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次布匿战争后期(前205—前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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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是共和政体国家,采用寡头政体,由少数人实施统治。这样的国家既不像君主政体国家,一旦政策定下来就会立刻付诸实施;也不像官僚制度完善的国家,只要事先把相关事情落实好,就可以在最短时间内付诸实施。共和政体下的罗马有元老院,集中了统治阶层的人。一个人若要让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必须说服元老院同意。为此,在元老院展开辩论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拉丁语的特点是简洁明快。我确信,这是罗马人不得不把辩论当做武器的缘故。战场上擅长运用侧面进攻方式的西庇阿,面对与他一样的罗马精英们,选择的是正面进攻的方法——辩论。他有一个伟大的设想:他要通过汉尼拔战争改变战争策略。
回到罗马后,他首先向元老院申请给予他在元老院汇报战况的机会。因为此时的西庇阿还不是元老院议员,他距离议员资格年龄30岁还差几个月。获准在元老院汇报战况的西庇阿,在结束西班牙战况的汇报后,没有要求举行凯旋仪式。
西班牙战场所取得的战果足以让他享受到凯旋将军的荣耀。他的战绩无愧于凯旋将军的称号。但是,罗马是共和政体的罗马。在罗马,指挥一个战略单位,即两个军团的总指挥官资格必须是年龄为40岁以上的执政官、前执政官、法务官或前法务官。西庇阿是破例作为总司令官被派往西班牙的,因为当时他的年龄只有25岁。即使在完成西班牙霸权的现在,他也只有29岁。在这个年龄上要求元老院为他举行凯旋仪式,似乎过于奢望。因为这样,又会成为破例之举。其结果,无疑会极大刺激寡头政体的象征——元老院。因为寡头政体重视论资排辈,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发挥作用。
对罗马将军来说,凯旋仪式是至高荣誉,西庇阿放弃了这一荣誉,取而代之,他要求元老院推荐自己为第二年即公元前205年度的执政官候选人。
执政官的资格年龄是40岁。即使到了第二年,西庇阿也只有30岁,依然差10岁。元老院议员的资格年龄是30岁。因此,他成为元老院议员,罗马元老院没有任何异议。但是,推荐他为执政官候选人,元老院表现出非常为难。
但是,元老院会场外面,也就是广场上的情形与此截然相反。虽然没有举行凯旋仪式,但是,全意大利人都知道西庇阿的辉煌战绩。
为了在罗马举行的市民大会上投他一票,生活在殖民诸城及同盟各国的罗马市民权拥有者,纷纷赶到罗马。为此,这一年参加市民大会的人比往年多出许多。罗马的选举方式不是一人一票,而是以组为单位。百人一组,每组一票。市民大会尚未举行,已经有不少“百人组”公开表示,自己这组的票将会投给西庇阿。
元老院很清楚违拗民众的意志不是聪明的做法。因此,他们不得不承认西庇阿的执政官候选人资格。结果,在市民大会上,西庇阿以压倒多数的票数当选执政官。
但是,在决定新执政官西庇阿的任地时,又出现了波折。西庇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对此,元老院不仅表示为难,甚至明确表示反对。
执政官是共和政体罗马的最高官职,同时也是军队的最高司令官,由市民大会选举产生。但是,两位执政官的任地原则上通过抽签决定。但事实上,指挥一个战略单位即两个军团的所有总司令官,包括两位执政官负责的战场都是由元老院决定的。
原因是战场的选定要根据战略需要,这就要求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和经验。市民大会是普通市民参与的大会,他们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和经验,只有元老院具备这种能力。因为这里集中了有从政经验和有过军官经历的人们。
西庇阿请求元老院让自己负责北非战线,这遭到了费边的极力反对。
坎尼会战大败以来,罗马一直采用费边提倡的持久战法。这一年他70岁。从最初被讥讽为“拖延者”,到后来转变为“持久战主义者”,直至最后被尊称为“意大利之盾”的他,在元老院享有不同一般的权威,深受尊敬。罗马元老院有一种制度叫“第一人”制度,意思是有一个人位居其他议员之上,拥有最高发言权。一直以来,费边就是这“第一人”。由于费边的发言,元老院内一场辩论开始了。
广场上,大家都说我反对西庇阿是因为我妒忌这位年轻的将军取得了辉煌战果。我声明,我没有任何理由妒忌比我儿子还要年轻的他。我反对他,完全是为国家的利益着想。
作为执政官,西庇阿的任务就应该是赶走长期盘踞在意大利的汉尼拔,而不是去非洲。尽管他说只要攻打北非,汉尼拔就会撤出意大利。但是,没有人可以保证这一点。
费边还举例说明汉尼拔虽然被逼进“长筒靴的脚尖”,但是他的危险性丝毫没有减弱。他指出,迦太基国内一次次地尝试向他提供援助,虽然屡遭失败,却始终没有放弃。关于这一点,第二年汉尼拔的小弟马可尼率领增援船队,在罗马的制海权控制之外的热那亚登陆一事可为佐证。可见,老费边的担心并非没有根据。费边接着说:
你还年轻,可能不知道。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们有过沉痛的教训,远征非洲惨遭失败。那是第一次布匿战争期间,远征非洲的是执政官雷古鲁斯。当时,我们在非洲没有一个同盟国,现在这种状况依然没有改观。难道你真的敢说,你不会重蹈雷古鲁斯的覆辙吗?还有,你想过没有,就算如你所愿,汉尼拔离开意大利回到了非洲。到时候他会怎样?在这里,他的所有补给线被我们切断了,还如此顽强。回到他的地盘后,他会得到充分的援助。
