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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和平宣战:外交的终结和美国影响力的衰落

13 向我保证你会结束战争

我们到达麦克奈尔堡(Fort McNair)时是上午7点整。那是2010年9月,霍尔布鲁克将与中央司令部彼得雷乌斯的继任者、未来的国防部长詹姆斯·“疯狗”·马蒂斯(James “Mad Dog” Mattis)上将共同主持巴基斯坦政策的民事-军事联合审查。将要参加这次审核的人员超过了225人,包括与霍尔布鲁克对等的英国、德国和法国官员,以及英国驻巴基斯坦大使。嘉宾们陆续进入了国防大学的乔治·C.马歇尔大厅,这是一座笨重的砖混结构建筑,建造风格好像一座巨型教堂,拥有灰褐色的石雕和一个宽敞的多楼层中庭。它与国防大学校园的其他部分一起,位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以南一个狭长的半岛上,在波托马克河(Potomac)和阿纳科斯蒂亚河(Anacostia)的交汇处。马蒂斯似乎很容易接受霍尔布鲁克的议程,在我介绍非政府组织跟踪技术时,他专注地倾听,并建议我也到坦帕向他的中央司令部团队介绍情况。霍尔布鲁克有些忧心忡忡。他与白宫的冲突已经公开化,且关系降到了最低点,有持续不断泄露出来的消息显示他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然而尽管如此艰难,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动力。之前的一个月里,马顿有一次发现霍尔布鲁克脸上显露出一副被她描述为“看起来很遥远”的神态,就询问他在想什么。“我觉得我已经想明白了[1],”他告诉她,“我想我可以看到所有部分如何组合在一起了。”马顿和霍尔布鲁克都拥有叙事的天赋,时下的情况在他们看来,是缺少一个答案,一种将这道谜题整合到一起描述出来的方法,而不是一堆永远无法利索地解决、最终只能靠粉碎机而非巧妙解决方案来化解的超乎想象的难题。尽管如此,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他开始为希拉里·克林顿撰写一份备忘录,强有力地阐述了美国在与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关系上出了什么问题,以及如何正确处理这些问题。他告诉我,这是一份历史纪录性文件;是他对自己经常被本届政府捂住不许发声的自主观点最充分的阐述。

通过政府官僚机构上报文件是一种独特的地狱流程。给国务卿的备忘录要通过整条“汇报线”,这是一群守门人,他们确保文件送到老板办公桌上之前,已被任何利益相关方的办公室“审阅后放行”;在涉及霍尔布鲁克的案例中,“汇报线”意味着大使馆和白宫那些处心积虑要撤换霍尔布鲁克的官僚对手们。霍尔布鲁克想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告诉希拉里·克林顿,但又不想留下数码记录。他原来值得信赖的助理已经被换成了新人,而他担心新来的助理对系统的忠诚度超过对他个人的忠诚度。他问我是否愿意帮他整理一份备忘录,并将其传递给希拉里·克林顿——这一举动显示了他在官僚体系里的孤立程度有多深。尽管霍尔布鲁克夜以继日地离不开他的黑莓手机,但我从未见他用过文字处理器。他的办公桌上甚至没有电脑。所以在我们前往麦克奈尔堡之前的一天,他把初稿口述给了我。第二天早上,他在与马蒂斯共同主持活动的间歇里,就在初稿的边缘空白处做了笔记和修正。他说这份文件“仅供某某审阅”,这是要确保只有希拉里·克林顿看到它的文件处理指令——但是,由于霍尔布鲁克自己绕过这个系统的努力,这份备忘录从未被正式加密。尽管如此,我当时还是给一位朋友发了条短信,表达了我带着这文件到处行走时坐立不安的感受。

