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与创造的冲动
理念和幻象可以告诉我们很多关于发明者如何做出发明,以及关于创造颠覆性技术的过程。但我们也有理由询问发明者为什么要发明。这毕竟是一本传记,你有权询问动机。
我在这里将要关注的不是找出激励各类人等创造力的是什么,而是搞清特斯拉所代表的这类个案:这类人为什么要不嫌麻烦地去创造颠覆性技术呢?要开发颠覆性技术,必须要冒重大风险,追求新的设备和商业实践,并且尽管个人和财务回报有时会很大,但没有必胜的保证。而且在早期阶段,很难辨别哪一种颠覆性技术会有前途,以及是什么构成了发明家或公司需要予以控制以便从中盈利的关键创新。因此,许多有才华的工程师和企业家选择响应现有市场需求的更安全的技术开发道路,也就不足为奇了;在那里,你可以计算胜败的几率,并将机会转化为可管理的风险。特斯拉不止一次地告诉采访者,他本来可以选择更安全的道路,并通过开发几个有现成需求的发明来赚大钱,但他还是选择了追随更宏大但也更困难的挑战。
对各领域的颠覆性创新的一种常见解释可能就是所谓的“局外人论证”。身处现有社会、政治和经济层级结构之外的人选择创新,有时是为了进入层级结构,有时是为了挑战现状,有时则是同时为了这两个目的。作为局外人,这些有创造力的人看事物的方式与层级结构内的人不一样,他们没有什么可输的,但一旦成功,获益则无限大。
局外人论证显然可以适用于特斯拉。19世纪后期美国电气工程界主要是由英国、德国或荷兰血统的土生土长的新教徒组成的,而特斯拉是一个斯拉夫移民(一个塞尔维亚人),并且其正教宗教背景明显不同于主流的美国新教。同样,也有线索表明其异性恋同僚对特斯拉被同性所吸引感到不舒服。而正如我们所见,特斯拉没有采用正在兴起的用科学论文记录研究成果的专业规范,而是采用了大胆的公开演示和生动的报纸采访这种更惊人的实践。特斯拉被同时代人视为局外人的一个标志是,有故事说,爱迪生在雇佣特斯拉后不久,曾问他是否真的是食人族。29
29 TCM, “Nikola Tesla,” The Century Magazine 47 (February 1894): 582–585, on 583.
虽然局外人论证能说明一些问题,但它不能完全解释特斯拉现象。确实,特斯拉是一个想在电气工程行业和纽约上层社会谋得一席之地的局外人,但到1894年他在德尔莫尼科接受采访时,他已获得了想要的地位和尊重。在那之后是什么让他继续下去的呢?我们已经完全知悉是什么让他奋进不止了吗?
通过其发明,特斯拉试图重新定义周围世界的秩序。在交流电动机中,特斯拉笃信旋转磁场的理念,即使那个理念要求把两根导线改为四根甚至六根,把交流电系统的频率从110转改为60转,甚至要求建造能产生和分配二相或三相电力的全新的系统。对于特斯拉来说,旋转磁场的理念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不能改造理念以适应世界,而是要重塑世界以为其理念让出空间。以类似的方式,特斯拉也期望人们能发现其无线电力计划是如此美好,以至于他们会离开已有的有线系统而转向他的新理念。
那么特斯拉是如何发展出这种重塑世界以适应其理念的渴望的呢?为什么他甚至会相信那是可能的呢?我认为这种渴望源于他小时候为应对恐惧而发展想象力的方式。从小时候开始,特斯拉就在几个层面上面对着一个恐惧而无序的世界:作为塞尔维亚人,他的家庭和亲戚都是在奥地利军事前沿克拉伊纳的异乡异客;他的家庭遭受了失去长子戴恩的创伤;而特斯拉自己则遭受了可怕的影像和噩梦。正如我们所见,特斯拉通过发展意志力并将之用于控制想象力来应对这种无序。小特斯拉并没有被可怕的影像所控制,而是学会了引导其想象力使他能够克服噩梦并进行愉快的精神之旅。
在能够掌控其想象力之后,特斯拉就将这个新天赋应用到了发明之中,这引发了重大的情绪上的后果,并把他带到了生命中的另一个重大转折点。既然他能在想象中飞行,那么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不能在现实生活中飞行;因此,他在12岁时实验了由真空泵提供动力的飞行器的建造。再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制的泵可工作更能让特斯拉兴奋的了,因为即使轻微的运动也证实了他的想象能在物质世界中成真,以及想象世界与物质世界确实是相连的。换句话说,如果特斯拉能够想象一个有序的世界,那么他也应当可能在物质世界实现那个秩序。这是发明的强大动机。
