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金牌研究员
尽管肖川和李清如还没有正式上班,但一大早,梁诗妃就在报纸上读到了李清如在《吴越晨报》上的处女作。
李清如写的是一篇关于传媒股的稿子,采访的券商研究员是金陵证券的金牌研究员徐金斌。李清如借徐金斌的口,写了这只传媒股有大股东资产注入预期,值得关注。尽管稿子引而不发,只写了事实和可能发生的事实,但梁诗妃读得出李清如在给读者一种买入的暗示。梁诗妃关注过这只股票,大股东资产注入应该是没谱的事啊,为什么徐金斌会对李清如这么说?
而李清如写的这只股票,在开盘 10 分钟后,就涨停了,而且买单汹涌。这是李清如在《吴越晨报》的第一篇稿件,第一篇稿件就提前宣告了一只涨停股。梁诗妃认为,这背后不会这么简单,8 年报龄和 4 年股龄的直觉这么告诉她。但她却也看不出这篇稿子的破绽,李清如写得四平八稳,笔墨成熟,不渲染,不激进。
梁诗妃在百度上输入这只股票的名字,发现李清如的稿件霸占了搜索引擎的前五条。
而徐金斌的荐股文章也被疯狂转载,目标价每股 30 元,上午涨停后,这只股票的现价也不过是每股 26 元。还有 4 元的上涨空间吗?
同时,梁诗妃也在网上读到了一篇和徐金斌唱反调的研究报告,作者署名为“钱利麻”。作者在报告中详细分析了李清如笔下那只涨停的传媒股的财务数据,预言大股东资产注入的预期不太靠谱,同时指出这只股票估值已经偏高,只值每股 23.5 元,建议卖出。
到底谁说的对,是“钱利麻”的每股 23.5 元,还是徐金斌的每股 30 元?梁诗妃关心的并不是这只股票的走势,而是李清如的水平。她在《22 世纪财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 H 市的这家都市报?不管是什么原因,对于她而言,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出现了。自己需要加倍努力,多写稿、盯紧平涛,这才是王道。梁诗妃信奉一个道理:接受你不能改变的,改变你可以改变的。
正在琢磨间,李清如在办公室出现了。
一个女人的惊艳总是让另一个女人妒火中烧,李清如之于梁诗妃,就是这样。梁诗妃虽然算不上是美女,但走在马路上,也不是没有回头率。但李清如的回头率一定比自己高,梁诗妃有自知之明。
一个成熟的女人,是不会把真正的表情挂在脸上的,对于在媒体圈混了 8 年,对是人是鬼都打过交道的梁诗妃来说,更是如此。
梁诗妃热情地走向李清如,主动打招呼说:“哎呀,李老师啊,久仰大名,你比传说中的还漂亮啊。”李清如淡淡的香水味传入梁诗妃的鼻子,如果换作肖川,就可以说出这种味道的香水是什么牌子的,是哪一款,梁诗妃没这个本事,但凭味道,梁诗妃也知道这种香水是有牌子的。
李清如淡淡一笑:“你是梁老师吧,我也听说过你,以后多多指教哦。” “哪里哪里,谁指教谁呀!中午有空吗?还没吃吧?我来为你洗尘吧,中午请你吃饭,顺便请教请教。” “不要客气,我中午约了人了。我今天来办公室放点东西,马上就要走了。下周一,我才正式上班呢。到时我请你吧。”李清如一边将手上的小盆景放在办公桌上,一边不急不忙地对梁诗妃说。
“那晚上,潘飞翔的婚礼,你去吗?” “潘飞翔?呵呵,我刚来,和他不熟,他也没请我,我就不去了。” “这样啊,那就不勉强了。对了,今天拜读了李老师的大作,这只股票还能进吗?” 李清如停下手中的活,笑着说:“别这么客气喊我老师,你是我老师才对嘛,喊我名字就好了。那股票啊,游资瞎炒的呗,不过,你就别买了,我看多半是周一会高开高走一下,然后就跌下来了。今天是周五,涨停了你也买不到,周一进去,可能被套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加上和梁诗妃说话的档儿,李清如在办公室出现的时间,不会超过 5 分钟。
梁师妃读到李清如大作的同时,《吴越晨报》的另一名财经记者潘飞翔也读到了。今天,是潘飞翔“三婚”的日子。潘飞翔的婚礼在自己老家、老婆的老家各办过一次。但他还准备在 H 市办第三次。理由很简单,不办,自己在 H 市出去的份子钱就收不回来了。
前一天晚上,潘飞翔接到一个券商朋友的电话,说金陵证券的金牌研究员徐金斌这几天就在 H 市,如果潘飞翔不介意的话,他把徐金斌也带来凑个热闹,反正都是圈内人,既来之,则安之吧。
潘飞翔,身高近一米九,早年在安徽某二流篮球队打球,后来由于膝盖受伤而退出体坛,去某二流学校读了一个金融学的本科。毕业后,在一家小证券公司做经纪人,但当时熊市横行,销户的股民络绎不绝,又有谁去开户呢?潘飞翔眼见“钱”途渺茫,干了半年不到,便辞职去了《吴越晨报》。当时的《吴越晨报》正处于发展势头最猛的阶段,专业背景使得潘飞翔迅速上手,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为报社的主力财经记者,与魏枫、梁诗妃一起并称为吴越财经的“三个火枪手”。
不过,潘飞翔对自己当初的选择却十分后悔,和他一起做经纪人的一个朋友,现在已经是那家证券公司的总经理助理了,随着牛市的到来,据说他这几年的薪水都超过了200 万元,最近可能要调到这家证券公司总部的自营部。
潘飞翔虽然在《吴越晨报》也算得上是一支笔,但他总梦想着有一天重回证券业,当然,不是重新做最低端的经纪人。他为自己定了一个职业规划,先去证券公司做行业研究员,三年后,再去基金公司做基金经理。可是,他那不是名牌大学的出身会成为职业规划的最大障碍,于是他自费在清华大学报了一个金融学的研究生班,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三婚”的规模不必大,潘飞翔只打算请 H 市的证券界朋友、报社财经新闻部的同事以及同城媒体财经条线的同行。既然不必隆重,也就没必要大张旗鼓地请什么婚庆公司了。
潘飞翔周日的婚礼,请了肖川做主持人。
尽管潘飞翔和肖川不算很熟,只是点头之交。潘飞翔只看财经版和体育版,拿到《吴越晨报》,其他版一律扔掉,所以肖川的文章,潘飞翔并没有认真读过。肖川给潘飞翔的唯一印象就是,这小子挺帅的,每次在电梯里遇到他,都有美女相伴。肖川每次都对潘飞翔这么解释:“这是××公司模特,来和我谈事,我送她下楼。” 并不是第一次摆婚宴,潘飞翔不激动也不担心。肖川给他的婚宴策划方案,他一万个放心。因为在来财经新闻部之前,肖川是时尚新闻条线的记者,和 H 市大大小小的婚庆公司,贼熟。报道婚庆多年,肖川对婚庆策划的一条龙烂熟于心。
至于李清如,潘飞翔听说过,但没见过。只是媒体圈一直传闻说她是个美女。李清如的稿子读过,稿件冲击力不够,几乎没看见她写过什么内幕报道,给潘飞翔印象较深的是,李清如似乎和券商基金都很熟,哪个券商、哪个基金今天内部开了个什么会,讨论了什么,她第二天就见报了。
