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居环境与风水

在《中国科学技术史国际学术讨论会》上，中国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的杨文衡研究员，论述了徐霞客的风水思想和活动，具体内容有4项：（1）徐霞客常用的风水术语；

（2）徐霞客的部分考察方法和目的与风水几乎一致；

（3）徐霞客关于山脉分布的论述，基本上来源于风水学说，并为说明金陵风水服务；

（4）徐霞客有部分活动是替亲朋好友、寺庙看风水。

研究徐霞客的文章至今已有200多篇，专著也有近10种，但是还没有一篇文章和专著谈到徐霞客的风水思想和活动。为了全面了解徐霞客的思想和活动，本文对徐霞客的风水思想和活动进行了初步的研究，并把它提交给1990年北京中国科学技术史国际学术讨论会进行学术交流。^①风水作为中国的风俗文化，影响深远。从时间来说，已流传了近两千年。从信奉的人员范围来说非常广泛，上至皇帝，下至官吏、老百姓。从儒家、道家到佛家，从知识分子到工人、农民，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几乎都有它的信徒。这是任何一种宗教，任何一种文化都比不上的。作为封建地主阶级的知识分子，徐霞客也信仰风水，在他的《游记》中，留下了一些有关他的风水思想的资料。本文即根据这些资料写成。

一、徐霞客常用的风水术语

初步统计，徐霞客常用的风水术语约16个，详见表8－1。

（1）常用风水术语有水口、龙、砂、案山、明堂等16个。

（2）整部《游记》从头至尾都有风水术语，说明徐霞客从青年时代起就接受了风水学说。

（3）风水术语使用最多的是“水口”，其次是“案山”，“龙砂”、“脉”、“龙”等，反映了徐霞客对这些风水部位的重视。徐霞客为什么重视水口？因为风水学说就特别重视水口，主张看地先看水口，“水口关局内之精神，管一乡之枢要。重重紧闭，精神百倍，富贵大小，皆由于此。”“水口有百里者，有五十里者，有十数里者，有一二里者，须用高大紧关，无愁内病。若门户不紧，虽聚不丰”^②。水口就是通常说的村口或一县一州的门户，在军事地理上是一个地方的关卡或门卫，对扞卫一方的安全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徐霞客为什么从青年时代起就接受了风水学说呢？这与中国文化传统有关。由于风水盛行，使风水成了儒者（即知识分子）份内事。儒者如果不懂风水，“不明此事，何以配合三才（天、地、人）？”^⑤这就是包括徐霞客在内的中国封建社会知识分子大多通晓风水的原因。因此，《徐霞客游记》中使用风水术语是正常的文化现象，是徐霞客思想的真实反映。

二、徐霞客部分考察方法和目的与风水几乎一致

风水先生为了寻找龙脉，选择好地，极力主张到野外考察。考察方法主要有两点：“一曰仙眼，就是要有一双善于观察山川形势、真假、向背的眼睛，要看得远，看得准，目力要好，不要有指鹿为马，以黄为赤的毛病。二曰小鬼腿，就是要能多走路，多爬山涉水，有步力，耐得劳苦，将龙、穴、砂、水逐一详查。比如寻龙穴时，须选择某个地方的最高峰，登其绝顶，观看龙脉走向，这样龙行之势才能全面掌握^⑧。

徐霞客为了探索大自然奥秘，有一套考察方法：一是实地考察；二是描述记载；三是分析比较；四是采集标本^⑦。前两项离不开眼看和走路，与风水的考察方法基本一致。徐霞客为了看清祖国山川面貌，长途跋涉，“穷九州内外，探奇测幽，至废寝食，不惮以身命殉。晚年往来鸡足山中，单装徒步，行十刀余里，因得探江、河发源，寻三大龙脉。”^⑧徐霞客的“探江、河源，寻三大龙脉”，与风水学说中的“寻龙点穴观水势”既有区别又有联系。其区别在于。徐霞客是为了探明各地山川地理形势，主要在地理。为了搞清江、河源。三条干龙，他甚至计划作“昆仑海外之游”（1187页）^⑨。而风水先生的主要目的在点穴。但在寻龙脉这一点上却基本一致。为了寻龙脉，徐霞客跟风水先生一样，常常登山顶。“蹑其顶，则犹非大龙之脊也”（744页）。“复上顶，始晰是山之脉”（735页）。“不涉此冈，不知此脉乃由此也”（746页》。“抵军峰巅，登顶下望五六尖峰，自西南片片成队而来，乃闽中来脉也”（136页）。类似的记载在《游记》中不少。