“收件人:HRC(希拉里·克林顿);发件人:RCH(理查德·霍尔布鲁克),”备忘录是这样开头的,“主题:站在十字路口。”在使用泰晤士新罗马字体和单行间距的9页篇幅中,霍尔布鲁克用简单直接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我仍然相信,阿富汗、巴基斯坦和该地区对于我们国家安全的重要性一如既往[2],”他写道,“但我们目前的战略不会成功。”阿富汗政府被军阀把持着,这些人是美国“9·11”事件之后使用的冷战式代理人,他们在腐败的重压下双腿发软,几乎看不到与美国战略一致性的迹象。“无论在反叛乱中发生什么,我们的政策都处于危险之中,原因很简单:缺乏一个与我们有共同目标的可信且可靠的合作伙伴……”他继续写道,列出了一连串卡尔扎伊政府的阳奉阴违及腐败案例。“我知道美国对外关系史上不曾有过行为如此异常的战略伙伴。然而,我们容忍了它,为它提供了援助和借口,基本上让它觉得自己几乎可以恣意妄为而不受惩罚。”

虽然鲍勃·伍德沃德和其他人对阿富汗政策审议过程的描述,已经广泛介绍了霍尔布鲁克对军力部署的看法,但霍尔布鲁克本人总是一丝不苟地避免在公开场合以及在通过正常渠道传播的文件中表达他的观点。“在去年的辩论中,”他写道,“我只与你和汤姆·多尼隆分享我的建议,多尼隆说他与总统分享了这些建议。这些想法从来没有公开过。”这份备忘录也许是唯一一份他自己对这些建议的坦率总结。“我当时推荐的策略可能会让麦克里斯特尔以显著不同的布局,调用更少一点的部队——2万~2.5万人,‘只由一个作战旅及其保障人员(约1万人)以及 1万~1.5万人的培训师、顾问及支持人员组成’。我的观点是,这将降低美军及平民伤亡水平,减少对巴基斯坦人(他们反对增兵)的挑衅,并可能从美国公众那里争取到更多时间。它还可以每年减少150亿~200亿美元的军费开支。”他还对奥巴马在2011年7月添加的撤军最后期限提出了质疑,认为“这是在最后一刻才拿出来的东西,几乎是马后炮,时间上太晚了,以至于我们根本来不及仔细斟酌其全部影响”。他告诉我,影响之一就是浪费了美国在任何与塔利班谈判中的筹码,塔利班现在知道它可以等待美国人撤出了。

为实现美国的反恐目标而使用巴基斯坦作为代理人的做法也走向失败。霍尔布鲁克敦促进行更广泛的外交活动,包括再次努力推动印度坐到谈判桌前。奥巴马原定于一个月之后访问印度,霍尔布鲁克提出了应该经停巴基斯坦的理由。将巴基斯坦纳入总统出访行程一直是个棘手问题,因为它有可能惹恼印度人——也可能惹恼巴基斯坦人,因为他们接受的来访总是更简短且隆重程度更低。但霍尔布鲁克认为现在是实现飞跃的时刻:

目前是进行这一旅行的明确时机,因为飞越受战火困扰的地区而不做停留的话,可能会招致批评。在这些独特的情况下,我认为长期以来存在的平衡关系以及对两国都进行访问的问题,是可以得到很好的解决的。克林顿总统在2000年就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

最后,总统按计划只访问了印度[3]。霍尔布鲁克认为,未能将巴基斯坦从以交易为基础的军对军关系转变为更广泛的伙伴关系,使美国几乎没有了永久解决 巴阿边境地区恐怖主义避风港问题的可能性。最后,他认为眼前只有一条道路。霍尔布鲁克汲取奥巴马政府似乎不想听到的越南教训,用粗体字写出接下来的段落:

然而,最终,叛乱分子只要不输,就会在游击战中获胜。此外,“反叛乱”中一个恒久存在的现实是:与有安全避难所的敌人作战不可能成功。然而,由于巴基斯坦在印度问题上无法摆脱成见,且在战略政策上由军方主导,我们无法说服该国在战略利益上与我们保持一致。出于这些原因,我们应该探讨是否有基础在我们的红线内与塔利班达成政治解决方案。没有什么比与塔利班打交道的想法更让人倒胃口了,但继续忽视这一领域是不负责任的。