不过,李清如稿件里提到的徐金斌,潘飞翔是听说过,也见过。但潘飞翔却知道徐金斌未必记得他。琢磨着李清如的稿件,望着席卡上徐金斌的名字,潘飞翔不由得想起了半年前的一段往事。
在北京的一个采访结束后,潘飞翔和兄弟们在一家 KTV 会所 K 歌,回到宾馆已经是凌晨 1 点了。在 KTV 会所,喝了 6 瓶啤酒,这点酒对潘飞翔而言,不算什么。
正闭目养神试图入睡时,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把潘飞翔吓了一跳。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传来:“喂,喂,是 8 楼洗浴中心吗?” “你打错了!”潘飞翔挂断电话。
铃声再响!“喂,喂,我是 1104 的客人,你们派个小妹上来吧!” “没有小妹!”潘飞翔再度挂断电话。
铃声第三次响起!“啊!没有小妹啊,小弟也行啊!SM 双倍付钱!我是 1104。” “你混蛋!”潘飞翔骂道。1104 这个男女通吃的酒鬼,居然打错电话骚扰了自己三次,潘飞翔决定去找他谈谈,这个谈谈,不是用嘴,而是用拳头。
潘飞翔敲开 1104 的房门,开门的是一个约 40 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矮小粗短,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有些谢顶。说得再形象一些,就是日本 AV 片里,最常见的那种“男种马”的形象。
潘飞翔看见 1104 先生这副德行,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就这样子,还找小弟。
1104 先生开门将潘飞翔请进屋:“恩,不错,你们效率蛮高的,我就喜欢猛男。你先坐着等我一下,我在看一只股票,5 分钟。” 潘飞翔本来打算,叫开门,就送 1104 先生两记老拳,没想到这厮居然还让自己等他一会儿,还要先去看股票。
潘飞翔闪进门后,瞄了一眼 1104 先生的笔记本电脑,发现他在看的,正是自己刚刚写完并传上网的研究报告,一下子兴趣就来了:“哥,觉得这报告写得怎么样?”
1104 先生显然是有点喝高了,但不至于神志不清:“嗯?你也玩股票啊?这篇报告分析得很到位,很见功力。” 潘飞翔顿时火气就下来一半。这位 1104 先生还算上路子,对自己的研究报告很认可,这让他觉得遇见一个识货的。这时,潘飞翔看见 1104 先生的桌子上有一盒名片,上面写着“金陵证券首席研究员徐金斌”。
原来是他!徐金斌的名号,自己是听过的,全国十大券商之一的金陵证券的明星研究员,自己经常在网上读到他对传媒股的研究报告,潘飞翔觉得,在整个券商的传媒股研究员中,也就徐金斌的水平能和自己有一拼,但没想到的是,大名鼎鼎的徐金斌竟然如此其貌不扬,还男女通吃。
其实,潘飞翔一直希望有机会结识徐金斌,和他切磋切磋传媒股研究的心得,但在这样的场合认识徐金斌,他自己也觉得尴尬。和徐金斌切磋的机会就在眼前,但徐金斌显然认为自己是个“鸭子”,尽管徐金斌正在看“鸭子”的研究报告。
潘飞翔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和徐金斌交换名片,如此结识方式,让自己无法接受。
“算了,我还有别的客人,哥哥你先忙吧,忙完再打电话给我。”潘飞翔只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更懒得和徐金斌废话,就让他以为自己是“鸭子”好了。
简单的“三婚”,热闹而不烦琐。潘飞翔和老婆在门口迎客,李清如的份子钱托梁诗妃带来了,还不少。同事们,除了平涛塞了 800 元外,都给了 H 市标准的份子钱 200元,李清如的红包是 500 元。
徐金斌来了,潘飞翔老远就认出了徐金斌,同他前来的是潘飞翔的一个券商哥们。这哥们向潘飞翔隆重介绍了徐金斌,说徐金斌从南京来 H 市出差,带他过来蹭顿饭,顺便大家认识一下。
显然,徐金斌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北京叫鸭未遂的事,愣是没认出潘飞翔。只是一个劲地打着招呼,说久仰大名,无数次地拜读过潘飞翔的大作,今天来凑个喜气,请潘飞翔不要怪自己是个不速之客。
潘飞翔没工夫和徐金斌磨叽,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也客套地表示久仰徐老师大名,拽了一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请伴郎帮忙给徐老师安排一个位子。
这一天的潘飞翔格外精神,一袭黑色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雪亮。在婚礼进行曲的伴奏中、司仪肖川的介绍下,潘飞翔正式牵着潘夫人的手缓步入堂。
肖川一身马克华菲的白西装,内配粉红色的衬衣,显得干练精神,仿若神父一般站在舞台中央。“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你都愿意疼爱你的妻子,每个月都把工资卡交给你的妻子吗?” “我愿意。” “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你都愿意疼爱你的老公,和他那个吗?” 大堂上下哄笑一片。潘飞翔心中问候了一百遍肖川的老母,策划书里的台词蓝本哪有这句啊。潘夫人粉腮通红,潘飞翔以自己经典的口头禅,替夫人回答了司仪的问题。
“我操!”潘飞翔忘了手持麦克风。
“我说的那个是指和你老公相亲相爱、不离不弃,你愿意吗?”肖川待笑声稍作平息,再次问潘夫人。
“我愿意。”潘夫人依然红着脸,声音小得除了台上的潘飞翔和肖川,几乎谁也听不见。但台下的群众演员们,看见潘夫人的神态,又是一阵哄笑。
程序走完,喝酒吃饭。由于大家都是圈内人士,张三认识李四、李四认识王二麻子,所以即使张三不认识王二麻子,在李四的介绍下也就认识了。一桌桌的宾客自顾自地聊着。
潘飞翔的婚礼,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圈内聚会。
肖川随意地找了一席有空位的桌子坐下。这一桌肖川不认识任何一个人,但对于记者来说,不认识又何妨,立刻便可认识。
自我介绍后,肖川便认识了这一桌的圈内人士,肖川这桌,最“大牌”的,便是徐金斌。肖川挨着徐金斌坐下,微笑着递上名片:“啊,金陵证券啊,你们很牛的,幸会幸会。”肖川的位子挨着徐金斌,聊着聊着,肖川明知故问地向徐金斌打听欧阳婷。
“哈哈,你说小欧总,我们老大的千金,重组部的,现在也在 H 市呢。怎么,你们认识啊,我们小欧总很少在江湖走动的呢,你们怎么会认识啊?”
