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之巅 第4版

历次工业革命的第一个特点，就是它们都是围绕着核心技术展开的。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核心技术是蒸汽机，第二次工业革命是电，第三次的信息革命是计算机，接下来是智能化。发明和普及这些新技术的人无疑是每一场大戏的主角。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改进蒸汽机的瓦特和他的合作伙伴博尔顿无疑是主角。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主角换成了美国的爱迪生和特斯拉,德国的西门子、奥托等人。在信息革命中，出尽风头的除了发明家冯·诺依曼、肖克利、诺伊斯等人，还有企业家比尔·盖茨、乔布斯等。这些人身处变革的中心,自然是工业革命最大的受益者。

然而,历次工业革命作为能改变社会的大变革，其影响力的广度和深度自然不会局限在中心领域,也不会仅仅是在短时间内产生影响,而是会延伸到社会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并持续很长时间。

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当瓦特和博尔顿等人发明了万用蒸汽机之后,很多有上千年历史的古老行业,通过使用蒸汽机之后摇身一变,就成为了新的产业。

世界上首先全面采用蒸汽机进行生产的行业是瓷器制造行业。从中国人发明瓷器开始,这一行业已经有了近千年的历史，不过在近千年的时间里,瓷器一直供不应求。在瓦特和博尔顿发明万用蒸汽机之后,和他们俩同在“月光社”的朋友韦奇伍德开始采用蒸汽机生产瓷器，如此一来，一方面使得瓷器的产量剧增,让这种一度被誉为“白色黄金”的商品在全球范围内变得供大于求,另一方面也让瓷器的用途从盛器和装饰品扩展到各行各业。在英国巴拉斯顿(Barlaston)的韦奇伍德瓷器博物馆（图28.3)里,依然保留着韦奇伍德公司早期倬用蒸汽机制造瓷器的各种设计文档。韦奇伍德公司在它的历史回顾中写道,它不断将新技术用于瓷器制造。在韦奇伍德之后,很多欧洲的瓷器制造商开始采用蒸汽机代替手工,这样不仅制造出来的瓷器数量多,而目每一个批次的产品质量稳定,从此,世界瓷器制造的格局开始改变。欧洲从此占领了高端瓷器市场，亚洲沦为了廉价瓷器的生产地。此外,瓷器(等工业品）销售的商业模式也发生了变化,在伦敦出现了便于展示产品的精品店,它们是今天各种高端产品精品店的前身。

蒸汽机影响的行业远不止制瓷业。纺织业历史比瓷器还要长得多，几千年来这个行业一直是一家一户的小手工业。英国的纺织业在蒸汽机出来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靠水能驱动的各种纺织机在19世纪之前是高科技产品,它们的生产效率比东方纯粹手工的纺织机要高很多。但是,在那个年代,英国的纺织品并没有多到要向全世界倾销。等到蒸汽机应用于纺织业后，情况就不同了,英国的纺织公司发现他们需要打开东方市场才能消化全部的产能。当最终那些洋布卖到中国和印度之后,当地几千年来传统的家庭纺织业在短短的一百年里就消失了。从此，全世界的纺织业被重新定义,各个迈向工业化的国家开始建纱厂、织布厂,一时间,纺织业成为了工业化过程中的全新产业。

运输业的历史几乎和人类的文明史一样长,可以追溯到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尔文明。在很长的时间里,陆地运输的速度受限于马匹奔跑的速度，运输量也不可能太高。因此，农副业产品总体来 是在一定的地区范围内自给自足。

但是,在工业革命开始后不久，英国和美国都出现了火车和铁路运输，无论是速度还是运力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于是,气候寒冷的美国新英格兰地区（在美国的东北部）的农业就被南方的农业挤垮了，因为后者的气候无疑更适合农业生产，而铁路运输的速度和低成本能保证农产品运到美国东北部时,既新鲜,又廉价。

