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爆炸
义大利之后,秘密干预他国选举的年代来临。义大利任务成了一种「模具」,大卫.罗巴尔吉这位中情局首席局内历史专员这么解释,之后中情局「在全世界很多、很多国家」都这么干了。1这个策略之所以吸引中情局的原因很明显:费用在掌控之内,而生命的损失为零,至于报酬则非常大。利用左右大选来伤害一位政治人物,手段要比策动政变对付他来的高明许多(苏联和美国都在某些情势下进行过政变,包括一九五○年代前期,中情局在伊朗和瓜地马拉,都推翻过当选的领袖)。
虽然用操纵民主选举来保护民主,听起来有点自相矛盾,但在冷战期间,美国和苏联的对峙严重,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所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也就合理化一切。中情局一九八一到一九八二年的副局长巴比.殷曼就说:「一个国家亲美让人安心的程度可是百分百,跟亲苏完全相反。当时所有事都是二分法在看待的:你要不支持我们,就是反对我们。」2美国政策操盘手深怕共产党政治人物一旦大权在握,就会放弃民主型态,这事已经在东德、匈牙利、捷克、波兰和东欧各国,都发生过了。这些殷监给了华府官员进行秘密干预大选的正当性:宁可在非民主派候选人的票箱中动手脚,也不要让他们胜选拿到权力,得以从内部瓦解民主体制。他们的说词是,短期左右选民民意,可以长远保护这些选民的权力。
中情局既然将秘密行动升级,苏联秘密警察这边当然也输人不输阵,锁定了全球各个民主国家下手。历史学家欧德.阿恩.魏斯塔就写道:「冷战影响了全球所有人」要是没有冷战「今天非洲、亚洲、甚至拉丁美洲都会是截然不同的地区。」3这里应该说明一下,拿中情局去比格别乌很危险。因为,两者在各自国内的作法完全不同:格别乌在苏联对人民实行恐怖统治,但中情局可是完全不会这样对美国人民的。但就选举方面而言,在一九四八年以后,苏联和美方的情报单位,都进入了「角力赛」,这词很多中情局官员都用过。在一九八○年加入中情局的亚图洛.孟尼欧兹(Arturo Muñoz)就说:「干预他国大选,属于一个整体战略中的一部份,美苏双方都没放过,彼此就像照镜子一样。」4
寇比和怀厄特在义大利期间,就怀疑苏方在资助义国人民阵线,但他们缺乏有力证据。但现在回头看就真相大白了。一九八○年代苏联虽然面临经济困境,却还是派格别乌给八个国家的共党各两亿美金的金援(换算今天币值就是四亿八千万美金)。5虽然义共始终没能执政,格别乌却还是不断资助其阵营。他们的第一志愿当然是希望义共能执政,如果不行,第二志愿就放在大选结束后:义共候选人大获人民支持。在他国大选的干预上,美国则只有一个第一志愿,就是所青睐的政党胜选。苏联不这么想,他们就算落选也会见缝插针,想办法逆境求生。看看义共在义大利的人气就知道了,一九七六年义国大选中,义共一共拿下一千两百五十万票,这让苏联得以在国内外都大肆宣传、声势大涨。由苏联官方赞助的新闻媒体,可以把这件事说成,义大利虽然受到美国的操纵,却还是有数千万人渴望被共产党统治。
对苏联而言,秘密干预外国大选是双赢的战略。所以格别乌在一九七二年提供义共六百万美金选举经费,一九七六年则是六百五十万美金,能赢当然最好,不能赢照样有好处拿。6除了资助竞选活动,格别乌也资助新闻媒体,贿赂新闻从业人员,还散播假消息。一九七四年法国大选前夕,共党就提供了大量的援助,格别乌进行十多种「大型的行动」,目的就是要让该国左翼联盟的候选人法杭梭.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的气势,压过右翼对手瓦列里.季斯卡.戴斯田(Valéry Giscard d'Estaing)。其中一个手段就是散发假档案,让人以为季斯卡的政策,与他一名亲戚的谋杀案有关连。这场大选,密特朗以些微幅度小输,但苏联的干预行动并没有因此暂歇。一九七九到一九八○年间,格别乌的巴黎总部共在各报章杂志中植入两百八十七则新闻、进行一百四十六场的「干预对话」,以口头方式散发七十八次的误导消息,还派发各种传单、书籍以及伪造文件。格别乌也不断挹注资金到法国。另一次法国大选前夕,法国共产党一共收到来自莫斯科当局两百万美金,该党领导人乔治.马夏(Georges Marchais)还觉得不够。他写信给当时苏联的领导人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要求他投注更多的「紧急金援」。格别乌也就依言再汇了一百万美金给他。7
比起美方情报单位来,苏联情报单位有一项优势是美方没有的,那就是他们不分国界、也不怕被人追查到,不过,它也有一项劣势:那就是他们没有真正举行选举的专业经验。苏联国内从来没有举行过公平公正的选举,所以,中情局当年在义大利想出来的那些手法,像是催票等等,这都是格别乌所不熟悉的。但对于这些劣势,莫斯科方面则靠坚强的意志力补足。
被苏联锁定要介入的国家,都有一共通点:这些国家都进行公平公正选举。世界上很多国家的竞选并不公平公正,而举行公平公正选举的国家,通常都是美国影响范围内的亲美国家。因此对中情局而言,和这些国家的关系,就不同于格别乌和他们的情形,因为,要操纵他国大选,就等于是介入盟国大选。8像一九五○年代到一九六○年代,中情局介入日本大选的行动,那是三头并进的大选干预行动。首先,要汇现金,并给主要的右翼伙伴自由民主党(简称自民党)(Liberal Democratic Party, LDP)的主要党员选举意见。中情局介入的动机跟以前没有两样,就是要保全亲美政府,而方法也相近:中情局会找人头,或是中间人,帮忙将资金转手给对方。罗巴尔吉说:「自民党基本上其实完全听我们摆布。」一九五九年,中情局获高层授权,要在日本左派之间制造分裂,这就是第二个攻势。第三个攻势则是,中情局要在充份资金的供给下,进行宣传行动,旨在操纵日本民意。9