“哈哈,不算认识,有过一面之缘。”肖川举杯敬徐金斌。
在徐金斌的介绍下,肖川总算弄明白了欧阳婷的真实身份:金陵证券重组部助理。他的父亲是南京最大的证券公司、全国十大券商之一的金陵证券的老总欧阳江海。一年前,欧阳婷从法国留学归来,被父亲安排在重组部任助理,但其实,在重组部,一切都是欧阳婷说了算,总监只是辅政大臣。
“美女啊,在南京市,排着队拍她马屁的公子王孙一箩筐呢,小欧总比这个新娘子漂亮多了。”徐金斌说这话时,双眼放光,似乎欧阳婷是他老婆一样,眼神充满了炫耀。
肖川眉头一皱,心想这孙子怎么说话的。哪有来吃人家喜酒,却贬人家新娘的啊。潘夫人谈不上漂亮,在 H 市一所小学教语文,干园丁的活。在肖川和潘夫人有限的几次接触里,肖川觉得潘夫人大方得体,为了谈婚礼策划,肖川去过潘飞翔家两次,潘夫人总把小窝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个顾家的女人。
“我真搞不懂,潘记者一表人才,怎么娶个这样的老婆啊?哈哈哈!”徐金斌自顾自地喝酒,已经满脸通红。他没有注意到,肖川的眼神已经有了杀意。
肖川这一桌,不速之客徐金斌似乎成了主角,整一桌人就听他在夸夸其谈,哪只股票怎么走,自己早在几天前就作出了什么判断,明天哪只股票不要买,哪只股票可以买,俨然一副股神的德行。在座的除了肖川,还有另外几个上市公司的董秘和 H 市本土券商的研究员,有的很耐心地听着徐金斌指点江山,有的则有些不耐烦。直到潘飞翔夫妇前来敬酒。
“各位兄弟,我们感谢大家赏脸,来,我们敬大家一杯。” 满脸通红的徐金斌也随大家站起身来:“潘记者,你喝的是雪碧吧?这可不成啊。” 说罢一把抢过潘飞翔的酒杯,就地倒掉,用自己桌子上的酒为其重新倒上,“来,喝这个。”潘飞翔不动声色:“我操,徐老师这么看不起我啊,我喝酒从来不作弊的。” “你操谁呢,我今天来,是给你面子。” “好好好,喝酒喝酒。”带徐金斌来的券商哥们眼见气氛有些尴尬,端起杯子打着圆场。
潘飞翔一饮而尽,一桌子也都纷纷将酒杯朝下,示意自己也喝完了。唯独徐金斌,滴酒未动。
“光你喝不算,你夫人也要喝啊!” “她不会喝酒,真的。”潘飞翔压住怒火,赔着笑脸。
“那不行!”徐金斌举杯伸向潘夫人。
潘夫人不知所措地望着潘飞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潘飞翔接过夫人的杯子,加满酒:“感谢徐老师大驾光临,我替她喝,单独敬徐老师如何?” “不行!不行!新娘不喝都不算数。”徐金斌不依不饶。
“好啦好啦,大潘,你去下一桌吧。徐老师喝多了就这样。”眼见徐金斌将气氛搞得有些尴尬,带徐金斌前来的哥们有些不好意思,推搡着潘飞翔示意其离开。
徐金斌喝多了是什么德行,潘飞翔可不是第一次领教,但碍于“主场作战”,来者就是客,潘飞翔也不便发作。正欲离开的当下,潘夫人突然“啊”了一声,手腕一把被徐金斌抓住。
“不行,新娘喝了才能走,哈哈哈……啊!”徐金斌也突然叫了一声,抓住潘夫人的手,被肖川打了下来。
潘飞翔转向肖川,肖川点点头,示意他离开。
“徐老师,别为难潘夫人了,我陪你喝。” 徐金斌也不接肖川的茬儿,望着潘飞翔夫妇离开的背影,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没见过这么不上路子的婆娘,一点规矩也不懂。你们接着喝,我去方便一下。”摇摇晃晃的徐金斌起身去洗手间,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
“失陪一下,我去看看徐老师,怕他喝多了。”肖川向一桌人请了假,跟着徐金斌走了出去。
约 10 分钟后,肖川回来了,徐金斌却没有回来。“徐老师让我和大家说一声,他有事先走了,咱们接着喝。” “咦?肖记者,你衣服上怎么了?”席间有人问道。
肖川低头一看,雪白的西装袖子上,留下了一小条血迹。“啊,没什么,刚才洗脸时,鼻子破了,最近吃辣太多,有些上火,呵呵。” 徐金斌在宾馆中,一遍遍地照着镜子,右眼角破了一小片,左颧骨有些肿。
“一个小破记者,狂什么狂,要不是我喝多了,一定把你打得跪地求饶。”对着镜子里有些变形的脸,徐金斌咬牙切齿地说。
躺在床上,徐金斌拨了一个电话。
“美女啊,你们报社,有个叫肖川的,什么来头啊?狂,不上路子啊!那个叫潘飞翔的,也不上路子,娶了个老婆长得和猪一样,还没你一半漂亮呢!你们报社的人品味怎么都那么差啊。” “我和他们都不熟,报社的事,我很少过问,怎么啦?你在 H 市?”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子的声音。
“没什么,今天被朋友拉去喝潘飞翔的喜酒,看那个叫肖川的混蛋不顺眼,揍了他一顿。”“哼哼,你又喝多了吧,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少喝酒,一喝酒你就惹事。” “我都没怎么喝,那狗日的婚礼太没意思了,我去坐了一下,算给朋友一个面子,也想给你一个惊喜。听你们报社的人说,你今天没来,我坐了十来分钟就走了。” “我要你给我惊喜?你少给我惹事就行了。以后拜托你写报告,定的目标价别那么高,不然砸了你自己牌子,到时候别怪我。”
“我报多少钱,你们想拉不是很容易吗?给的目标价不高一点,哪能忽悠那些散户啊,现在散户也聪明哦。” “你定高一块钱,我就要多动用几千万的流动资金,你蠢啊。” “也是,也是,我会注意的。对了,上次那笔钱,我能拿多少啊?” “5 万,一个星期内打到你的账户。” “什么,才 5 万,美女你也太黑了吧,那一笔,你们赚的少说有 500 万吧。” “是你胃口越来越大才对吧,你要是嫌少,另谋高就吧,求着跟我们合作的研究员多呢,金牌研究员又不只你一个。” “哼哼,你就不怕我去报社揭发你啊。” “借你一万个胆子,你也不敢。别不知足了,这样吧,你住哪个宾馆哪号房,我给你安排一下。要公的还是要母的?” “我想要你,嘿嘿嘿!” “你去死吧,再和我开这种玩笑,就找人割了你的舌头,信不信?” “美女息怒、息怒,我开玩笑的啦!” 挂完电话,徐金斌觉得小腹一阵剧痛,不由大骂《吴越晨报》的人全是混蛋,尤其那个肖川,下手居然这么重。此仇不报非君子也。只是自己的尊容,如何向小欧总交代呢?