我们抛开年龄大小,让年轻的西庇阿担任执政官,是为了罗马,为了意大利,不是为了帮助他满足他个人的私心。罗马不需要英雄。
事实上,罗马不乏可能成为英雄的人物。但是,格拉古和马尔凯鲁斯已经战死沙场,梅陶罗会战的胜利者尼禄没有以前执政官的身份留任最前线,已在一年前离开战线,成了一名财务官,虽然有权,却是文官。所以,对元老院来说,同意西庇阿担任执政官意味着他们已经作出了很大的让步。
费边说,把汉尼拔赶出意大利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他用下面的一句话结束了发言。
我们首先应该做的是恢复意大利的和平。去非洲作战,那是以后的事情。
元老院内,反对西庇阿的气氛本来就很强烈,又因为费边的这一席话就基本定调了。为回应这一情形,西庇阿要求发言。这位年轻人走到议会会场中央,努力控制住激动的声调,斟字酌句、简洁明了地开始阐述自己的意见。
费边·马克西姆斯以及元老院各位议员,首先,我丝毫不相信费边反对我是出于妒忌,而且,我也丝毫没想过要超越他的伟大。
尽管我的年龄还年轻,但是,我参加过的战斗无数,已经积累了丰富的战争经验。正因为如此,我认为,迄今为止成功的做法,在必要的时候应该进行变革。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西庇阿说现在正是改变战术的时机是有道理的。一方面,罗马完成了称霸西班牙,西部战场因此得到安定;同时,这一年,罗马和马其顿王国之间也实现了和谈。马其顿直到最后也未能突破罗马实施的封锁战术,非但没有登陆意大利与汉尼拔共同作战,还不得不选择与罗马缔结和约。
与意大利对外战事取得的战果相比,这一年,意大利境内的战事没有丝毫进展。这样的状况,没办法不受人们的指责。因为元老院把两位执政官都送到了卡拉布里亚地区,却没有啃动汉尼拔一丝一毫。
西庇阿继续说:
五年前,就在这里,在元老院,大家都同意我的请求,没有一个人反对派我前往西班牙战场。与那时相比,现在的我又成熟了许多。可是,为什么大家要反对我呢?说实话,那时,我遭遇的困难比现在大多了。父亲和叔叔相继战死沙场,西班牙战线几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是,我不仅挽回了颓势,最终还实现了全面称霸西班牙。难道这样的战绩还不能令各位对我充分信任吗?
之前,是迦太基向罗马挑起战端。从今往后,应该由罗马向迦太基发起进攻。汉尼拔在意大利带给我们的伤害,我们罗马人要在非洲统统还给他。攻打敌人大本营的效果如何,汉尼拔已经向我们作出了证明。
如果我们一味等待汉尼拔自我消耗,那么我们究竟要耗到什么时候?要知道他现在只有41岁。
30岁的年轻人又转向70岁的老人,说:
费边·马克西姆斯,正像您曾经忠告过我的一样,早晚我会和汉尼拔交锋。但是,这场交锋,不是在他发动进攻的时候。我要主动出击,引他出击,让他不得不与我展开会战。战场不应该在卡拉布里亚已经毁了一半的城堡,而是在迦太基!
元老院会场内,气氛出现了变化,但是并没有呈一边倒的态势。
很多议员听了西庇阿的话深有同感,但与费边想法一致的人也依然很多。两种意见人数各占一半。
元老院分裂成两派,不是贵族对平民的两派。因为费边家族和西庇阿所属的科尔涅利乌斯家族都是罗马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元老院出现的两派与出身无关,却与年龄相关。上了年纪的人支持费边,年轻的议员们倾向于赞同西庇阿的意见。
上了年纪的人不是因为年岁大才变得固执。如果是普通人,随着生理功能的衰退,或许会出现精神上的动脉硬化现象。但是,曾经有过辉煌业绩的年长者表现出来的固执与此不同。他们之所以变得固执,是因为曾经的辉煌业绩让他们跻身于成功者行列。他们变得固执,不是因为年龄,正是因为成功。因为成功,他们对自己充满信心。当情况发生变化需要变革的时候,这种自信妨碍了他们选择其他的道路。因此,要从根本上改革一件事情,只能依靠那些才能出众、且不受曾经的成功羁绊的人。改革往往由年轻的一代来完成,就是因为他们年纪轻,不会受到已有的成功的羁绊。
在对待汉尼拔的问题上,费边提倡持久战法,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成功。可以说,他是保持罗马不败的最大功臣。正是由于持久的战法,汉尼拔被逼进了“长筒靴的脚尖”。所以,费边反对西庇阿,这完全可以理解。
好在费边和站在他一边的议员们,虽然固执却不缺乏灵活性。他们对现状有充分的认知。就当前的形势而言,他们也感觉有必要设法打破卡拉布里亚地区的胶着状态。最后,双方达成一个折中的意见,既不伤害元老院年长者的体面,又不违背年轻议员们的变革意愿。
西庇阿的任地定在西西里。执政官不宜派往意大利以外的地方,但是,西西里是罗马的行省,只要不打防御战,作为执政官的任地完全没有问题。而且,西庇阿答应前往西西里的同时,争取到了元老院授予的一个权力——从国家利益出发,如有必要,第二年可以进军非洲。
只是作为执政官,他必须放弃指挥在首都完成编组的两个军团的指挥权,也就是放弃执政官理应得到的指挥正规军的权利。取而代之的是,他有权在西西里招募志愿兵。元老院明确表示:将来西庇阿远征非洲,不是元老院认可的军事行动,一旦远征失败,责任不在元老院,而在他个人。
换做其他人,这样的条件是不会接受的,但是,西庇阿接受了。
公元前205年,未等春季来临,这位30岁的执政官就离开罗马,向目的地西西里出发了。同期的执政官李锡尼的任地是卡拉布里亚地区,负责牵制汉尼拔。这一年,罗马投入18个军团的兵力。与前一年相比,减少了2个军团。罗马在最困难的时期,曾经投入25个军团。但此时,早已不见往昔的景象。应该说,汉尼拔被逼进“长筒靴的脚尖”的现在,如果决定改变战略,确实是绝好时机。
