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的社会心理危险
我们之前提到,一旦做出诊断,人们就倾向于认为它是真实存在的而不只是一个主观判断。这会使得人们忽视可能影响诊断的偏见。托马斯·萨兹(Thomas Szasz, 1920—2012)是一位颇有影响力的精神病学批评者,他指出在给某人贴上患有心理障碍的标签时存在太多固有的偏见,以至于整个诊断系统千疮百孔,应该彻底废除。萨兹(Szasz, 1961)认为,掌握权势的人会滥用精神病诊断,给那些他们认为“不合适”的人贴上变态的标签从而排斥他们。他认为心理障碍并非真实存在,那些似乎遭受心理障碍折磨的人实际上是遭到了社会的压迫,因为社会不接受他们另类的行为方式和世界观。
即使是不完全同意萨兹标签观点的心理学家和精神病学家也认识到了给某些行为或人群贴上变态标签的危险性。被诊断为异常的人会受到社会的区别对待,而且在被诊断为异常的行为不再出现后的很长时间里,这种区别对待还会继续存在。心理学家大卫·罗森汉(Rosenhan, 1973)在其经典的诊断的影响力研究中表明了上述观点。他与7位同事组成的研究小组进行了一项研究,他们告诉医生一直听到有声音说“empty”、“hollow”和“thud”。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被12家不同的精神病医院同意收治。当院方人士对他们进行询问时,他们如实汇报了生活的其他各个方面,包括从未有过心理健康问题的事实。8个人都被医院收治,其中7个人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患者(见第8章)。
住院后,这些假患者就不再报告幻听症状了,并且行为举止都尽可能做到跟平时一样“正常”。当医务人员询问他们的感觉时,这些假患者都说感觉很好,而且不再有幻听了。各项活动他们都很配合。他们与其他患者唯一的区别就是偶尔会用笔记本记录所见所闻。
这些假患者在精神病医院平均待了19天,没有一个人被医务人员发现是正常人。但是精神病院的其他几个患者发现了这些假患者,他们说“你不是疯子,你是记者,或者教授(指不断地做笔记)。你们是在检查医院”(Rosenhan, 1973)。当这些假患者出院时,他们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缓解,意味着医生仍然认为他们患有精神分裂症,只是症状暂时消退。
罗森汉(Rosenhan, 1973)总结道:“显然,我们无法在精神病医院里区分正常人与疯子。医院本身构成了一个特殊的环境,在这里,行为的意义很容易被误解。”他还指出,如果连心理健康专家也无法区分心智健全与精神错乱,那么掌握在非专家手里的诊断标签就更具危险性。他说:“这些由心理健康专家给出的鉴定无论是对患者本人,还是对他们的亲人和朋友都具有同样的影响,因此,诊断就像自我实现的预言一样作用在每个人身上。最后,患者自己也接受了诊断,以及所有附加的意义和预期,并依此行事。”
不难理解,罗森汉的研究在心理健康界引起了轩然大波。经验丰富的专家们怎么会犯如此错误?怎么会仅仅根据一个症状(幻听)就把心理健康的人收入精神病医院?怎么可能识别不出假患者的正常行为?怎么能在他们出院时依然把他们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患者?直到今天,罗森汉的研究都被看成权力滥用的典型,特别是有权将人们标定为心理健全或精神失常、正常或异常以及好或坏时。不仅临床医生和公众开始把这个人看成是有障碍的(如他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她有抑郁),而且患者本人也主动承担心理障碍的污名,而且带着这个污名度过余生。
一项针对三年级至六年级男孩的研究说明了给儿童贴标签如何影响其他人对待他们的方式(Harris, Milich, Corbitt, & Hoover, 1992)。研究者把年龄相同的男孩进行两两匹配。其中一半的匹配组中,各有一个男孩被告知其伙伴有行为问题,是个破坏分子。实际上,被贴上该标签的孩子中只有一部分确实有某种行为问题。而对于另一半匹配组,尽管实际上也有些孩子确实有行为问题,但是所有孩子都没有被告知关于其伙伴的任何信息。所有小组都要共同完成一项任务,与此同时,研究者会录下他们的互动。任务完成后,研究者会问男孩们几个问题,有关对彼此的看法以及在互动中得到的乐趣。

与没有得到告知的男孩相比,被告知伙伴有行为问题的孩子在任务完成过程中对伙伴比较不友好,交谈更少,而且在互动中的参与也比较少。反过来,与没有被贴上行为问题标签的孩子相比,被贴上行为问题标签的孩子在交流中获得的乐趣更少,对自己在任务中的表现评价更低,并报告伙伴对自己不够友好。最重要的是,不管一个孩子是否真的有行为问题,只要给他贴上这样一个标签,就会影响伙伴对他的态度以及他自己在任务中得到的乐趣。这些结果表明,给一个孩子贴上变态的标签,就会极大地影响其他孩子对他的态度,即使完全没有理由给这个孩子贴上这种标签。
我们是否应该完全回避精神病诊断呢?也许不必这样。虽然诊断系统有潜在的危险,但是它们也有非常重要的功能。诊断系统的基本作用是,使用大家一致同意的方式将杂乱无章的心理症状系统组织起来。这种组织能推动临床医生之间的交流以及不同时代之间的信息交换。
例如,如果琼斯医生在阅读某位患者的病史时发现,根据DSM-IV-TR标准患者曾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那么她就知道该诊断所依据的标准为何,还可以将当时的诊断与患者目前的症状进行比较。这些信息可以帮助琼斯医生对患者目前的症状进行准确的评估,并确定合适的治疗手段。例如,如果来访者目前的症状也显示他患有精神分裂症,并且几年前患病时X药物对他有疗效,这就表明X药物现在对来访者可能同样有疗效。
拥有一个标准的诊断系统还能极大地促进对心理障碍的研究。例如,如果州立大学的研究者使用DSM-IV-TR标准来识别强迫症患者,私立大学的研究者出于同样的目的也使用同样的标准,那么相比使用不同标准的情况,他们更容易将各自的研究结果进行比较。这可以推进我们对心理障碍病因的理解,找到更加有效的治疗手段。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