是说摔了一跤好呢,还是说被汽车撞了一下呢?
婚宴饭毕,平涛开车送梁诗妃回家。虽是酒后驾车,但平涛酒量甚好,梁诗妃知道这点酒不会让他神志不清,甚至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办公室行政出身的平涛,早练就了“海量神功”。
车子到了梁诗妃家楼下,平涛摸了摸梁诗妃的后脑勺:“怎么样,去你家啊?”
“嗯……不行,人家今天来事着呢!” 望着平涛有点僵硬的表情,梁诗妃歉意地一笑,在平涛面颊上香了一下。什么话也不说,拉下车帘,俯下身去。
5 分钟后,梁诗妃帮平涛系上皮带。“好啦,我走了,平主任你喝酒了,回去的时候,车子开慢一点啊。” 梁诗妃匆匆上楼,将包往床上一扔,便去卫生间干呕起来。心里将平涛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干呕还是吐不出来,梁诗妃便洗了洗手,将手指伸进喉咙里抠了几下,“哇”的一声,晚上的山珍海味全部倾泻在马桶里。
她深深地记得在 H 市落脚后,河南的父亲对她说的话:“年龄是个宝,能力是参考,关系最重要。”虽然她也想凭着自己的能力在报界闯出一番天地,但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孤身在 H 市的小女子,不在报社里找一个靠山,饭碗难保。尤其在目前这种全球金融危机的背景下,找一份工作太难了。她更知道,报社里藏龙卧虎,在这家 H 市最强势的报纸里,没有一个呆子。凭智商,大家都差不多,虽然自己很努力,但如果不拿到最好的新闻条线,她纵使妙笔生花,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将呕吐物冲掉后,梁诗妃突然觉得很饿,便为自己泡了一桶方便面。正狼吞虎咽时,手机响起,是周青海教授的来电。
“诗妃啊,到家了吗?” “嗯,刚写完稿子回家。” “不是和你说了很多次吗?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稿子随便写一写就行了,多写一篇也赚不了几个钱。” 听到这话,梁诗妃心里一阵温暖,在这个城市里,终于有一个人是关心她的。因一次采访的缘故,梁诗妃结识了浙江大学的周青海教授,由于自己也是毕业于这所大学,所以采访得很顺利。之后,一来二去,梁诗妃和周青海就熟悉了起来,她渐渐知道,今年 48岁的周青海教授,妻子车祸去世已经有 9 年了,有一个 16 岁的儿子在新西兰读高中。
周教授渊博的知识和幽默的谈吐,让她很有好感。相比之下,平涛只显得鄙俗不堪,只对她的身体感兴趣。她甚至想过,自己是不是可以成为周青海的妻子,但又怕一个 16岁的大男孩叫她妈妈。不过她也清楚地知道,周青海对她有好感。
来 H 市这么多年了,梁诗妃不是没谈过男朋友,但她发现,对方不是只想和她上床,就是脚踏几条船。梁诗妃想要的,却是一个家。
“喂,喂,听见我说话吗?”周青海的声音将梁诗妃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啊!啊!我在吃面条!” “怎么回事啊,这么晚还没吃饭,我说话你总不听,叫你要按时吃饭的。” 听着周青海的声音,梁诗妃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哦。我知道了。” “是这样的,我今天打电话来,是要和你说个事。你们部门是不是要新过去一个叫肖川的小伙子啊,他的硕士导师是我好朋友,今天中午我碰见他时,说肖川一点儿也不懂财经,要我给肖川补点课。我说财经记者又不是经济学教授,搞那么高深干吗?诗妃,你以后带带肖川,再怎么说,人家和你也是一个学校的,论辈分的话,还是你师弟呢!你带他一阵子,这样我也好和他导师交代。” “哦,肖川啊,他哪需要我带啊,虽然才来财经新闻部,但也不是新兵了,稿子写得也不错的。” “是吗?总之,你能帮人家一些就帮一些吧,他老师是我很好的朋友。哦,对了,还有明天星期六,你不上班吧,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我给你炖点鸡汤,让你补一补。先说到这儿吧,你早点休息。” 周青海挂上电话后,梁诗妃心里一阵失落,她希望周青海能和她再多说几句话。吃完方便面,梁诗妃又匆匆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电视。一连换了好几个台,都没什么好节目,她索性关上电视,静静沉思起来。
对于李清如和肖川的到来,她持有本能的反感。凭着自己的努力,她好不容易冲到了财经新闻部第二名的位子,她的如意算盘是,再冲刺几个月,到年底就能争到第一名,这样的话,在新一年的首席记者竞岗时,她就能把现任首席记者魏枫 PK 掉并取而代之。她知道,一个记者如果不能在 35 岁以前混到报社中层,以后也就没戏了,而不站在首席记者的岗位上,便没资格去竞争中层干部。为了首席记者的位子,她一直在努力,拼命地写稿赚工分,甚至不惜代价,搭上了平涛。
不过现在,变数又生,总编林向阳既然从《22 世纪财经》挖来了资深记者李清如,肯定已经有了说法,不然李清如也不会离开全国发行的权威性财经报纸,而委身于一家地级都市报。当然,现任首席记者魏枫也不是省油的灯,浸淫在财经新闻界多年,也不是她说 PK 就能 PK 掉的。
至于肖川,梁诗妃并没有放在眼里,她知道,财经新闻的门槛很高,一个一点儿财经知识都没有的人,很难介入这个领域。自己从美食记者转型为财经记者,花了整整三个月,她不相信有人比她的学习能力更强。对于自己的智商,梁诗妃有着绝对的自信。