他告诉希拉里·克林顿自己会向她汇报即将与艾-罗德接触的努力。除此之外,他还建议美国公开宣布,支持卡尔扎伊政府与任何放弃“基地”组织的力量之间进行低级别会谈。他敦促延续《克里-卢格-伯曼法案》背后的那种思维方式,在“给予印度以适当关注”的前提下,做出“帮助巴基斯坦人民的新的重大努力”。他还全力支持放慢撤军速度,认为应该在3~5年的时间里,将权力移交给阿富汗部队(他对阿富汗军队能力的描述比较悲观),并承诺“只要还需要追捕直接威胁美国的恐怖组织”,就至少保留部分美国的军事存在。

在备忘录中,霍尔布鲁克认为,美国已经错过了关键的外交窗口,并直截了当地指责军方系统性地主导了政策进程。他将这一问题列为所有挑战之首:

一、军事主导审核程序的局面必须结束。尽管每个人嘴上都说“反叛乱”需要民事与军事相结合的综合战略,但去年由军方主导并确定了选择。尽管每个人都赞同战争不会以纯粹的军事结果告终这一看法,但国务院从未能够向整个国家安全委员会详细展示民事主导政治进程或寻求政治解决战争问题的必要性。与军方情形不同,我们从来没有与总统单独会面,当然除了你每周都与总统有一次(我还曾参加过一次)重要例会,能就所有问题进行单独讨论之外。在即将到来的辩论中,我们应该设法纠正这种不平衡。

他说,军方一直在“自己给自己评分”,挤掉了“坦诚评估”的实地进展空间。这几乎是他最早时在越南写的备忘录的翻版。与军方认为他们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和更多兵力的评估相反,霍尔布鲁克认为“反叛乱”在阿富汗基本上是难以维持的,理由与当年在越南难以为继的原因相同。“彼特雷乌斯和麦克里斯特尔在去年的政策审核中反复使用的‘典型反叛乱’说法,是过去的经验总结,它之所以成功,主要是因为它是一个殖民概念,使用了大量的强制力,”霍尔布鲁克写道,“当叛乱分子拥有安全避难所时,反叛乱无法成功。”在阿富汗问题上,按照受国内政治问题左右的时间表来撤出美国及北约部队,需要阿富汗拥有自给自足的政府及一支自治的安全部队。霍尔布鲁克简单地说,这“不切实际”。

民事部门没有发出声音的空间,包括他自己遭到排挤的现实,导致人们不愿意走出那种军事思维。这也相应地导致美国在尽最大努力施加影响的时刻,未能寻求基础广泛的战略关系。结果是预期效果不佳。“我们在可接受的时间范围内取得的最好成绩,结果仍显得模糊,当地的暴力事件仍在继续,但水平已大大降低[4]。”但他仍然觉得自己可以确保巴基斯坦接受达成区域性协议,也仍然觉得与塔利班达成协议是现实的——甚至是“能保护女性不再回到‘黑暗年代’最糟糕处境的协议”。他很清醒。政府失去了重要的机会,但他没有放弃。

那个秋天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由于与白宫间的敌意达到了高潮,每天似乎都预示着霍尔布鲁克将会走人。霍尔布鲁克11月底召集团队“全员”会议时,几位工作人员透露,他们认为那就是结束了。还有就是霍尔布鲁克本人,他看起来越来越疲惫和憔悴,比往常更频繁地停下来站住不动;他偶尔会沉默,仿佛喘不上气来。在给希拉里·克林顿的备忘录中,他规划了一个残酷的穿梭外交时间表,而不断的旅行似乎正在让他付出代价。今年早些时候举行的一次全员会议上,霍尔布鲁克一度站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宣布他将不得不取消一次重大的阿富汗之旅,因为检查结果显示他有心脏疾病,需要紧急治疗。然后奇怪的是,这次旅行后来又恢复了。他说进一步的检查证明他没事。

