷曼兄弟成了下一张多米诺骨牌。当天市场行情上涨了2.6%,但是雷曼兄弟的股价每股却跌了2.05美元,下降至每股14.15美元。星期二,富尔德和韩国产业银行(Korea Development Bank)之间的谈判失败,这个作为最后防线的交易没有达成。雷曼的股价持续下跌。约翰·塞恩是保尔森在高盛的同事,后来接替奥尼尔成为美林的首席执行官。塞恩打电话给保尔森说,“汉克,我希望你能留心雷曼。如果它倒了,那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结果。”星期三,雷曼提前宣布了第三季度的业绩:亏损39亿美元。当时雷曼已经对房地产的股份进行了56亿美元的减记。
9月11日,星期四,《金融时报》商业专栏作家约翰·加珀写了一篇专栏文章,他半开玩笑地将标题设为“这周末休息吧,汉克”。文章中提到雷曼兄弟银行成堆的问题,还说到财政部部长这周末看似会继续工作。加珀写道,“他最近几个周末都在努力工作,而纳税人也因此花了不少钱。”
当然,保尔森的确在那个周末去工作了。雷曼、美林、华盛顿互惠、美国国际集团——乌鸦在它们头上盘旋着。周五下午,保尔森飞到纽约并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度过了周末。保尔森在这两天不间断地和美联储官员、华尔街首席执行官们开会,他们努力想办法阻止将要到来的浩劫。星期一上午,因没有找到买家也没有成功地说服政府实施救援,雷曼兄弟倒了。美林被美国银行收购。几天后,美国国际集团以850亿美元的购置成本接受政府救援。
政府或其他任何人都无法挽回局势了。在经过了30年的酝酿期后,金融危机终于到来了。火山爆发了。
注释
①保尔森反对该额度的提升,因为他认为政府支持企业没有必要支持高端房地产市场,他同时也对一些参议院民主党人说,他将保持该观点不变。但是,保尔森输了。提高上限在国会两院的成员中都很受欢迎。在和佩洛西、博纳的会面中,佩洛西告诉保尔森他们将上调限额。她当时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保尔森根本无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佩洛西还给保尔森看了一张博纳递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让我们耍耍保尔森。”
②雷曼兄弟在每季度末将回购交易记为资产的真实出售,而非短期融资。这个策略被称为“回购105”,因为会计准则规定公司须交付价值105美元的资产来获得100美元的现金。“回购105”使得雷曼兄弟减少了上报的杠杆借贷量。然后在新季度开始时,雷曼将回购这些资产。危机不断变得严重,雷曼也不停地使用“回购105”,回购量从2007年第四季度结束时的386亿美元上涨至2008年第二季度结束时的504亿美元。“我们陷入了另一个深渊。”麦克达德后来在邮件中说道。
③美国劳动节在每年9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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