同样不被梁诗妃放在眼里的还有潘飞翔,尽管梁诗妃承认,在财经新闻部,潘飞翔是公认最专业的,但媒体和券商基金不同,不是靠专业知识吃饭,是靠笔吃饭。潘飞翔固然专业,但写起稿子,文字却不是那么利索,总是堆砌一大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得懂的专业术语,故此,潘飞翔写上 1500 字,常常会被编辑砍到 800 字,潘飞翔写上 800 字,编辑就会砍到 300 字,潘飞翔写上 300 字,编辑就直接不发了;至于汪莹和汤斯,梁诗妃就更不当一回事了,排在最后的就是他俩。
让梁诗妃最踏实的是,魏枫、肖川、潘飞翔、汤斯,关系都没她“硬”,只有她有平涛做后台,而他们没有。
下午在平涛的办公室看到了最新的稿分排名,魏枫第一、她第二、潘飞翔第三、汤斯第四、汪莹第五。
越想越烦,梁诗妃决定睡觉。睡觉前去涂美白化妆品时,她发现镜子中的她,头上冒出了一根白头发。
梁诗妃忍痛拔掉白发,对着镜子说:“梁诗妃,你永远是最棒的。”每天起床后和临睡前,梁诗妃都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上这句话,10 年来,从不例外。
在潘飞翔的婚礼后,梁诗妃悄悄地把所有桌上没吃完的十三香龙虾全部打包带走,第二天拿去孝敬周青海了,说是自己亲手做的。龙虾是梁诗妃亲手为周青海做的“第一道菜”,周青海教授很开心。
但这顿午饭,梁诗妃吃得却不开心。席间,周青海和她聊的话题一直是“肖川”,尽管梁诗妃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但她还是愿意听周青海教授说。教授的声音很有磁性,听他说话也是一种享受。
周青海教授告诉梁诗妃,肖川不久前来拜访过,他对肖川印象很好。在他眼里,肖川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知书达理,学识渊博,他很希望肖川可以跟着自己读博,但肖川婉言谢绝了,说自己有些对不住报社,请了一年假写论文,硕士毕业了,要勤奋工作回报报社的“开恩”。周青海教授觉得,如果肖川和梁诗妃搭档,应该可以把《吴越晨报》的新闻做得很好。
梁诗妃对于教授对肖川青睐有加,有些不满。对于她来说,肖川的存在就是一枚定时炸弹,她不希望有优秀的记者出现来挑战她。所以,当平涛问她肖川人品如何时,她就编了那个次贷危机的故事。这个故事,她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了,财经新闻部,无论是谁和她聊起肖川,她都会把这个故事说一遍,先让肖川输点印象分再说。类似于次贷危机的故事,梁诗妃准备的还不止一个。平涛只是第一个听到“肖川的故事”的人而已,而且只听到一个。如果那天,不是为了赶稿,她会说上三四个。
因为肖川的实力,让她觉得恐惧。早年在专刊部共事时,肖川一天就能写出累计5000 字的新闻,下笔快,角度新颖。肖川写的时尚新闻,在一段时间内,几乎成为 H市女性的时尚指南。作为一个男人,他比女人知道的品牌还要多,而且某品牌新款到货,在哪个商场,到了几款新品,甚至哪个码缺货,会缺多久,肖川都可以闭着眼睛报出。H市哪个模特公司又新签几个模特,哪个是兼职的,哪个是全职,叫什么名字,身高多少,三围多少,肖川也能准确地报出。
梁诗妃曾经和肖川开玩笑说:“你做记者太亏了,你应该去开个记忆培训班,准火。” 肖川当时笑着告诉她:“我只想做一个记者,做一个好记者。” 梁诗妃回答他说:“我也是只想做一个记者,做一个好记者。” 不过,那是 3 年前的事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梁诗妃明白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做记者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这个行业太辛苦,大量的脑力劳动,还常常赶稿顾不上吃饭。
慢性胃炎、近视、肩周炎几乎是每 10 个记者中就会有 8 个有这些毛病,其中还有 3 个三项全包,梁诗妃是幸运的,三个毛病自己一个都没有。但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梁诗妃不是没想过跳槽,但算了算自己的年龄,这个年龄开始二次择业,多少有些划不来,而且在报界浸淫多年,业务早就驾轻就熟。所以,她的目标很明确,继续在报社做,但不是做一名普通记者,得往高处走,做到中层领导,自己就不用写稿了。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中层领导,才是自己最值得花心思的。好在自己搞定了平涛,那夜云雨后,她得到了平涛的承诺:年底将魏枫调走,首席记者留给她。
除了当上首席记者外,梁诗妃还希望赶快将自己嫁出去。快 30 岁的人了,居然还没结婚,每年过年回河南老家,她都觉得无颜面对父母。不过,梁诗妃自己见多识广,加之又是名牌大学的硕士,薪水也不算太差,找一个条件比自己好的人,选择的范围本来就小。
好男人都被别的女人抢走了,偶尔有剩下的几个,自己的年龄又无法和那些 85 后的小MM 们 PK,哪个男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不优先考虑年轻的呢?