想象中的秩序能映射到物质世界的发现被特斯拉从父亲的正教信仰中吸取的关于逻各斯的信念强化了,也就是说,不只是物质宇宙是有序的,而且其中的一切(自然的和人造的)背后都存在可被人发现的基本原理。从其宗教背景中,特斯拉学到,存在他应当发现并应用于物质世界的理念。终其一生,他努力完善他所有的能力(心智的、身体的和精神的),以便他能完美地像一件乐器一样来探测那些理念。
这样我们又回到了熊彼特的主观理性和客观理性的概念。典型的工程师和经理人使用客观理性,在其中他们依赖来自外部世界的度量:秩序就“在那里”,而他们只需找出其中的模式。相较之下,对于发明家和企业家来说,秩序来自内心,而他们试图将此秩序应用于外部世界。当发明家和企业家试图将内部秩序强加于外部世界时,新想法和新的颠覆性技术就出来了。对主观的思想者来说,箭头从内指向外,而客观的思想者看待世界的方式完全相反。特斯拉的崇拜者肯尼思·斯威齐在1924年给特斯拉写信时是这么领会主观与客观的区别的:“我看到成名的工程师嘲笑你的想法,并暗示你的思想状态不平衡——但思想必须要有点不平衡才能克服轻浮热情的势头或消极保守的惯性。这些家伙平衡得如此好,以至于他们能以始终如一毫不动摇的速度转啊转啊转啊,也使得离心运动——一颗新卫星[即一个发明]诞生背后的能量和动力——不可能发生。”30
30 [Kenneth Swezey] to NT, 7 July 1924, Box 17, Folder 9, KSP.
那么为什么特斯拉试图将内心的理念强加给外部世界呢?为什么要进行这种斗争呢?尽管每个发明家和企业家的情况无疑会有所不同,但特斯拉是把试图重塑世界当作一种补偿内心的无序感的方式。特斯拉对于自己“强烈而狂野的本性”(其分析和想象力)非常有自信,然而在其整个成年生活中他可能还是感觉到了内心的无序。正如我们所见,他在某一天可能会非常迷人和好交际,而在另一天可能就会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同样地,特斯拉会有精力充沛热情洋溢的时期,但紧跟着可能就是抑郁期。并且不管对特斯拉被男人所吸引作怎样的解读,他的性感觉可能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内心的混乱。因此,特斯拉被内心的无序驱使去发明,去将理念强加给物质世界以回应内心的无序感。如果他能让外部世界与来自内心的理念一致,他就能再次为宇宙中存在意义找到些许证据。
在无线电力上,特斯拉尤其是被驱动着将其愿景强加给物质世界。他真的相信他已经发现了仅次于终极理念的理念,或者如他曾告诉摩根的,哲人石。基于他在科罗拉多收集的确认证据,他完全相信他的系统是可行的。在接下来的年头里,特斯拉不再担心其理念的有效性,而是专注于把幻象弄对。只要他像个百万富翁一样住在华尔道夫,有J. P. 摩根的支持,获得充足的新闻报道,并且工作于令人印象深刻的沃登克里弗实验站,那么就万事大吉。一个魔法师担心的是在观众心目中创建正确的幻象,那么就这个意义上来说,特斯拉也多少成了一个魔法师。沃登克里弗实验一定行得通,因为他从来都不会错;他在脑海中所看到的一定能映射到外部世界。但在沃登克里弗,幻象走到了理念前边,而在无法把握他心目中系统应该的工作情况与大地的实际响应之间的脱节时,特斯拉遭受了精神崩溃。
对于特斯拉来说,他揭示理念和找到必要的幻象把理念传达给他人的能力,是他最大的优点,但也是他最大的缺点。在交流电动机和其他发明中,特斯拉在头脑中和在与社会的互动中都成功地平衡了理念和幻象。而不幸的是,在无线电力中,特斯拉为他美丽的理念陶醉了,也被幻象分散了精力;他没能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正如特斯拉曾经评论的:“我们的优点和缺点是不可分割的,就像力与物质。当把它们分开时,人也就不再为人。”31
31 NT, “Problem of Increasing Human Energy,” 182.
在沃登克里弗事业的顶峰时,特斯拉向摩根写信说:“我的敌人已经成功地把我树立成诗人和梦想家。”32 他的敌人指责他没有解决与这个项目有关的商业和技术问题,并且他们或许是对的。但是我们不应当因为他们的抱怨而看不到在颠覆性技术方面特斯拉所教给我们的。全新的技术来自内心,来自辨别理念并将之与社会的需求和期望相关联的意愿。特斯拉提醒我们,就像诗人一样,技术人员需要认真思考但也要大胆梦想。只有两者都做到,我们才能像特斯拉那样用技术在尘世创造出些许天堂。
32 NT to JPM, 11 December 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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