这些策略都是从当年义国大选的手段演进而来,到这时已经是中情局的标准手法:金援选举、分化对手、左右民意。这方法显然奏效。日本自民党从一九五五年一路执政到一九九三年,毫无间断。前美国驻日大使亚列席斯.强森(U. Alexis Johnson)在一九九四年曾说:「我认为这方法合情合理,因为不过就是资助立场相同的政党。」10
某些情况下,华府会采用秘密干预他国大选的手法,来建立其影响,而不只是保全其在该国的影响力。在盖亚那(Guyana)一九六四年大选前,中情局希望阻止该国左派领袖切迪.贾根(Cheddi Jagan)当选,就提供反对党金钱和顾问。时任美国国务卿的狄恩.罗斯克(Dean Rusk)当时就拍了一封电报给詹森总统(Lyndon B. Johnson)说:「一定要让贾根在下次大选时失势。」这个行动再一次奏效了。美国属意的候选人福布斯.本汉(Forbes Burnham)乃能组成多数联盟。但一如往常,中情局在盖亚那所领导的干预行动,并不是一次性就结束。11
所以,下次大选将届时,中情局再次行动,以确保本汉可以再次胜选。12这一次,美国虽然带动选民风向,进一步也对动手作票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九六八年本汉大幅领先大选,但靠的却是作票。当时华府下决策的人,事前就知道本汉有心作票。国务院近来承认了:「当美国政府得知本汉有意靠篡改投票人数作票,以让自己可以在一九六八年竞选连任时,曾劝他作罢,但并未进一步加以阻止。」结果是从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八年,中情局共花了超过两百万美金,在盖亚那进行秘密行动,这让本汉得以一直执政到一九八五年过世为止。13
华府这边认定了秘密干预选票的行动有其成效。只要中情局出马,美国属意的候选人没有不当选的。以奉行现实政治(realpolitik)知名的亨利.季辛吉(Henry Kissinger)在担任国家安全顾问期间,就大力鼓吹使用这类任务,他从一九六九年开始,就担任此职。季辛吉是德国难民,后来在哈佛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当时他就因为总能掌握机会争取美国利益而闻名。一九七○年时,季辛吉向尼克森总统(Richard Nixon)报告了一份关于中情局出色表现的备忘录,当中详列「该局在自由世界大挫共产党威胁,赢得大选的丰功伟业。」包括智利和盖亚那等国都详列其中。14季辛吉随后将这份备忘录寄给尼克森总统,以下节录部份:
自由世界曾数次面临共党或人民阵线可能胜选的威胁,但总能化险为夷,扭转劣势。像一九六三年盖亚那、一九六四年智利,就是很好的例子,在艰难的情势下,终致成功。同样的情况,可能很快会在世界其他地区出现,而我们已经准备好,要用缜密计划的秘密干预大选行动来应对,只等美国的决策者一声令下。15
智利的情势在很多方面都很独特,在当时可以说是伤透了季辛吉和中情局的脑筋。在那个莫斯科和华府对各国大选干预行动,于全球全面展开的时代,中情局对智利大选干预的行动,相形之下规模反常之大,而且也是少数具有代表性的案例,可以看到中情局干预大选的一些手段。现在,因为美国政府已解密许多当年的智利行动档案,所以我们就可以好好来深入检视中情局这个行动。
虽然,义大利那一役是中情局干预他国大选行动的伊始,智利这场大选却堪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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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特.葛斯(Porter Goss)非常乐意和人谈自己在小布希(George W. Bush)总统任内担任中情局的工作,但却不太喜欢谈自己在前一世代担任中情局干员的事。但其实葛斯自己在中情局服务的经历和见闻,却是中情局内部的一则传奇。他在一九六○年从耶鲁大学毕业后就加入中情局的秘密行动部门。葛斯在他位于福罗里达珊瑚群岛的家中门廊接受我访问,他说:「当时中情局这个部门收的都是耶鲁、哈佛、普林斯顿的毕业生、读书人组成的组织,他们的规定非常松,因为觉得大家是非对错观念一定很清楚。」葛斯虽然已经退休了,但是他言谈举止都还是非常像情报员。他语带兴奋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你看到好事发生,可能是一场大选,或者是好人当选。不觉有他,心想:『这不是很好吗?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很抱歉:好事会发生,那是因为有秘密行动。」16
葛斯记得当时为什么中情局会介入智利政局那么深的原因。他说:「因为很担心美洲国家的局势,为了扞卫门罗主义,共产党就要踏进自家后院了,我们的政府够稳固吗?」等等的担忧,而尤其是阿叶德(Allende)。
