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学：法官、法律职业者与学生手册

犯罪学家的三大敌人是邪恶的本质、虚假和愚蠢。最后这个是最难的问题。没人能够幸免于它的攻击，它好像是全人类的共同特点，存在于他们的偏见、先入为主、自私和骄傲中。犯罪学家必须和证人、陪审员的愚蠢作斗争，还有人的固执、榆木脑袋和可笑的自我优越感。愚蠢不仅干扰了犯罪学家了解同事和被告的想法，也常常是他自己脑袋中的敌人。最大的愚蠢就是相信自己并不愚蠢。最聪明的人也会做最蠢的事。可他也会牢牢记住自己的蠢事，并从中学习，取得最大的进步。我们只能安慰自己说其他人也不见得有多好，吃一堑能让人长一智。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总有人会做各种各样的蠢事。

愚蠢是一种孤立的特质。它并不像冷和热的关系那样能和聪明联系起来，冷是热的缺乏，但是愚蠢并不是聪明的缺乏。两者都是同一个方向上的特质。因此永远不可能单就其自身谈论聪明或愚蠢。谈及其一必牵涉到另一者，但是如果把二者理解为一种状态的发展，一端是聪明另一端是愚蠢的话就错了。二者的过渡并不常见，但在很多例子中一者会转变为另一者，和它混合，然后掩盖掉它。因此，一件事情有可能同时呈现出聪明和愚蠢，聪明是一个方面，愚蠢是另一个方面，所以说聪明的愚蠢行为和特别愚蠢的聪明行为倒不见得都是错的。

愚蠢的重要性并非仅仅在于其可能导致严重后果，还在于在某些情况下它很难被发现。这是屡试不爽的金科玉律，愚蠢的人往往看起来特别聪明，结果就是需要很多沟通交流才能发现他是彻彻底底的愚蠢。但是工作中我们只有机会和待了解的人进行很少的沟通，确实也存在一开始我们觉得很蠢、深入了解后发现确实如此的人。就算我们了解了这个人愚蠢的类型和程度，也不清楚他的表现方式，要发现这一点需要极大的智慧。此外，要做出某个愚蠢至极的行为还需要很多努力、坚持和聪颖。我们都知道，有很多案件很长时间都无法解释，仅仅是因为其发生原因真是蠢得令人难以置信。然而了解到这种愚蠢度真的存在，就能简单容易地解释很多类似的问题。尤其在很多人常常谈到的“极端的愚蠢”，这是几乎每个罪犯都会犯的。如果没有这样蠢的情况，那么对这些案件的解释也就不存在了。万万不可忘记，正是聪明人才拒绝相信愚蠢的存在。就像爱干净的人把所有都弄得很干净，哲学家认为一切皆有哲理，聪明的人觉得所有人都该是聪明的。因此，若觉得某件事仅纯粹从不理智的角度来解释有些太不可思议，他的责任就是尽可能去准确了解愚蠢的本质。

世界上可能没有哪本书像埃德曼的小手册《关于愚蠢》那样写了那么多聪明的事情。埃德曼是从一次小小的经历开始写的。有次他提前到了汉堡火车站，发现候车厅里有一家人带着几个小孩，从对话中他了解到他们是要去基里茨探望祖父。火车站挤满了人，这让年龄最小的那个男孩子越来越害怕。等火车站更拥挤时他突然哭了：“看看，这么多人都要去基里茨找祖父干吗呀？”因为这个孩子觉得自己要去基里茨，其他所有人也都和他一样。这种视角的狭隘性，从自身渺小的立场概括所有人的行为，就是埃德曼所谓的愚蠢的本质。而一个人处于这种立场时，距离他表现出愚蠢还有多远，这可以从另一个例子中看出来。19世纪60年代，当外地人在巴黎用非常艳羡的口吻谈到某条大道上的参天大树时，巴黎人总习惯于这样回答：“这么说你也不同意奥斯曼的做法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巴黎的长官奥斯曼通过砍树来美化巴黎的做法。但如果被夸赞的是某个小村子里墓地的树，老实的农民就会回答：“这么说你也知道我们的村长想把这些树砍掉啊。”这种回答就很蠢，因为农民不应该假设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们村长的想法。