三、徐霞客关于山脉分布系列的论述，基本上来源于风水学说，并为说明金陵风水服务

中国山脉分布系列的概念，出现很早。战国时成书的《禹贡》已有四列山脉的描述，是山脉分布系列概念的初始阶段，《山海经》把中国山脉分布归纳为南、西、北、东、中五大系列，每个大系列又分若干分支系列。这个时期由于风水学说还处在起源阶段，没有盛行，因此山脉分布系列概念没有受风水学说的影响。到唐代，风水学说已盛行，风水学家把古代山脉分布系列概念移植到风水学说中，使山脉分布系列概念明显地打下了风水学说的印记。风水学说强调龙脉的起伏变化，选择阴阳宅基时，不仅要求龙脉远大，而且要弄清龙脉的始终。风水家认为，“行龙之脉，山脊牵连”^⑩。就是说体现龙脉的山体是联系在一起的，其分布有一定的规律。这种规律的体现就是干龙。天下的龙脉起自昆仑，昆仑往东，则分出干龙。唐代开元年间（公元713～741年），僧一行提出山河两戒说，即中国山脉分布为两大干龙说。宋代风水家又提出三大干龙说。明朝万历年间（公元1573～1620年），王士性在三大干龙说的基础上，又提出了一个详细的三大龙说，使中国山系学说达到了完整化和系统化。徐霞客在王士性的学说基础上，进一步修正和补充，提出了他的山脉分布系列。他说：“今详三龙大势：北龙夹河之北，南龙抱江之南，而中龙中界之，特短。北龙亦只南向半支入中国（俱另有说）。惟南龙磅薄半宇内，而其脉亦发于昆仑，与金沙江相持南下，经石门、丽江（东金沙、西澜沧，二水夹之），环滇池之南，由普定度贵竺都黎南界，以趋五岭……自五岭东趋闽之渔梁，南散为闽省之鼓山，东分为浙之台、岩，正脉北转为小竿岭（闽、浙界），度草坪驿（江、浙界），峙为浙岭（徽、浙界），黄山（徽、宁界），而东抵丛山关（绩溪、建平界），东分为天目、武林；正脉北度东坝，而峙为句曲，于是回龙西结金陵，余脉东趋余邑”（1130页）。徐霞客搜寻南龙“凡四十年”（1119页），其目的就是要说明他的家乡和金陵（今南京市）龙脉的来龙去脉。他说：“是余邑不特为大江尽处，亦南龙尽处也。龙与江同发于昆仑，同尽于余邑，屹为江、海锁钥，以奠金陵，拥护留都，千载不拔之基以此”（1130页）。后面这几句话完全是风水学说的观点，徐霞客几十年寻龙的目的，就是要说明金陵是块风水宝地，是“千载不拔之基”。

四、徐霞客有部分活动是替亲朋好友或寺庙看风水

从《徐霞客游记》中得知，霞客在青年时代还没有替别人看风水的活动。到了晚年，特别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五年作万里遐征时，替亲朋好友或寺庙看风水的活动明显增多。这一方面反映了他的思想变化，另一方面则反映了当时社会上盛行风水迷信活动的状况。下面举几个实例说明：

崇祯九年（1636年）十一月十九日，霞客游江西宜黄南坑时，对南坑潘、吴两家的阳宅风水非常欣赏，说：“有涧自东南来，四山环绕，中开一壑，水口紧束，湾环北去，有潘、吴二姓绾水口而居，独一高门，背水朝尖，雄撮一坞之胜”（140页）。这些描述与风水理论基本一致。

