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陈仪:蒋氏显出原形
假若说陈仪在高级将领中是唯一亲自看见过台湾因而受命为将来的行政长官,这是虚有其表的辩解。自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四二年,陈氏当福建省主席。一九三五年曾受邀为日本政府贵宾,前往台北参加庆祝日本领台四十周年博览会仪式。当时陈仪公开恭贺台湾人有「幸运」的地位。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十日,规定台湾和澎湖行政的组织法规在重庆正式发表。这些法规赋予新长官较之日本总督更大的权力,但不久,其他党政机构取得了许多特权,这些特权超越行政长官的直接控制。理论上,权力是集中在行政长官一身,除了些微例外——这些例外,行政长官下面的小官僚可引用来阻止外界批评。行政长官之任命,须经「行政院院长之推荐」、蒋氏的任命。当时行政院院长是宋子文,蒋夫人的哥哥。很明显,宋家利益并末受到危害。经宋氏一推荐,蒋氏就任命陈仪了。
我们可说这一任命是蒋氏事业上显露的致命决定之一。一九四五年中,就国民党而言,台湾如一片清白石版,在那里,国民党有独特机会向外界表现「三民主义」和「新生活运动」,并不只是用来掩护贪官汚吏和一党专政残酷事实的空洞口号。当时台湾富饶、现代化、秩序井然。旣没有共产主义,也没有敌对政党存在。日本经五十年苦心经营,已证明中国任何一省,只要有秩序和相当清白的政府,就能成功地步入现代化的廿世纪。眞的,这成就并没有基督教海外宣导团的指导,也没有因为某个人的思想而达成,但这物质和社会的进步正就是传教士们和他们的美国朋友一世纪以来想在中国达成的美梦。台湾前途之关键仍在於如何选用新行政机构的高级官吏。
蒋氏在任命陈仪时,已明白表示他不能不顾及中美舆论。
当然,在最後,他被迫枪毙陈仪,笼络台湾人,以图自保。但这两件事(在一九四五年和一九五〇年)划出一重大时期。在此时,台湾遭受国民党式的蹂躏和剥削,华府当然对陈仪的治绩甚感不安,对此,我们有必要在此简要地检讨一下。
陈氏和蒋氏同乡,都是浙江人。他俩早年在日本进入同一军事学校,也都拥有日本情妇,并都与上海帮流氓组织有很深的关系。
一九二七年,当军阀孙传芳占据上海西南的浙江省时,陈仪在其麾下当差。蒋氏当时则被称为「红色的靑年将军」而正造反,反对北京的中国政府。他自广东向北推进,进入扬子江,并拟自扬子江一带直驱首都北京。上海当时位在当中,为世界最大城市之一,也是中国国际贸易的中心地;许多银行家、工业家都住在国际租界内或其边缘,以策安全。
蒋氏那时急需大量金钱,以取得他手下的支持,以及付军饷,付国民党内派系之需。上海银行家是好的猎取对象,他们当然心里有数。要利用他们,蒋氏不能杀掉他们,只能榨取他们;要攫取上海,就得用最少暴力来达成。
当时,中国每个城市都知道,如果一支不守军纪又没有薪饷的军队入城,他们将会遭遇到什麽後果,而上海就是当日军阀的最大奖品。
陈仪就在这时为蒋介石卖力。他一面出卖他的同僚孙传芳将军,另一面,据传,他已好好巴结了上海地下组织的流氓头子们,以图平静进军上海城。於是蒋军不遭抵抗即进入了上海「後门」的浙江省。
这时,由聪明绝顶的孔宋家族所带领的上海工商业界,必须与蒋妥协。国民党内反对蒋的人又在长江上游的武汉组织一左倾政府。蒋氏和上海孔宋财团显然地作了一笔政治交易,为获取大量金钱的援助,蒋同意新「国民革命政府」将不包括左翼共产分子。
这一交易是由蒋氏和宋家「无主宝玉」,美丽的宋美龄联姻凝固着,宋小姐时年廿六,是宋子文最小的妹妹。
因为这特殊的联婚数现代中国史中重要的一节,且深切地间接影响战後台湾的命运,我们必须在此提到。
极为富裕的宋家专长於聪明的、有利的通婚。宋霭龄和富裕的银行家来孔祥熙博士的婚姻,给宋家和中国最古老、最保守的传统牵一线,因为孔氏被认为是「孔夫子第七十五代世孙」。另一面,宋庆龄和孙逸仙的结婚,给宋家和现代中国最活跃的政治革命运动牵一线。事实上,庆龄是嫁给当时每星期一早晨全中国人敬拜崇奉为「国父」的中国「华盛顿」。在一九二七年,最年轻的宋小姐,美龄通过婚姻关系,把宋家和当时声名最显赫的年轻国民党将领牵在一起。自此以後,蒋氏党、军便开始照顾孔宋家族在中国的利益,而孔宋家族的聪明家长便在海外增进蒋介石的利益——特别是在美国——他们有惊人的成就。孔祥熙、宋子文、和宋家三姊妹都是美国大学毕业生,并且为「中国主要基督教家庭」的代表,在美国人眼中,他们象徵中国之可被教化和转化。