现在如果你减小自己看问题的角度，收窄视野范围，就达到了和愚蠢的人核心思维一样的状况，这一点就是愚蠢的要点所在，即白痴。愚蠢是一种事事从自身出发的思维状态，这也能用一种修辞手法来说明。如果你走进某个房间观察一下，很快就会发现，随着视角的改变你看到的事物的位置和外形都在改变。如果你只从钥匙孔向里面看，就发现不了这一点，因为一切看起来都一样。白痴就是用以自我为中心的眼睛只透过钥匙孔去看那个我们称之为世界的装修过的客厅的人。因此，那些有缺陷的人和思维真正狭隘的人都只有很少的想法和视角，因此视野也很受限很狭隘。越狭隘就越愚蠢。

愚蠢和利己主义是儿童的特权，我们天生都是愚蠢和粗陋的。只有光明能令我们睿智，但是这个过程非常漫长，所以我们人人都有愚钝的一面。对事物做出区分就会更聪明，总混为一谈就会更愚蠢。有缺陷的思维令人首先注意到的，就是他们的话语总是充满无条件的概括。同时，蠢人的概括还常常被误认为是夸张。他们说“总是”的时候，聪明人说的是“两三次。”愚蠢的人会打断他人说话拼命表现，就好像自己是唯一该讲话的人。更明显的是他总是试图凸显自己的自我，“我总是这样做”，“这就是我的性格”，“我是用别的方式做的”。确实，比较严重的愚蠢中总会表现出某种力量，这个傻瓜用这种力量来表现自己的个性。谈到去北极时他会说：“当然我从来没去过北极，不过我去过安诺图克。”如果谈话的主题是某些伟大的发明，他就会保证说自己从来没有发明过什么，不过他可以自制扫帚，并且他偶尔会发现发明中存在的问题，他越是愚蠢，就能发现越多的问题。

这些特点当然应该分开看待，愚蠢也不能和其他相关的特质联系起来，尽管其范围或界限不能设立得太绝对。比如克劳斯对白痴、傻瓜、低能和无脑进行了区分，每个都有与其对应的特征。不过因为这些词语的概念中有很多变化，这种区分也谈不上准确。一个国家语言中所谓的“傻瓜”和另一个国家的含义不同，南方话中的“白痴”和北方的也不一样，就算是在同时同地进行区分，每个人也都有其个性。比如，要是我们赞同克劳斯对白痴的定义，即那些毫不关心、不能理解因果关系，也根本不能掌握因果概念的人，那么对低能、天赋差的人我们也可以这么说。康德说得对，由于傻瓜一般都会自我膨胀，所以他们应该被贬低，傻这个词就应该专指“头脑发涨”的傻瓜，而不是善良诚实的傻瓜。但是康德并没有区分傻和单纯，而是通过区分自命不凡和善良诚实说明前者是傻的必要组成部分。另一种区分的方式就是，健忘也是注意力有缺陷的傻瓜的一个特点，但不是视野狭隘的那种傻瓜。这说的到底对不对很难判断。还有另一种区分傻和单纯的方式，就是看一个人是否缺乏举一反三的能力或者专注力。