在访问葛斯和他同时代人的过程中,一直会不断听到同一个名字:那就是萨尔瓦多.阿叶德(Salvador Allende),这位智利的政治人物,是中情局一而再、再而三想推翻的人。阿叶德出生于一九○八年瓦帕雷索镇(Valparaíso)富裕家庭。年轻时因为投入社会改造运动而两度入监,但他其实是位医学院的学生。在从医学院毕业一年后,和一群志同道合的马克思主义者,共同创了智利社会党(Socialist Party)。因为身为知识份子、又善思考、再加上政治野心,他在一九四八年就当选智利参议员。随即在一九五二年参选智利总统,不幸惨败。六年后的一九五八年,他再次参选总统,这次只差三万三千票以些微差距落败。许多智利的政治分析家选前原本都看好阿叶德应该可以顺利当选,因为当时智利的薪资下滑、贫富严重不均,再加上智利许多铜矿都是由美国公司控制,造成民怨高涨等等原因。即使如此,华府却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差点让一名自封马克思主义信徒的人,建立起美洲大陆第一个共产党政权。17
之后,一九五九年,古巴被卡斯楚(Fidel Castro)夺得政权。18阿叶德随即出访古巴,亲自和卡斯楚会面,两人从此过从甚密。中情局内部曾示警,谓「拉丁美洲共产党势力甚嚣」,这将会全面危及「美国和拉丁美洲之间的关系,包括外交、经济以及文化。」格别乌同时也从卡斯楚的崛起得到灵感。欧列格.卡鲁金这位格别乌干员,当年曾经派驻纽约,他就说:「将美国孤立」于其他美洲国家,原本就是「反美战略中最主要的一环。」19
在这样的氛围下,智利一九六四年的大选,就吸引了华府的注意,因为阿叶德又要再次参选总统。而就跟当年义大利大选一样,美国想在智利再次使用围堵政策。美国驻智利圣地牙哥大使馆预料,阿叶德政权会想办法「大幅减少美国对智利和美洲的影响。」藉此「击溃美国政策」并让「美国媒体和企业利益都得到当头棒喝」。20若美国在智利失利,就会进一步重挫「争取进步联盟」(Alliance for Progress),这是美国援助拉丁美洲的一项重大计划,当中原本美国是要拿智利当作范本给其他国家看的。21
最不利的是,阿叶德想要藉由公平竞争取得政权。一九六四年年中一名美国驻智利的大使馆官员说:「如果让另一位卡斯楚在美洲拿到政权,尤其如果他是透过民主程序取得政权,而这个国家又是我们投入最高比例援助的国家,那情势一定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同时,《时代》(Time)杂志上刊出一篇文章,同样也预警说,智利会成为美洲地区第一个选出马克思主义者总统的国家。中情局很怕这样下去,其他国家也会步智利后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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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这边秘密计划的同时,苏联也不松懈。华府的怀疑,现在已经从格别乌解密档案中获得证实:阿叶德当时和苏联情报局携手合作。史维亚托斯拉夫.库兹涅索夫(Svyatoslav Kuznetsov)这位格别乌上校在一九五三年就和阿叶德牵上线,他给后者的代码为「领导人」。一九五○年代,两人在不同的拉丁美洲国家见过面,两人的情谊「友善又互信」、交情甚笃。23莫斯科方面开始供给智利共党支助,该党属于阿叶德所率领的联盟,苏联给该党的补助款从五万美金到四十万美金不等。24格别乌的纪录显示,一九六一年与阿叶德之间「可信赖的关系」以及「系统性的连接」「获得巩固」。该档案如此记载:
这段时期,阿叶德宣布,他非常乐意和苏联展开互信的合作,也愿意提供苏联必要的协助,因为他自认是苏联的好友。他也愿意应格别乌的要求,分享政治情报,并正面投入保护古巴的行动,并展开建立智利与苏联之间的正式外交关系。25
莫斯科方面希望智利成为它的卫星国。卡鲁金解释道:「我们当时正试图拓展并强化支持古巴的左派势力,拉丁美洲和中美洲任何友善卡斯楚的行动,也会成为亲苏政权。」26中情局确信苏联和古巴都在暗中支持阿叶德。一九六四年三月,詹森总统的每日情报简报中,证实了古巴「同意要提供资金」给阿叶德阵营。隔月,中情局转述古巴的革命份子切.格瓦拉(Che Guevara)「明显相信阿叶德会在秋天赢得总统大选,阿叶德经常造访古巴,也获得古巴政府的资助。」27
一九六四年九月,阿叶德再次参选总统,背后支持他的又是美国大敌,这让中情局势必要大规模投入干预该国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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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情局成立早年享有高度自主权。只要该局内部评估为「低风险」和「低成本」的秘密行动任务,他们都可以自行作主,迳自进行。至于较敏感的行动,中情局局长则会下达机密提案给由高阶政府官员组成的委员会或是特殊小组。这些小组的成员包括联席会议主席、国防部副部长、国务次卿以及国安会顾问等。特殊小组的身份就像法官和陪审团。可以在不用告知国会或是总统的情况下,直接授权执行秘密任务。中情局从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三年的局长李察.赫姆斯(Richard Helms),随后解释道,这一安排是为了日后高层可以轻松否认知情。他说:「这个机制的设立,是为了安插一道保险丝般的防护,这一来万一事情爆开的话,不会牵扯到总统,他就不用负责任。」28