眼前的周青海,就是梁诗妃期待的一个选择。常常,晚上在周青海家作客时,她会故意留到很晚,她期待周青海能对她说一句:“诗妃,晚上就别走了。” 一个人躺在床上入睡前,梁诗妃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如果周青海对他那么说,她就假装推辞一下,但就是赖着不走。只要周青海碰她一根手指,她就热情抱上去。用自己全部的青春活力,燃烧起周青海的心灵。
但遗憾的是,周青海不是平涛,认识一年半了,连她手指都没碰过一下。每次晚上,即使聊得再晚,周青海都会送她回家,但只送到楼下。不像平涛,最后总要说一句:“上楼吗?” 梁诗妃不想再听周青海夸肖川,她觉得有必要给周青海这个老学究暗示一下:“周老师,你看,我都快 30 岁了,你认识什么不错的小伙子,给我介绍介绍呀!” 周青海抿了一口茶:“哈哈,我看肖川就不错。人长得帅,又机灵,学历又不比你差,你们又是校友,又是同事,亲上加亲啊!” 梁诗妃恨死了,明明想把话题从肖川身上引开,这个周青海却一点不解风情,他难道就不能对自己说一句“诗妃,你看我怎么样”吗?梁诗妃嘟起嘴巴:“不要,他比我小,我才不想搞姐弟恋呢,不学王菲赶那个时髦。我喜欢比我大的,大 10 岁以上才好。” 梁诗妃认为,这样的暗示,已经很到位了。可是周青海教授却依然不解风情,“大10 岁啊,我想想哦,看看我的博士生里有没有……”
“不要,不要,最好是个教授,我从小就喜欢有学问的人。”梁诗妃认为这么说,已经是自己的底线了。
这时,周青海教授突然听到电脑发出“叮叮叮”的声音,这是 MSN 聊天时的振动信号,表示有网友上线了,要和自己说话。“哦,是我儿子。”周青海起身赶去电脑边,“诗妃,诗妃,你来看。” 周青海儿子的 MSN 头像是参加假面舞会时的照片,脸上戴着他自己画的猪八戒纸面具。“哈哈,诗妃,你看,我儿子的头像酷吗?” “酷极了!”梁诗妃快被周青海气坏了。这么直白的暗示,居然被他用儿子做了挡箭牌。
“比如说,这个徐金斌就是一个典型。”周青海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徐金斌的研究报告。周青海教授告诉梁诗妃,自己正打算写一本新中国股市 20 年的“史书”,邀请梁诗妃和自己一块儿写,为其提供第一手案例。
教授拉着梁诗妃一起讨论股市史的写作细节与二人分工问题。在讨论到庄家的手法时,周青海提及有一种手法是庄家找黑嘴做托,唱高一只股票,庄家猛砸资金,将股票推至涨停,散户齐齐跟风追涨,此时庄家出逃,留给追涨散户的则是一连串的跌停。
举例时,周青海就提到了最近很是活跃的金陵证券研究员。梁诗妃觉得这件事可以写一篇好新闻,希望周青海教授能给自己多讲讲。周青海支持梁诗妃写成报道,研究股市20 余年,周青海最痛恨的就是庄家踏着散户的鲜血在股市翻云覆雨。
周青海教授给梁诗妃展示自己的股票实盘截图和徐金斌的研究报告。“你看啊,庄家诱买的迹象很明显,这一分钟,买五的单子挂着 30 万手,但一分钟后就撤单,散户看见这么大的单子在买,而且是买五,当然会在买一的价位上,立即出击,等待买五的单子下来后,股价拉上去。但买五的单子就是不兑现,而是不断地出现在新的买四、买五的单子上加大筹码,很显然,这是假买,庄家的操盘手不简单,这种操作手法,要求手快,慢了一步,就真被散户吃进去了。但是,你看,在尾盘时,买四、买五的单子却变成了卖一、卖二,虽然没 30 万手这么多,却是 2 万手、3 万手的出货,这么玩,散户当然会被套进去。”
“嗯。”梁诗妃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一边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记画画,也毫无睡意。
梁诗妃知道,如果这篇新闻出来,一定会引起轰动。周青海支持梁诗妃做这篇新闻,是出于一种知识分子的使命感,梁诗妃则并不这么想,正义不正义,和自己无关,但这篇新闻出来,绝对会为自己年底竞岗首席记者添上一枚重重的砝码。
“当然,庄家是谁,咱们也查不到,你不妨就从徐金斌处着手,你统计一下,徐金斌唱高后,有多少次是庄家当天或第二天就把股票拉涨停的,然后又有多少次是一两个涨停后,股价就连续三四个跌停的。你什么话也不用说,用数据说话即可,读者一看便知。” 梁诗妃和周青海教授在讨论徐金斌的时候,平涛正等着肖川和李清如来“拜山头”。
在潘飞翔的婚礼上,肖川和平涛约好,周六下午登门造访。平涛乐得如此,登门造访,便意味着肖川不会空手而来。李清如自然也一样。
等着肖川和李清如的工夫,平涛随意地点开一些股吧,看了看股评,又和一群股友通了一轮电话,互相汇报了一下上一周的战果。
身为经济新闻部主任,平涛或多或少可以从手下记者那里得到一些消息,当然,自己也有消息的来路。常常,一些消息是不会写进新闻里去的,大家都知道了,股价就没得炒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平涛在股友圈子里成了红人,不少股友都会打电话给他,询问哪只股票能买,哪只股票有什么消息等。平涛最吃“炫”,也乐于做一个二道贩子,对朋友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总编林向阳还有一年半的任期,平涛听说林向阳因将《吴越晨报》打理得有声有色,一年半任期满后,将会被调往市委宣传部。如果这样的话,林向阳总编的位子自然会由一个副总编顶上,那么,空下的副总编的位子呢?平涛认为自己有实力去争取一下。
所以说,在剩下的一年半时间里,自己必须要做出成绩,错过这次机会,自己的仕途将被延期若干年。好在财经新闻即将改版,自己有一个创新的平台。
平涛盘点着手下的几员干将,魏枫、梁诗妃和新来的李清如都是一把好手,潘飞翔文笔稍差,但财经知识最专业,稍微年轻一点的汤斯和汪莹,也正在逐渐成长。
对于林向阳批评说财经新闻在《吴越晨报》的新闻品种中阅读率最低,平涛是持保留意见的。因为财经新闻的阅读群体仅限股民,社会新闻、娱乐新闻和财经新闻当然不一样。
到年底,魏枫是一定要走的,好在有李清如补上,部门的记者实力并没有被削弱。至于新来的肖川,平涛在之前也关注过,下午的接触后,平涛觉得肖川并不像梁诗妃所说的那么不堪。梁诗妃在想什么,平涛心里也有数。所以梁诗妃和他说的故事,他也当听了一个笑话,没必要和梁诗妃为这件事争执。
