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感官心理学：身体感知如何影响行为和决策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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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正在写作本书最后一章的时候，我恰好从新闻里听到俄罗斯上空陨石坠落过程中发生爆炸、造成数百人受伤^[1]的消息。这是个离奇而罕见的偶发事件。虽然地震和海啸等自然灾害的发生概率都不高，但这令我想到大自然没有先兆地瞬间改变人们的命运，它的力量有多大。

大地、海洋以及太空中存在的自然威力能够给人类生活带来突如其来的剧变，而本书并没有涉及这方面的内容。我写这本书的目的，是为了关注那些存在于我们周围的微妙力量。这些力量在日常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对我们产生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却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触觉、味觉、重量、颜色、高度、清洁等身体感觉可以通过意想不到的方式，由外及内地对我们的举止、情绪以及判断力产生种种影响。本书中为大家呈现的前沿而富有开创性的研究，一次又一次地印证了这个事实。

其实，心理学家和哲学家早已注意到了体感对于人们的举止及心态的影响。但直到几十年前，人们才开始大范围地开展具身认知的相关研究，系统地探究身心之间的关系，同时也通过确立这些令人称奇的联系而让人们知道，象征与实际之间的界限其实非常模糊。

根据具身认知理论，我们是通过与抽象概念相关的身体体验来认识这些概念的。孩子们通过体感来认识周围的世界，并由体感建立起对距离、触感（比如软和硬等）、温度、重量以及高度的具体理解。举个例子来看，孩子们可以在接受父母拥抱时感知温度，从而感受到身体和心灵的温暖之间的联系。父母让孩子们在床上躺好，然后关灯离开，而孩子们也就体会到了远近、明暗以及积极和消极概念之间的差异。在仰头看周围的成年人时，孩子们则意识到了高度和力量之间的联系。

这些身体的感觉构建起我们认识的基础和框架，帮助我们理解友好、疏离以及地位等更为抽象的高阶概念。我们的情绪、思想以及行为，都根植于我们的身体感觉之中。在想到强大的个人或群体时，我们的注意力会向高处转移；而在携带重物时，我们对一件事情也会更加重视。

我们的感官和运动知觉其实就是我们的身体智能，这种能力不仅能帮我们认识到思维和情感运作的方式，还是构建人工智能不可或缺的基石。着名的发明家兼理论学者、卡内基–梅隆大学教授汉斯·莫拉维克曾说过，为计算机编写模仿婴儿知觉的程序，要比为计算机编写棋盘对弈的程序困难得多。他提出的“莫拉维克悖论”认为，在设计机器人和发展人工智能方面，构建感知运动能力的编程要比判断或推理等高阶思维的编程复杂许多。莫拉维克悖论提醒我们，我们的感官能力是一个奇迹，不仅为我们搭建起心智与外部世界的桥梁，还是构筑心智大厦的砖瓦。

这些研究让我们看到，比喻与象征是具身认知理念的绝佳信使。我们的语言和思维中的比喻比比皆是，以难以察觉的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通过类比，我们将具体的概念与抽象的概念联系在一起，让我们借由具体的类比信息快速捕捉到抽象的含义。我们知道，一个“冷若冰霜”的人并不是说某人在户外的严寒中驻足多时，“攀高枝”的人也没有见树就爬的习惯，而紧挨我们坐下的人或许在感情上是与我们疏离的。尽管如此，抽象概念与我们对世界的感知之间的联系，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我们的身体智能为我们提供的信息价值是无可估量的，但这些信息同时也会使我们产生偏见：在寒冷的气温下，我们会更容易对某人做出“冷若冰霜”的不公正判断。身与心之间的沟通方式是非常发达的，意识到这一点，可以让我们注意避免不公正的评判，也有助于避免自己成为错误的具身认知的受害者。

一些心理学家认为，比喻或象征只是身体感觉与抽象概念之间联系的一种影射罢了，但许多科学家发现，比喻其实是体感与概念之间联系的一个组成部分，对我们捕捉抽象概念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本书中所介绍的研究告诉我们，比喻或象征不仅仅是表达方式，其作用也不仅仅是为了丰富语言的含义和深度。实际上，我们就是以象征的方式进行思考的。通过进化发展，比喻已然成为人类思维全球通用而充满画面感的表达方式，其威力要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强大，对我们的思维和行动起到不容忽视的影响。

