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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的弱点:民意如何成为世界强权操弄的政治武器

第四章 东德国安局改变历史

与此同时,半个地球外的西德,也正经历风云变色、时代更迭。一九七二年四月二十七日,西德民众聚集在收音机和电视机前面,记者蓄势待发,准备转播即时新闻。而远在白宫这头,李察.尼克森和亨利.季辛吉两人,也在等着下属前来报告最新进展。因为,再过几分钟,西德总理威利.布兰特(Willy Brandt)的政治命运即将揭晓。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西德在野的保守派领袖莱纳.巴宰(Rainer Barzel)在联邦众议院发起对布兰特进行不信任投票。要是通过,提案成立,布兰特就必须下台。布兰特下台,也会导致他所主张对东欧阵营的和缓政策、东欧政策等都将胎死腹中,后者是为了延续西德和苏联以及其东欧阵营关系所设计。1巴宰若想执政,就需要获得众议院过半数的选票。这关键的一役,将会在这重要的时刻揭晓,决定日后西德在整个冷战中所采取的立场。布兰特自从一九六九年当选西德总理以来,身为西德社会民主党(Social Democratic Party)主席的他,和苏联及波兰协调,谈成了和解式的条约。要是他下台,这些条约就都会化为乌有。

投票当日,众议院议员鱼贯进入投票箱,圈选选票上的「同意」或「不同意」,或是完全不加圈选、直接放弃投票。2这次选举采不记名投票。布兰特在一旁,铁青着一张脸,看着众议院同事投票决定他的命运。

这场投票对苏联而言太重要了,所以他非动点手脚不可。于是,暗地里,莫斯科下令给东德的国家安全局(Stasi),要做同时期中情局在智利没干成的勾当:在西德联邦众议院这场总理继任投票中动手脚。曾经参与这次秘密行动的前东德国安局官员霍尔斯特.寇普(Horst Kopp)在行动完成后二十五年,亲自在柏林对我透露幕后秘辛:「我们是非常优秀的团队,可以信赖彼此,必要时不择手段。」3

在众议员投完票后,众议院院长要求大家安静,手中拿着选举结果。西德人民屏息以待。同样屏息以待的还有苏联和东德官员,因为他们等着知道行动有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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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干预大选行动的方式,往往反映策动国的国情。美国的总统大选每四年举行一次,所以中情局官员下意识就知道,如何将美国传统的竞选技巧输出到他国。威廉.寇比在义大利的行动、一九六四年智利的行动,全都是受惠于与事的中情局干员熟悉公平竞选的原则。

但是,苏联和东欧卫星国的国内制度和美国大相迳庭。他们国内都没有公平竞选制度,秘密警察还会恫吓百姓。格别乌和其他国家类似的机构,像是东德的秘密警察国家安全局,把他们作为监控国家最擅长的手段,输出到他国:像是贿选、勒索以及心理战等。遇到时机适当,东欧间谍就可以使用这些武器,操纵国外选举过程。像是一九七二年四月这次的例子就是。

东德国安局行动好几年前就铺好了路,当时东德情报官员是想利用该局来监视两个人:朱里厄斯.史泰纳(Julius Steiner)和里欧.华格纳(Leo Wagner)。这两个西德众议院的议员都是保守派,爱喝酒、玩女人,债务缠身。这样的恶习,是很适合被买通的。几乎整个冷战时期都在中情局服务的行动官员唐诺.葛瑞格(Donald Gregg)就说:「缺乏自制的恶习,往往是一个人能被收买的讯号,债务缠身的人,很容易被金钱诱惑。」4

巴宰的保守派阵营主要是由基督教民主联盟(基民盟)(Christian Democratic Union, CDU)和基督教社会联盟(基社盟)(Christian Social Union, CSU)所组成,两人中的第一人,就属于巴宰的保守派阵营。史泰纳这种奢华的生活方式,让他缺钱缺很大。寇普在一九六○到一九八五年间在东德国安局担任「X」部门的干员,他就回想:「史泰纳是个酒鬼,好女色、又背负债务。」「X」部门负责东德国安局的外国情报工作。为了弄钱,史泰纳早从一九七○年代初期,就开始拿情报来卖给东德官员。5他所提供的这些情报,在东德国安局档案中都纪录的仔仔细细:

SA7301219:基民盟的外国政策作法。

SA7301725:当前情势,以及基民盟/基社盟因为基本合约的争论,而造成分化的过程。

SE7301717:基民盟政治人物努力想要和自民党(FDP)达成协议。

SE7301719:基民盟和基民盟/基社盟之间的会议纪录,谈到竞逐总理职位的事。6

第二目标华格纳,是巴宰保守阵营中的高阶成员。东德国安局把他摸得很透,连他住哪、生日哪天、参加哪些政治活动,以及家人的隐私都不放过:「天主教徒、已婚、两个小孩。」7一九六一年华格纳当选众议员,很外就成为众议院的明日之星。他和长年领导基社盟的法朗兹.约瑟夫.史特劳斯(Franz Josef Strauss)是好友,而且「过从甚密」。一九七一年时,他是保守阵营在议会的总干事。8