梁诗妃要的,是自己这个靠山,而自己需要的,则是梁诗妃的能力。大家各取所需。
林向阳安排肖川来自己这里报到时,曾告诉自己,肖川是一个他看好的记者,财经新闻是报社的瘸腿,所以他把最有潜力的记者派过来,为了加强财经新闻部的实力,他又把李清如挖过来。
梁诗妃对肖川不满,对平涛而言,是好事,不是坏事。平涛才不认为部门内部一片和谐是好事。他希望看到的是,文人相轻、互相拆台的局面,这样,所有的记者才会依赖他。
平涛认为,领导学是一门艺术,并自信对这门艺术掌握得不错。会用人、会管人,更重要的是,会整人。
下周一,李清如和肖川将正式到岗。平涛已经决定了,梁诗妃自然要当做心腹重点关照;对于美女记者李清如,自己还是尽量拉拢,摸清楚她的底细再说,万一李清如是林向阳的小情人,就像梁诗妃之于自己一样,没照顾好李清如,就等于开罪了林向阳,平涛可不傻,不确定的事,他总是一边做一边观望;潘飞翔嘛,用其所长即可,稿件质量还是不错的,只需编辑把把关,删除一些废话和不适合读者阅读的话即可。
而肖川,平涛已经决定了。这小子有才,先磨去他的锐气,如果能为己所用,再恩威并施,收编过来;如果实在不是做财经新闻的料子,再找林向阳退货也不迟。
最可恶的魏枫,年底就送给李贵好了。林向阳告诉他,他私下已经和李贵打了招呼,2009 年的新岗位,安排魏枫一个金融广告经理做做。
至于魏枫走掉了,部门将空出一个记者名额,平涛并不担心。在《吴越晨报》,每半年,各部门都会有一个末位排名,排名倒数第一、第二的两名记者将被调往其他岗位。此举一来可以给记者施加压力,二来可以随时为部门补充新血液,把合适的记者放在最适合的岗位上。比如有的记者做财经不行,做娱乐则很合适,做娱乐不行的,做体育可以得心应手。故此,魏枫的离开,自然会有别的部门的记者调过来。
想想自己的如意算盘,平涛有些兴奋。财经新闻部就是一个小小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他就是国王。
肖川和李清如在 5 分钟内先后来到,平涛把二人新闻条线大致划分了一下,两位新人并无意见。肖川和李清如各分到几家券商、几家基金和几个行业的上市公司。西湖雨伞所属的轻工行业,平涛本想划给李清如,却被肖川要了去。
新的工作、新的挑战,对于肖川而言,需要做的就是适应,尽快投入新的领域。对于平涛,肖川的直觉是,这个领导有点儿匪气,不像一个报人,更像一个江湖大哥。平涛总是和记者们交代,采访时搞到什么消息,大家一起共享,有钱大家一起赚。不过至少,平涛还算随和,没有太多的领导架子,给他两条软中华烟,他就收下,没有太多的废话。
至于李清如,肖川觉得看不透她。看上去很好说话,很亲切,鲜有美女的架子和高傲,但肖川依然觉得李清如难以接近,似乎在刻意和人保持距离。女人的心思,总是难以琢磨,既然难以琢磨,干脆就不琢磨。
客气,常常有两种,一种是热情,一种是虚伪。但不管怎么样,表面上仍是客气。平涛给肖川发了支烟,并问李清如要不要。如果说,哪一个职业的女子抽烟最多,可能排第一位的是性工作者,排第二位的就是女记者了。
李清如婉言谢绝,说自己有烟,她只抽女士烟,淡淡的薄荷型。
平涛给李清如点上火:“哎,对了,你上周写的那只股怎么回事啊?涨停凶猛啊!” 李清如轻轻地从鼻孔喷出一阵青烟,显得驾轻就熟。“平主任对这只股票感兴趣吗?
下周一可能会下跌哦,但您要是想买的话,可以在尾盘买入,后天可能会拉。” “哦?你是怎么看的,看图形,还是有什么消息。” 李清如笑了笑,轻轻地弹了弹烟灰。“图形嘛,都是庄家做的,这股票基本面还不错,盘子也不大,资金很容易就能拉高,今天的下跌,是庄家故意砸盘,让追涨的散户被套,砸盘可以引起资金对这只股票的恐慌,看空的资金自然会继续抛售,然后庄家就会以更低的价位吸筹,之后就是拉升了。” 李清如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便将股票未来几天的跌宕起伏画了一张蓝图。对于这样的坐庄手法,肖川是知道的,从书上看来的,这种手法不算高明,但却常见。肖川好奇的是,为什么李清如会对这只股票的庄家这么了解。
平涛听得聚精会神,待李清如说完,问:“靠谱吗?” “不知道呢,平主任自己判断好啦,我也是听朋友说的。”
“什么朋友,你朋友不会就是这只股票的庄家吧?” 李清如笑笑,不做回答。
李清如虽然不打包票,但从她慢条斯理的语气中,肖川听了出来,靠谱,绝对靠谱。
平涛也很知趣,不愿多问,他不想给李清如落下一个刨根问底的印象。在他看来,李清如来到《吴越晨报》一定有什么背景,尽管自己还不知道。但平涛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李清如和林向阳有一腿,李清如直接向林向阳汇报工作的可能性很大。接触几个回合下来,平涛就知道了,自己压不住李清如,李清如也不会像梁诗妃那样,成为“自己人”。为什么要动林向阳的人呢?尽管没证据、也不肯定,但平涛宁可把问题想得复杂点,这对自己有好处。
在中国,文人总是相轻的。20 年来,从一个小记者,到办公室主任,再到财经新闻部主任,平涛树敌也不少,但最终,和他叫板的人都先后离开了《吴越晨报》。20 年来,平涛的保身之道就是,跟着大领导走,大领导想要什么样的新闻、想要什么样的版面,自己去执行就可以了。虽然有时自己的想法比大领导还好,却没必要说。因为平涛摆得正,知道自己的角色,越位可不成。所以,在假想李清如和林向阳的关系后,平涛宁可把李清如想象成林向阳的人。
肖川,也是平涛想拉拢的对象,这个小伙子,文笔出众,深得林向阳赏识,看得出林向阳是想培养他。平涛相信自己的眼光,看一个年轻记者的发展前景,他认为自己绝不会走眼。当然,他对肖川还有一个小小的期望,希望他能搞到更多的消息,有钱大家一起赚,他会给肖川足够的时间。
“小肖啊,你自己炒股吗?”平涛又给肖川递了一根烟。
“炒,刚炒,一炒就被套了。”肖川如实回答。
“哦,美女不是给了你一个赚钱的机会嘛!哈哈。” 肖川笑笑,他的确做了决定,在李清如所说的时间点去买那只股票。
“炒股,学问深,据说是九亏一赚。平主任,你是老股民了,早赚翻了吧?” “得得得,上证综指自 6124 点之后,就一路狂跌,谁能赚钱啊?我也被套了不少呢!”