公元前205年春,这位早早来到任地的年轻执政官,一到西西里,未加休整就开始着手组建军团。
元老院只向他提供招募7000名志愿兵所需的费用。但是,西庇阿在西班牙取得的战绩、在元老院受到的“冷遇”,都为他招募士兵起到了作用。罗马市民、同盟城邦市民一方面认同他的能力,把打破现状的希望寄托在这位30岁将军的身上,同时对他深表同情。人们纷纷要求加入他的军团。很快,他的身边聚集了6200名步兵和300名骑兵。其中,有不少人是在西班牙一起参加过战斗的回国士兵。
除了志愿兵,很多罗马联盟的加盟城邦提出无偿提供远征非洲所需的物资。以托斯卡纳地区为例,阿雷佐要捐赠小麦和5万杆投枪,沃尔泰拉要提供造船用的木材,塔奎尼亚准备提供全部帆布,皮翁比诺答应提供铁。捐赠物资,可以节省经费,这对西庇阿来说自然求之不得。就这样,西庇阿带着已经招募到的6500名士兵和大量物质,加上30艘战船,来到了西西里。
西西里驻扎着两个军团,士兵的主体是坎尼会战时的幸存者。也许是坎尼会战的失败给他们的惩罚,他们长期驻扎在西西里,一直没有得到允许回家。当然,坎尼会战时他们或许曾经是败军,但此时,他们早已不是败军。曾经在马尔凯鲁斯的指挥下,他们参加了攻打锡拉库萨的战斗,不仅一扫失败的沮丧感,而且已经成长为作战经验丰富的战士。在被“流放”西西里10年后的这一年,他们迎来了新司令官西庇阿。
西庇阿与他们一样参加了公元前216年的坎尼会战,并从汉尼拔的眼皮底下逃脱了。还有,西庇阿当时新婚妻子的父亲就是坎尼会战时的执政官之一——在会战中英勇捐躯的埃米利乌斯·保卢斯。属于至今仍被叫做“坎尼军团”的这些老战士们,一定怀着别样的心情,迎接年轻的西庇阿的到来。
尽管有来自意大利本土的志愿兵,并加上“坎尼军团”的士兵,西庇阿的兵力依然严重不足。国家不允许他动用国家的经费招募更多的士兵。作为执政官,西庇阿负责西西里战事,兼任西西里行省最高统治者。他决定利用自己的这一身份。
第一次布匿战争结束后,除了墨西拿等几个城邦,所有西西里岛上的城邦都成了罗马的行省。锡拉库萨在六年前被马尔凯鲁斯攻陷后,也加入了行省的行列。行省没有自治权,每年要向罗马缴纳收益的十分之一作为租税,为此,不承担提供兵力的义务。但是,由于土地被罗马收归国有后,从事耕作的人们必须支付租地费,向罗马租借耕地。行省的待遇和加盟罗马联盟的同盟城邦不同。
西庇阿把罗马没收的土地还给了西西里行省的居民。不清楚他是把土地还给了所有人,还是只还给了一部分有势力的人。也不清楚他是怎样钻了法律的空子。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虽然他自作主张对土地进行了处置,但他没有违法。不管怎样,他成功了。他把远比物质利益更大的好处给了西西里人,西西里人不再需要向罗马支付租地费。西西里人为此感激不已。他们自己承担费用,志愿加入军队。就这样,西庇阿招募到了多达2.5万名士兵和1.2万名船员。
但是,他把西西里人的东西归还给西西里人的做法带来的最大好处,与其说是招募到了士兵,不如说是他把西西里全岛变成了自己的后勤补给基地。罗马在非洲没有同盟国,所以要成功实现远征非洲,首先要确保有距离近的补给基地,并要确保该基地与前线之间的补给路线畅通非常重要。
西庇阿没有忘记训练他的军团。由于他的士兵来自意大利各地,说得直截了当一点儿,其实就是乌合之众。西庇阿对这样一支新部队组建后展开了训练。与在西班牙曾经实施过的一样,按照日程表,开始了对士兵们的训练。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总司令官西庇阿要求他们都能成为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战士,能够让他们把自己的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位30岁的执政官每天和士兵们摸爬滚打在一起,却没有因此忘记收集有关北非的情报。西西里距离迦太基不远,岛上有不少居民对非洲的情况了解甚多。每天晚上,西庇阿都会向人们了解各种事情。
他还让好友同时又是副将的雷利乌斯负责到北非附近直接收集情报。
雷利乌斯率领舰队,经常在迦太基以外的北非沿岸游⼷。除了收集情报,雷利乌斯还有一项任务,就是分别与西法克斯和马西尼萨取得联系。因为他们是努米底亚骑兵的主要力量。
西庇阿一心一意作着远征非洲的准备。他是一个善于抓住时机的人,绝不会让机会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这一时期,他的这种性格特征同样得到充分发挥。
洛克里是卡拉布里亚地区的一个海港城市。迦太基船队曾经钻过罗马海军的空子,偶然有几次在这里靠岸,为汉尼拔提供增援。此时,在内应的策动下,洛克里有可能重新回到罗马一边。西庇阿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带上3000士兵直奔洛克里。汉尼拔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但是等他赶到的时候,为时已晚。洛克里相隔10年之后,再次回到了罗马的控制之下。被逼进“长筒靴的脚尖”的汉尼拔的包围圈因此又收紧了许多。
对洛克里进行的闪电战一举成功。但是,西庇阿的行动严重刺激了元老院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在罗马,没有元老院的许可,军团指挥官不能擅自把军队带到自己任地以外的地方作战。西庇阿因此受到谴责。元老院非常气愤,甚至准备派遣调查团,对他进行审讯。对此,西庇阿全然不放在心上。另一位执政官李锡尼负责对汉尼拔的战事,他有四个军团,却没有取得任何战果。汉尼拔尽管被逼进了死胡同,但是,迦太基的这只狮子不会给罗马的平庸将军提供任何动手的机会。这让元老院的谴责显得有些软弱无力。