正如很难判断天真质朴是什么意思一样，愚蠢也很难与天真区分开来。毫无疑问这两个概念没有重合。二者的联系仅仅在于大家不确定一个人到底是愚蠢还是天真。真正的傻瓜永远不会是天真的，因为愚蠢有一种特征是懒于思考，这是天真者所没有的。最难区分的是真正的和伪装出来的天真朴实。很多人可以非常娴熟地伪装成质朴的样子。这需要足够傻气的外表，好让真正的傻瓜觉得其实自己更聪明。如果傻瓜相信了，表演家就赢得了游戏，不过他并不是装作真的愚蠢，而是装作很天真。康德把天真定义为毫不在意他人看法的一种行为。这并不是现代关于天真的观念，因为现在我们把天真称为对所在环境的一种不加批判的态度，这对我们工作的重要性可能在于——请原谅我这样说——我们很多人都有这个特质。天然、心胸开阔、可爱的单纯、思维开放，还有天真的其他冠冕堂皇的别名，这些在儿童和女孩子身上都是很棒的品质，可他们都无法成为刑事法官。真诚地接受被告和证人所做的明显的否认是天真，不知道受审判的人会怎么串供是天真，让罪犯在你自己进行审讯时用黑话彼此交谈是天真，为罪犯讲他们的行话提供配合更天真，不知道他们的行话也是天真，最天真的是相信通过对罪犯进行法条的阐述和解释就能发现自己的义务所在，相信仅仅利用某种狡猾的手段就能对罪犯施加影响，最最天真的就是看不出罪犯的天真之处。一个犯罪学家对自己加以了解就能发现，自己常常是多么天真，到了忽略很多看似不重要情况的重要性的程度。“最高的智慧，”拉罗什富科如是说，“就在于了解事物的价值。”但时时刻刻想把隐藏在某个天真的瞬间之后的价值直接拉出来也是错的。意愿并不能思考，必须把大脑的注意力转到知识上。不要指望知识带来任何具体的结果，只能寄希望于大脑能够不带偏见地思辨。

要对这一美好愿望善加利用，就必须努力去发现人们认为理所当然的聪明和愚蠢的程度。我已经证明了假设罪犯比自己愚蠢是大错特错的，但人不可能被迫去假设罪犯比自己聪明。所以除非对自己的本性有明确的了解，否则最好还是相信罪犯至少和自己一样聪明，即便如此也会有错误产生，不过不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否则，人就有可能有时偶然撞上某个正确的答案，但在所有其他情况下都会犯下巨大的错误。

在智慧这层意思上的智力对我们的谈话对象来说是很重要的品质。证人以此帮助我们，被告以此欺骗并逃避我们。根据康德的看法，人拥有实际判断的能力就是明智的。多纳则认为，有的人确实有特殊的天赋：有的有实际调查能力，有的有过人的综合能力。第一种人的能力能让他们清晰地说明事情，敏锐观察，分析丝丝入扣。而后一种则是综合能力，是发现广布的关系的能力。此外，我们听说明智的脑袋能创造，灵敏的思维能发现，深邃的思想则能挖掘。第一个结合，第二个分析，第三种则追问。才智能综合，敏锐能澄清，深邃能照亮。才智劝人，敏锐引人，深邃服人。

在单个案例中，要是我们突然了解了某人，那可能就会像这句谚语所说：“有两种沉默，一种是傻瓜的，一种是聪明人的。两种都很聪明。”康德在某处提到，机智的人自由大胆，审慎的人爱反思但不愿做出结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特定的证据能够帮到我们。所以，比如黑林说的：“片面是精湛技艺之母。蜘蛛的工作很了不起，不过蜘蛛也干不了别的事。人在不能用网兜抓住猎物的时候就制造了弓箭，而蜘蛛在这种时候只能挨饿。”^[325]这就把机械性的聪明和有意识的智慧彻底区分开了。同样发人深省的还有：“傻瓜永远不按自己说的去做，聪明人永远不会说自己要做什么。”“你可以愚弄一个人，但不能愚弄所有人。”“愚蠢是天生的，智慧则是培养的成果。”“依赖偶然是蠢，利用偶然则是聪明。”“有的蠢事是只有聪明人干得出来的。”“智慧和愚蠢的差别就像人和猴子的差别一样大。”“傻瓜说话，聪明人思考。”“理解是有缺陷的，但愚蠢永远没有。”等等。这些话和无数格言都能极大地帮助我们理解每个案件，但不能帮助我们对聪明做出概括性的总结。因此我们也许可以从下面这句话中得出某种对聪明或不聪明的实用的洞见：“聪明就是能牺牲眼下微小的优势换取长远的更大优势。”这句话看似范围太小，不过仔细想来似乎适用于所有的情况。一个聪明人会遵纪守法，牺牲眼下的感官享乐的微弱优势去换取保持健康的巨大优势。他会谨慎地牺牲眼下的欢愉去换取年纪变大之后无忧无虑的生活。他精于算计，会牺牲暂时的、可疑的，因此也是微小的成功，去换取日后切切实实的巨大成功。他很安静，会把眼下切实可见的所有可能的蝇头小利让位给不要为此惹上麻烦的巨大优势。他不去做任何会受到惩罚的行为，会放弃眼下可能获得的利益，而不会冒以后会被惩罚的风险。这种分析可以一直继续下去，最终我们会发现，所有案例中没有哪种智慧是不能用这个道理解释的。