从运输的运力来看,水路运输在人类历史上的重要性远高于陆地运输。发生工业革命之后,由于英国和欧洲大量的工业品要销往世界各地,同时又出现了蒸汽船，推动了全世界的航运业的迅速发展,世界上城市和港口的大规模建设便源于那个时期。港口建设帮助英国把工业品卖往全世界,并开启了第一次全球化进程。

易然在整个工业革命的过程中,英国只有少数几家企业制造蒸汽机，而整个机械制造行业的产值也非常有限,但是英国人倬用蒸汽机改造了很多古老的产业,从经济上把当时世界上各个古老的文明都甩在了后面,因而改变了世界经济的格局。英国人的成功,可以用下面这个公式来概括：

现有产业 + 蒸汽机 = 新的产业

具体来说，像制瓷业、运输业、纺织业等产业易然历史悠久,但是结合了蒸汽机之后,就以新的产业形式出现了。即倬是更为古老的农业,当蒸汽机出现后,产业格局也发生了变化。在对现有产业进行改造的过程中,比核心受益者更大的一个受益群体是率先采用新技术的人,比如瓷器大王韦奇伍德等人。

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电的应用改变了一切。电所带来的,不仅仅是一种能够取代蒸汽能量的新动力,而更是一种新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它通过改变现有产业,催生了很多看似全新的产业。

今天人们感受到的电对世界的影响,首先来自各种家用电器的发明,它们导致了新产业的出现。以电报和电话为核心的通信产业就是在那个时期奠定的基础,今天它也是全球最大的产业之一。其实在电报和电话出现之前，专门的信件和信息传送生意就已经存在了。当时在美国,用马传递信件和商业票据的小马快递已经建立起全国性的网络了。在欧洲,德国人路透用信鸽建立了跨海的信息传递系统。但是，电话和电报的出现改变了通信产业的形态,路透看到了电报的前景，主动放弃了信鸽通信,采用了电报技术,缔造出今天世界最知名的通信社一—路透社。

留声机、电影和后来收音机的发明,催生了大众娱乐产业。在此之前，戏剧表演、音乐会这样的公众娱乐活动已经存在有上千年了,而电的出现改变了人们娱乐的方式。至于电动机(马达）、电炉和电动机床等电动生产工具的作用就更大了,它们让工厂的规模变得比较小，然后从大城市延伸到小城镇。

电同时也是化学工业的催化剂。在电出现之前,作为采煤炼焦的副产品,煤焦油等少量的化工产品已经开始制造了。19世纪初,化学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但是几乎所有化学方面取得的成就都还停留在实验阶段,人类大规模地生产化工产品是在电普及之后。从化肥到农药，从人造纤维到各种生活用品,从建筑和装修材料再到油漆涂料,可以说是电缔造了全世界产值高达3万亿美元的化学工业，今天我们倬用的大部分化工产品,没有电就制造不出来。

电不仅改变了经济，还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社会结构。从宏观层面看,电的倬用导致了城市化特别是人口高密度的大都市的出现,因为有了电梯之后就可以把楼房盖得更高，公共交通（有轨和无轨电车、地铁,等等)的出现可以将城市拓宽。西方各国的大都市都是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形成的。在电出现之前，世界上也有过人口达上百万的大都会,但那些城市都是平面铺开的,而今天的大都市则全是立体的。

电易然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核心,但是在整个19世纪,美国主要的供电公司只有两家，即通用电气和西屋电气,而在当时的第二大工业国德国,发电的也只有西门子和德国电气总公司两家。这就如同在工业革命时期生产蒸汽机的工厂其实很少一样,但是得益于电的倬用的公司却有千千万。如果我们深究一下今天各个产业的历史渊源就会发现,80%—90%的行业在电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比如建筑、娱乐、交通运输、冶金、生活品制造、军工,包括肥料在内的农业生产资料、纺织、出版，等等。但是,使用了电以后,这些行业均发生了质的变化,并具备了今天的形态。因此，我们可以把第二次工业革命总结成这样一个范式：