我们已经看到，热气腾腾的咖啡能融化人心、改变我们的心意，写字板能加强我们对货币价值的判断，刚刚洗净的双手能为我们的作弊行为亮起绿灯。大家一定都知道，室外温度的高低能够影响我们的情绪，但我敢打赌，大家一定不曾想到，触摸温暖的物体就能够影响我们对他人的看法或让我们变得更加友善。触觉的重要性要远远大于我们的想象。大家可能从不曾想过，我们所坐的椅子的软硬程度可能会影响到我们在谈判中所持的态度，从而进一步影响我们的绩效。凭借直觉，我们或许可以猜到打手势或四处走动能够帮我们解决问题，但坐在盒子外竟然可以增强我们的创造力，这可能是大家始料未及的吧。

在陈述这些研究的过程和令人惊叹的发现的同时，我也会时不时遇到一些持怀疑态度的人的质疑：“是啊，这些研究是挺有意思的，但是话说回来，你是不是有点夸大其词呀？”“体感的确与情绪和心态有所关联，可是影响力不可能会这么大吧？”“实验结果之所以如此，是由外界的某些可变因素或实验设置本身等一些我们没有考虑到的因素造成的。”就算有人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的。

我在本书中所引用的惊人发现，全都是由全球顶尖大学的首席科学家得出的，这些研究结果发表在权威科学期刊上，其理念经受了其他科学家的审视和检验。这些实验都经过精心设计和控制，实验对象是由研究人员从同一批人群中随机分组而构成的。除了实验所研究的因素（比如是否使用湿巾擦手，又如相片背景的颜色）之外，各组之间是毫无差异的。实验对象的表现之所以会出现不同，是由研究人员对所研究因素的操控造成的，这一点，研究人员会通过实验设计来确保。

尽管如此，科学家们只要一听到与自己的直觉严重相悖的研究结果，就会提高警惕、疑窦丛生。有的时候，研究的设计漏洞、人们对数据的篡改，或是无良科学家的造假的确会得出令人大跌眼镜的研究结果。我也不否认，（正如在其他科学领域一样），在具身认知研究中的确有一部分害群之马，这些研究的理论漏洞百出，所得的结果错误虚假，毫无可取之处。这些心理学家不得不撤回他们的研究发现，其中两人还因此弄丢了大学的饭碗。我自然不会在本书中使用这些心理学家的研究，除此之外，我还亲自一字一句地检查了书中所有的研究，确保我介绍给大家的，全都是这个激动人心的新兴科学领域中最可信也最可靠的研究和发现。

然而就在最近，社会心理学领域中一些着名的、流传甚广的研究成了抨击的对象，原因就是，人们无法对这些研究结果进行复制重现。其中绝大多数研究都与作为本书重点的具身认知学没有直接牵连，但是，还是有一些具身认知的研究没有逃过大家的质疑。为了保证本书中提及的研究的真实性，我引用的绝大多数研究都是通过多项实验得出的。如果就同一问题进行的不同实验得出的结果相符，这样的研究结果的偶然性或异常概率就要小很多，同时也更有说服力。在我描述的例子中，许多都是由在不同实验室进行的多项实验得出的统一结果，有的研究的实验地点甚至跨越了国界。比如，物体重量对重要性影响的研究结果，便是在美国与荷兰的数个实验室中多次实验的成果。

虽然这样，我们不排除本书中的某些研究有无法被其他研究者复制的可能。我认为，在具身认知学研究中，这种现象之所以出现，可能是由于研究者没有考虑到周围环境和实验对象的性格、文化差异等可变因素。坦白来说，这些因素不但会影响研究结果，其影响也不易规避。尽管如此，具身认知学仍不啻为一个引人瞩目的新兴研究领域，就像在众多科学研究领域一样，初期的研究阶段总会带来突破性的累累硕果；而接下来一个阶段中的研究，则会更周密地顾及那些对实验结果有所影响的可变因素，从而提炼出更为全面的理论。具身认知学的下一代研究者们肩负的任务，就是去考察这些影响实验结果的变量，建立一套具身认知理论，来解释身体与思维之间这种惊人联系的发生原理、时机以及原因。

举例来说，未来的研究可以考察体感何时的影响最弱。我们已经知道，触摸温暖的物体会影响我们的判断和行为，然而这种联系或许会受到室外温度的影响，意即，在天冷或天热时触摸温暖物体对我们的影响或许是存在差别的。而是否有外人在场这样的因素，或许也会让体感和行为之间的联系产生变化。除此之外，未来的研究还应该注重实验对象的人种多样性，还应选择不同年龄段的儿童作为实验对象，从而更好地揭秘具体和抽象概念联系背后的框架和原理。

