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向左，疯子向右

我们对热情洋溢能做什么已有大致了解，但热情洋溢到底有什么意思，该怎么测量呢？哪些元素构成热情洋溢的性情？这种性情通常能维持多久，稳定度有多高？热情洋溢有多少取决于基因，又有多少取决于后天环境？比起詹姆斯那个时代，我们现在懂得较多，但比起该知道的，我们还是懂得不够多。

希波克拉底、亚里士多德和古希腊医师及作家盖伦都描写了人的不同性情，之后的千百年，有许多人追随他们的作为，但直到20世纪，科学家和临床医师才开始以实证方式研究性情并予以分类。广义来说，性情就是人最早表现出的一组稳定情绪和行为，但心理学家戈登·奥尔波特（Gordon Allport）给了个更深入的说法。他说性情是“一组能塑造出个性的‘素材’”。

一般来说，所谓“个性”指的是个人最突出或突显的特质，人与生俱来的动能在成长过程和环境的影响及节制下，会表现出这些特质。而根据奥尔波特的说法，“性情”是一种“内在环境”，个性就是在它里面孕育出来的，“越接近本质的特质，越可称它为性情……（性情包括）个人情绪本质的特色，包括他对情绪刺激的敏感度、他通常的回应力度和速度、他主要的心情有何特性以及心情在起落和强度方面的特色”。奥尔波特认为这些现象大部分是遗传来的。据推论，性情常是先天决定好的，但实际上，“性情”和“个性”这两个词却常被拿来互用。

性情各有不同，但有两种人最能明显比较出差异，一种人是高度热情、活跃，喜欢主动认识陌生人、接触新的事物，另一种人则是缺少活力、不外向，常喜欢躲避陌生的人和事物。德国精神病学家及哲学家卡尔·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在他1931年的经典教科书《精神病理学概论》（General Psychopathology）里，描述了一系列活跃、热情洋溢的性情。按照雅斯贝尔斯的说法，有所谓“欣快症”（euphoric）的性情，这种人的特点是“异常兴高采烈，高兴得不得了……乐而忘忧，对任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轻松以对，知足又自信。这种快乐心情会附带特定的兴奋感，其中包括动作所带来的兴奋感”。此外还有“乐天”（sanguine）的性情，雅斯贝尔斯认为这种人兴奋到不正常的地步：“对任何影响，他们都快速、活泼以对，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但兴奋也一下子就消失。这种人不安于现状，喜欢极端。他们不是热情洋溢，就是急躁得惹人厌烦、让人困扰。”

近代，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精神病学家哈古普·阿奇斯科（Hagop Akiskal）用“情绪高涨”（hyperthymia）这个概念来形容那些兴高采烈且过度乐观的人。这种人通常男性多于女性，他们爱讲话、外向、自信、满脑子都是计划和想法。他们需要的睡眠不多，精力充沛得让别人喘不过气来。根据阿奇斯科的统计，平均每100个人里就有一个符合“情绪高涨”的描述。阿奇斯科说，这种性情有很多优点，比如合群、不会疲倦、能应付压力大的处境，但他也提醒说，这种性情内含有一种不稳定因子，会让人做出过度的行为。

科学家观察了当前所有性格特质后发现，跟热情洋溢最直接相关的就是外向。个性量表种类繁多，对外向所做的定义也都深入、可靠，综合其说法，外向的人精力充沛、直率、活泼、愉快、热心、有主见、活跃、多话，而且喜欢寻找刺激。外向的人社会焦虑感较低，高度自信，对于奖赏信号特别敏感、在意。

实验发现，如果拿全是快乐表情的照片给大家看，外向的人看到后，反应远比内向的人更强。神经心理学家研究躁郁症患者时也有同样的发现。躁狂症发作时，患者会比较注意积极言辞，而且对这些话语较有反应；抑郁症发作时，患者会比较注意消极言辞，并且对这方面的话语较有反应。心情也会明显影响人记忆的内容。神经心理学家研究时一再发现，抑郁症患者会想起大量消极内容，没有患抑郁症的人情形正好相反。抑郁症患者也容易想起他们生活中的失败与负面经验，而从心理和智能量表上可看出，他们还会低估自己的表现。

心情会影响人注意什么、记住什么、回忆些什么。有些人的性情会让他们拥有较长时间的好心情，在心情特别高昂、热情洋溢的时候，这些人经历的人生与那些性情平和或孤僻的人大不相同。