这在所有需要判断罪犯是谁的案子中可能都用得上。如果能这样分析出某个人的智慧程度能，再调查他是否参与了犯罪也就不太难了。

最后，那些非常愚蠢的人——白痴和智障——由于焦虑、恐惧、头部受伤或者回光返照，短暂地变聪明了的例子也是屡见不鲜的。我们可以认为，这些例子中智力水平的改善是因为原本的缺陷是某个抑制中枢的病态主导了大脑导致的，而现在反常的激烈活动则对某些重要中枢（急性、可治愈的痴呆，偏执狂）产生了抑制作用。轻微、暂时但真实的智力水平提升也许可以用这一为人熟知的现象来解释，即脑贫血在其初级阶段会令人兴奋而不是麻木。从理论上说，这一点可能与导致大脑衰退的分子细胞改变有关。这两种效果的差别并不大，但以这种智力水平改变为基础的证词却没有什么可靠性。错觉、记忆错误，尤其是对自己的苛责都能用这种兴奋来解释。我们犯罪学家常常需要和有上述状况的人打交道，当听见他们做出聪明的回答时千万不能置之不理，而应该仔细记录下来，然后在专家指导下进行评估。

这一类现象中有一种非常有意思，那就是我们常常会碰到从来不做任何傻事的傻瓜。这并不是说我们错看了这些人，或他们仅仅是样子比较傻。他们都是真正的傻瓜，不过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受益于特定的条件。首先，他们不会蠢到自欺欺人的程度，因此他们对自己的弱点略有所知，因此不会去做难度太大的事情。其次，他们肯定是比较幸运的。谚语说自负正是傻瓜形成的根源，如果这些傻瓜能够恰当地利用自负，也能获得成功。此外，他们常常觉察不到危险的存在，因此也就能避开哪怕是最聪明的人设下的圈套。“傻瓜能躲开聪明的人常常会掉进去的陷阱。”谚语如是说。如果说模式可以被看作是天赋的替代品，我们就可以承认，习惯和联系能让最傻的傻瓜也获得成功。

根据埃塞尔的说法，傻瓜用这样的逻辑思考问题：“相像的事物有几个点是一样的，不相像的则有几个点是完全不同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傻瓜只有在做出这类推论时才会失败；可如果不是的话，他生活中的所有重要事情都不涉及这种推论，那他就没有机会表现出自己真正的愚蠢。他的兴趣也是如此。没有哪个傻瓜对知识有真正的渴望。他只有某种好奇心，而这是无法和知识完全区分开的。如果某个傻瓜足够幸运，他看似在进步，表现出有某些兴趣的样子，没人可以证明这种兴趣只不过是傻瓜的好奇心而已。于是这个傻瓜只需要避免一件事——行动。愚蠢会在行动中表现出粗鄙——真正的粗鄙总是愚蠢的，这一点绝不应被混淆。

在这里我们要做出一个不寻常的结论，那就是：犯罪学家在所有情况下都不能以常态判断人，而只能看其在特异情况下的表现。最坏的人也可能做过某些绝对的好事，而最大的骗子某天也可能说过实话，白痴也可能在某天表现得很聪明。我们不能这样去看待一个人。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人的即时自我表达。而他天性的其他部分则只是评判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