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反对派运动的活跃
斯大林于1953年去世。经过短暂的权力之争，曾在1938年到1949年间几次担任乌克兰共产党领导人的赫鲁晓夫成为苏联共产党总书记。1956年，通过秘密报告中对斯大林政策的指责，赫鲁晓夫迅速得到了改革者的名声。
赫鲁晓夫的上台给乌克兰带来了一些积极的变化。他把乌克兰看作自己的权力基地，大力提拔乌克兰干部进入莫斯科的苏联领导层。20世纪20年代以来首次由乌克兰裔主宰了乌克兰共产党的最高层，经济权力的下放也给乌克兰的部委更多对乌克兰经济企业的控制权。为了提高生活水平，赫鲁晓夫对农业注入了更多的国家投资，50年代的食物供给和农民收入都有所增加；城市中公寓楼的建设缓解了住房压力；众多艺术领域的表达也被给予了更大的自由，而在斯大林时期被打压的政治人物、艺术家和作家，例如乌克兰化的象征人物尼古拉·斯克里普尼克（Mykola Skrypnyk）被恢复名誉；许多政治犯，包括乌克兰起义军成员在内被释放。很多人开始小心翼翼地讨论保护乌克兰语的必要性，以阻止变俄语为公共领域主导语言的企图。尽管一些改革被赫鲁晓夫的继任者所推翻，但有一个举措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乌克兰的地图。1954年，为了纪念《佩列亚斯拉夫协议》签订300周年，俄罗斯将克里米亚的管辖权交给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尽管在流放鞑靼人之后很多俄罗斯人占了克里米亚人口的多数。在苏联的统治下，这次领土变迁无足轻重，但在1991年乌克兰独立后，尽管有人口构成、历史联系和重要苏军基地等方面的因素存在，克里米亚已经（而且现在也）成为乌克兰的一部分。
赫鲁晓夫一直未能建立起像斯大林一样的个人权威。他在1957年成功挫败了罢免他的图谋，但其外交冒险（如引发古巴导弹危机，与中国交恶）和内政的失败（如他对种植玉米的偏执导致了60年代的粮食歉收）使党内保守派人物试图将其免职。1964年，他们成功地迫使赫鲁晓夫辞去职务，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1906—1982）成为苏共最高领导人。
与赫鲁晓夫一样，勃列日涅夫是出生于乌克兰的俄罗斯裔，并在乌克兰逐步升迁。但勃列日涅夫并不是个改革者。和斯大林时代最高领导权不同，勃列日涅夫实行集体领导制，通常依赖于自己早先在乌克兰建立起来的支持者网络。一些人将之戏称为“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黑手党”。他把政治稳定作为优先考虑的事项，尽管到70年代稳定的代价已经在经济停滞和腐败上清楚地体现出来。
1963年，乌克兰裔的彼得罗·谢列斯特成为乌克兰共产党的领导人。勃列日涅夫与他产生了分歧。尽管谢列斯特曾支持罢免赫鲁晓夫，但由于强烈支持发展乌克兰经济与文化而与勃列日涅夫以及莫斯科的领导层产生了摩擦。谢列斯特并非持不同政见者或反共人士，但对他来说“苏维埃乌克兰意味着乌克兰要享受充分发展的经济和民族化”。㊲ 作为一名前工业主管，谢列斯特坚持乌克兰应得到国家投资中公正的份额，抗议将乌克兰煤炭和冶金业的资金转移到开发西伯利亚的石油和天然气中。他使用母语乌克兰语，并在公开讲话中赞颂乌克兰的语言和传统。他也反对对大胆直言的知识分子进行大规模拘禁。当勃列日涅夫在60年代末和70年代初获取更多权力后，开始对付谢列斯特和其他共和国领导人。谢列斯特在1972年被解职，并于1年后被迫完全退休。苏联媒体批评他犯了多项错误，其中包括将乌克兰历史理想化和煽动民族主义情绪。