第二年即公元前204年春天,西庇阿以前执政官的身份继续行使军团的绝对指挥权。他率领全军离开了位于西西里西端的马尔萨拉。在40艘战船护送下,2.6万名士兵分坐在400艘运输船上,带着足够他们食用45天的粮食和淡水前往北非。其中前15日的军粮已经做成熟食。
现在,从马尔萨拉到突尼斯,坐船只要8小时即可到达。即使在2200年前的古代,只要遇到顺风,船只航行一昼夜也已足够。
第一次布匿战争以后,这一海域的制海权一直掌握在罗马手中。
但是,风向和制海权无关。西庇阿船队的目标是位于首都迦太基西侧的海角,第二天天亮后,船队已经到了东边突出的海角。也就是说,船队自东向西横越了首都迦太基前面辽阔的海湾,一路平安无事。因为迦太基没有出动舰队试图与他们挑起海战。迦太基人已经很久不曾见过罗马大军,当他们看到罗马大军时,只会表现出惊惶失措。西庇阿和他的军队无视这样的迦太基人,在迦太基第二大城市乌蒂卡附近成功登陆。
但是,来到非洲的西庇阿虽然完成了全军登陆非洲的第一步,但是,等待他的都是些坏消息。
首先,努米底亚国王西法克斯非但没有接受西庇阿提出的结盟提议,甚至已经投靠迦太基。迦太基通过联姻,成功把努米底亚国王西法克斯拉到了自己一边。嫁过去的是吉斯戈的女儿。吉斯戈是迦太基武将,在西班牙战场,曾经是西庇阿的手下败将。他的女儿是一位绝世美女,曾经和马西尼萨有婚约。但是,迦太基解除了她与马西尼萨的婚约,让她改嫁西法克斯。
其次,西庇阿对另一位努米底亚人寄予厚望,他就是马西尼萨。
但是,马西尼萨在父亲去世后,王位被西法克斯夺走,现在未婚妻也被西法克斯夺走,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没有王国的国王。
优秀的骑士产地努米底亚分裂出两个王国,实际上却等于一个王国。而且这个王国投靠了迦太基。
马西尼萨只带了200名骑兵出现在西庇阿面前。他看上去依然很精悍,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沙漠中的一匹狼。他盯着西庇阿的眼睛说:
“两年前,你曾经希望与我缔结同盟。现在我能给你的只有我自己。”
也许西庇阿在心里感到沮丧,但是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与平时一样,他面带微笑,回答说:
“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34岁的努米底亚人和一个31岁的罗马人之间结下了男人的友谊。
西庇阿没有把马西尼萨单纯地看做只是率领200名骑兵的外国人。
此后,西庇阿的战略战术都在西庇阿和马西尼萨,加上迄今为止一直与西庇阿并肩作战的雷利乌斯这三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共同战斗中得以实现。这是西庇阿与汉尼拔之间最大的不同,汉尼拔一辈子都没弄明白什么是朋友。
西庇阿曾公开放出豪言:要把汉尼拔在意大利带给意大利人的伤害在非洲还回去。但是,进入非洲后的第一年,与汉尼拔相反,西庇阿战绩平平。攻打迦太基第二大城市乌蒂卡的攻城战也在第40天撤了下来。虽然马西尼萨指挥的骑兵在周边地区极尽烧杀抢掠之举,但是,这些都称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战斗。
这一年战绩平平的最大原因是因为迦太基,他们几乎没有迎战西庇阿的意愿。除了少部分人,迦太基人并不习惯自己从军。对他们来说,战争只有一次,就是发生在西西里的第一次布匿战争。第二次布匿战争的战场一个是意大利,还有一个是西班牙。普通的迦太基人并不知道有这样一场战争。因此,对迦太基人来说是幸运的。只是,这样的幸运让迦太基人面临危机时,不能把握实际情况。他们失去了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和能力。他们因为罗马军队登陆非洲而大惊失色。
为了组建军队迎战西庇阿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原因也在于此。但是不管怎样,吉斯戈率领的3.3万名雇佣兵组成的迦太基军队和西法克斯率领的6万名努米底亚兵的联军还是组建起来了。当然,时间已经进入到公元前204年秋天将要过去的季节。也就是说,战斗将推迟到下一年进行。
西庇阿在非洲的平平战绩没有过分引起元老院的注意,因为发生在意大利北部的事情吸引了元老院的注意力。
迦太基方面认为,由于制海权在罗马手中,受此阻碍向汉尼拔蛰居的意大利南部提供援助几乎没有可能。于是,在前一年即公元前205年秋季,迦太基派出援军,在罗马海军监控疏漏的意大利北部热那亚登陆。这是汉尼拔小弟马可尼率领的一支队伍。有1.4万名士兵以及大象和军粮。公元前204年春天,马可尼开始南下意大利,目的自然是和兄长会合。
元老院获悉这一情况后,与汉尼拔的二弟哈斯德鲁鲍尔进入意大利时一样,马上进入临战状态,紧急派遣由一位执政官和两位法务官率领的六个军团北上。但是,公元前204年的这一次和公元前207年哈斯德鲁鲍尔进入意大利的时候不一样了。由于在意大利的迦太基势力已经衰退,高卢人拒绝加入马可尼的军队。马可尼没有如愿加强战斗力,所以,尽管迎战马可尼的罗马三位将领都很平庸,但是他们还是打败了马可尼。这位身负重伤的汉尼拔小弟不得不退回热那亚,从此不再露面。
久居卡拉布里亚地方的汉尼拔也没有任何积极的行动。他没有让罗马军队靠近一步,自己也没有出来一步。
打破双方胶着状态的是非洲战场。
