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70年: 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带来的人类变革

看到这个题目，很多人可能会匪夷所思，“互联网”“加速”“权力”这三个完全不同领域的词如何能杂糅在一起。这其实是本书所要探索的一个方向，从社会、政治、文化的角度来探讨互联网的现状和未来。

互联网让人的聚集变得容易，每一个离线的散落的人只要接入网络就能迅速组成一个个团体，这样的组织在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未曾实现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政治的本质问题是权力问题，权力可以让一大群人成为协作的组织，也可以让协作的组织变得混乱。我们在之前谈到过，互联网在产生之初是没有中心的，每个散落的终端互相连接形成网络。互联网发展至今，原有的独立终端还存在，新鲜的是出现了一大批大型计算中心和数据中心，比如Google在北海的数据中心、Apple在伊利诺伊的i Cloud数据中心、Amazon的云服务中心等。这些大型的数据中心存储能力和运算能力几乎相当于全世界散落终端的总和，这样的中心化趋势是如何形成的？它的内在动力是什么？如果放到政治和社会框架中分析，结果只有一个：权力。

霍布斯是政治思想领域为数不多的在分析社会模型过程中能一直精确秉持逻辑合理的学者，他笔下的《利维坦》放在当时的社会节奏下显得格格不入，那时人口的动员、聚集效率是无法与掌握互联网通信工具的当代人相比的。我们可以在数小时内完成一次局部战争的社会动员，而在当时，英女王召见某个领主都可能需要一周的等待。

利维坦式的社会聚集是经过成百上千年完成的，在其间的某一代人完全可以否认这种聚集的存在。因为在他们出生的时候社会就是这个样子，到他们将死之时社会的形态也没任何显著的变化，只有几个敏锐的历史学家可以站在历史的角度凝视这种渐变，或者由霍布斯这样的思想伟人给世人以提醒。今天，在互联网的背景之下，我们看得到人的瞬间聚集，也看得到团体的瞬间消失，一切都发展得那么快，整个过程也都在我们的观察之中。于是，我们在这个时候重看《利维坦》或许更有价值。

如果我们仔细看这幅《利维坦》的扉页图画，会发现在这个手持宝剑和权杖的巨人身上爬满了人。这幅图形象地阐述了霍布斯的思想：由强力促使聚集，形成社会共同体，由社会共同体产生最高权力体，最高权力体保护聚集个体不受欺凌、不至于互相残杀。我非常欣赏这幅图，也非常乐于引用里面包含的观点和内容。因为在我看来，直至今日，仍没有哪位社会学家或者政治思想家的理论能如此精确地诠释互联网影响下的社会。

同样来自英国的哲学家杰里米边沁，也在同期提出了自己的学说——功利主义学说，认为个人如果能全力追求自身幸福，本身就能为社会创造极大的利益。边沁主张社会平等，人人平权，妇女也应该享有选举权（在18世纪妇女没有这样的权利）。边沁的主张放在社会进步的角度来看是具有政治正确性的，但是单纯的边沁想将平等平权推广到社会的各个角落，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愿意尝试任何方法。这吸引了一部分具有激进观念的哲学家参与进来，最著名的应该是同时期的斯图亚特穆勒，他们共同为后来的马克思社会主义所有制做好了理论准备。边沁、穆勒、马克思在归纳提出自己理论的时候靠着一定的假想，而不是严谨的科学推演。这并不是对以上诸位的贬损，或许他们研究问题的方法应该归为其他的类型，这种类型或许非常适应灵活度很高的社会，而对于互联网影响下的当前社会并没有太多的指导意义。

互联网影响下的社会，尽管依然保留了之前的复杂性和多元性，但是在互联网这一个结构化的框架中，可变的和可假设的部分越来越少。霍布斯脑海中的世界，是一个类似机器的巨大整体，人被机械化的力量改造成一个个死板的螺丝钉，螺丝钉的意识能力是有限的，让已经融合进网络世界的机械化格式化的人用主动的意识去思考几乎是不可能的。思考和意识被整体地收回，权力也就是在这种收回中聚集起来的。边沁是天真的，认为体系中的人还能保留平等和民主的权力。但他可能忘记了一点，保留平等和民主的前提是大众仍然知道世间还有平等和民主，还在争取。在互联网高度渗透的今天，“知道”已经不存在了，每个参与其中的人一直向往的是拥有权力的方向，而不是要削弱它。这种权力崇拜的局面在霍布斯学说提出300多年后终于出现了，因为新工具（互联网）的出现导致人们几乎已经失去了在清晰视野下做出选择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