当谢列斯特担任乌克兰共产党领导人的时候，许多在赫鲁晓夫时代较为宽容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乌克兰知识分子开始要求党减少对艺术领域的控制，并对乌克兰文化表示更多的尊重。被称为“六十年代人”（shistdesiatnyky）的运动包括诗人伊万·德拉克（Ivan Drach）、琳娜·科斯藤科（Lina Kostenko）和德米特里·帕夫里奇科（Dmytro Pavlychko），散文作家弗拉基米尔·德罗左德（Volodymyr Drozd）和瓦莱丽·谢夫楚克（Valerii Shevchuk），戏剧导演列斯·塔纽克（Les Taniuk），文学批评家伊万·德祖布。德祖布的手稿《国际主义还是俄罗斯化？》（Internationalism or Russification?, 1965）曾单独提交给谢列斯特，并成为乌克兰持异议者最受欢迎的作品。在此文中，他认为苏联当局已经抛弃了列宁主义的民族政策，开始推行与沙俄时期相似的俄罗斯文化同化政策。德祖布和其他作家的作品通过非法的地下渠道出版或自行出版（乌克兰语中为samvydav，俄语为samizdat），而且还送到国外以多种外文出版。德祖布没有被逮捕，原因多半在于其号召对苏联体制进行改革而非推翻政权。其他自行出版的作家却遭到逮捕并接受审判。他们的遭遇促使人们为争取人权和公民自由而奔走，其中包括记者维亚切斯拉夫·乔诺维尔在内。
其他呼吁改革和异议的声音也不绝于耳。60年代最富争议的小说《大教堂》（The Cathedral, 1968）的作者为奥列西·冈察尔（Oles Honchar）。冈察尔是乌克兰作家协会主席，是老一辈声名卓著的作家。这部小说记述了东乌克兰一个小镇的居民努力挽救一个老哥萨克教堂免遭拆毁的命运，清晰地表明乌克兰应该保护苏联之前的古迹。这本书被查禁，但却提升了它在知识界的知名度。另外一些人，例如历史学家瓦伦丁·莫罗兹（Valentyn Moroz）和记者斯蒂潘·卡马拉（Stepan Khmara）在研究乌克兰起义军的历史中，更加鲜明地表现出反苏倾向，谴责非民主而且本性压迫的苏联政权及其对乌克兰文化的摧残。在70年代末，苏联签署保障包括言论自由等人权的《赫尔辛基公约》后，众多“赫尔辛基团体”要求政府忠于自己的承诺。乌克兰赫尔辛基团体的领袖为苏联战争英雄尼古拉·鲁登科（Mykola Rudenko）。希腊天主教会的地下组织在西乌克兰出现。1978年，劳工活动家试图在东乌克兰建立起一个独立工会。克里米亚鞑靼人也通过请愿，争取结束放逐并返回故乡的权利。
谢列斯特和他的继任者弗拉基米尔·谢切尔比茨基时期的苏维埃乌克兰政府镇压了异议运动。活动者们被秘密警察所监视，一些人失去了学术或文化地位，许多人遭到逮捕。德祖布于1972年被捕，在公开收回自己的批评意见后被释放。其他人则没有那么幸运，有的人死在狱中，有的一直被关押至8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全苏联政治犯（包括俄罗斯人）中乌克兰人占到多数。许多持不同政见者，例如德祖布、乔诺维尔、莫罗兹、卡马拉和德拉克在80年代后期再次脱颖而出，并成为推动乌克兰独立的领导者。
不过持不同政见者在西乌克兰和基辅之外并没有众多的追随者。一份调查显示，大概有不到1000名持不同政见者。㊳ 和很多苏联公民一样，大部分乌克兰人不愿意冒险参加反政府的政治运动。尽管赫鲁晓夫赶上美国生活水平的许诺没有实现，但人们已经能够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也获得了维持基本生活所需的各种条件。越来越多的人接受了高等教育。到70年代末，乌克兰的城市人口有史以来第一次超越了农村人口。许多乌克兰人，尤其是居住在东部和南部的乌克兰人主要讲俄语，并在某种程度上认同并向往一种大苏联（俄罗斯）文化的概念。但是如前文所述，苏联对西乌克兰的影响较小，那里的乌克兰语学校占据主导地位，苏联时代以前的记忆仍然鲜活。作为一个政治单位，乌克兰统一在苏联的领导下，但认同——苏联的、俄罗斯的、乌克兰的，或某种混合形式的——仍然保持分裂并且呈持续的区域化发展趋势。㊴ 这种现象在推动乌克兰独立过程中和后苏联时代的乌克兰中都有所表现。
注释
① Definitive works on the NEP include Stephen Cohen, Bukharin and the Bolshevik Revolu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and Moshe Lewin, Political Undercurrents in Soviet Economic Debate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4).