但我们这些在他周围的人,大多都仍然担心。弗兰克·威斯纳(Frank Wisner)是另一位与霍尔布鲁克在越南时建立了友谊的资深外交官,他后来告诉记者,那年秋天一次午餐时,霍尔布鲁克吃蛤蜊割到了鼻子(他不是精细的食客),开始大量流血。“你到底怎么了?”威斯纳问道。霍尔布鲁克说,他为了心脏问题,正在服用大剂量的抗血凝剂可迈丁锭(Coumadin)。“今天是艰难的一天,因为我早上醒来时感到非常不舒服,并意识到我又恢复了心房纤颤”,霍尔布鲁克在他为写回忆录而做的一份夜间录音中说。他用自己听起来好像一种口音似的独特拖腔,过于清晰地说出“不舒服”一词,每个音节都平展清晰。“周末没做完应该做的工作,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有人可以感受到来自各个方向的紧张和压力,我当然可以感受到它。”威斯纳是几个开始建议霍尔布鲁克辞职的朋友之一。“没有一个星期是我没有告诉他离开的。”莱斯·格尔布说。

霍尔布鲁克在为毕生的职业生涯而战。就像当年在越南一样,他正在见证另一项使命跑偏,而如今也像当年一样,他觉得他是唯一能够对严酷现实进行诚实评估的人。但在历史的巨幕之下是渺小的人类在挣扎,自我、年龄和恐惧的挣扎。离开等于承认他的命运之星已坠落了多么远。希拉里·克林顿保护了霍尔布鲁克不被解雇,但无法保护他不被边缘化。他也是一个有庇护所的叛乱分子,也许他也可以做到不输就是赢。

“他总是希望明天会有一个奇迹,奥巴马会喜欢他,一切都会好起来。[5]”格尔布接着说。

正是在这段时间里,霍尔布鲁克和我之间爆发了那场让可怜的唐娜·德贞流下眼泪的激烈冲突。那之后的几周里,我们的沟通一直敷衍了事。对于我们这些年复一年为理查德·霍尔布鲁克工作的人来说,对这种冷淡早已习以为常——我给他最亲密的几个助手做过心理辅导,他们与他的关系同样跌宕起伏,都是在极度低潮时哭着跟我谈的话。在11月的最后几天,与艾-罗德的第一次会谈已然成行时,我在自助餐厅附近的走廊里遇到了霍尔布鲁克。“你不是要离开我们吧?”他问道。我刚刚在纽约获得律师资格,是靠我在国务院的第一年每天晚上学习考过的。“不要执业,那真的没什么意义。”他对我微笑,深蓝色的眼睛周围布满深深的皱纹。“无论如何,你才刚刚热了身。”12月8日,他打电话来让我帮忙。他的朋友詹姆斯·霍格(James Hoge)在《外交事务》杂志做编辑多年,那天晚上会在一个活动上接受表彰。他打算调侃霍格一番。我能否找到一篇“20世纪70年代某个时间”嘲笑霍格太英俊的文章?他的记忆像往常一样超自然——在国会图书馆麻烦了工作人员几个小时后,我找到了《时尚先生》(Esquire)在1979年9月发表的一篇题为《太英俊的危险》的文章。我在霍尔布鲁克登上前往纽约的快线航班前,把文章副本转给了他。“干得太棒了,罗南!”他给我发了电子邮件。“我知道只要有人能做到,那一定就是你。太感谢了,这正是我要的。”这是我从他那里得到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

两天后一个寒冷的早晨,霍尔布鲁克和侯赛因·哈卡尼坐在乔治敦的四季酒店里享用早餐。两个人都很沮丧。霍尔布鲁克正准备再一次努力面见总统,向总统解释他已向希拉里解释过的政治解决争端的理由。哈卡尼也越来越多地承受着来自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的压力。多年来,他与美国人的亲密关系一直是他出任每个职业角色时都如影随形的争议来源。在签证冻结令消退后,他开始让更多的美国人进入巴基斯坦,这让围绕他的争议达到了新高,有些人甚至低声质疑他放间谍进门,破坏巴基斯坦的利益。