汉尼拔进入意大利,开启第二次布匿战争是在公元前218年。这一年,西庇阿17岁。自公元前218年至公元前210年的8年时间里,战争的主导权一直掌握在汉尼拔的手中。公元前210年,西庇阿已经25岁。也就是说,西庇阿和他的副将雷利乌斯这一代人,完全是在汉尼拔的影响下长大的一代。
之前的罗马战士都崇尚公平竞争,他们以公平竞争中取得胜利为自豪。但是,汉尼拔给罗马人上了非常生动的一课,让他们知道了用策略取胜也是胜利,让他们知道了尽管可以坚持公平竞争,但是输了就是输了,说什么也没用。最切身体会到这一点的就是西庇阿这一代罗马人。
罗马军在非洲越冬的营地叫“科尔涅利乌斯营地”,源自西庇阿所属家族的名称。与该营地相距10公里的地方,是迦太基·努米底亚联军的冬营地。
冬天过去就是春天。春天一到,战斗必将如期而至。西庇阿军队有2.6万名士兵,与此相对,迦太基·努米底亚联军的士兵数是9.3万人。已经31岁的罗马新一代指挥官决定好好利用冬季的自然休战期。
西庇阿在称霸西班牙的时候,曾经邀请努米底亚国王西法克斯和罗马缔结同盟。并且应西法克斯的要求,甚至秘密前往阿尔及利亚与他进行面谈。最后不了了之。现在,西法克斯已经是迦太基方面的人,他就在相距10公里开外的地方。
西庇阿再次与西法克斯取得联系,他暗示说自己希望与迦太基和谈。但是为了顾及名誉,希望努米底亚国王居中协调。
西法克斯上当了。因为新婚妻子的关系,西法克斯投靠了迦太基方面。但是,赶走马西尼萨后,他是全努米底亚的国王。应迦太基要求参加战斗,对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西庇阿邀请他为迦太基和罗马这两个强国和谈斡旋,让拥有王国和绝世美女妻子的他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西法克斯见过西庇阿派来的使节后,前往相距2公里开外的吉斯戈的冬营地,向他转达了西庇阿的意思。吉斯戈曾经在伊利帕的会战中,与西庇阿交过手,吃了败仗。现在,吉斯戈只是迫于政府的命令,不得不出征。从内心来说,他并不热衷迎战西庇阿。所以,对于西庇阿的提议,他自然乐于接受。于是,西法克斯兴致勃勃地做起了中间人。
努米底亚国王提出了和谈的内容。要求西庇阿撤出非洲,同时,汉尼拔撤离意大利。今后,罗马和迦太基在相互尊重主权的前提下,重建友邦关系。
乍一看,似乎没有任何不妥。但是,这样的内容对于第一次被罗马军逼近城下的迦太基来说,或许可以接受,却不是罗马能认同的。
经过长达15年的战争,罗马一半国土遭到破坏,10万名以上的士兵战死沙场,而且,作为总司令官,执政官级的阵亡者也多达10人。这样的和谈内容,罗马方面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的。但是,西庇阿没有马上拒绝。他回答西法克斯,说准备派使节进行谈判。
西庇阿派出的使节开始频频往返于努米底亚军的冬营地和科尔涅利乌斯营地之间。西法克斯对西庇阿希望缔结和约的决心深信不疑,对使节全无戒备之心。西庇阿派出的使节是出身名门贵族的将军,但是,以随从和马倌的身份陪同使节前去的却不是真正的随从和马倌。
虽然他们一身奴隶装束,他们的身份不是将官就是百人队队长,个个都是历经战场、经验丰富的人。
因为西庇阿故意拖延,谈判的过程很长。首先,和谈期间,即使不是自然休战期双方也不能交火。所以,无须担心敌人的进攻。其次,谈判时间越长,使节往返的次数就越多,装扮成随从和马倌的战争经验丰富的战士们对敌人阵地的观察也越准确。在西法克斯的营地,谈判使节一到,直接前往国王的营帐。但是,被认为是奴隶的随从和马倌们的行动不受任何限制。在等待使节的时候,他们可以在敌人营地内自由行走。
就这样,冬季过去,春季来临的时候,西庇阿已经对敌人的情况了如指掌。他派出最后一个使节,带着一封信前去见努米底亚国王。
信中写道,自己倾向于同意和谈的内容。但是,由于参加作战会议的大多数将官反对,不得不终止和平谈判。与此同时,他在乌蒂卡部署了包围圈,好像与前一年一样,准备再次向乌蒂卡发起进攻。只是,攻打迦太基第二大城市乌蒂卡,投入的战斗力只有全部战斗力的三分之一。对此,吉斯戈和西法克斯都没有引起重视。
西庇阿和雷利乌斯加上熟悉地形的马西尼萨三个人共同制订了夜袭计划。除了他们,其他将官接到夜袭通知是在决定实施计划的当天下午。
留在营地守卫的是佯装攻打乌蒂卡的三分之一的兵力,其余兵力分成两支军队:一支由西庇阿亲自率领,夜袭迦太基军营地;另一支由雷利乌斯和马西尼萨率领,袭击努米底亚营地。
计划是由雷利乌斯和马西尼萨率领的军队首先发起夜袭的攻击。
努米底亚营地使用的材料是木材和芦苇,不是石头或土,非常容易燃烧。双方约定,一旦这边的火点燃,等候在黑夜里的西庇阿军队开始攻打迦太基营地。两个营地之间虽然相距2公里,但是因为是平原,视野非常开阔。

西庇阿突袭(选自LIDDELL HART,“Scipio Africanus: Greater Than Napoleon”)
从日落到第二天日出的夜间,罗马军团把它分成四等分,由四个班的哨兵轮流放哨。哨兵值岗的时间根据季节有所不同,通常是3个小时。所以,夜里的时间不说几点钟,而是说第一岗、第二岗、第三岗和第四岗。实施夜袭的这一天,总司令官西庇阿向参加夜袭的全体指挥官下达命令,要求第一和第二岗换岗之时即夜里9点,在营地外集合好全体士兵。
时间一到,夜袭军就离开了营地。最初,全军一起前进,途中一分为二。经过计算,事先已经知道,雷利乌斯和马西尼萨率领的军队抵达努米底亚营地外的时间是第三岗下岗的时间,也就是深夜3点。如期到达敌人营地外的这支军队很快包围了敌营。
带火的箭突然从四面八方落到努米底亚营地,用木材和芦苇建起来的营房眼看着燃烧开来。为了容纳大军,各营房相距很密,几乎没有间隔。如有风助似的,火势很快蔓延开来。努米底亚士兵以为发生了火灾,来不及拿武器就跑出营房,翻过营地的栅栏,纷纷向外逃去,却遭到等候在外面的罗马士兵的迎头痛击。醒悟到敌人来袭的士兵急忙转身回营房,但是,迎接他们的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夹在大火和敌人之间的努米底亚士兵,陷入一片混乱,无以形容。相比较死于罗马士兵枪下的人数,被自己人踩踏、挤压致死的人更多。因为努米底亚国王西法克斯的营地里,有6万名士兵。