秘密干预大选的行动,需要周全计划。中情局早在一九六一年和智利特定政党建立关系时,就已经为这些任务打好了基础,同时间该局也打理好一个宣传网路。到了一九六四年三月离大选还有七个月时,国安顾问麦克乔治.邦迪(McGeorge Bundy)要拟定真正策略,就已经面临时间压力了。29大选这时的发展已经形成双边对决的态势,一边是基督教民主党的艾德瓦多.福莱(Eduardo Frei)、另一边则是阿叶德所率领的人民行动阵线,该阵线是由社会党、共产党和左翼小党共同组成。阿叶德当时打的政策,刚好是福莱认为太过冒险且煽动性而放弃的:「将美国所控制的铜矿收归国有。」30
对华府而言,选择很清楚:就是要支持福莱,并让激进党(Radical Party)的胡里欧.杜兰(Julio Durán)形成第三势力参选。杜兰是不可能当选的,但中情局算好他的参选对福莱有利,对阿叶德则较不利。31白宫武官戈登.蔡斯(Gordon Chase)告诉邦迪:「一般而论,我们只要单纯的尽我们所能及,让所有人都支持福莱就好」,以免让阿叶德当上总统后,将铜矿国有化,并因此让苏联的势力得以伸入智利。32
就跟当初在义大利时一样,基督教民主党对于和美合作是求之不得。同年三月底,福莱的顾问群造访圣地牙哥美国大使馆,他们表达了对于选情的不乐观态度:福莱的竞选活动为了每月十万美金的开销左支右绌,要想赢得大选就要花上三倍的金额。该阵营于是提出请求,请美方提供一百万美元作为援助竞选的经费。美国大使馆官员在会议后有一个共识:首先,华府可以给这笔钱、也应该给这笔钱,但是针对第二点,他们则认为,这笔援助必须以秘密方式送出,且必须透过第三方的人头送达。直接接触会招来不必要风险。美方大使馆督促白宫特别小组要想办法,不让这笔资助福莱阵营的款项「看起来像是来自美方」。33
同年四月二日下午三点半,白宫特别小组的成员聚集白宫战情室,讨论中情局针对干预智利大选的提案。这个计划的预算是七十五万美金,其中共分成八个阶段。这八个阶段中,有的是牵涉到高级政治,像是买通特定政治人物,让他们出面挺福莱。其他的手段还包括资助特定组织,像是女性团体、农民、青年、劳工团体等等,并实施「特殊宣传行动,像是反向操作以诋毁阿叶德。」这些策略都和带动选民风向有关。其中更极端的则是授权直接的干预行动:「到了竞选活动后期,有必要的话直接针对特定选民行贿。」34
特别小组放行了中情局所提计划。该小组成员同时也对一个有争议的问题达成一致看法:是否要让福莱知道中情局介入大选的事。美国驻智利圣地牙哥大使馆官员一向就主张,要让行动找不到源头。中情局却不这么想。后者的首要任务是要确保福莱当选。而次要任务,则是要在福莱当选后,持续对他的政权发挥影响力。所以,胜选只是手段,背后还有个更长远的目的:那就是要让福莱知道他之得以执政,是靠谁推他一把。中情局高阶官员约瑟夫.金恩(Joseph King)就主张:「应该要有人花心思去改变特别小组所下禁令,要求中情局行动不被福莱所知,这样才能对福莱产生更深远的影响。提供资金的方式,应该要对福莱暗示,资金来自美方,但同时也要让资金在被追查来源时,美方可以放心否认。」35
特殊小组最后赞同了中情局的主张。该委员会决定:「以暗示的方式提醒是来自美方的援助,但是不能留下证据。」36这项行动中,中情局试图操纵的对象,不只是大众,也包括受惠的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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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要监督行动的进行,中情局、白宫以及国务院组成了一支跨部会海外大选干预委员会。其中的成员包括了助理国务卿汤玛斯.曼(Thomas Mann)、国家安全顾问麦克乔治.邦迪、拉夫.邓根(Ralph Dungan)、他的特别助理、中情局官员戴斯蒙.费兹杰罗(Desmond Fitzgerald)。另外,要在美国驻圣地牙哥大使馆以外,也在当地组成一个对口委员会。其成员包括了中情局当地主管、美国驻智大使、高阶大使馆官员等。37
这个行动的指挥层级上达政府最高官员。四月二十九日这天,中情局局长约翰.麦克科恩(John McCone)、国务卿狄恩.罗斯克针对智利选情会谈了两次。数周后,邦迪将一份中情局行动的备忘录上呈到詹森总统处,同时还附上一张简单的笔记略述:「实质上,我们所面临的问题就是,一名非常受欢迎且有魅力的候选人阿叶德,和共产党站到同边去,而他赢得大选的机率非常的高。我们成立了跨部会的行动协调小组,好力挺他的对手…我们会严密监看,但确实认为,您应该亲自过目。」38詹森总统随后打电话给汤玛斯.曼,想确知详情,这样让他可以一方面确立不用负责任的防火墙、一方面又能够对于情报行动有所掌控。总统问他:「现在遭遇到什么问题?哪些是比较棘手的问题?关于智利的选举你说说。」汤玛斯.曼则很有把握地回说:「我们会赢得智利的大选,情势很乐观,为此我们下了很大的功夫。」39
中情局的秘密行动分双头进行:直接支持福莱阵营,并在群众间广发宣传。福莱竞选团队这边,收到中情局提供的资金,以及协助进行民意调查、选民登记、催票等事宜。也就是将美式竞选方式出口到智利去。至于宣传造势活动,中情局拍摄竞选影片、传单、海报、小册以及邮件,让其在民间流传。他们散发的讯息有些很平常、有些则不然。美国国会坦承说:「误导式的假情报和反向操作宣传,这类的文宣都谎称是从竞选对手处发出的,像是伪称是由智利共产党发布的消息,都派上用场。」40