在许多别的动物身上，也看得到性情的差异。针对动物所做的跨物种研究发现，最普遍的一种性情就是“外向”，19项研究中，有17项都发现了一个跟外向相关的因子。例如，在猪和狗身上看到“擅交际”，在猴子身上看到“活泼”，在章鱼身上看到“大胆多于退缩”。学者检视这些研究后指出，物种不同，表现性情的方式也不同：“在外向这个项目上得分较低的人类，周六晚上会待在家里，如果参加大派对，会想尽办法隐身在角落里；在大胆这个项目上得分低的章鱼，会在进食时躲在保护自己的洞穴里，而且会想办法变色或在水里喷墨水，好把自己藏起来。”

乔伊斯·普尔在肯尼亚研究了一群为数有24只的大象家族，她发现这个家族成员的个性差异很大，她说，有些大象“非常无趣”，有些很胆小，有些则“调皮捣蛋”。她认为，有些大象天生就“喜欢变化”，有些则“一成不变”。比如，她注意到有只名叫埃博妮的母象“老是在调皮捣蛋，大部分时候都充满生命力并热情洋溢”，其他大象则比较冷漠迟钝，只偶尔表现出热情。

很少有动物学者会去研究“热情洋溢”这个议题，但倒是有个棕熊研究在这方面做了些探讨。研究地点在阿拉斯加的司令岛，熊就住在有苔藓和浅滩的空旷地带。研究人员评估了它们的“活跃度”“愉快度”和“活泼度”。阿拉斯加大学的动物学家费根夫妇（Robert and Johanna Fagen）连着三年在鲑鱼夏季洄游时，记录了7只成年棕熊的行为。他们把“活跃的”熊定义为“充满生气、兴高采烈并动作轻快”；“活泼的”熊情形类似，“快活、好动、精力充沛，身心充满活力地面对生活”。

费根夫妇以各种量表反复评选这些熊，最后归纳出最能形容棕熊个性的4个基本维度——活泼程度、易怒程度、与同伴相处时的自信程度和捕鱼方式。他们发现，熊最基本的特质就是活泼，但却很少有人研究这一点：“这是个有趣的发现，这个维度（活泼）竟然是熊最主要的个性，而所谓的活泼就是非常好奇、动作有活力、好动、快乐、活跃，而且喜欢表现……这是被测量行为和个性的质，而不是被计算活动程度或动作的量。过去不管是针对非人类或人类个性的研究，都没有像我们这样，把好奇、动作有活力以及其他项目列入‘活泼’这个维度。”

俄亥俄大学的罗斯玛丽·布莉格（Rosemary Bolig）和同事倒是在研究恒河猴时，发现了一个相关的个性特质，这个特质由“热情洋溢”和“抚育”这两种相对的行为模式组成（研究人员以“派对型动物”和“居家型动物”来描述这两组不同行为模式的猴子）。研究人员发现热情洋溢的动物高度活跃、好奇并爱玩，抚育型的动物则在抚育和保护这些行为上得到高分。

许多研究都显示，人如果外向的话，将来注定会经历并表现出较多积极情绪，也就是热情、兴致勃勃、兴奋和快乐等。针对个性所做的研究几乎一致发现，积极情绪（或愉快效果）和外向最有关联，而且两者之间的相关度最高（好几个研究发现两者的关联系数达0.8）。有些心理学家早就认为，积极情绪能把外向的零散组件黏合起来。外向也跟一个人能有多少朋友、他被选为领袖的可能性有多高密切关联。

群体中，外向的人会比内向的人快乐。例如，心理学家埃德·迪纳（Ed Diener）和塞利格曼研究了200多个大学生后发现，那些说自己“常觉得快乐”的，远比那些说自己不那么快乐的来得外向。这算是某种程度的自我永存现象，外向的人合群、热心，这些特质会吸引别人，而与人和环境接触的机会一多，快乐的机会也多了。热情会让人较热衷于想点子，也会让人较热衷于追求有趣的事物。

外向的人不仅比内向的人容易产生积极情绪，其积极情绪强度也比较强。若以问卷问他们“快乐时，我会觉得自己很生气勃勃”“如果碰到好事，我会表现得比旁人还快活”“我一高兴起来，整个人就变得生龙活虎”这些问题，他们通常会勾选同意栏，内向的人则不然。外向的人除了有较强烈的积极情绪外，遇到有压力并有挑战性的环境时，他们的情绪较好并表现较好。

外向的人较会采取行动并参与，他们会跑，不会慢慢走，他们会发出声音，他们就像热情洋溢的作家尤金·瓦尔特所说的：“我们这种人会先快马加鞭跑个200里路，然后停下来问‘这是什么地方’。如果我们头脑够清楚的话，可能早就把世界征服、凯旋返乡了，但问题是，我们感兴趣的事太多了，本来是朝加州前进的，最后却跑到了佛罗里达，就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