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终极手段
姑且不论这种质疑是否有根据。更耐人寻味的是,不管是过去还是现代的治疗方法,人们总是一贯抱有质疑畏惧的心态。综观历史,只要出现可让心灵安乐的机会,我们总先担忧会不会对心灵造成未知的伤害。奥地利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不愿接受心理分析治疗,因为他怕痊愈之后会丧失写诗的能力。舞台剧《恋马狂》(Equus)的主角爱马至深,视之如命,最后同意接受心理治疗,却发现除了对马的狂热,他根本一无是处。
各行各业都有人抱怨,疗效极佳的新药让他们“无法集中精力”、“失去了创意”。不管是哪一种精神疾病的疗法,这类抱怨都层出不穷。这不禁让人怀疑,问题也许不在于是哪种疗法,而是人类对受苦这件事所持的复杂态度。我们一方面痛恨疾病折磨,一方面又相信受苦让我们具有人性。不论前脑叶白质切除术是否剥夺了人之所以为人的重要特质,但它本质上与现代用于舒缓病痛的方式并没有差别。至于人是否必须具备灵性和活力,去问丹奈克或M太太吧!我想深受病痛折磨的他们会正经八百地说:“管他什么灵性和活力,只要让症状消失就够了。”
极度的痛苦就算没有吹熄生命之火,也至少让它黯然失色了!我们宁可解脱。
莫尼斯于1949年因为前脑叶白质切除术而获得了诺贝尔奖。前脑叶白质切除术蔚然成风,当年就有2万美国人接受手术,而《国家》(Nation)杂志指出,这些脑部受伤的病人,形成了美国社会的特殊族群,这种现象很让人忧心。据估计,1936—1978年,约有3.5万名美国人接受这种手术,莫尼斯获得诺贝尔奖时,手术案例随之激增。
1950年第一种抗精神病药物问世后,手术案例锐减。以药物治疗精神疾病的观点及技术自此迅速发展,获利丰厚。再者药物所遭受的质疑似乎少于手术,因此前脑叶白质切除术从此被打入冷宫。药物尽管仍会导致肌肉麻痹、出汗、突如其来的过动等副作用,但至少侵入性较低,让人感觉比较好。我们宁愿让药效经由胃部影响脑部,也不想以手术直接碰触。我们可以兴致勃勃地谈论某个可怕的事实,却不愿亲身经历。
还有其他因素促成了精神外科手术的没落。美国民众开始质疑未受管制的医药实验。米尔格拉姆的电击实验造成了被试的创伤,引发了实验伦理的激烈争议。此外,在塔斯克吉的梅毒研究中,医生为了观察脑部细胞死亡的过程,而不对患有梅毒的黑人进行治疗。最重要的也许是因为媒体将精神疾病的治疗药物视为全新的突破,大力宣扬,一如当年鼓吹前脑叶白质切除术,民众满怀期待或孤注一掷地决心转而寻求其他治疗方式。
到20世纪70年代,美国每年接受前脑叶白质切除术的病人不到20人,继续操刀的精神外科医生也不断改善自身的技术,因此受到伤害的病人越来越少,负面效应也随之减少。1950—1960年,脑部立体定位仪器研发问世,医生可以将细小的电极插入脑部,针对特定组织进行破坏,将损伤减至最低程度。医生也将焦点从前额叶转移到边缘系统(limbic system),也就是所谓的“情绪大脑”(emotional brain)。
然而不管当时或现在,精神外科界对究竟大脑哪个部分应该切除,都很少能取得共识。这种缺乏共识的情况也凸显了精神外科的实验本质。不同的神经外科医生,偏好不同的脑皮层区域,这种偏好早在病人就诊前就已经存在了。精神外科界对于哪个部位才是病源,一直众说纷纭,加上若干极具争议性的代表人物,致使前脑叶白质切除术成为最终极的手段,只对最严重的病人才使用,也因此蒙上神秘与耻辱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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