延续当年在义大利干预大选的作法,中情局花了大笔资金在恐惧宣传方面,散发大量苏联坦克、古巴武装部队的文宣海报。这种散布恐惧心理的作法,特别锁定女性族群,这个族群在上届总统大选时,就已经压倒性的投给阿叶德对手。其中一则海报上面警告:「智利的母亲:卡斯楚送了一万五千名小朋友到苏联去,硬生生将母子拆散。要是你不想骨肉分离,就投给杜兰。」41
中情局同时还行贿智利媒体,收买记者、专栏作家、编辑。这些人帮忙置入不利阿叶德的假消息,其他人则会压下反美报导。中情局还资助各家新闻通讯社、杂志还有周刊新闻。到了同年六月间,光是一个由中情局资助的宣传单位,一天就能在广播电台上制作二十个特别时段,发送五个新闻节目,并散发三千份传单,这些宣传的内容,都在告诉智利选民不要投给阿叶德。42这么铺天盖地而来的文宣攻势,当然所费不赀,当年五月和七月间,到这时已经更名为「三○三」委员会的白宫特别小组,就又拨了一百七十五万美金来资助整个行动。中情局还加派三名官员前往圣地牙哥情报站。43
但是带动选民风向这事一向风险很高。福莱有机会当选,也有可能败选。不过,邦迪可没打算要靠运气来定输赢。他的顾问说得很好:「我们输不得,所以资金的挹注上绝对不能客气。我们认为共产党那边一定也一样在洒钱,虽然找不到证据,但他们一定也认定我们在大洒币,他们也一样没有证据。但反正就来比谁洒的多吧。」44
总计,中情局为这次智利大选行动,一共花了三百万美金(以二○二○年币值换算约两千五百万美金),这可是一笔庞大的金额,因为,真正会前往投票的智利选民大概只有三百万之数。更惊人的是,美国还负担了半数福莱的竞选经费。45在那个还没有网路的年代,想要大规模操纵选举,可是要花上大笔的金钱。
对于中情局的秘密行动任务,华府这边三缄其口。同年八月,智利和古巴中止外交关系。邦迪突然告知詹森总统说:「我们在圣地牙哥的友邦希望白宫方面对此事不予置评。」邦迪解释道:「要是让外界看到这事我们好像有搀一脚,那会不利我们的盟友福莱。」46中情局当时多份备忘录中的预估都认为,阿叶德一定会落败,而他的支持者可能会在败选后「诉诸暴力」。白宫国安委员会的会议上,狄恩.罗斯克就预言,「因为有中情局的出色表现」,福莱定会胜选。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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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九月四日投票日这天。美国驻圣地牙哥大使馆持续每小时就向国务院拍电报更新选情,国务院再将之转送到白宫。中情局果然有先见之明,当天晚上九点十分,阿叶德承认败选。接着他就唿吁拥护者要接受败选事实,选后暴力的担忧于是烟消云散。48
福莱不仅胜选,且是压倒性胜利,拿下了五成六的选票,阿叶德则只拿到三成九、杜兰则只有百分之五。这是数十年来,智利第一次总统大选出现真正明显过半胜选的情形。纽约时报当时的头版标题为:「智利大选福莱胜出、誓与美国合作」。就职演说中,福莱唿吁智利要再次效忠于「进步联盟」(Alliance for Progress)。49他果真是美国的人马。
华府这边,福莱胜选的功劳,则归于中情局,当局认为这都是该局秘密干预大选行动奏效所致。当然,中情局内部更是对福莱压倒性大胜得意洋洋。中情局帮助福莱拿到过半选票,约翰.麦克柯恩就是这么跟「三○三」委员会报告的,而这样的结果也让部份美国商人相当满意。大卫.罗巴尔吉就认为,如今我们对中情局最好的评价,就是「一九六四年的智利大选和一九四八年的义大利大选两役,这两者都是大捷」,靠的都是中情局,「保护了福莱的政权。」50
且不论中情局的行动究竟发挥了多大的作用,詹森总统本人当时因为要竞选连任,当然不忘从福莱胜选的事上,沾上一点光。在一场记者会上,他就称这次胜选是民主的胜利。詹森也不忘特别强调说,该国的斗争「是内部的问题,而智利人民则是这些问题的唯一仲裁者。」福莱为了詹森这番话,还特别向美国驻圣地牙哥大使表达他的谢意,他同时也感谢美国大使馆大选期间「谨慎行事和配合」。51
智利的新领导人欠了另一个国家人情。他当然不想外人知道自己欠了人情。冷战时期中情局的官员约翰.麦克洛夫林(John McLaughlin)日后升任该局局长,他就加以解释:「要干预他国大选,一定要考虑到事情会不会曝光,反而因此对自己青睐的候选人造成伤害,因为一旦消息走漏,就会害他被视为外国政权的傀儡。」52
而这种情形就正好发生在福莱身上。中情局这次在智利大选上,所用的力道和规模都太大了,所以外界不可能不注意到。《时代》(Time)和《纽约时报》纷纷以「这不是秘密」来报导美国对福莱情有独钟的事。而在大选前夕,莫斯科广播公司(Radio Moscow)就指控说智利「到处可见中情局干员」53,指福莱是美国培植的傀儡这个谣言,在他总统任期期间一直摆脱不掉,更让他当选的正当性遭到质疑。美国国会日后就指:「一九六四年智利大选有太多来源交待不清的金流,也有太多宣传手册、广播置入,这让美国涉入智利大选的事,多年来在整个拉丁美洲始终都被认为是事实。」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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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叶德这边虽然败选,却始终活跃于智利政坛,伺机而动,放眼总统大位,等着福莱六年总统任期一旦届满,就要再次挑战。然而,在这六年间,华府已经改弦易辙了,詹森总统在越南部署了数十万军力。光一九六八这一年,就有近一万七千名美国士兵死于越南战场,这导致美国本土抗议声不绝于耳,身处内忧外患的詹森总统于是不再寻求连任。55