“我在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遇到了所有这些问题,而你在国家安全委员会也遇到了所有这些问题,我们还要这样做多久呢?”哈卡尼问道。

“侯赛因,”霍尔布鲁克回答道。“只要我们能够发挥作用,我们就会一直这样做下去。”

霍尔布鲁克接下来的一次会议就是在白宫开的,在那里他向奥巴马的亲密顾问大卫·阿克塞尔罗德就寻求争取与总统面谈,做了 最后一次慷慨激昂的游说。希拉里已经将关于塔利班谈判的备忘录交给了奥巴马,霍尔布鲁克认为,只要给他机会,他就可以说服总统接受他通过谈判使美国走出阿富汗困局的计划。“希拉里已经向总统提交了一份非常重要的备忘录,以寻求谈判走出这一困局的路径,”他在其中一段录音中说道,“总统终于专注于这个问题了[6]。也许我们未来回头看时,会把它看作我们写的最重要的备忘录之一,但这还有待观察。”阿克塞尔罗德说他会看一下会议能否安排。霍尔布鲁克看上去脸都红了[7],好像无法呼吸——阿克塞尔罗德的助手给了他一杯水。

他在白宫的时间拖得有些长,接下来与希拉里·克林顿、杰克·沙利文和弗兰克·鲁杰罗的会议迟到了——这是与艾-罗德秘密会晤后,他们之间就塔利班谈判而举行的首次重要战略会议。她在办公室的外间里等着,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墙上镶嵌着白色和镀金的木头,有带流苏的蓝粉两色窗帘,以及一系列色彩缤纷的软垫椅子和沙发。在我稍后向她汇报的时候,我只看到希拉里·克林顿坐在沙发上,而尊贵访客坐在她斜对面的大椅子上。那天她空着那张大椅子留给霍尔布鲁克。“他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希拉里·克林顿后来说道,“而且,你知道,他说‘哦,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他一屁股坐了下来,耸了耸肩脱掉了外套,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刚刚开的几个会议,包括他在白宫的停留。“那是典型的理查德做派,就像‘我正做着一百万件事,我想把所有球留在空中’”,她回忆道。根据希拉里的回忆,霍尔布鲁克正在说话的时候,“猩红色”潮水一样涌上了他的脸。他用双手捂住眼睛,胸口开始起伏。

“理查德,怎么回事?”希拉里·克林顿问。

“出大事了,”他说。

几分钟后,霍尔布鲁克已经上了救护车,被绑在轮床上,救护车朝附近的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疾驰,希拉里·克林顿已告诉她自己的内科医生准备急诊室[8]。霍尔布鲁克依旧以他典型的无礼风格,要求救护车将他送到更远的西布利纪念医院(Sibley Memorial Hospital)。希拉里·克林顿否决了他的要求。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事务特别代表团队的一名副手 丹·费尔德曼(Dan Feldman)在救护车上护送他,握着他的手。费尔德曼没带他的黑莓手机,结果就在用来为在梅瓦餐厅吃的一顿晚餐报账用的国务院报销单上,潦草地记录了霍尔布鲁克口述的信息,以及医生对他的检查评估。这些笔记是霍尔布鲁克不屈不挠个性的非线性表述,间或被真实的医学诊断打断。“打电话给阿克塞尔罗德办公室的埃里克,”第一条记录如是写道。旁边是:“主动脉A型剥离……手术风险@>50%”——这意味着可能死亡。一连串给他生命中在乎的人的信息,再次被其情况恶化所打断:“S”——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为什么总是一起遇到医疗危机?”(前一年希拉里·克林顿在国务院车库摔倒在地并造成肘部骨折时,他就在她左右。)“孩子们——我多爱他们+继儿女们”……“共事过的最好员工永远”……“别让他死在这里”……“血管外科手术”……“没有血流,腿没有感觉”……“血块”……然后,再次出现:“不要让他死在这里,希望死在家里,与家人在一起。”霍尔布鲁克完全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转向工作交接事宜:“告诉弗兰克——鲁杰罗——由他代理。”最后:“我爱那么多人……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的公共服务领域的职业生涯结束了。”