崇祯十年（1637年）九月初九日，霞客旅行到广西南宁，对南宁的风水作了一番描述：“南宁之脉，自罗秀东分支南下，岗陀蜿蜒数里，结为望仙坡，郡城倚之。又东分支南下，结为青山，为一郡水口。青山与马退东西对峙，后环为大围，中得平壤，相距三十里。边境开洋，曾无此空阔者”（448页）。

崇祯十一年（1638年）九月十二日，霞客游云南沾益翠峰山时，看到“其山自绝顶垂两支，如环臂东下：北支长，则缭绕而前，为新桥西冈之脉；南支短，即所蹑以上者。两臂之内，又中悬一支，当坞若台之峙，则朝阳庵踞其上，庵东北向；其南腋又与南臂环阿成峡，自峰顶逼削而下，则护国旧寺倚其间……旧寺两崖臂夹而阴森，其病在旁无余地；朝阳孤台中缀而轩朗，所短在前少回环”（731页）。这里霞客以风水先生的眼光指出护国旧寺和朝阳庵两地在风水上存在的缺点：护国旧寺巧旁无余地”，不开阔；朝阳庵又“前少回环”，没有形成聚气的封闭环境。可见徐霞客对风水学说的内容非常了解，非常熟悉，并能在实地运用。到金龙庵之后，他又对照护国寺和朝阳庵，指出金龙庵比它们都好，“前临危箐，后倚峭峰，有护国之幽而无其逼，有朝阳之垲而无其孤，为此中正地”（734页）。

崇祯十二年（1639年）三月二十七日，霞客游云南永平宝台大寺时，经他仔细观察以后，认为“其脉自东北圆穹之顶，层跌而下，状若连珠，而殿紧倚之。第其前横深峡，既不开洋，而殿址已崇。西支下伏，右乏护沙，水复从泄。觉地虽幽而实鲜关锁，此其所以未尽善者。或谓病在前山崇逼，余谓不然，山外大江虽来绕，而无此障之则旷，山内深峡虽近环，而无此夹之则泄。虽前压如面墙，而宇内大刹，如少林之面少室，灵岩之面岱宗，皆突兀当前，而开拓弥远。此吾所谓病不在前之太逼而在古之少疏也”（950页）。从这段话来看，徐霞客的风水造诣不低。他不仅指出宝台大寺在风水方面的缺点，而且把它和少林寺、灵岩寺对比，从对比中更显示出宝台大寺有不可弥补的缺点。

崇祯十二年五月二十四日，霞客游云南永昌（今保山市）蒲缥时，观看了正统间都指挥使胡琛父子墓，指出此墓在风水上有很大毛病，“其墓欲迎水作东北向，遂失下手砂，且偏侧不依九隆正脉，故胡氏世赏虽仅延，而当时专城之盛遂易”（1017页）。由此可见，霞客非常相信风水理论和风水迷信。

崇祯十二年六月初三日，徐霞客在云南永昌沈家庄替太史闪人望看其夫人马氏墓地，这块地是闪人望的父亲选定的，下葬已十余年。霞客看后觉得内堂太逼促。为了改变内堂逼促的毛病，霞客建议在内堂前“横筑一堤，亘两砂间，而中蓄池水，方成全局”（1022页）。虎砂上又有一棵圆松独耸，霞客也建议去掉。这里霞客不仅指出坟地的缺点，而且提出了弥补的措施。他不仅通晓风水理论，而且有替人看风水的实际本领，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风水先生。只不过他不以此为职业罢了。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中国古代地理学与风水有密切的关系，两者之间虽然不能等同，但相互之间的渗透非常明显，风水学说中不可缺少地理知识，地理学中也留下了风水遗迹，即使最著名、最杰出的地理学家徐霞客也不例外。

注释与参考文献

①本文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

②萧克：《地理正宗》。

③页码指1982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徐霞客游记》的页码。

④表中打√者表示此页有此名。

⑤曹溶：《地理指归》。

⑥何广廷：《地学指正·杂说》。

⑦唐锡仁、杨文衡著：《徐霞客及其游记研究》第203～214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年。

⑧吴国华：《圹志铭》，载《徐霞客游记》第118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⑨括号内的页码指1982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徐霞客游记》中的页码，下同。

⑩沈六圃：《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