在公开场合,华格纳给人自信、壮志满怀的感觉。他甚至有个「帅哥里欧」的绰号。但私底下,他其实口袋见底、私生活糜烂到不行。在竞选议员期间,他常会贷款,然后逾期不还。他是一些高档俱乐部像是「我们的家」(Chez Nous)的常客,一晚光花在香槟和鱼子酱上的钱就可以高达四千马克(大约是二○二○年币值美金七千八百元)。虽然是已婚身份,他却同时噼腿好几个女人。汉斯.柯纳里(Hans Korneli)以前是「我们的家」这个俱乐部的吧台,他在一部由华格纳孙子所制作、关于华格纳的纪录片中就说:「里欧.华格纳,对我们而言,就是那位神秘的里欧。…他是真正重量级的贵宾,总是和人保持一定距离。」华格纳长期的司机沃夫冈.杨科维亚克(Wolfgang Jankowiak)就形容他是「白天是政治人物,但到了晚上,在这些酒吧里,则完全变成另一个人。」9

华格纳作事不经大脑的作风,毁了他的家庭。女儿露丝.许瓦泽(Ruth Schwarzer)在上述纪录片中说:「早在他过世前,我就已经埋葬了他。」华格纳一生大半时间都待在西德的首都波昂,远离老婆和小孩所住的家乡。他波昂的寓所装有后门,这样访客,包括情妇在内,都可以不被外人查觉进入他家。有一次,他的妻子艾尔菲德(Elfriede)无预警打电话来,结果另一头是别的女人接的,艾尔菲德对着电话大骂:「你这妓女!」然后就挂断电话。她诉请离婚,但华格纳是个非常爱惜声名的人,拒绝离婚。女儿露丝回忆说,他对着老婆大吼:「你休想离婚,想都不用想。」艾尔菲德困在无爱的婚姻中,只好藉酒浇愁,却因此罹患忧郁症,不久就死于癌症。女儿露丝心碎之余,也试图吃蚂蚁药自杀未遂,因此失去意识长达一个礼拜。10

华格纳这种不稳定的私生活,让他成为东德间谍的俎上肉。寇普就说:「我们想收买里欧.华格纳,因为他破绽很多,尤其是他财务上的问题。」华格纳不想外界知道他挥霍无度,也包装得还算成功:德国议会都没注意到他那种自我毁灭的生活方式。但对东德国安局而言,他这种表里不一的情形,正好是他的弱点所在。

收买华格纳是很复杂的工作。首先,要趁他一九六○年底和巴伐利亚邦记者乔格.佛莱斯曼(Georg Fleissman)会面时,佛莱斯曼其实是东德国安局的手下。寇普告诉我:「不了解佛莱斯曼这个人的手段之高,你就很难接受这个故事可以发生在真实世界中。」佛莱斯曼盯上华格纳,原本就是为了东德国安局的任务,他用尽心机来掌控华格纳这个人。寇普说:「华格纳整个人就被佛莱斯曼玩弄在股掌之间…佛莱斯曼对华格纳的财务、家庭状况了若指掌、钜细靡遗。」11

一九七○年起,华格纳就开始提供情报给佛莱斯曼,佛莱斯曼告诉华格纳说,自己只是一家私人公司的业务代表,想要打进东欧市场。东德国安局帮佛莱斯曼想了一个非常精巧的伪装身份。寇普说:「是东德的专家想出来的,我们还伪造了许多贸易公司的文件,上头连姓名、住址以及详细联络方式都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华格纳信以为真,以为佛莱斯曼是为美国担任说客,而非苏联。而佛莱斯曼则以现金和布兰特阵营中的内线消息作换,他谎称那些消息是他当记者时听来的。但其实,佛莱斯曼是靠东德国安局提供的线报。12

慢慢的,华格纳开始依赖这些秘密的金援。他经常派司机沃夫冈.杨科维亚克到一些暗巷去和人接触,对方会派不认识的对口送包裹来给他。杨科维亚克在纪录片说:「每次拿到的都是牛皮纸袋,里面则装着不少现金。」杨科维亚克不知道钱的来源。13很有可能华格纳自己也不知道来源,因为他是透过佛莱斯曼这个中间人拿到钱的。有时候,这类的秘密行动,干预内政的国家比较喜欢不让主事者露面。不管华格纳知不知情,透过这样的安排,他将来就可以全盘否认。寇普说:「华格纳只想要钱,他债台高筑,没有佛莱斯曼的援助,他就没办法过这种高级的生活。」14华格纳也不在乎佛莱斯曼上头老板是谁,他只在乎佛莱斯曼提供给他的金钱。

