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框3.4 志愿者困境
志愿者困境代表多人的懦夫博弈。如果有人自愿牺牲,志愿者之外的其他人都能得利;但如果无人自愿牺牲,就是人人皆输。这里的利益关系矩阵,看起来和公地悲剧的矩阵相当接近:

然而,有一项重大不同之处:作弊而“不行动”的策略不再具有优势。如果有志愿者就万事大吉,但要是无人自愿,就可能造成重大损失,这就是其中的难处。
我家下面的山谷燃起野火,火势迅速蔓延,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冲出去往房子上喷水,同时希望有哪个邻居会先打电话报警,再出来往自家房子上喷水。但事实是,有不少邻居(也包括我)都是先打电话给消防队,然后才出来喷水。
就当时的火势来看,如果我们都决定让别人去报警,可能大家的房子都会烧个精光,而不会有四台消防车、两架直升机及时赶到,提供协助(还真的每台都用上,才阻挡了火势)。
渡河的牛羚也会面临类似的问题。河里的鳄鱼都已经在等着了,率先下水的牛羚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在这之后,因为鳄鱼嘴里还咬着甘愿牺牲的大无畏牛羚,后面跟上来的牛羚平安过河的机会大增;然而,若是没有牛羚愿意率先下水,整群牛羚便无法渡河到对岸的草地,只能在此岸饿死。我们人类也一样,也会像这样需要志愿者,而重点就在于要发出有力的暗示。那些奋勇牺牲的牛羚其实也不想先下水,直到后面来的压力让它们不得不下水。这就是暗示。
如果我们因恐惧而退缩不前,伤害到的可能是别人。在1964年,纽约市的一位年轻女性基蒂·吉诺维斯在她位于秋园的公寓中庭遭到歹徒刺杀身亡,当时有38位邻居目睹,但无人愿意冒着受伤甚至生命危险挺身相救。
事实上,要当个志愿者,需要有英雄气概般的勇气。例如越战期间,当一颗手榴弹丢进由上士拉贝尔率领的一个步兵排时,如果没有人采取行动,都希望别人做点什么,就可能造成重大伤亡。拉贝尔挺身而出,整个人把手榴弹压在身下,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拯救了同袍。
我们身边随时会碰到“志愿者困境”,而如果志愿者还得要代表他人,就会产生特殊的压力。想象一下自己身处一个遭逢大旱的贫穷国家,现在有一辆卡车正在发送赈灾粮食,而你刚好站在可以率先领到粮食的最有利的位置。你是否愿意让开一步,好让所有粮食能依序公平发放?抑或你会为了挨饿的家人,不顾公平与否,能抢多少就抢多少?这就是现实生活中的志愿者困境。
幸好,我们并不需要常常展现英雄气概,或是牺牲自己到这种程度。那么,在少数极端情况下应如何挑选出志愿者呢?这个问题是要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纳什均衡中做选择,每一个选择都是有一方吃亏,其他人得利。
博弈论研究者威廉·庞德斯通报告了一项实验,从中可以看出最佳解决方案有多难找,同时也可一探人类贪婪的真相。这个实验是由《科学》杂志在1984年10月做的,该杂志刊登出一篇关于合作的文章,而在文章旁邀请读者寄回函给杂志社,索取20或100美元的赠礼。
活动规则是:如果所有寄出回函的人当中,索取100美元的不到两成,那么所有人都能得到自己索取的金额;但若超过两成,就统统一毛钱也没有。
虽然最后杂志编辑害怕会倾家荡产,所以决定不要真的付钱,但其实他们也不用太担心,因为在读者回应中,有35%的人索取100美元。
在这个例子里,参与者只能猜测其他人会怎么做。当存在某种暗示,让所有参与者意识到其中一个纳什均衡比其他均衡更有利时,这个纳什均衡就被称作“谢林点”(Schelling point)。
谢林点的发明者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托马斯·谢林,他对“谢林点”的描述是:“每个人在面对他人期待自己怎么回应他们的期待时心中所产生的那个期望。”
想找出“谢林点”,线索可能会是某些社会惯例,像是女士优先、等公交车要排队,或是下飞机的时候等过道上的人走完再起身等。人跟人交谈的时候,也可以看到“谢林点”的作用:正在说话的人可以被视为纳什均衡中获利的一方,而交谈中的停顿则是让其他人开始讲话,让大家轮流成为获利方。
对于愿意合作但无法顺利沟通的各方而言,“谢林点”就会是解决合作问题的关键。谢林自己提出的例子是,有两个人约好某天要在纽约市见面,但两个人都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和地点。他拿这个问题问了一群学生,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中午到中央车站的服务台等等看。”中央车站长久以来都是个著名的见面地点,也让它自然而然成为这种情形下的“谢林点”。
我也听过真实的案例:有两位同事约了某天要在巴黎见面,但都不记得确切的时间和地点,其中一位先去了埃菲尔铁塔,然后想起另一位很喜欢逛教堂,最后两人终于在下午6点在巴黎圣母院碰上了。
想找到“谢林点”,必须依赖各种明显或不明显的线索,然而如果有假线索,也会造成问题。例如,前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就因为在受访的时候时常抛出假线索而闻名。她说话时的停顿,会久到让采访记者以为已经可以问下一个问题,但记者刚要开口,她又讲下去,让记者没有提问的机会。心理学家杰夫·毕帝认为,这可能是来自她早期所受的演说训练,要“在强调的音节上拖长……分句结尾则要语调下降”。而在其他心理学家看来,这两项特征在一般会话中,正代表着可以换人讲话——也就是“谢林点”。
我也做过一项实验,在拥挤的街上向迎面而来的人放出假线索,暗示他们我要向某一边靠,但其实靠向另一边,看看他们对这种假线索能忍受多久。我的做法是先观察对方想向哪边靠,然后自己靠向同一边(但一定要挂着一副微笑,预防被打),持续这项过程,直到发生某些事件化解僵局为止。
我的最高纪录出现在东京(那边的人真是非常有礼貌),总共连续左右来回了17次,而最低纪录则是在伦敦,仅仅来回3次之后,那位穿着直条纹西装的绅士就说:“你可不可以先想好要走哪边啊?”但也有很愉快的例子,我在悉尼的一间酒吧外面做这个实验时,一不小心就挑了一位年轻美丽的小姐,几次来回过后,她开口说:“这样吧,既然我们都过不去,不如一起进去喝一杯?”
我的实验可以看出社交情境下各种线索的作用。但如果没有线索,又该如何?我们还有什么可用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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