西庇阿率领的军队看到这边营地的火燃起来的时候,迦太基军营地内的士兵也看到了。他们以为发生了火灾,有人甚至爬上营地的栅栏,向远处眺望。但是很快,带火的箭也落到了这里。
随即,迦太基军营地内出现了和努米底亚军营地几乎相同的情形。因为西庇阿的这次夜袭,迦太基·努米底亚两军加起来共损失了3万人。然而,吉斯戈和西法克斯这两位司令官在部下的掩护下成功逃脱。吉斯戈逃回了首都迦太基,西法克斯逃回了自己的领地努米底亚。从大火中、从自己人的踩踏中、从罗马士兵的枪下幸运逃脱的士兵四处逃窜。罗马方面没有一个人伤亡。夜袭大获成功。
迦太基在初春时遭遇罗马军队的突然袭击一败涂地,到了春季中期,已经恢复了元气。不仅四散逃窜的残兵回来了,而且,来自西班牙的4000名新雇佣兵也已到达首都的港口,合计兵力达到3万人。他们再次请求努米底亚国王出兵支援。难拒妻子的苦苦哀求,西法克斯再次答应率军加入迦太基方面的战斗。但是,他带的兵力大大减少。
夏初,在靠近努米底亚王国的内陆平原,迦太基军和努米底亚军会合了。两军在努米底亚领地附近会合,是因为西法克斯遭到西庇阿的夜袭,失去众多士兵后,虽然答应参战,却始终拖延出征的时间。
再次领命担任迦太基军队指挥的吉斯戈只好用军队迫使他出阵。
获悉敌人会合后,西庇阿没有坐等敌人的进攻。他率领全军,向另一个地方撤去。罗马军队的兵力不及迦太基·努米底亚联军的一半,但是,他决定通过会战一决胜负。
两军布下的阵型看上去都是很常规的阵型。但是,战斗开始后,采用常规战术作战的只有吉斯戈和西法克斯所率的迦太基·努米底亚联军。
根据常规战法,战斗通常始于轻装步兵间展开的激战。但是这一天,是在罗马骑兵的猛烈进攻下开始了战斗。西法克斯率领的努米底亚优秀的骑兵被抢了先机,战斗力大大下降。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却遭到进一步的追击。位于迦太基·努米底亚联军中央的步兵军团两翼失去了保护。
西庇阿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他一声令下,在西西里经过充分训练的步兵们,按照指令,齐刷刷地开始了进攻。
轻装步兵和重装步兵前卫新兵阻止敌人中央的进攻,与此同时,重装步兵中部的熟练兵绕到敌人步兵右侧,后卫老兵绕到敌人的左侧。敌人步兵三方被围,活动空间不断缩小,难以充分施展拳脚。刚从西班牙来的4000名雇佣兵被全歼。其他步兵中的大多数人战死,战场上堆起了尸山。
但是,迦太基·努米底亚联军的骑兵不愧是优秀的努米底亚骑士。
由于骑兵之间始终未能决出胜负,罗马军最终没有实现四面包围的战术。因为有一方未能合围,吉斯戈和西法克斯成功逃出了包围圈。吉斯戈逃回首都迦太基,西法克斯逃回了努米底亚领地内。

会战第一阶段

会战第二阶段
这一天,西庇阿没有停止战斗,他要乘胜追击。雷利乌斯和马西尼萨率领的罗马军骑兵追着西法克斯,长驱直入到努米底亚境内,俘虏了努米底亚国王。
根据西庇阿的命令,两人抓住努米底亚国王后,没有停止继续前进的脚步。这是实现马西尼萨心愿的一次行动,西庇阿要乘机帮助马西尼萨恢复昔日的努米底亚王国。两人率领骑兵直奔努米底亚王国的首都。看到身带枷锁的西法克斯,首都市民打开了城门。
马西尼萨来到王宫,出现在面前的是西法克斯的王妃——他曾经的未婚妻。马西尼萨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与这位索芙妮丝芭举行了婚礼。他不再是没有王国的国王。
马西尼萨回到营地,西庇阿祝贺他恢复了自己的王国。但是他不同意马西尼萨与敌人的妃子结婚。32岁的罗马将军对年长他3岁的努米底亚朋友说:
西法克斯没有履行曾经答应我的承诺,投靠了迦太基。因为他的这一罪行,他一定要被送到罗马去。国王成了罗马的战利品,意味着这个国王拥有的一切都是罗马的。我不能答应索芙妮丝芭可以例外,她也必须被送到罗马去。但是,她是你的妻子,你又是我的好友,对她,我实在难以作出这样的处置。
听罢,马西尼萨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西庇阿。他打发一个人带上他写给妻子的信,还有他不离⼨步随身携带的毒酒,给他留在努米底亚的新娘送去。信中写道:
保护妻子是丈夫的首要责任,但是,这一点我已经无法做到。
既然做不到这一点,我只能尽第二项责任,尽量不让妻子落入不幸。为此,我只有利用随信带去的东西。
索芙妮丝芭看完信后,只说了一句话,我接受丈夫给我的结婚礼物,就喝下了毒酒。
为了让沉浸在痛苦中的朋友振作起来,西庇阿在全体士兵面前,宣布马西尼萨已经成为努米底亚王国的国王,今后,努米底亚王国就是罗马的同盟国。他还把执政官的红色帐幕送给了他。这帐幕迄今为止只有他自己使用过。
接到来自西庇阿的报告后,罗马元老院和市民大会一致同意西庇阿的意见,庆祝非洲第一个罗马同盟国的诞生。西法克斯被送到罗马后,软禁在意大利的某小城,过起了隐居生活,直至自然死亡。
迦太基在本国境内的第一次会战中吃了败仗,尚不习惯这种事情的迦太基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之中。由于内部意见不一,制订不出统一的应对策略。
有人主张积极的战术,提出动用舰队攻打罗马战船。
有人主张环绕首都修复城墙,准备守城战。
还有人提出与西庇阿和谈。
此外,把汉尼拔召回国内,与罗马军队一决胜负的呼声也很高。
大家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始终不能决定上述几个方案中的一个。结果四种方案同时进行。时间已近秋季。