东德国安局从史泰纳和华格纳身上下手,莫斯科当局则在高阶政治中,寻找其经济命脉。一九六八年时,苏联领袖黎欧尼.布里兹涅夫(Leonid Brezhnev)对自己的实力圈的稳定开始觉得不安,因为他的政权从一开始就已经出现腐坏征兆。苏联当时已经假解放之名,行占领之实,将东欧各国纳入其控制圈,再透过非常侵略式的大选干预手段取得进一步控制。当时东欧各国,因为无法实行真正公平的选举,就以叛乱来表达不满。一九五三到一九五六年间,东德、波兰、匈牙利等国的人民,都发起过民间暴动。一九六八年捷克共和国似乎也步其后尘,因为一连串的解放改革,而被其领导人亚历山大.杜布契克(Alexander Dubček)称为「有张人脸的社会主义」。

捷克共和国这场政治革命,现在以「布拉格之春」广为人知,当初却让莫斯科当局起了戒心。布兰特日后写道,一九六八年的一连串革命「所带来的动乱,余波荡漾多年,影响深远」但是「改变的足迹却慢慢地消失。」同年八月,苏联和盟国联军入侵捷克共和国,这是该国沦入共党统治二十年后的事。布里兹涅夫担心捷克共和国的革命,造成其他东欧阵营起而效尤,于是就宣告日后被称为「布里兹涅夫主义」(Brezhnev Doctrine)的作法,他说,一个国家出现对社会主义的威胁,会被「所有社会主义国家」视为「共同的问题」。对国际而言,这样的宣示,象征了他的意志和决断。对东欧阵营而言,这其实是一种虚张声势,因为苏联领导人希望藉此吓阻更多的叛变、异议出现。布里兹涅夫是终生的共产党员,生性「谨慎、反应迅速、行事刻板、重技术官僚」,但他意志很明确,就是要维持这个脆弱的影响圈子。15

布里兹涅夫想要的是政权的稳定,所以就希望透过和美国及其盟邦之间的松驰或深化的合作,来帮他取得这样的稳定。与西方国家开始有互动,也可能可以提振东欧国家的经济,这些地区的经济已经出现疲态。一九七○年八月,布里兹涅夫和布兰特见面,他强调「苏联准备要加入多样化的经济活动中」。一九七○年代中期奉派西德的中情局官员约瑟夫.魏普(Joseph Wippl)就下结论说,苏联和东德「真正的政策,主要都是因为一件事而来:金钱,强势货币。他们亟需强势货币。」16在经济以外,和超级强国的友谊,也有助苏联在欧洲战后国际认同的稳定,这一点随后就在一九七五年赫尔辛基获得实现,再者,也能够展现苏联作为共产运动世界的领导人地位,尽管当时他和中国已经分道扬镳。17

但布里兹涅夫要先清除一个障碍才能如愿:在采取绥靖姿态前,苏联要先修补和西德之间的关系,弥合东西方世界中间的那道鸿沟。德国未来何去何从,这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多次酿成了冷战时期的严重危机,这包括一九四八和一九四九年间柏林空投危机、一九六一年的柏林危机,以及一九六二年的古巴飞弹危机(当时华府深信,这只是莫斯科当局想要趁机占领柏林的调虎离山之计)。18和西德取得和解,就是让布里兹涅夫政权得以跨出铁幕关键的第一步。

也正是为此,莫斯科当局非常器重布兰特。在一九六九年以前,西德政局始终由保守派阵营所把持。布兰特之前的每一任保守派领袖,也都恪遵赫尔斯坦主义(Hallstein Doctrine),也就是不承认东德政权,也不承认任何承认东德的国家(除了苏联以外)。保守派的国会议员对于战后波兰透过协议,取得德国从欧德(Oder)到奈瑟河(Neisse Rivers)间的土地一事,非常的不满。19寇普说,在赫尔斯坦主义之下,东德就「不是个国家,在贸易关系、文化、政治上都遭到孤立。」他补充道:「可是布兰特却打破了这个模式。」20

一九六九年的大选后,布兰特的阵营在国会过半,他也成为总理。他矢志要「在面对东欧政权时,提倡西德的权益」,但也要和苏联及其卫星国建立新的连系。21他的目标与布里兹涅夫正好不谋而合:让柏林不再成为冷战时期的火药库,为西德打开贸易大门。就是在这个前提之下,让莫斯科当局想要保住布兰特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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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干预他国选举,通常都是基于对安全感方面的担忧所触发的,不论这担忧只是想像出来的或是真的存在的。美国相信围堵左倾候选人可以让对自身福祉、认同,甚至生存的威胁降到最低;因此才会出现中情局在义大利、智利和日本的那些行动。22苏联之所以干预他国大选,也同样是为了在东欧建立一道保护其安全的缓冲区。接着才由格别乌在全世界各地支持左倾的政治人物,这一来这些人一旦当选,就会让莫斯科当局在海外有盟友,也让其在国内拿得出证据,证明共产主义是全球受欢迎的意识型态。不管中情局或是格别乌干预大选的行动,其目的千百种,有些行动是为了维持政权,有些则是要建立新政权,但不管目的为何,其实都反映出他们在当时所遭遇的威胁和机会。

