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与关爱竟如此纠葛不清
“你说你开始怀疑,我想谈谈你如何……”
她说:“那不重要,基本上我一点都不怀疑。”她听起来很生气。我说:“这样啊!”她说:“你听好,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女儿是谁。奥黛莉可以和上帝直接沟通,她把病人的请求交给上帝,上帝让病痛消失,不是奥黛莉让病痛消失。是上帝,但是奥黛莉有办法联系他。”我点点头。
琳达继续说:“跟你说一件事吧!有一次,一位正在接受化疗的癌症病人来看奥黛莉,几天之后,奥黛莉全身起红疹,好像着火一样。为什么会长红疹?我们请一位皮肤科医生来家里给她看病,他是犹太人,不过人很亲切。他说:‘这是化疗引起的反应。’我们打电话给那位病人,她身上的红疹退了。你看,奥黛莉带走她身上痛苦的红疹,这一定是她做的。”
琳达告诉我另一个故事。有位妇女得了卵巢癌,见过奥黛莉后,她去做B超,结果发现卵巢上方有个模糊的影像,看起来像位天使,然后她就不药而愈了。我不相信这些事。琳达走到神龛前,拿起一个有盖的杯子,要我看看里面的东西:一颗血色圆珠浸在油脂里。她说:“我们把这杯油拿去化验,30多名药剂师检验过,成分都与人体油脂无异。”
我轻声问:“琳达,这些圣油,还有奥黛莉和上帝的交情,为什么都救不了你?”琳达静默不语,好长一段时间。我看见她的眼神变得幽远,飘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我不知道她只是呆坐出神,还是在寻觅新的解释,我的思绪犹如纺车的轮轴一样转个不停。琳达抬头望着天花板,许久,她终于开口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头了。”
露比突然说:“耶稣显灵了!”她手指我们面前的一尊雕像,我确实看到了。耶稣雕像流出两小滴油,沿着脸庞滑进颈部的皱褶。我瞪大眼睛注视这一幕,此时此地,我也遭遇了认知冲突。一来我不信天主教,二来我认为所谓的“神迹”,其实只是某种手法拙劣的骗局,但是那尊神像确实流出油来,当然那也可能是某人预先放在那里的奶油,慢慢溶化了,现在才流出来。
可是我无法确定。我检视心中的想法,确定自己没有出现认知封闭(cognitive closure)的反应。根据费斯汀格的理论,我会提出解释以减少冲突。但我确实提不出解释。有可能是奶油,但也可能不是。谁知道上帝用什么方式显灵?会出现什么征兆?我们三人站在祈祷堂里,看着耶稣哭泣。
我听见屋里传来一位已成植物人的女孩的呻吟,看护者设法让她安静。我想象15年前,琳达看到3岁的女儿在泳池深处漂浮时,内心不知有多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也不知道是否有圣徒可以见到天堂,更不知道痛苦是否有其神圣目的。我不知道神像为何流泪,为何血珠会出现在高脚杯中。我来此是想看到琳达是否愿意容忍信仰与现实的冲突,我只能继续发问。
琳达又说了一遍:“扩散到骨头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接着说:“你是她的母亲,照顾她18年。她治好数以千计的人,也应该把你治好。”琳达虚弱地笑着说:“奥黛莉没有治好我,因为我没想要她这样做,我也不会这样做。她也许是个圣徒,但她也是我的女儿,我的宝贝。我不会让她承担我的痛苦,也不准她这样做。母亲绝不会这样要求子女。母亲只会消除子女的痛苦,怎么可能让子女受苦呢?”
琳达要去斯隆癌症中心(Sloan Kettering Cancer Center)复查,所以先离开了。我独自在祈祷堂里又坐了一会儿。不管琳达在电话中表露出什么样的怀疑,显然都只是一时冲动,她几乎不承认有这回事。琳达说:“母亲绝不会这样要求子女。母亲只会消除子女的痛苦,怎么可能让子女受苦呢?”这也许是种合理化的借口,女儿治不好她的病,是因为她未曾开口要求,这个故事也能保持圆满。
但应该不只如此,她这样做也是出于衷心的关爱。我听见琳达在屋内轻声哼歌给女儿听,有人咯咯笑着回应,她这样照顾女儿将近20年,日复一日,从不间断。费斯汀格是否想过,寻找合理解释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别人?他可曾想过谎言与关爱竟如此纠葛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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