在美国政局不稳定的期间,智利政坛却相对稳定。为了要操纵一九六五年智利国会大选,美国「三○三」委员会拨了十一万五千美元。但该国一九六七年市长选举,美国则未拨经费。对于智利,美国还是保持公开援助,但是秘密干预大选的金援,则随着该国政局恶化而逐渐枯干。56中情局在一连串的备忘录中提到福莱面临了「要求提高工资的抗议声音逐渐升高的问题」、「严重通货膨胀」、「经济迟滞」以及「政治孤立」。57福莱虽然已经动手让智利铜矿收归国有,但是许多选民还是不满意,而他其他的改革工作也都功亏一篑。到了一九六八年三月,中情局示警说,智利的艰困经济情形,可能会让左派政党有机会夺得政权。58
但即使如此,中情局却在一九六九年智利的国会改选时,只花了二十万美金进行干预。这次的行动,该局的工作方针是要破坏左派政党,而不再支持特定政党。在福莱一九六四年当选总统后,上面提到过的助理国务卿汤玛斯.曼告诉中情局的代表说,帮助单一「非马克斯主义者」政党击败政敌这种事,并不是对美国有益的事,因为这样做近乎干预他国内政。中情局谨遵他的指示。一九六九年该局官员在多个摇摆选区支持智利多个不同党派的候选人,去挑战阿叶德联盟的成员。资深中情局官员威廉.布洛(William Broe)在该次选举前说:「基本的概念就是要逐个选区去做分析,选票的模式,以及各选区的选情趋势,这样才能据以判断在哪里采用秘密行动,最能发挥功效。」在一百八十场提名竞争中,中情局只选中十二位候选人,认为是值得栽培的。但即使把范围缩到这么小,中情局内部还是了解:「任务曝光的风险始终存在。」59
还好,后来这十二名美国支持的候选人中,有十位都当选。但是中情局局长李察.赫姆斯认为这没什么好高兴的。因为福莱预测,在即将来到的一九七○年九月该国总统大选中,阿叶德非常有机会胜选。赫姆斯催促中情局应提早规划,他说:「中情局从过去的经验得知,干预大选行动要奏效,就要尽早展开行动。初期计划有其必要。」这是他在一九六九年四月就对「三○三」委员会说过的话。可惜赫姆斯的话没有被重视,因为当时李察.尼克森(Richard Nixon)刚继任总统,他的国家安全顾问亨利.季辛吉在意的是别的事。60一九七○年一月间,智利的「人民团结」(Popular Unity)联盟推派阿叶德为总统大选候选人,声势逐渐下滑的基督教民主党则推派拉多米洛.托米克(Radomiro Tomic),另一位候选人则是前总统、右派的赫杰.亚列山德里(Jorge Alessandri)。61
这次,与一九六四年那次不同,华府不再积极从事秘密大选干预行动。阿叶德两位竞争者的声势因此都没有特别高。中情局报告说,托米克在民调上「远远落后其他两位」,而亚历山德里则是「年事已高」,而且还有「不光彩的过去」。62华府本身这时也已经今非昔比:掌权的都是新人。这些人中,许多都不愿意有所行动。高阶国务院官员约翰.克里明斯(John Crimmins)在一场跨局处会议中,就说他对于美国是否该和智利大选有牵连,颇表疑虑。美国驻智利大使艾德华.柯里(Edward Korry)则表示他也同样「如果美方决定不采取行动,不会为此感到不快。」虽然他的确担心,要是无所作为的话,会有政治上的风险,因为阿叶德一旦当选,对尼克森的政权就不光彩。63
但可能是怕来日被究责,所以委员会就决定只做半套:出动中情局去破坏阿叶德的选情。这时已经改名的「四○」委员会的「三○三」委员会批准这项计划。所拨经费则只有十二万五千美元。季辛吉的顾问维隆.瓦基(Viron Vaky)在他的回覆中问道:「要是阿叶德如报告所称是个威胁,那我们不是该多做一些,好确保他落选吗?」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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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行动,中情局照样延续过去的手法:反向操作不利阿叶德的宣传,散播传单、小册,并在有影响力的新闻媒体像是《水星报》(El Mercurio)上置入报导文章。一九七一到一九七四年间派驻智利的中情局官员杰克.德梵(Jack Devine)说:「选择《水星报》最主要的差异在于,这是有地位的报社。」但是中情局这次经费有限,而且好几种过去使用的关键手法,这次也没用上:民调、草根动员、直接支持特定候选人。65而且这时中情局也变成智利「政坛非常显着的箭靶」,这是《纽约时报》所批露的,因为阿叶德支持者都指控当年福莱之所以能赢得总统大选,靠的就是中情局的帮忙。中情局内部如此示警:处境艰难「不宜再策动大规模的竞选干预活动。」66
中情局受命令所限,行动绑手绑脚,让尼克森某些顾问很紧张。赫姆斯在六月时告诉季辛吉说,中情局在智利「束手无策,不知该采取什么行动」。同月,「四○」委员会通过追加三十万美金给中情局的智利行动,这主要是因为季辛吉的敦促。季辛吉说:「我不懂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国家,因为人民不负责任,就要落入共产党的手中。」瓦基却还是对这计划有所怀疑,他告诉季辛吉说「这不见得就能够有实质成效。」67「四○」委员会至今拨出的四十二万五千美金经费,远比一九六四年的三百万美金少上许多,而且这次的经费,还一毛都没拨到阿叶德对手的手中。季辛吉日后写道:「要是说三月时拨出的款项少太多,那六月底时不情不愿去投出的选票就是太迟了(也少太多)。」68(季辛吉透过他的代表,回绝本书的采访。)