现有产业+电=新的产业

再来看看第二次工业革命中的人们。受益于第二次工业革命的，不仅包括直接从事与电相关的发明创造的爱迪生、西门子和特斯拉等人,还包括倬用电改变了原有产业的杜邦（化工大王),通过电缔造了现代通信业的贝尔,通过投资创立了通用电气公司的银行家JP摩根等人。这就如同韦奇伍德是第一次工业革命最大的受益者一样。

到了二战后的第三次工业革命时代,人们一方面创造出一大批与信息的产生、传输和处理有关的产业，比如电视和传媒、通信、卫星，以及和信号处理相关的产业,在军事雷达、地质上的遥感等,另一方面,原有的很多产业在倬用了计算机之后，都发生了本质变化,形成全新的产业。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很难找出哪些产业没有受到计算机的影响。不妨考察两个看似与信息技术关系没那么密切的行业—一金融业和农业，来体会一下信息革命对全球经济和社会的影响。

农业是人类最古老的产业，看起来与计算机的关系不大。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长河里,农业的变化一直非常缓慢。但是,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这种情况有了根本性的改变。今天的农民不再像他们的父辈和祖辈那样自己育种,而是从种子公司购买种子。而种子的培育,背后有着大量的信息技术支持。全球最大的种子供应商孟山都公司(Monsanto),也因此由一家化工企业变成了一家生物公司，2016年孟山都年收人143亿美元,利润高达82亿美元。相比之下，美国每年的农业总收人才不过1200亿美元。如果对比一下农业的这种模式和19世纪末美国使用电力的模式就会发现,孟山都等公司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通用电气和西屋电气的作用，而农民们所扮演的角色其实相当于19世纪末每一个使用电力的公司。这些农民和农场主在有了孟山都之后,不再为种子发愁,就如同一个世纪前的工厂主在有了电力之后，不再为动力发愁一样。而在农产品市场上,采用传统农产品种子的农民们,很难和采用孟山都种子的农民竞争。当孟山都研究出新的种子之后,通常在15年之内,它们就占据了相应农产品的全球市场(图28.4）,于是，农业这个最古老的产业在计算机时代被彻底改变了。

银行业也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行业,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并没有出现本质的变化。从欧洲文艺复兴前的美第奇家族,到20世纪由洛克菲勒支持的花旗银行，都是储户到银行用现金换取票据。银行的规模取决于其分支机构所能触及的地域有多广。在美第奇的年代,他们通过很多年的努力才从意大利扩展到欧洲大部分地区。历经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这一现象并没有出现什么变化。花旗银行在成立100年后,才进人中国市场。另外,跨行存取也一直是不可能的，因此旅行时人们不得不随身携带现金或旅行支票。但是，到了上个世纪70年代,一种特殊的联网计算机出现了，从此改变了银行业延续了几百年的经营方式,这种机器就是自动柜员机（ATM）。打那以后,每隔十年,银行的经营模式大约都会有一次比较大的变化。今天，银行在很多人心目中只是一个虚拟的概念了,因为大部分人已经记不起上一次进银行营业厅是什么时候了。

与银行业相关的其他金融领域也是如此。比如说在1971年纳斯达克诞生之前,交易股票需要去交易所或打电话给中间商(Broker)才能进行，更重要的是,股民常常交易的是真正纸质的股票。在交易中,报价过程是类似几百年前拍卖式的讨价还价。直到2000年,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简称纽交所)的交易价格还遗留着拍卖报价的痕迹，即买卖双方在讨价还价时按照一美元、半美元、四分之一美元，直至十六分之一美元为基数进行。由于这种出价方式买卖价差巨大,因此，在那个年代(2000年之前),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等券商的主要收人来源于交易费,一笔交易的手续费都在100美元之上。