迦太基派出使节,带着要求立即回国的政府正式文书,紧急前往汉尼拔所在的意大利南部的克罗托内和马可尼所在的意大利北部的热那亚。
与此同时,迦太基向西庇阿也派去使节,表示了和谈的愿望并希望开始和平谈判。西庇阿考虑了一天之后,向使节提了几个要求,作为谈判的前提。他表示,如果迦太基政府同意,自己会作好和平谈判的准备。西庇阿提出的要求如下:
一、罗马承认迦太基的独立自主和自治权。
二、全体迦太基军队撤离意大利及阿尔卑斯山以南的高卢地区。
(意思是汉尼拔兄弟俩都要撤离。)
三、彻底放弃迦太基在西班牙的特权。
四、承认马西尼萨的王国,尊重马西尼萨王国的主权。
五、留下20艘战船,其余全部交给罗马。
六、和平谈判期间,迦太基负责向在非洲的罗马军队提供军粮。
七、作为赔偿金,向罗马支付5000塔兰特。
从这些条款中可以推断,这个时候的西庇阿应该认真考虑过和迦太基进行和谈的事情。因为他远征非洲的首要目的,就是让汉尼拔离开意大利。战斗,尤其是在平原展开的面对面的会战方式的战斗,无论事先准备得多么周密,战术运用得多么娴熟,说到底还要靠运气。
在与汉尼拔的赌局中,没有人愿意下赌。而且,西庇阿不是力主靠武力解决问题的人,这一点在他以后的所作所为中得到了证实。他很善于掌握平衡,性格中没有狂信的趋向。
在西庇阿的心中,从来没有复仇的想法。他甚至拉拢杀父仇人马西尼萨成为自己的搭档。另外,他提出的赔偿金5000塔兰特,从购买力上粗略推算,相当于50亿日元。在当时,赔偿金通常以30年或50年为限分期偿还。对于迦太基来说,仅靠本国的农庄经营,一年就有1.2万塔兰特的进账。所以,承担这一金额一定不是难事。问题只有一条,迦太基只能留下20艘战船,其余全部交给罗马。因为这一条,实质上是要求迦太基解散海军。
我们不清楚迦太基政府对此是如何展开讨论的。结果是,和、战两手同时进行的迦太基政府接受了所有这些条款。就这样,罗马和迦太基进入了以和谈为前提的休战期。
在意大利的马可尼接到回国命令后,率领全军登船离开热那亚,向迦太基驶去。马可尼在前一年的战斗中身负重伤,一直没有治愈。
就在南下的船队到达撒丁岛海面的时候,死在了船上。好在失去了总司令官的军队还是顺利进入了迦太基港。
和弟弟一样,汉尼拔也接到了回国的命令。我们找不到任何描述他接到命令时内心波动的记录。这一年他已经44岁。自从进入意大利,第16个年头快要过去了。
因为汉尼拔几乎没有为我们留下他自己的任何逸事,所以对后世的我们来说,实在无从捕捉他的表情。我们找不到任何有用的记录,描述这16年里始终不离不弃追随他的士兵们对他的看法。如果一定要说有,也就是在李维的著作中或许可以看到。因为在写到汉尼拔的时候,他参考了与汉尼拔同行的西勒诺斯的记录。它多少让我们有可能想象作为个体的汉尼拔是怎样一个人。把这部分内容直译过来是这样:
严寒和酷暑他都默默地承受。餐饮内容和士兵们完全一样,但是,几乎从不按时进食,常常是感觉肚子饿了才想起来吃饭。睡觉也是一样。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总也做不完,为此,他只好牺牲休息时间。对他来说,昼夜毫无意义,睡眠和休息并不意味着柔软的床铺和安静。
对士兵来说,汉尼拔裹着士兵用的斗篷,在树荫下倒地而卧已是司空见惯的情形。士兵们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地不让武器发出声响。
在离开西班牙之前,汉尼拔与当地一个土著部落首领的女儿结婚并生有一子。自从进入意大利以后,他一次也没有碰过女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都是胜者。不管他愿不愿意,以他这样的身份应该不会缺少女人。
罗马采用切断补给线的战术非常成功。就我们所知,16年里,汉尼拔得到的补给只有两次。那么,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他是怎样解决全军3万人的生存问题的呢?
普利亚地区是富饶的小麦产地,汉尼拔控制这个地方的时候,补给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自从被逼进“长筒靴的脚尖”以后,他又是如何做到让士兵们吃饱饭的呢?对于这个问题,迄今尚未有一位历史学家或学者给出答案。卡拉布里亚地区是个山岳地带,即使在现在,也是意大利土地资源最贫瘠的地方。这个地方之所以富裕,是因为有克罗托内和洛克里等作为贸易港口非常繁荣的希腊殖民城市。虽然汉尼拔得到了这些海港城市,由于制海权掌握在罗马海军手中,所以他手中的这些港口毫无军事价值,甚至连出海通商都没有可能。而依靠在这些城市或郊外农村抢掠来长期满足3万人的肚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尽管如此,除了一次有4000名士兵在罗马军队的进攻下投降罗马以外,没有一个人,真的是没有一个人,离开汉尼拔。
他的士兵分别来自非洲、西班牙以及高卢,他们语言互不相通。
这就是汉尼拔所率领的军队状况。随着罗马军队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物资严重匮乏时,汉尼拔甚至付不起酬金。作为市民兵,罗马士兵服兵役是尽市民的义务。但是,汉尼拔的士兵与他们不同,都是雇佣兵。司令官付不起工资,雇佣兵离他而去也无可非议。
西庇阿性格开朗,很有亲和力。与他打交道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即使是敌人也不例外。但是,汉尼拔与他不同,一点也不随和,更别说会与士兵们打成一片。
既然如此,在任何时候都不失孤傲的汉尼拔被逼进弹丸之地以后,士兵们依然追随于他,究竟是为什么呢?