不信任投票在历史关键的时候出现,布兰特成为箭靶。身为西德总理,他走的是缓和(一译「低荡」和解)东欧政策,这一点和莫斯科所想要与西方世界和解的态度正好不谋而合。布兰特一开始是和苏联沟通条约。一九七○年五月间,波昂和莫斯科两边达成初步的和解协议。23同月,布兰特阵营出现了裂缝。和苏联和谈的事,他一直有在向内阁报告,但是众议院这边却还是指控他的谈判不够透明。这时他所属的保守派阵营中有人要投效敌方阵营的谣言开始流传。不过在内阁会议中,布兰特还是安抚这些议员,虽然也只是缓兵之计。24

苏联和西德的外交部长在一九七○年八月正式签定协议,《纽约时报》当时报导了会议中「近乎欣喜的气氛」25。签约两边不仅确认了欧洲的国界,同时也誓言要「推动并扩张两国之间的合作,包含经济关系。」合约一签订,布兰特就前往莫斯科,他相信此举会让苏联重视这个条约。到了莫斯科后,布里兹涅夫迎接布兰特进入他的办公室,可以明显看出他欣喜若狂,两人随后在办公室进行四小时的对谈。之后布兰特就在电视发表会上,大大宣扬这个被称为「莫斯科条约」的优点,他宣称这是「重建与东欧关系的时刻。」26

其后,到了十二月时,西德与波兰也签署了「华沙条约」。该条约将两国关系正常化,同时跟莫斯科条约一样,也确定了两国战后国界是沿着欧德─奈瑟线,此举激怒了保守派的参议员。27布兰特在华沙时,当他前往一九四三年华沙街区暴动发生地献花致哀后,双膝跪地,这个二战时期的暴动起于德国士兵屠杀犹太反抗斗士,布兰特在此时刻意把自己的姿态压到这么低,是有心要重新赢得这个曾经饱受希特勒摧残的国家信任。28之后,东西两德也在一九七一年签定了一个过渡型式合约,这让布兰特的东欧政策再往前推进一步。29

布兰特与东欧诸国所签订的多个条约,让他赢得举世好评,也让他拿到一九七一年十月所颁发的诺贝尔和平奖。但在西德众议院里,他却成了众矢之的。饱守派阵营讥讽说,这些褒扬也来的太早:众议院都还没针对和约举行辩论。布里兹涅夫在一九七一年底又再次和布兰特会晤,他始终挂心苏联经济利益问题,乃问布兰特:「你知我知即可」,莫斯科条约是否有机会被德国众议院批准通过。但布兰特答以这事没人说的准。一九七二年二月,布兰特所签的几个协议终于送交德国众议院辩论,保守派始终顽强反对。美国驻西德大使肯尼斯.罗许(Kenneth Rush)就对尼克森总统示警:「西德保守派反对和缓政策。这些人都是天主教徒,坚信不可以和魔鬼打交道。」30

布兰特在海外声名卓着,在西德家乡却是非常两极的人物。他没预料到自己的外交政策会在国内遭遇这么大的反对声浪。他自己的注解下得最好:「诸条约之争,搞到我的执政地位都快不保。」31反对派巴宰这边收下多位从保守派叛逃的众议员,这让他深受鼓舞,于是就要求进行不信任票的表决。他要拔掉布兰特,这事不管苏联或是东德都没办法插手逼他罢手。因为,对于总理采取建设性的不信任投票,是由西德宪法第六十七条所保障的选举机制。前中情局官员约瑟夫.魏普回想当时说:「这些条约能否通过事关紧要,因此巴宰敢为此豪赌一把,要求进行不信任投票,的确值得尊敬。」32

巴宰想藉由投票扭转局势,在最后一刻,让东欧政策的政策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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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插手干预不信任投票的过程,为的当然不是意识型态,毕竟布兰特本身并不是共产党员,整件事为的就是苏联本身的利益。反对党领袖巴宰日后就撰文提及:「莫斯科官方很多人在威利.布兰特总理和其阵线成员身上看到的是,可以让东欧政策延续的利益所在。」33

莫斯科方面派出马可士.沃尔夫(Markus Wolf),他是东德国安会高端情报员,他让人闻之丧胆,且神龙见首不见尾。前格别乌将领卡鲁金说:「我和沃尔夫有私交,西德当时完全被东德渗透了,而马可士.沃尔夫则是东德情报员中的头号人物。」沃尔夫担任东德国安局的外国情报单位主管长达三十多年。他后来在一九九七年出版回忆录,当中详述他操控对象的细节,其中最为人知的,就是他会在西德派出所谓的罗密欧间谍,这些人会去色诱那些能够拿到国家机密的女性。回忆录中他写道:「将情慾和情报工作结合,我不是第一人,但要是我能在间谍史留名,则可能是因为我把用情色进行情报工作的方式发挥到极致。」沃尔夫为了达成目的,往往不择手段。就跟多数东德人一样,他很看重布兰特,形容后者是「认真、聪明、道德正直的人。」34