但是,计算机的应用彻底改变了这个行业。计算机网络的发展和ATM的倬用,倬得银行营业网点很容易部署到全世界。从上个世纪70年代开始，工业化国家陆续实现了不同地区之间的跨行存取,甚至跨国存取。顾客只要在一个稍具规模的银行开户,就可以在世界(非洲除外）大部分地区倬用自己的存款。而银行则很容易通过计算机网络把业务拓展到全世界。中国的招商银行成立于1987年,仅仅过了十年，它就成为全国性的银行；又过了十年，招商银行已在世界除非洲之外的各大洲开办了分行或办事处,相比花旗等老一代银行,这样的发展速度是惊人的,这一切都是托信息革命的福。如今,人们已经无法想象全世界的银行如果彼此不相连，会是多么的不方便。可以说,有了计算机的银行业和过去几百年的银行业已经完全不同了。

类似地,证券交易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1971年美国全国证券交易商协会推出了自动报价系统，英文全称为National Association of Securities Dealers Automated Quotations,简称NASDAQ,即我们常说的纳斯达克。纳斯达克和纽交所不同,交易者不需要亲自去交易所,而是可以通过网络和电话进行交易，交易的报价方式也是我们今天熟知的精确到一分钱的方式。由于在纳斯达克上的交易完全是电子化的，纸质股票便被淘汰了。纳斯达克的报价方式显然比纽交所方便，于是在经历了两种报价方式共存之后，纽交所放弃了上百年的传统,开始向纳斯达克靠拢。纳斯达克的诞生使得一般的股民很容易通过折扣代理商(富达、先锋等证券商）自己交易股票,单笔交易的手续费只需5一10美元。这进一步改变了美国券商市场的格局,一方面让嘉信理财（Charles Schwab）这样的折扣代理商崛起,另一方面让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等高端代理商从股票交易转向理财业务。

自从1965年摩尔博士提出摩尔定律以来，计算机处理器和存储器的性能成指数上升,价格却在不断下降,计算机也因此得以应用到各行各业。于是,这些行业的生产方式和商业模式便被计算机彻底改变,以至于它们看上去像是全新的行业。比如互联网上的搜索广告和网络上的零售业,其实它们早就存在了。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摩尔定律是全球经济发展的引擎。中国经济的腾飞,说到底是赶上了信息革命,整个社会受益于摩尔定律。如果在更大的时间维度来看技术的影响力，就会发现世界上财富的增长要高于人口的增长,这才倬得马尔萨斯的预言没有成真。当然,摩尔定律也渗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人们的生活，包括衣食住行,已经都离不开计算机了。

在这样一个各行各业乃至全社会都发生着巨大变化的技术革命时代，站在浪潮之巅的不仅有小沃森、诺伊斯、盖茨、乔布斯、施密特等直接从事计算机（包括软件和硬件）研究和制造的人士，还包括一大批倬用计算机、半导体芯片以及信息技术改变了现有行业的人，比如马云、马斯克和赛蒙斯,同时也成就了JP摩根、克莱纳和瓦伦丁这样的投资人。总之,接受了下面这个规律的企业家，都站在了信息革命的浪潮之巅：

现有产业+摩尔定律=新的产业

这里要特别强调的是,在信息时代,并不需要每家公司都生产处理器,生产计算机，编写软件，绝大部分人只要知道如何使用它们来改造现有产业就可以了。

在这一节的最后,我们总结一下三次工业革命具有的共同特点。

首先,历次工业革命，必然会有一个核心的技术。第一次是蒸汽机,第二次是电,第三次是计算机和半导体。既然是能够改变世界的核心技术,它就一定不会是在一瞬间诞生的，因此每一次工业革命的科学基础都需要很长时间的准备，而且要在很多年以后才会变成生产力。关于这一点,我们在下一节中还会详述。

接下来，有核心技术就会有核心受益的人群。从18一19世纪的瓦特和博尔顿,到19世纪末的爱迪生和西门子,再到我们这个时代的IT精英们,都是其中的代表。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每次重大技术革命所带来的辐射效应,它会不断改造旧产业,缔造新产业,我们把这样的规律总结成：

现有产业+新技术=新的产业

而处于核心的新技术，其实并不需要所有人都去做它。

当然,由于技术革命影响的范围巨大，因此,在其他领域善用新技术的人也就自然成了它们的巨大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