也许像马基雅弗利说的那样,一方面可能是慑于他的威严,另一方面,对这位才能卓越却陷于困境的男人,也许有一种谅解的情感。
就好像,在他难得的休息时间里,士兵们甚至非常自觉地尽可能不弄出声音,以免打扰到他。
一位领袖之所以优秀不是因为他具备卓越的才能,而是他能让追随者觉得自己在这个集体中必不可少。人与人之间能长期维持的关系,一定是相互依存的关系。不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很难指望会长久。
汉尼拔接到回国命令时就在克罗托内。克罗托内是一个港口城市,向南延伸的一个海角上有一座神殿。这是一座宏伟的神殿,供奉的是这一带希腊族居民信奉的女神赫拉。现在,神殿只剩下一根圆柱,在古代却是一个因漂亮外形而闻名的神殿。以蓝色天空和大海为背景,矗立在海角最前沿的白色神殿,充分展示了这座神殿的建造者——希腊人的审美意识。
接到回国命令后,44岁的迦太基统帅命人在这座神殿祭坛的一面墙上,嵌入一块刻有文字的铜板。
铜板上记录了汉尼拔离开西班牙以后的所有战果。生活在后世的我们之所以能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他离开西班牙时率领的士兵人数,以及渡过罗纳河时的兵力和成功翻越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时候的兵力,得益于50年后来到这里,看到了刻在铜板上的文字的历史学家李维的叙述。罗马人对汉尼拔留下的这些东西一定恨之入骨,但是,直到50年后,这块铜板依然完好无损。这让人不免觉得罗马人很有意思。但是,更令我感兴趣的是刻在铜板上的文字种类。
根据波利比乌斯的描述,铜板分左右两个部分,刻在两边的内容完全相同,只是一边是用迦太基语言文字刻的,即腓尼基语,另一边是用希腊语言文字刻的。所以,对希腊人波利比乌斯来说,读懂这些内容没有任何障碍。那么,汉尼拔为什么要用两种文字刻呢?而且,其中的一种文字不是拉丁语,而是希腊语?
随拿破仑远征埃及的学者发现,在通称为“罗塞塔石碑”的上面,刻有埃及象形文字、埃及通用文字以及希腊语三种文字,内容完全相同。它为我们解读古埃及的象形文字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我们知道这块非常有名的“罗塞塔石碑”建于公元前196年。汉尼拔用腓尼基语和希腊语刻下自己战果的时间是公元前203年。两者相距只有7年。
分别用象形文字、通用文字和希腊语把文章刻在“罗塞塔石碑”上,并不是为了帮助后人解读象形文字。因此,我不能不认为,当时的希腊语就相当于现代的英语。
罗马人让自己的子弟把希腊语作为第一外语来学习,并不是因为在第二次布匿战争后被征服的希腊人垄断了文化领域,而是因为罗马人的双语倾向非常强烈。即使到了公元前1世纪,拉丁语已经完全成为后世欧洲语言的典范,这种倾向也丝毫没有减弱。当时,他们是世界的统治者。但是,他们不仅没有强迫希腊语范围内的被征服民族学习拉丁语,相反,自己很热衷于学习被征服者的语言——希腊语。
让我们再回到汉尼拔的时代。皮克托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罗马元老院议员,曾经写过第二次布匿战争的战争史,罗马人称“汉尼拔战争”。由于他是那个时代的人,所以,他称得上是同时代的见证人。他的著作被认为是罗马人写的最早的历史书。但是,他没有用自己国家的语言拉丁语来写,他用的是希腊语,就好像日本学者用英语发表论文一样。
汉尼拔尚未完成打垮罗马的伟大理想,就不得不离开意大利。用腓尼基语和使用范围大得多的希腊语把自己的战绩同时刻在铜板上,难道不是因为他希望为后世留下他从29岁直到44岁之间的经历吗?这样一想,尽管现在这块碑文早已不见踪迹,我们似乎有可能从中推测汉尼拔内心的想法。
汉尼拔决定只带1.5万名士兵回迦太基。他从西班牙带来的士兵是
2.6万名。在意大利16年的战斗中,只剩下了8000人。这8000人是一定要带回去的。另外7000人是意大利南部的士兵,在他手下已经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这1.5万人都是精兵,是汉尼拔信得过的士兵。
余下的士兵担心罗马军队报复,要求同行,遭到汉尼拔的断然拒绝。很多人甚至紧抓着船帮坚持上船。为此,汉尼拔命令船上的士兵们举起手中的箭射向他们。
船队离开克罗托内港,向迦太基驶去。很长一段时间,可以从船上清楚地看到矗立在海角前端的白色大神殿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没有史料记载快满45岁的汉尼拔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遥望这座神殿的。也许他根本就没有看。
汉尼拔兄弟俩离开意大利的消息分别从意大利北部和南部同时送到了首都罗马,整个罗马为此沉浸在异常喜悦的气氛中。所有神殿挤满了前来向诸神表示感谢的人们。元老院议员们纷纷前往费边·马克西姆斯家,共同庆贺。
这位用持久战法支撑罗马度过最艰难时期的老将,在获悉汉尼拔撤离的一个月后,就像蜡烛燃尽了一样离开了人世,享年7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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