紧接着这上海的重大联婚——实为军事野心和中国最具财经头脑的结合——蒋夫人娘家便控制了中国经济命脉。做为军事将领的蒋委员长,虽征战南北,仅有微小成就,却牢牢控制国民党政府,他是总裁、是「领袖」、是中国独夫希特勒、是中国暴夫墨索里尼。(原着者Mr. Kerr用The Duce or Fuhrer of China——译者按)下面一露骨的摘要记录,可指明这小家族团体如何把持权力。主要官位是交通(通讯)、财政、工业、和日渐重要的外交,特别是这政权以後要依靠外援,外交一门予它许多机会操纵大量外援。立法院是制法机构,行政院——民政——是应用法律的机构。
蒋夫人家族和一九二七年~一九四八年中国经济体制胞兄(宋子文) 姊夫(孔祥熙)
财政部部长兼 工商部部长 1927~30行政院副院长 1928~31 工业部部长 1930~32代理行政院院长 1932~33 中国银行总裁 1933中国银行总裁 1930~33 行政院副院长 1933中国银行董事长 1935~43 财政部部长 1933~44外交部部长 1942~45 行政院院长 1938行政院院长 1945~47 行政院副院长 1939~45广东省主席 1944~49 蒋总统资政 1948宋家另一员——孙科——由一九二七年到一九二八年任财政部部长;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一年,任铁路部部长;并自一九三二到一九四八年共十六年间,任中国制法机构的立法院院长;一九四八年,他继承宋子文,任行政院院长。还有,政府里面的小官位也安揷宋家不甚显赫的人。
宋、孔、和孙等人马同时覇占国民党内最高机构的位置,他们利用高位,操纵影响政府的任命。
陈仪之名不常被提为宋家直下鹰犬,但就记录看来,陈氏和宋家关系甚密切,他保护并增进宋家利益,因此取得适当报偿。
蒋氏於一九二七年很容易取得上海,要归功陈仪。故,一旦蒋氏安然据有上海,就任命陈仪为上海火药库主任,这当然是一肥缺,并且不久之後,又提升他为军部副部长。
日本人在一九三二年攻击上海时,没有料到有什麽大因难。但很使他们诧异的是,他们遭遇到中国十九路军强硬的抵抗,日本只好停止攻击,与蒋氏媾和。据外国观察家报导,十九路军是当时中国最守军纪和最有战鬪力的部队,但它不是蒋的私人组织,它的指挥官也非蒋的手下人马。故,蒋氏不仅没有犒赏他们或重用他们,且命令十九路军解散。这当然被十九路军指挥官所拒绝,并撤退到福建沿岸丘陵地带。蒋便派遣陈仪到福建省,任长官(或称「主席」),并命陈仪消灭十九路军的实力。因为十九路军没有军需补给,陈仪便很容易打散十九路军各单位,和歼灭它的领导人员。
陈仪在福建八年(自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四二年),这在中国官场,算是很久的任职。一九三七年,日军发动第二次侵略中国以後,很久时间陈仪恃其後台,并为其後台当「前锋」,掩护中日间的走私。上海有力财团与日本有力财团做交易,就在日帝国海军巡逻上海、香港和广东之保护下干起勾当(当时有一中日协定,保证日本「特殊利益」)。沿岸英商熟知这大量的中日交易是通过福建各港埠。一九三七年,日本侵略中国仅是「事件」,尚没有正式宣布战争。
一九三七年以後,中国一直呼吁美国「采取某行动」,迫使日本离开中国,并叫喊要求军经协助,但中国一直等到珍珠港事变美国向日宣战後才向日宣战。一正式宣战将使中日秘交商团大为困窘。我记得大阪一年轻日友很生气地告诉我,他刚在其公司发现函件其中吐露一项重要且私下安排的交易,中国一些商行经福州出口猪毛,换取日本军火和小型武器,而我日友的兄弟却刚在中国前线战死。
陈仪长官主要的财政助理就是严家淦,他具有说话温雅、令人喜爱的个性,目前(一九六五年)是国民政府的内阁总理(行政院院长——译者按)。