一九七二年初,布兰特在国内的地位出现动摇,沃尔夫和其他东欧国家的领袖适时伸出援手。布里兹涅夫宣布他会承认欧洲经济社区(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这个机构就是日后欧盟的前身,此举一箭三鵰,要同时激发对莫斯科条约、缓和政策和布兰特的支持。二月间,东德政治局短暂实施其与西德所签的过渡条约,这让一百多万名西柏林居民,得以进到铁幕另一边去。以上种种作为,都为了展现布兰特政策所带来的好处,在巴宰告诉众议院同侪说自己会发起布兰特的不信任投票后,上述作为在四月间实施得更是彻底。沃尔夫形容接下来的几周是「保护布兰特周」。四月二十五日,东德政治局主动在条约谈判过程中,表示愿意让步,藉此带起布兰特作为东西方沟通者的声量。巴宰到这阶段已经开始嗅到不对,于是他高喊有人作弊。一名派驻西德的美国大使馆官员在报告中写道:「巴宰不满说,在最后那几周,苏联或东德的许多作法互相加成,对德国民意产生了影响。」35

华府全程紧盯东西德情势变化。季辛吉这时依然是尼克森总统的国安顾问,他就对尼克森这么说:「这是战后第一次,有人想要进行不信任投票,正显示布兰特政权有多软弱。」36这之前不过一年半的时间,这两个人才想在智利的国会大选过程中动手脚,防止萨尔瓦多.阿叶德获国会通过总统一职。但那一次美国的傀儡,却只沦为旁观者。

苏联可不同了,这次是他在「操控舞台」。布兰特相信布里兹涅夫「把毕生名誉都赌在这条约上」,季辛吉则是预言,「要是西德国会没通过条约的话,布里兹涅夫就完了。」没错,对莫斯科当局而言,这赌注的确很高,高到他无法只靠带风向、凭运气、看人品。花钱贿选才是必胜保证。沃尔夫在一九九六年时说:「大家都在买票。」他这话讲的有点夸张,也有点在为自己开脱。37

格别乌想要直接把手伸进投票过程中。有次一位苏联代表和布兰特的顾问艾根.巴尔(Egon Bahr)进行闭门会议,他就问巴尔,为什么他不「对众议员进行贿选」,还暗示说如果需要资金,莫斯科当局可以提供,无论金额多少。巴尔后来才知道,原来格别乌早就已经准备好「满满一皮箱的现金」,打算要拿来买票。38巴尔拒绝这提议,原因则可能很多方面,有道德上的,也有实质上的考量。

莫斯科当局处心积虑想护住布兰特的政权,还动员了东德国安局。寇普解释道:「我们收到莫斯科当局的指示…要尽一切可能不让布兰特下台。」他这番话沃尔夫和格别乌的档案也都证实。39苏联欠缺人脉,无法直接和众议院的保守派议员接触,所以要透过巴尔,靠他当中间人。但相对的,东德国安局这边,早就已经在西德社会渗透数十年,布线已久。前中情局副局长巴比.殷曼(Bobby Inman)就说:「西德到处都有东德国安局的人。」中情局官员波特.葛斯在一九六○年代被派驻欧洲,他就说:「我怕东德国安局的人…我对他们完全不信任…他们完全就是恶棍,把别人的身家查的一清二楚。」40

因为巴宰的不信任投票提案完不到几天就立即进行表决,这让东德国安局有点措手不及,得加快动作。直接介入选局过程,不是东德国安局习惯的作业方式,他们比较常担任海外情报搜集、在国内大型监控之类的行动。41直接在选票上动手脚,这种事风险很高,因为有机会被人识破。但东德官员为了保护布兰特不下台,不能再袖手旁观,一定要有实际行动。

而东德国安局袖中还有两道干坤:就是史泰纳和华格纳,这两位拿了钱的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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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投票日越来越近,霍尔斯特.寇普一干人想出一个计划:给史泰纳和华格纳一人各五万马克(二○二○年的币值约为九万七千美金),要他们放弃投下不信任票。因为同意和不同意票数应该会很接近,把史泰纳和华格纳两个巴宰阵营的人拿掉,等于少掉两张同意票,这可能就是成败的关键。但是,寇普很担心华格纳会被人揭发。他说:「我是有点反对用华格纳这张牌的,因为我不想一次就把他用掉。」但最后,他们还是觉得已经别无他法了。莫斯科当局下了命令,把保护布兰特政权视为「决定是战是和的关键」,寇普就说:「因为要是东欧条约无法被国会通过,那么(东欧政策)就完了。」42