华府这次是拿菜刀去跟人打枪战了。阿叶德背后有人撑腰。古巴汇了将近三十五万美金到阿叶德的阵营,苏联也支持他。69一九七○年初,格别乌派负责跟阿叶德接洽的库兹涅索夫回到智利。格别乌的档案里记载:「他的任务是要和阿叶德建立商业关系,从他那边取得政治情报,并指挥帮助人民团结阵线的行动。」70格别乌除了每年拨款四十万美金给智利共产党,同时还拨给阿叶德本人五万美金,并为他的联盟花一万八千美金聘请一位律师。七月,苏联政治局(Politburo)批准更多经费给智利共产党。71格别乌同时也试图加紧对阿叶德的控制。格别乌的档案就记载:「格别乌把力气都花在深化阿叶德的仇美情绪上,」其方式则是给阿叶德看「格别乌在智利情报站所搜集到的美国中情局干员行动情报。」72多年来,中情局一直在操纵智利政局。格别乌现在则将这见不得人的过去,以其人之道反治其身。
格别乌暗助阿叶德,白宫这边却举棋不定。七月间,季辛吉要求中情局报告,想知道万一让阿叶德当选,那美国该有什么因应之道。73。「国家安全研究备忘录九七」(National Security Study Memorandum 97. NSSM 97),就在八月十八日上呈给他,当中的主张分成两点。首先,阿叶德一旦当选,将会想办法建立「极权马克斯主义国家」,而他的当选,「将会让全球的马克思主义者士气大振,声势高涨。」但另一方面,智利其实在美国涉外政策大计中,无足轻重。一九六四年时,华府视阿叶德为心腹大患。但在这个关键时刻,国安研究备忘录九七却以「美国在智利并无重大国家利益」之语作为结论。74
阿叶德看来似乎不足为患。除此之外,中情局也很笃定他会败选。在总统的每日简报中,把阿叶德描述为曝光过度,又步履躝跚,又说对手亚历山德里「些微领先」。75
但最后,阿叶德却拿到三成六的选票当选总统,打败了三成五的亚历山德里和托米克的两成八选票。76一九六四年当年詹森政权极力想要避免的恶梦,却在六年后成真了。中情局见状态度立转,称阿叶德的胜选是「政治分水岭」,却没有针对自己的行动失败多作检讨。77大卫.罗巴尔吉说,中情局现在的看法是,当年之所以失算,是因为缺乏资源和准备,再加上奉命不得支持特定阵营。前中情局官员杰克.德梵则评论说:「中情局没有抱着破斧沉舟的决心,他们下的命令都太愚蠢,想靠诋毁社会主义打选仗,却没有支持对手候选人。」78
当然,也有可能是,不管中情局再怎么积极投入,阿叶德可能还是会当选。但是他只以三万九千票之差领先第二名的对手,而中情局的行动,照参议院的说法就是:「远比」一九六四年时规模小上许多。季辛吉这边则懊悔不已。他在回忆录中写道:「要是一九七○年春、夏季时,我就知道阿叶德极有可能当选,那我就有责要告知总统,给他机会考虑下令进行跟一九六四年同样规模的秘密行动,包括支持特定候选人。」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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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森政权忘了美国当初在义大利学到的关键一课:秘密干预他国大选行动还要靠后继有力才能竟其功。一九六四年中情局的行动,规模虽大,却只是拖延阿叶德取得政权的时间。福莱当选对中情局而言是胜利,一九七○年的大选,则只能怪自己不够努力。
但也因为这次的失策,白宫因此走入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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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森这下面临了杜鲁门和詹森两位总统都不要面对的问题:秘密干预大选行动失败该怎么办。因为阿叶德只是拿到相对多数,接下来就要看智利国会是要选他,或是第二高票的亚历山德里为总统。要是尼克森想要阻止阿叶德当上总统,那就要赶在十月二十四日智利国会投票前有所行动。他面临的抉择非常艰巨:是要插手智利的民主制度,或是坐视阿叶德执政。当时美国方面的政治分析家都认为,阿叶德不足为患。
尼克森这边,却丝毫不觉得这个决定何难之有。在十月二十四日前,中情局以罕见的规模,袭击了智利的政治体系,目的就是要阻止阿叶德当政。80
中情局这次所拟的策略包括要在国会选票中动手脚,这是他们这次发起的秘密干预大选集中行动中的一部份。回溯到同年八月,季辛吉当时就已经下令中情局,要他们研拟,万一要是让阿叶德在大选中以相对多数当选,如何买票。81作票这种事,会成为这类行动的备案有个原因。助理国务卿查尔斯.梅耶(Charles Meyer)警告道:「在国会贿选,要远比竞选宣传攻势来的敏感,要是被揭露,那后挫力和影响力要严重、深远许多。」82但这次大选,带动选民风向的行动失败了。紧急备案就落到在国会贿选上,让亚历山德里以绝对多数当选,然后他就可以辞职,要求再办一次总统大选。这样就可以重新洗牌,进行改选。至少这过程中,有一个步骤后来真的出现了。
同年九月九日,亚历山德里宣布他如果在国会当选,将会辞职下台,让智利得以改选总统。九月十四日,白宫的「四○」委员会批准二十五万的贿选资金。83