严家淦过去使用K. K. Nyien英文名。他跟随陈仪入福建——或被派遣到该地——时为一九三八年。当时十九路军已被歼灭,而福建全省正受一严酷统治。福建可说是中国的一「边门」,它一直开放到一九四二年,与日本贸易相当活跃,且利润巨大。但就福建一般商户农民而言,陈仪所施行的「必然的国家社会主义」就是残酷的剥削。
严氏任陈仪的主要经济顾问,同时兼福建重建会主任委员、税捐处处长、财政主任委员、和福建省银行董事会董事长。
他以後的职业,简要如下:战略物资委员会采购主任(一九四五)、台湾省政府交通处处长(一九四五~四六)、台湾省政府财政厅厅长(一九四六~四九)、台湾银行董事会董事长(一九四六~四九)、行政院美援会委员(一九四八)、经济部部长(一九五〇)、美援会副主任委员(一九五〇~五七)、财政部部长(一九五〇~五四)、台湾省主席(一九五四~五七)、美援会主任委员(一九五七)、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一九六三~六六)、国民政府副总统(一九六六~)。——译者按。
陈仪和他的日本情妇(是时为「福建第一夫人」)与福建沿岸日本海军代表保持友善关系,故当蒋介石在最後命陈仪(一九四二年)撒退时,他们能安然无恙搬运他们的私物离开福建,并且在日军接收福州行政前,都没有受到任何千扰。在重庆,陈仪受命为行政院秘书长,当时就在副院长孔祥熙属下。严氏则经过一段时间,便拜命为中国战略物资委员会采购主任。
陈仪长官在福建与敌人的暧昧关系或可容忍,倘他不曾进行「必然的国家社会主义」,这实际上为一复杂的国家垄断制度,图榨取地方财富,收入官僚私囊而仅将足额财富,解缴国库,以满足层层官僚。陈仪所完成的体制,就是以後所带入台湾的,终致引起台湾人的大反叛。
陈在主席任内,福建省遭遇系统化的剥削榨取,热情的学生示威游行,暴动一再发生,陈仪对此却以残酷的手段回敬。学生们在福建所遭受的虐刑和杀害,其暴行可谓创中国记录。我在华府注意到,连国务院里一些最热中「中国第一」者,都因为陈仪之受命台湾长官而大为震惊,因为他在福建的记录世所共闻。但当时已太晚了;蒋魏协定已成立,我们仅能静观事态发展。
在中国,这一宣布引起一大严厉的批评,上海报纸载满愤怒的评论。重要福建商团参与重庆、昆明、桂林的台湾人流亡团体,陈情蒋氏撤消此一任命。极为不满的人卽给陈氏公开信函,发表在报纸上,要求他自动引退,并预测他的就任将引起大事端。一股不信任的暗流萦绕着这一任命,现在日本终於被打败,政府也与世界最强国——美利坚合衆国结盟,许多人曾谈论台湾前途和改革事项,但现在却有这一任命。
有人指控「陈氏将在台湾制造法西斯主义的温牀,终将导致将来的战争」。福建主席任内,他斑斑罪渍正逐项受检讨——这些是多可怕啊!又是大部属实。陈氏与日人勾搭丑闻也受检讨;他曾公开地与敌人贸易——邀三井(日本大财阀之一——译者按)投资福建,且许可日本南满铁路株式会社,开发矿产和管理福建港埠。商业垄断(必然的国家社会主义)已使成千小商人破产,一九三五年,陈氏恭贺在台日本人。有人也指控,一九三七年战争开始时,他公开表示中国无法抵抗日本三个月以上,他也曾逮捕那些抗议他虐政的福建国民参政会会员,也杀死许多要求他停止与日本交易,加强抗日的爱国反日学生。当日军进迫福州市,陈氏不发一枪,交出城市,以图换取安全撤运不义的钱财和他的日本情妇。
这些是公开指陈的事项,看来台湾的前途将是暗澹的。
陈仪和蒋氏不管种种抗议,蒋氏一仍其旧,只担心新行政组织内的权力平衡问题。蒋所派任一些不属「政学」会的下属,陈仪只有接受,重要军事指挥位置,也都不是陈氏的手下人物。理论上,长官权力是最高的,但实际上,他知道不友善的眼正瞪着他,他得与别人分享掠夺品。陈仪确实为一政治将领;他对台湾财富,了如指掌,这给他有利的地位去贿赂一些人,以取得他在重庆所需要的支持,在台湾呢,他可用「金条塞口」的办法,去疏通政敌和抑压重大攻讦,至於一群小东西的鬼叫,可就格杀勿论了。
八月中旬,战争结束,但正式投降尚未举行。台湾吊在两个世界虚虚实实的奇怪状态中。岛上人民眼见美国打败了日本,所以期待盟军统帅部的处置。
但将来到底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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