霍尔布鲁克说着俏皮话,直到他们让他接受手术。“给我找到任何你需要的东西,”他要求道,“一颗猪心,丹的心。”

医生们告诉他手术的危险性时,他说:“我感觉好多了。现在我知道你没有糊弄我。”当其中一位医生杰汗·艾尔-巴尤米(Jehan El-Bayoumi)让他保持放松时,他讽刺道:“你必须向我保证,你将结束在阿富汗的战争[9]。”这句话被引述得五花八门,得到的报道之多,使得国务院发言人P.J.克劳利不得不在记者会上澄清霍尔布鲁克是在开玩笑[10]。但真正的笑话是他没有要求其他人去这样做。

三天后的晚上,数百名宾客挤满了国务院本杰明·富兰克林国宴厅,希拉里·克林顿站在讲台前——两年前她同样站在这里,宣布了理查德·霍尔布鲁克的职务任命。在场的有外国驻美国大使,还有奥巴马政府的六位阁员。“理查德·霍尔布鲁克大使近50年来一直是外交使团的巨人,”希拉里·克林顿开始说道,“本周,他的医生们也了解到世界各地的外交官和独裁者们都早已知晓的事实:没有人比理查德·霍尔布鲁克更加坚强。他是强悍的谈判者。我相信今晚这里有些人依然能感觉到被他扭胳膊的酸疼。”她严肃地对霍尔布鲁克团队的工作人员以及出席活动的贵宾们致以敬意。“现在,马上接下来,”她说,声音欢快地提高了起来,“你将欣赏到一个节庆的欢快节目,马文·哈姆利奇(Marvin Hamlisch)和J.马克·麦克维伊(J. Mark McVey)无与伦比的音乐演奏!”她走到一边,露出身后闪亮的巨大黑色钢琴。哈姆利奇和麦克维伊开始演奏节奏欢快的圣诞歌曲《装饰大厅》(Deck the Halls),世界儿童合唱团(World Children’s Choir)配唱,设在舞台四周的电视演播风格的明亮灯光将表演笼罩在过分整洁而呆板的炫光里。不知是谁的主意,觉得将招待外国大使的国务院年度圣诞晚会与向霍尔布鲁克致敬的活动合并起来[11]是最合适的做法。站在那里听着圣诞歌曲,我感觉怪怪的。

总统到场了,短暂地随着音乐点头并打了几下节拍,然后讲了几句话。说了句希拉里·克林顿在两党面前的魅力超过他自己(这在当时是有目共睹的事实)的笑话之后,他转而说:“我们的朋友和伙伴理查德·霍尔布鲁克以杰出的表现为国服务了近50年……他从未停步,从不退出。因为他总是相信如果我们保持专注,如果我们按照我们的共同利益行事,那么就可能取得进展;战争可以结束,和平可以实现。”他大声呼唤我们这些散布在大厅各处、处在茫然中的团队成员:“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事务特别代表办公室团队,他们在哪里?理查德招募到他们、指导他们,而我希望你们了解,在我们的会议中,他始终如一地表达了对你们难以置信的赞扬。他一直并依然为你们所做的工作感到非常自豪和骄傲。”外国使团的成员们鼓掌,用几种不同的语言嘟囔着表示赞赏,而我们盯着总统。霍尔布鲁克要是知道自己动脉破裂能让总统想起这些美好的回忆,那他一定会主动让自己血管破裂的。

“由于理查德·霍尔布鲁克大使的工作,美国更安全,世界更安全,”奥巴马接着说,“他是个坚强的家伙,所以我们有信心认为,尽管情况严峻,但他会顽强地为生命而战的。”他将话题挪到希拉里·克林顿的旅行计划上,并拿它开了个玩笑,看起来稍微松了一口气。