② Serhy Yekelchyk, Ukraine: Birth of a Modern Nation (Oxford: P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 90.
③ Yekelchyk, 2007, pp. 93—94.
④ Robert Conquest, Harvest of Sorrows: Soviet Collectivization and the Terror Famin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p. 81.
⑤ Sources on Stalin are legion. For general coverage of Soviet history and Stalin in particular, see Ronald Suny, The Soviet Experimen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and Robert Conquest, Stalin: Breaker of Nations (New York: Penguin, 1992). For a work devoted to Ukraine, see Hryhory Kostiuk, Stalinist Rule in the Ukraine: A Decade of the Study of Mass Terror (New York: Praeger, 1961).
⑥ Yekelchyk, 2007, p. 105.
⑦ Yekelchyk, 2007, p. 106.
⑧ Yekelchyk, 2007, p. 105.
⑨ Conquest, 1986, pp. 306—307.
⑩ Karl Marx had foreseen collective farms, under which property was owned by a group of agricultural workers, as akin to a worker-owned factory in the countryside and thus compatible with communism. Under the Soviet Union, real control of these farms resided with the state, not the workers themselves.
⑪ Conquest, 1986, p. 219.
⑫ Conquest, 1986, p. 223. Much of account of the famine comes from Conquest, 1986, pp. 223—261.
⑬ Quoted in Conquest, 1986, p. 233.
⑭ Conquest, 1986, p. 260.
⑮ Conquest, 1986, p. 272. Mace (1952—2004) worked with Conquest on his book, wrote many articles on the famine, and was the lead author of the U. S. government's examination of the Great Famine. See U. S. Commission on the Ukraine Famine, Report to Congress (Washington, DC: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88). A monument has been built in Kiev honoring Mace.
⑯ Mark B. Tauger, "The 1932 Harvest and the Soviet Famine of 1932—1933", Slavic Review 50, no. 1 (Spring 1991): pp. 70—89. For an alternative view, see Yaroslav Bilinsky, "Was the Ukrainian Famine of 1932—1933 Genocide?" Journal of Genocide Research 1, no. 2 (1999): pp. 147—156.
⑰ Conquest, 1986, pp. 267—268.
⑱ Yekelchyk, 2007, p. 116.
⑲ A premier source for these events is Robert Conquest, The Great Terror: A Reassessmen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⑳ The best source on Ukraine specially is Kostiuk, 1961.
㉑ John Armstrong, Ukrainian Nationalism, 2nd ed.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63), pp. 63—70.
㉒ Yekelchyk, 2007, p. 133.
㉓ Armstrong, 1963, p. 77.
㉔ Armstrong, 1963, pp. 79—80.
㉕ Armstrong, 1963, p. 81.
㉖ Armstrong, 1963, pp. 94—96.
㉗ Armstrong, 1963, p. 139.
㉘ Armstrong, 1963, p. 136.
㉙ Martin Dean, Collaboration in the Holocaust: Crimes of the Local Police in Belorussia and Ukraine, 1941—1944 (New York: St. Martin's, 2000).
㉚ Yekelchyk, 2007, p. 139.
㉛ James Waller, Becoming Evil: How Ordinary People Commit Genocide and Mass Killing, 2nd edi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p. 92—97.
㉜ Yekelchyk, 2007, pp. 144—145.
㉝ Yekelchyk, 2007, p. 147. In 1947, in Operation Wisla, the Polish govenment moved to remove vestiges of previous Ukrainian settlement in areas such as Kholm and Peremyshl.
㉞ The best source on this period is Armstrong, 1963, pp. 290—321.
㉟ Yekelchyk, 2007, pp. 148—149.
㊱ Roman Szporluk, Russia , Ukraine, and the Breakup of the Soviet Union (Standford, CA: Hoover Institution Press, 2000), p. 267.
㊲ Yekelchyk, 2007, p. 159.
㊳ Andrew Wilson, The Ukrainians: Unexpected Nation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0), p. 153.
㊴ Wilson, 2000, pp. 147—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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