东德国安局接下来就开始策动史泰纳和华格纳,让两人配合。这两人到这时候已经陷得太深,无力自拔了,所以这笔贿选的钱,他们没有可能会拒绝。史泰纳这边一听提议,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而当佛莱斯曼一对华格纳施压,他也是乖乖就范。寇普说:「他的债务、处境,一切都让他在选票上没办法自行作主,」因为「没有我们长期提供的金援,他早就破产了。」这压力让华格纳崩溃。投票前,他服了「强烈的兴奋剂」,以助他「不致于失控」,他的孙子班奈狄克特.许瓦泽(Benedikt Schwarzer)在纪录片中描述。43

投票当天,华格纳和史泰纳与众位议员一同来到众议院,所有的报导都指出,布兰特在这时已经作好准备,他就要下台了。之后,他说自己「当时已经接受了有可能失败的下场。」44可是,他却万万没料到,当华格纳和史泰纳理应投出不记名投票时,他们却在外国势力的操纵下,弃权了。

一等所有众议员都就定位,众议院的主席就宣布投票结果:「巴宰博士,由保守派所提的提案,并未达到过半票数。」该提案未获通过。仅有二百四十七位众议员对布兰特投下不信任票,差不信任案通过应得票数二百四十九票两票。布兰特阵营的议员互相拥抱。其中几位还想把布兰特抛向空中。巴宰这边,则不可置信地勐摇头。《纽约时报》的头版以「布兰特在不信任投票中胜出」为标题报导。45

华格纳和史泰纳背叛了保守派,让巴宰与总理一职隔了一步之遥。秘密干预大选的行动,有时候是用来改变政局,但在西德这场投票,却在阻止改变。布兰特这边在庆祝的同时,东德国安局也同样在庆祝。寇普回忆当时:「我们既高兴又骄傲。」寇普后来更因此获得奖章。高阶政治人物私下聊天时,也都不免要提到这个行动。在西德进行不信任投票前,东德当时的领导人艾利希.何内克(Erich Honecker)就告诉艾根.巴尔说,布兰特一定会不动如山,「除了因为有我们的支持外,也因为有我们的手段。」46一九七二年五月,何内克在写给罗马尼亚领导人尼可莱.索赛斯库(Nicolae Ceauşescu)的信中更提到自己政府所用方法多有效:

在基民盟和基社盟向众议院提案不信任进行投票前不久,我们用了好几种方法来支持布兰特政权…我们之所以会动手,是因为布兰特政府明显对我们较为有利,远比在巴宰和史特劳斯的领导下,更为有利。47

对莫斯科当局而言,保住布兰特政权,立刻就为他们带来好处。在不信任案投票失败后三周,西德众议院通过了与华沙和莫斯科的条约。西德内部对于巴宰的领导能力信任度大幅下滑。一年后,巴宰黯然辞去保守派领袖的职务。《纽约时报》一篇以「巴宰先生退场」(Exit Mr. Barzel)为题的报导写道:「在他于一九七二年四月发动对布兰特先生的不信任投票,并以两票之差落败后,他的信任度就戏剧性直落谷底。」48

相形之下,布兰特声势却如日中天。一九七二年十一月,西德众议院改选,布兰特所属的阵营拿下二百七十二席,大赢对手保守派的二百二十四席,这让布兰特获得人民「充份的授权」,根据一份媒体报导:「足以让他持续自己大胆的东欧政策,推动与欧洲共产党执政国家关系正常化。」49翻转东欧政策的机会稍纵即逝。前中情局官员约瑟夫.魏普说:「第二次选举等于是为上一次的不信任投票背书,这再次稳固了布兰特的政权,也显示过半数的德国人对于东欧政策的态度,是站在布兰特这边的。」50

像这样简单的秘密干预选举行动,就足以扭转多个国家的命运。想想要是东德国安局没有插手这次西德的不信任投票,后续发展会如何?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布兰特会下台,而他和苏联还有波兰的合约,也就无法获得国会通过。东欧政策当然也就会无疾而终,并被视为是雷声大雨点小、躁进的外交政策。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巴宰的政权将会重新孤立东德。美苏两大强权,也会因为没有东欧政策的铺路,很难从紧张的关系中逐渐得到放松。布里兹涅夫也会被季辛吉言中,被迫下台。而就长远来看,两德的统一,要不是事前经过关系和接触的深化,最后的走势必定也会完全不同,同样的,苏联发展轨迹也会截然不同。而冷战的发展,更可能会完全改观,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秘密行动所促成的。

如今,布兰特被视为冷战时期最牵一发动全身的领导人物。历史学家提摩西.嘉尔顿.艾许(Timothy Garton Ash)就写道:「因为威利.布兰特,德国才真出现一位算是勉强称得上伟大的历史人物。」51而布兰特的丰功伟业,竟然是来自一个外国情报单位的推波助澜。即使有聪明才智如布兰特,也得要有东德国安局的暗助,让他得以保全总理之位,才能实现他的理念,改变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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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布兰特会下台。所以,看到他竟然留任,立刻就开始有人疑心,认为一定是反对阵营中有人被收买而跑票。在不信任投票隔天一早,就有一篇文章这么写道:「基督教民主党中有一或更多票,明显是没照巴宰博士的意思投。」52约瑟夫.魏普听到很多人猜测这次投票有人作票。他回忆道:「我当时就知道有几个人收了钱投票,但我不知道钱从哪里来。」53

