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 记忆的错觉
记忆的错觉,或者叫记忆扭曲现象,就是一种关于经历、看见或听见某事的错觉,但实际上并没有这种经历和见闻。这在刑法当中更重要,因为它不知不觉地进入观察的核心之内,并且不会通过直接的错误表现出来。所以要发现它就更难,并且由于也很难察觉到其后续的错误,所以还会造成比较麻烦的影响。
可能莱布尼茨用他的“知觉麻木”来表示记忆扭曲。后来当利希滕贝格不断地说自己肯定到这个世界来过一遭时,他肯定也是有记忆扭曲的,因为很多事物对他而言都很熟悉,而事实上当时他并没有经历过。后来,耶森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桑德尔认为他是第一个思考这个问题的人。[242]根据耶森的看法,每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即自己会突然有种印象觉得现在的经历似曾相识,所以将要发生的事情是可以预测的。朗维瑟断言说人一直都会有这种感觉,卡尔·诺伊霍夫发现自己的感觉伴随着不安和矛盾。很多其他作者也探讨过这个问题。[243]
对此有很多种解释。维甘德和莫兹利认为能在记忆错觉中看见两种关系同时发生作用。安杰认为,错觉记忆取决于知觉和即将成型的意识之间不时出现的区别。而屈尔珀认为,这正是柏拉图在自己的学说中用来解释先存性的观点。
萨利在探讨错觉的书中非常详尽地了解了这个问题,并得出了一些简单的结论。[244]他发现,活泼好动的儿童常常会觉得自己真的经历了某些实际上他只听说过的事情。但是这会保存在成年人的记忆中,他们还会认为自己真的经历了。同样,儿童在强烈渴求什么时也会如此。所以卢梭、歌德和德昆西告诉我们的儿童故事肯定是从梦中的幻想或白日梦中来的,狄更斯在《大卫·科波菲尔》中也谈到了这种梦境。萨利补充说,我们把经历的日期弄错了,认为自己也像儿童一样觉得自己后来经历的事情可以追溯到童年时代,这也会导致幻觉记忆的产生。
于是他就将自认为听到过的事变为他真的读到过的。小说会造成这样一种让人如临其境的印象。一个名字或者地区看起来很熟悉可能是因为我们读到过类似的东西。
或许我们不该把记忆错觉归为同样的情况。因为只有有限几种是可如此归类的。常见的情况会被归结到记忆错觉,后来却发现是真实的潜意识记忆——那确实是真实经历过的但却遗忘了的事情。所以,比如我第一次去某个地区却感觉以前去过了,而实际上我又知道没去过,所以就相信自己患有错觉记忆。后来,我感觉到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真去过一个类似的国家,所以我的记忆其实是对的,不过我忘记了其指向的经历罢了。
除了这种不真实的记忆错觉之外,如萨利所说,很多情况是可以用与以前经历过、读到过或听到过的类似,但后来被忘记或者沉入潜意识中了来解释。因为后来只有感觉留存下来,所以不记得具体的内容。这个现象的另一个部分可能可以用生动的梦境来解释,这样的梦也可能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不知道那只是梦。梦境特别逼真的人知道,自己有可能几天都有某种或清晰或模糊的很好或很糟的感觉,后来才发现这不是真实经历而只是一个梦。这种感觉,尤其是对梦中所见所闻的记忆,可能就留存在记忆中。如果后来真发生类似的事情,那就会让人觉得过去经历过了。[245]这非常容易发生,因为梦境永远不会是绝对死板的,而是极易调节适应的,所以只要有大致类似的事件,对梦境的记忆就能和现实经验联系起来。
这种情况在所有人中都可能发生,不论好人还是坏人,神经质的还是麻木之人。确实,卡派林提出记忆错觉只会在正常情况下出现。一般也有人认为在神经或身体疲劳时出现的就不能算,这也会让这种情况更容易出现。只要自我审视时发现一点点迹象,那这句话应该就是正确的。在1878年波斯尼亚战争期间,我军从奥西耶克到萨拉热窝狂飙突进的时候常常出现这种错觉,一般是在饭后人特别疲倦的时候。那些我前半生从来没见过的地区给我一种很亲切的熟悉感,有次我接到了一个命令,要闪电攻击土耳其占领的某个村庄,刚开始我以为不会太糟糕,因为这事我已经干过好多次但还好好地活着。那个时候我们都筋疲力尽了,进入那个本来空无一人的村庄时这种特别异常的情况也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觉得村子应该一直都是这样空无一人的,尽管我从来没有“在自然状态”或者照片上看见过这样一个土耳其街头酒店。
我们应该再说一下另一种解释的模式,也就是遗传。黑林[246]和萨利已经说过这一点。根据后者的观点,我们觉得自己经历过的某种经验可能是属于某些祖先的。萨利则相信这种观点不会在一般意义上存在矛盾,毕竟有很多经验性的活动(筑巢、寻找食物、躲避敌人、迁徙等)在动物中肯定是遗传的,但另一方面,记忆错觉是遗传的记忆这一点只能通过一种现象来证明,比如远离大海长大的孩子,他的父母和祖父母是住在海边的居民,孩子可能第一眼看见大海时就觉得很熟悉,这就证明了记忆的遗传性。但只要我们没有掌握大量例子,那么这种遗传影响的假设就算再有提示性,也仅仅是一种可能而已。
关于刑事案件中记忆错觉的影响我只举一个可能的例子。有个刚刚醒来的人觉得自己的仆人在摆弄放在床头柜上的钱包,由于记忆错觉的影响,他相信自己见过这种场景很多次了。仆人的行为可能是无害的,也根本不可能导向盗窃,但若主人的证据能证明这件事发生过很多次,那仆人经常偷窃、这次也是有意为之就变得毫无疑问。
总结起来,记忆错觉很可能导致某种可疑的结果,让人觉得实际上只发生过一次的事情在记忆中发生了很多次。不难想象此类情况的数量,但是很难说在不知道记忆错觉存在的情况下人怎样才能发现现在的记忆其实是错觉。
在考虑记忆作为大脑众多功能之一的时候,我们必须探究在某些特别情形下对其的评估为什么会有不同,不管这评估来源于第二个人还是直接来自某个记忆力不可靠的人自己。萨利说得很对,他发现对抗根深蒂固的观念时最有用的技巧是攻击对方记忆的可靠性。记忆是每个人的私人领域,其价值就来源于任何人都不能进入的自己意识中的“秘密会议室”。
可一旦有人谈及自己的个人回忆时情况就变了。回忆就得承担所有来自大脑其他功能的缺点。我们律师会尤其频繁地听见证人这样说:“我记忆力太差了,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自从这次受伤之后我的记忆力就不行了”“我太老了,没有记忆力了”,等等。所有这些案件错都不出在记忆上。实际上证人应该说的是:“我太蠢了回答不了。”“自从这次受伤之后我的智力就不行了。”“我老了变傻了”,等等。但是除了非常特殊的情况,没人会低估自己的判断力,把问题归咎于记忆更容易。这不仅出现在词汇上,也出现在句子中。如果某人错误地复述了某事,不管是因为他观察不当,或者关联不足,或者对事实理解不到位,他都不会承认,而只会将其归咎于记忆力。如果我们相信了他的话,就会将我们导向绝对不正确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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