肖川不信,看平涛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平涛是赚着的。一个在股市被套得体无完肤的人不会像平涛这样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只要是炒股的人,一定是患得患失的。赔钱的人即使不会像祥林嫂一样见人就哭穷,但精神面貌却会反映在脸上。
当平涛哭穷时,肖川注意到,李清如脸上也闪过一丝稍瞬即逝的微笑。是不信,是不屑,还是对平涛所言“谁能赚钱啊?”的嘲笑,肖川就不得而知了。
平涛继续对肖川说:“你这两天先把手上的条线熟悉一下,我知道你之前没接触过财经新闻,需要谁的电话,你直接问魏枫或梁诗妃好了,你条口内的上市公司,在 H 市的,可以先跑起来。这一周,你也不用太急着写稿,先适应适应吧。” 离开平涛家后,李清如开车顺路带肖川一程。李清如悄悄问肖川:“你觉得什么才是好的财经新闻,” “追涨杀跌的财经新闻是比较差劲的财经新闻,预测涨跌的财经新闻只是及格的财经新闻。” 李清如一边熟练地开着车,一边嫣然一笑:“我觉得,影响涨跌的财经新闻才是最好的财经新闻。读者读了能赚钱,市场读了能认可,如果能让上市公司发澄清公告,那还扩大了报纸的影响力。你同意吗?” “I can''t agree with you anymore.”肖川很少炫耀自己流利的英文口语,除非他是在有些话不知道如何用汉语表达时。
影响涨跌的财经新闻才是最好的财经新闻。李清如身体力行。
“你既然把轻工行业从我手里抢走了,那我就不得不提醒你一下,西湖雨伞快停牌了,可能要重组,这新闻你可要盯紧了哦。”这是肖川下车前,李清如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湖面波光粼粼,一叶轻舟在湖心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悠悠的古筝旋律倾诉着岳飞的衷肠,弹古筝的女子,长发披肩,白裙拖地,不施粉黛,赤足抱着古筝席地而坐。纤细的手指,抚动的是琴弦,还是城市的怀古与惆怅?
坐在女子对面的是一个穿着汗衫、裤衩的老汉。老汉怜爱地看着女子弹琴,一副专注的神情。随着曲调的高昂、平缓,女子的眉头或颦或展,这样的神情像极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最喜欢的就是这曲岳飞的《满江红》。
“好,很好,婷儿,你的琴技,比起你母亲当年,可是毫不逊色啊!说来真是怀念啊。”欧阳婷欠首:“我说不弹这首吧,又勾起爸爸的伤心事了。” 坐在欧阳婷对面的老汉正是欧阳江海,金陵证券的一把手。
“一切还顺利吧?” “一切按计划进行,西湖雨伞明天停牌。这里交给婷儿就可以了,爸爸你干吗还要从南京赶来,对我不放心吗?” “你办事,我哪会不放心啊,我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也不行吗?一个人在 H 市都快一个月了吧。” “得了吧,爸爸你最会拣好听的说。说吧,你这次来究竟有什么阴谋?”欧阳婷笑眯眯地看着父亲,似一个撒娇的三岁女童,天真而又烂漫。
“唉,你这张嘴啊,就是不饶人。我来帮你把 H 市国资委那班人搞定,那班老家伙,你一个小娃娃不容易搞定的。” “哼,说到底,还是对我不放心。我早就和你说了,这事让我一个人办,你总要插手。
公司很多人都说我是靠着你的关系,才能当上助理的,你知道不知道?”欧阳婷嘟起小嘴,抱怨起来。
“哈哈哈,”欧阳江海伸手摸了摸欧阳婷柔软的头发,“好好好,都依你,就这么一次,老爸以后再也不多事了好不好?” “疏通那班老贪的钱怎么走账?让陈鄂虎走,还是让孟德走?或是我们走?”
“就让孟德走好了,好端端的一家老国企,被他整成那样,H 市也巴不得西湖雨伞退市呢!在我们带着陈鄂虎来之前,也有不少重组方想拿下这个壳子,但就是在那班老贪那里搞不定,那班家伙胃口不小哦!” “让孟德走,不是很麻烦吗?这点钱,让陈鄂虎走好了。” “你错了。你要知道,陈鄂虎是外来的和尚,那班老贪信不过他的,万一重组黄了,陈鄂虎把他们咬出来怎么办?但孟德就不同,和这班老家伙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了,拿他的钱,他们敢收。至于孟德花了多少钱,我们再双倍给他好了。” “对了,爸爸,陈鄂虎这两天也在 H 市,要不要我安排你们见个面啊?” “暂时没必要,免得又被你埋怨我插手。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我们家婷儿想让那小子拜见未来岳父大人,我就会会他好了。” “讨厌,就知道开我玩笑。我怎么可能看上他!” “所以我说你啊,眼光就是太高,你看不上人家陈鄂虎,陈鄂虎还不一定看上你呢。
人家好歹也身价过亿,等老虎传播上市后,估计身价还会再涨,被胡润写进百富榜,我看都有可能。” “好了,好了,爸爸你真烦人,不和你扯这个。倒是有件事,不大不小,碰见了,我想和你说一下。” “哦?” “我觉得徐金斌有点问题,有点拽过头了。带着他一起做设计方案的这些日子,他总是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的,一会儿抱怨西湖雨伞提供的膳食差,一会儿抱怨在金陵证券屈才,应该让他当自营部总监。陈鄂虎都和我说过很多次了,烦他烦得都想揍他。” “徐金斌知道多少,你没什么都告诉他吧?” “那当然,即使在陈鄂虎的公司,也只有陈鄂虎一个人知道。”
“嗯,爸爸果然没有看错你。徐金斌这个猪头,是有点不知好歹,这两年越来越狂了,再这么下去,恐怕连谁是金陵证券老大,他都不知道了。他如果再给你惹事,你就让他回家吧,就说是我说的。” “呵呵,这个有点严重了。徐金斌的专业水平还是很不错的,这样的人才,可不能白白送给别的证券公司。用人嘛,德才兼备固然好,有德无才,可以慢慢培养,有才无德,谨慎用之。” 欧阳江海望着欧阳婷,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又笑着问:“那我的婷婷是有德无才呢?
还是有才无德?” “讨厌,婷儿无德无才,好了吧。” 欧阳江海哈哈大笑,欧阳婷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二人眺望着湖面的远方。夕阳西下,红彤彤地余晖在水天一色处蔓延铺张,似乎一根红线缝合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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