败选的一边,因为苦无证据证明有外国势力介入,只能胡乱猜测、忿忿不平。法朗次.约瑟夫.史特劳斯这位保守派领袖,称这次投票失利是「(西德)历史上最大的丑闻。」巴宰在自己的回忆录中不甘心地写道:「当一九七二年四月二十七日我和布兰特在德国众议院的情势不相上下时,出现了买票和叛国的情形。政治也不过就是如此。没有这些不法勾当,德国的历史,以及我个人的生活,都会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即使是布兰特自己,虽然是受惠于东德国安局的行动,也怀疑这次投票不公,他在一九七六年写道:「因为是采不记名投票,所以永远也不会知道谁投了什么。…我的臆测是,在竞选期间,有舞弊的情事发生,但这臆测却无法获得证实,但整起事件却给人留下不愉快的余味。」54

布兰特,再怎么说,应该都不会知道东德国安局在背后干的这些事。外国势力,是有可能在不和受惠方合作的情形下,影响大选过程,而且这种事还满常发生的。像西德这个情形,要是让布兰特参与秘密行动的话,就会功败垂成。要是他参与的事被揭露,他当选的合法性就荡然无存,这是莫斯科当局千方百计想要避免的事。至少在一九七二年这次,让受垂青的候选人置身事外,有利莫斯科当局。

但是,整个东德国安局的行动中,有一项破绽,那就是参与的官员,没办法保证华格纳和史泰纳不会把事情说出去,这两人自我毁灭的行事风格,在选前有利于东德国安局,但在选后,则可能会坏了大事。

要是东德国安局这次行动中有个大漏洞,那就是史泰纳,他叛国的行动,在不信任投票一年后被人发现。这件事日后被称为「史泰纳事件」,整件事,果然不出预料之外,是史泰纳自己不小心给说漏嘴的。在一九七三年五月史泰纳接受德国《镜报》(Der Spiegel)专访时,他说巴宰不适合当总理,这种话出自巴宰自己阵营的人,也太骇人听闻且不恰当了吧。史泰纳接着又说,也就是因为这样,他基于良心,在不信任投票时,弃权没有投出自己一票。55

这一来,两名投废票的人就抓出一位了。数天后,又有报导指称,史泰纳其实是被人收买才投废票的,右派报纸像是《莱茵信使报》(或译:莱茵水星报)(Rheinischer Merkur)、《画报》(Bild)、《世界报》(Die Welt)等,都声称这是「波昂的水门事件」。《镜报》报导:「一如以往,与贪污脱不了关系,这一次则是在政党联盟中。一位国会议员遭怀疑、指控涉贪,但加以否认,但也有人因此见猎心喜。事件爆发的前数周,一开始只有几个熟知内情的人知情。」56

史泰纳谎话连篇,只为掩饰真相。之后他又改口,说是布兰特领导的社会民主党中一位众议员卡尔.魏南德(Karl Wienand),给了他五万马克,要他投废票。《镜报》也证实,在不信任票投完隔日,史泰纳的确在自己私人的银行帐户中,存进了五万马克。之后在六月的专访中,史泰纳又坚称自己是在魏南德的办公室里收到贿款,现在对此懊恼不已。57

到这阶段,史泰纳对东德国安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放大检视,动见观瞻,名誉也早就扫地。叛国的政治人物,里外不是人,没人会保你;就这么一眨眼的时间,史泰纳变得孤立无援。对东德国安局而言,史泰纳不堪的处境,可以算是这次干预行动中的唯一要付出的代价。这样的折损还在可接受的范围。沃尔夫日后称史泰纳是「提供的线索普普通通。」寇普也一样,觉得史泰纳没什么价值:「没人在乎他了,不管东德还是西德。」58

东德这边比较担心的是,史泰纳事件是否会害整个行动曝光。所以,看到媒体紧咬史泰纳追查,东德国安局一点也不敢大意。该局的档案中可以看到,他们蒐集了一些报导,是关于巴宰阵营中出了两个叛徒,而史泰纳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也有关于整个丑闻事件发展的报导。59一九七三年六月十五日,西德众议院展开对史泰纳的正式调查。这个跨党派的委员会,其成立宗旨是要查出「在巴宰对布兰特总理发起不信任投票前,由谁行贿谁,又是透过什么管道。」东德国安局在档案中也指出,该委员会也将调查是否有「外国情报单位涉及投票过程,以及影响史泰纳投出废票。」60