三个街区之外,理查德·霍尔布鲁克仍处在昏迷中,胸腔仍在打开状态。经历了20个小时的开胸手术后,按照医生模棱的说法,他还“坚持着”。圣诞晚会的前一天,医生们又给他做了一次额外的手术,以恢复其下肢的血液循环。他们发现了他脚上的一记微弱脉动,但他那著名的大脑却处在完全无法判断的状态。

因为医生们将他的胸腔保持在打开状态,所以没人能获准进到房间里守护他,但团队成员在过去的三天里一直守在病房门口。我们将在医院守护的任务分成两小时一次的轮班,每一班由一对成员负责。值班的人要迎接那些开始前来致意的知名人士——真是有不少令人瞠目的名人,我就接待过乔·拜登、约翰·克里及特雷莎·海因茨·克里(Teresa Heinz Kerry)夫妇以及朱迪·伍德拉夫(Judy Woodruff)。未来的财政部长杰克·卢(Jack Lew)和希拉里·克林顿的幕僚长谢丽尔·米尔斯看到近处桌子上医生画的动脉撕裂草图,克制着自己不表现出被吓到时,我就坐在他们身边。人们用模糊的语言谈论着所谓霍尔布鲁克“感受”到“正能量”,但这一切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守灵。

我已经无法再忍受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圣诞歌曲了,干脆回到了一楼自己的办公桌前。这时丽娜·阿米里跑了进来,抽泣着一头扑到沙发上。他们将撤掉他的呼吸机。我和罗斯玛丽·保利一起又连夜走回了医院。她从波斯尼亚时期开始就一直是霍尔布鲁克的幕僚长,也是个强悍的角色。天气很寒冷,刮起了大风。“阿富汗人,”罗斯玛丽嘟囔道,裹紧了大衣,倾斜着身子顶风走着,“如此戏剧性。”(的确如此:阿富汗的丧葬致哀与我在任何其他地方遇到过的都不一样,按风俗哀悼时间会持续40天。)路牌嘎嘎作响。我们到了医院,在他们拔掉他的呼吸机时,我们站在大厅里守着他。

希拉里·克林顿接到电话时[12],已经在从国务院派对前往白宫出席一场晚餐的路上。她快速调转方向,及时赶到医院,送他最后一程,身上还穿着银色和金色相间条纹的双排扣上衣,搭配的小圆领让她看起来像是个包装好的大礼盒。她站在医院的灯光下,把哭泣的团队成员拉到一起。我给大家递上纸巾。“真是我们负责非政府组织的人,总是在帮忙。”她说。“他对我来说是近乎父亲的人”,我平静地说道,让自己都感到惊讶。她拥抱了我。对于一个刚刚失去多年朋友的女人来说,希拉里·克林顿很仁慈。“好吧,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她对整个小组说,“但我要到最近的酒吧去。”

外面开始下雪时,我们一众人员聚到了附近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大堂酒吧。越来越多的哀悼者加入了我们的行列,金融家和奥巴马顾问史蒂文·拉特纳(Steven Rattner)的妻子莫琳·怀特(Maureen White)为所有人埋单,希拉里·克林顿主持场面,然后每个人都讲述了理查德·霍尔布鲁克各种无人能够效仿的故事。在霍尔布鲁克去世时,美国政府已准备发布首份《四年度外交和发展审议报告》(简称QDDR),这是一项重组国务院和美国国际开发署的长期计划,旨在提高效率,并更好地与国家安全目标领域里更广泛的变化同步。(例如,第一个过程提升了反恐在政府工作中的重要性。)该项目希望达到的目标与霍尔布鲁克年轻时发表在《外交政策》杂志上的文章如出一辙——霍尔布鲁克在文中呼吁重组被他称为“停摆的机器”的国务院官僚机构。另外,这项倡议背后的现实是,霍尔布鲁克多年前谴责的那种笨拙而低效的官僚主义,经历多年的内斗,已带来了大多数相当微妙的组织变革。“哦,QDDR,”希拉里·克林顿若有所思地说,“他讨厌这份文件,我们应该把它献给他。”她真这么做了。