体感、行为以及情绪之间的联系，对不同人群的影响或许也有所不同。一些人更容易受到环境因素的影响，对体感也表现得更为敏感。一些人不仅较为敏感，对自己的身体发出的声音也更为重视。可想而知，相同的体感对于这些人的影响自然就要大于在这方面较为麻木的人。通过瑜伽和冥想，我们可以学会更好地倾听自己的身体。开始练习瑜伽后，我愈加关注自己的身体和呼吸，也能更敏感地感知到周围的环境了。

我希望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技术能在未来的研究中扮演更为重要的角色，让我们更好地观察到运作中的大脑（或思维）的工作机理，找出大脑中与语言和行动相对应的区域，帮助我们更进一步地理解身心之间的联系。

与我们交集日益频繁的虚拟世界，对我们又有怎样千奇百怪的影响呢？这也可以成为推进研究的另一个方向。当今社会，人们有时候宅在光线不足的屋子里，双眼不离电脑或手机的屏幕，而虚拟世界也越来越多地渗透到我们的日常活动中。越来越多的社交和经济活动转为使用虚拟平台，而这个趋势大有愈演愈烈之势。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在网上购物^[2]，随着网上转账技术的发展，亲自跑银行也就愈显多余了。这些变化不仅出现在我们的经济活动中，也在社交活动中蔓延开来：如今，人类通过脸谱网、约会网站以及各种交友、互助和讨论小组等网络平台进行交流。在今后的研究中，我们需要放眼这些虚拟空间对我们的决策、行为以及情绪到底有什么影响。

拿银行来举例。银行为我们提供了投资理财、存款以及贷款等多种服务选择，并利用色彩和高度等事物的具体特征来影响我们的选择。银行可能会在海报上印上飘飞的气球或厚重的保险箱，以吸引用户进行贷款或投资理财。这两种与重量相关的信息能起到截然相反的效用：如果银行想要吸引我们投资理财，那么对重量的突出便可以建立起我们的安全感和信任感。如果用飘飞的气球来象征银行的投资理财项目，是很难让人信服的。一项不仅不会带给我们重担，反而帮助我们朝着目标越飘越近的贷款项目，很容易引起我们的兴趣；而贷款一旦与沉重挂钩，便会让我们望而却步。

除此之外，虚拟空间还影响着我们现实生活中的行动。举例来说，我们会在屏幕上张开两根手指，来放大平板电脑或苹果手机上的字符。这一动作的全球化，或许会衍生出大与小的概念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就在前不久，我看到一个孩子在读书时在书页上张开手指，想要把图画放大，而书页并无反应，让这个孩子百思不得其解。

具身认知是连接我们与周围环境的桥梁，而我们只是刚刚揭开了这些神秘的联系的冰山一角而已。我在本书中以此联系为出发点，尽自己微薄之力，希望能开拓出新的道路，一探未知的新领域。这些研究结果能给我们带来诸多启发，也能为我们的工作和生活锦上添花。在与伴侣、孩子、朋友、同事和老板的沟通交流中，在商场谈判、工作面试、初次约会，或与家人和孩子的老师进行重要谈话时，我们都可以将这些研究的成果利用起来。

这些研究成果的诱人之处，就在于其应用范围非常广泛。一旦意识到了比喻和象征的影响和威力，我们就能将其为我所用。我们已经知道，这些影响有的能帮助我们，有的却能让我们误入歧途。比如，喜好甜味的人通常都是友善可亲的，但在我们所敬仰的干净、开朗、有魄力的人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们信任。抱着审视的态度对待感官接收到的信息，倾听感官的声音，你才能将这身体的智能转化为智慧，否则，这些智能的信息只不过是干巴巴的数据而已。在做出判断或对他人做出评价时，各种象征和比喻在我们的潜意识中建立的种种联系难免会影响我们。有了这层新的认识，我们才能避免受其误导。

意识到这些联系后，我们会自觉地对色彩、温度以及材质等环境因素多加注意，看待这些因素的视角也与之前不同了，我们甚至还能学会“象征”这种全新的语言呢！如果这种新发现的身体智能能够为各位的生活带来更多的愉悦，我将非常荣幸。

环境因素渗透到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带着对身体智能的新认识，你准备好更加充分地探索人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