但委员会的调查工作很快就陷入停滞。整个夏天,委员会的成员都忙着厘清证词之间互相矛盾之处。证人之一的魏南德在七月时说:「史泰纳先生从来也没从我这里收到过钱。」魏南德的同事也为他辩护,证明他在投票后并没有进过办公室,与史泰纳所称不同。《法兰克福评论报》(Frankfurter Rundschau)报导说:「第一轮的调查站在魏南德这边。」61委员会在一九七四年三月将最后的结论上呈。调查未获无具体结论。东德国安局关于史泰纳的档案特别指出,该调查「并未查出史泰纳和东德国安局之间的牵连。」62

即使给了特别调查委员会调查权,众议院还是无法抓出东德国安局幕后的黑手,因为他们都是使用现金和面会,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史泰纳把钱的来源赖到魏南德身上,误导了调查的方向,反而是搞到他们党内吵成一团。布兰特的阵营更指控这个调查委员会成立的背后目的,是要抹黑布兰特当选的正当性。布兰特顾问霍尔斯特.艾姆克(Horst Ehmke)在一九七三年九月时就说:「史泰纳事件就是想拖总理下水。」63但如果从现在来看,其实该委员会的成立,合情合理,因为选票的确是被动了手脚,可是一旦有人去提选举被人介入这种事,那胜选的一方一定会担心牵一发动全身,一张选票有问题,全部选票都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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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秘密大选干预行动的真相,要它水落石出,可能要等几年,甚至好几十年。而有时候,而这些行动中的主谋者本人,则自始至终都能逍遥法外。

华格纳和东德国安局之间的关系,在不信任案投票后,依然没断。一九七五年,当关于他财务困顿的事终于浮上台面时,他卸下身为议会总干事的工作。隔年年底,他也离开了众议院。64在这之前,华格纳前去找佛莱斯曼调钱,两人于是又牵上线。一九七五年底到一九八三年间,华格纳持续担任东德的线人,毕竟他在保守派阵营中还是满吃得开的。东德国安局的档案中,将寇普列为华格纳接洽的窗口,这份档案中,共有四十一笔纪录,详列华格纳在这段过程中,所提供的情报。65

华格纳在这段期间所提供给佛莱斯曼的情报,跟一九七二年的行动不一样,而比较像是东德国安局平常会干的勾当。东德情报单位是特别设来要渗透西德社会的,因为两国之间有共通的文化、语言以及历史。一九五○年代,沃尔夫在西德上下都安置了间谍,包括与布兰特关系极亲的顾问,日后也因为这类角色曝光,才导致布兰特在一九七四年辞去总理一职。66华格纳因为有人脉和地位,所以对东德国安局很有利用价值。寇普说:「他带来很重要的情报、那都是旁人拿不到、有关基督社会党内部发展的独家秘辛。…从他这个管道得到的情报,最重要也最无人能及。」67寇普作为华格纳上级,当然要卖瓜自夸一下,但华格纳的确在保守阵营中位处高阶且极具影响力。

一九八○年,华格纳因为诈欺指控而上了法庭,检察官后来发现他在一九七二年收到来源不明的五万马克,时间点就在不信任投票前后。68这之后,柏林围墙倒塌,两德统一,前东德的情报员于是纷纷抖出以往的内幕。一九九三年,马可士.沃尔夫就揭露他的人马曾经花钱收买了史泰纳那关键一票。格别乌的档案也同样纪录了史泰纳投废票,是受到东德国安局「的指使。」69一九九五年,佛莱斯曼被以为东德担任间谍的罪名判处有罪。之后他就与世长辞。一九九六年,沃尔夫又揭露,除了史泰纳外,东德国安局还贿赂了另一位众议员。70

之后,最震撼的消息终于被披露了:二○○○年,德国《镜报》(Der Spiegel)报导,德国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相信,华格纳就是上面所指的另一位投废票者。这时,已经高龄八十一岁的华格纳宣布,他会终止所有和基督教社会联盟的连结。他对媒体说:「我不想害基社党被这些指控拖累。」从这一刻起,到他数年后过世,他始终都否认这些指控。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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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德国官方就定调,是东德国安局利用华格纳,在不信任投票过程中舞弊。二○一三年的官方报告就指出,沃尔夫的情报组织早知华格纳有财务困难,也透过佛莱斯曼用钱买通他投废票。这份报告的结论是,东德国安局透过贿赂华格纳和史泰纳两人,造成了对布兰特不信任案投票失利。72

华格纳议员的真面目很少人知道,他把自己种种不为外人道的行为藏得很好,一直到冷战结束前,都不为人知。他这个人,正好点出在干预外国行动中,会被利用来操纵的对象,可以多让人想像不到。华格纳身为保守派中的菁英,却自甘堕落,愿意背叛自己所属的政党,即使在差他一票,就可能害西德总理宝座换人的情况下,他也不惜背叛。在一些像是义大利和智利的国家,中情局操纵的是平凡大众。但东德国安局却不是这样,他们下手的对象是议院中的议员,会深入研究他们私生活,再迳行操纵他们。而另一边,寇普的为人,则点出东欧情报员的特色。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干大事。」73

寇普称一九七二年的行动,尤其是他对华格纳的控制和监视,是他毕生最大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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