“我真的相信,如果理查德现在还活着,我们应该已经为政府达成某项和平协议了,”希拉里·克林顿对我说,“我真的这样认为。我不确定他们(政府)是否会接受它,但是有了他做的所有工作,还有弗兰克·鲁杰罗所做的工作,以及当时已经在进行中的那些会谈……我真觉得,有了我们当时行将在里斯本召开的会议,以及北约会议,我们得以在理查德主导的和平努力基础上再接再厉的希望是很大的。显然,由于那年12月发生在他身上的可怕变故,这一切都没能实现[13]。”或许确实如此。

大约凌晨2点我们离开时,邻桌一位独自喝酒并已醉意朦胧的女人叫住了我。“我知道你是谁。”她口齿不清地说道。此人有着花白头发,身材瘦削。她又眼含秋波地看着我们一众人:“我知道你们都是谁。”

“祝你晚安。”我说着,转身离开。

“不要太往心里去,亲爱的。”她在我背后喊。我回头瞥了一眼。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被葡萄酒染成血红色的牙齿。“凡事都有结束之日。”


[1] Hirsch,Michael,“Richard Holbrooke’s Decline and Fall,as Told in Clinton Emails,” Politico,1 July 2015,www.politico.com/story/2015/07/richard-holbrookes-hillary-clinton-emails-119649.

[2] “Subject:Atthe Cross Roads,” Memo from Richard Holbrooke to Hillary Clinton,10 September 2010.

[3] Wright,Tom,“No Pakistan on President Obama’s India Trip,” Wall Street Journal,21 October 2010,https://blogs.wsj.com/indiarealtime/2010/10/21/no-pakistan-on-president-obama%E2%80%99s-india-trip.

[4] “Subject:At the Cross Roads,” Memo from Richard Holbrooke to Hillary Clinton,10 September 2010.

[5] The Diplomat,Dir. David Holbrooke,HBO Documentary Films,2015,1:33:00.

[6] The Diplomat,Dir. David Holbrooke,HBO Documentary Films,2015,1:34:00.

[7] Landler,Mark,Alter Egos:Hillary Clinton,Barack Obama,and the Twilight Struggle over American Power(New York:Random House,2016),loc. 1768,Kindle.

[8] The Diplomat,Dir. David Holbrooke,HBO Documentary Films,2015,1:35:00;Clinton,Hillary,Hard Choices(New York:Simon and Schuster,2014),loc. 2779;Alter,Jonathan,“Richard Holbrooke’s Lonely Mission,” Newsweek,16 January 2011,www.newsweek.com/richard-holbrookes-lonely-mission-67057;and Roig-Franzia,Manuel,“Searching for Richard Holbrooke,” Washington Post,20 October 2015,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lifestyle/style/searching-for-richard-holbrooke/2015/10/20/84d62ee4-7747-11e5-b9c1-f03c48c96ac2_story.html?utm_term=.da8936547d62.

[9] Landler,Mark,Alter Egos:Hillary Clinton,Barack Obama,and the Twilight Struggle over American Power(New York:Random House,2016),loc. 1781,Kindle.

[10] Chandrasekaran,Rajiv and DeYoung,Karen,“Holbrooke’s War Remark Called Banter,Not Entreaty,” Washington Post,15 December 2010,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content/article/2010/12/14/AR2010121407701.html.

[11] “Holiday Reception,” US Department of State,13 December 2010,https://video.state.gov/detail/videos/category/video/709543962001/?autoStart=true.

[12] Mills,Cheryl,“FW:Harper’s Bazaar:‘Hillary Clinton:Myth and Reality,” Message to Hillary Clinton,17 February 2017,Email Released by WikiLeaks,No. C05777693,7 January 2016,https://wikileaks.org/clinton-emails/Clinton_Email_January_7_Release/C05777693.pdf.

[13] Author Interview with Hillary Clinton,20 November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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