但没想到,美方就发现,国会贿选的行动无法执行。因为智利国会的两百位参议员中,有大多数都是阿叶德的盟军,中情局估计,他只要获得比对手多十八票,就能赢得相对多数,而要赢,就要贿赂数十名国会议员,才能够让亚历山德里当选。84结果变成,尽管白宫批准了二十五万资金,却一毛也派不上用场。因为行动太容易被发现了,另外,要收买的选票数量也太高。福莱这边,则因为对于选情的不确定,不愿意加入计划。85正如赫姆斯所警告的,秘密干预选举行动,计划很重要。中情局这次是慢人一步、钱也少人一截。
季辛吉这下能下的棋不多了,根据「四○」委员会的一份会议纪录,当时他甚至要求他们做「冷血的评估」衡量「由美方协助在智利发动军事政变,有哪些优缺点、又有哪些问题和成功机会。」86这时,白宫方面已经授权两种干预行动:左右选民想法和篡改选票。但两项行动都没能成功,所以中情局只好另谋出路。在中情局拍给圣地牙哥情报站的电文中,就这么写道:「很明显,在考虑防止阿叶德政府执政的各种方法中,走政治/宪法途径,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这封电报继续说:「唯一有机会成功的,就是军事(政变)。」87
有些中情局官员像是威廉.寇比之流都主张,义大利一役中,他们的行动是为了民主而战,他们也真心相信这个想法。但是,这次在智利,大家不再有这种心态。尼克森总统在九月十二日告诉季辛吉说:「我们别让推翻智利政府的消息走漏。」88两天后的电话中,国务卿威廉.罗杰斯再次对季辛吉表达了类似的立场:
罗:我的态度,我相信总统也跟我同样态度,就是要不同的结果,但要暗着来,这样才不会有反作用。
季:唯一有问题的就是「反作用」你怎么定义。
罗:人赃俱获。我们高举选举大纛,却在共产党终于赢得大选后,插手阻止该国依宪法合法程序运作,这事被外界知道,美国脸上可挂不住。
季:总统的意思是,要尽一切可能阻止阿叶德取得政权,但要由智利那边来进行,而且要低调。89
至于阿叶德究竟有多大威胁,之后好几个礼拜,白宫内部一直出现激辩。九月十四日,季辛吉的顾问维隆.瓦基认为要在智利发动政变「不可能」,而且是不智之举。对于加强对智利的干预,他这么写道:「我们所盘算的,不正是和我们所信奉的原则和政策大相迳庭吗?这些原则对我们的意义如此之重大,所以除非是生死存亡之秋,否则我们是绝对不会悖离这些原则的。阿叶德岂是会危及美国存亡之辈?这没什么好辩的吧。」90
但其他人的意见做不得准,只有尼克森的想法能左右一切,而他想要的就是瓦解阿叶德政权。九月十五日这一天,尼克森总统下令赫姆斯在智利策动政变,这场政变后续带来一连串的影响,这些事其他书中都已详述,本书接下来只会略提,以说明一场秘密干预大选行动一旦失败,会有什么影响。91
尼克森在传给中情局局长的手写纸条中,指示赫姆斯:「成功机率可能只有一成,但还是要出手救智利!…不要去考量会有多大风险…不要牵扯到大使馆…给你一千万美金支用…必要的话再多也可以…别的事都先搁下,出动最菁英的干员…搞垮他们的经济。」92隔天,赫姆斯把尼克森的指示简报念给他的小组听,这件事,从国防部到国务院,乃至美国驻智利大使柯瑞(Korry)都不知情。中情局从总部派发电报给圣地牙哥情报站,内容提到:「策略非常明确,而且一致,就是要以政变推翻阿叶德政权」,而且「最好能在十月二十四日前就成功,在这天以后,其他这方面的行动,还是会如火如荼继续进行。」93
这一来,中情局就是要着手推翻一个以民主机制选出来的政府了。计划中的第一步,中情局和两群智利军官接触,共同策划绑架智利武装部队领导人雷内.许奈德(Rene Schneider)将军,因为他宣誓要效忠阿叶德政府。中情局为这个行动的解释是:「许奈德是智利宪法的忠诚支持者,也是其他军官在发动政变、阻止阿叶德就职过程中最大的绊脚石。」94十月二十二日凌晨两点,中情局运送轻机枪给一群智利人。数小时后,另一群人则偷袭许奈德,当场将他击毙。(事后,中情局给了这群人中一名成员三万五千美元当作封口费,不让他泄露双方有接触的秘密。)95
许奈德的死激起智利国内的团结,但美国想要的却是在智利制造分化。数千人参加了许奈德的葬礼,这之后福莱和阿叶德共同率领一群护柩人走出圣地牙哥教堂。关于中情局涉入许奈德暗杀事件的谣言流传开来。智利参议员安尼契托.罗德利贵兹(Aniceto Rodríguez)当时就指控说:「动手的人,全都受过中情局的训练。」96
阿叶德谈笑间清除了就位路障。十月二十四日,他顺利获得国会投票,当选总统。数天后,他宣布要邀三位共产党员进入他的十五人内阁,十一月三日,他宣誓就职智利总统。97
接下来的三年,中情局花了数百万美金要动摇阿叶德政权。98杰克.德梵曾参与这次行动,他当初曾希望白宫能从一九七○年亚历山德里败选的事学到教训,下令进行「大型政治行动」,介入下一次的大选。但是,他说,智利「没机会再次大选了」。一九七三年九月十日,当时还年轻的德梵,在智利得到线报,立刻致电华府:九月十一日将会有一场政变。99事实上,九月十一日这天,智利军队推翻了阿叶德政府,阿叶德本人在被捕入狱前就自杀身亡。之后,智利将军奥古斯托.皮诺切(Augusto Pinochet)建立了压迫人民的军事独裁政权。100智利民主制度随着阿叶德之死也烟消云散。(一直到一九八九年十二月,智利才有机会举行实质选举,这次大选,由帕翠奇欧.艾尔温﹝Patricio Aylwin﹞胜出,继任皮诺切成为智利总统。)
阿叶德之殒始于十多年前,也就是美国首度介入智利大选时,这时期的美国,在全世界许多国家都展开秘密干预大选的行动,这是其全球战略的一部份。一九七○年阿叶德赢得总统大选后,尼克森总统并不乐见这结果。在维持智利民主体制和推翻阿叶德政权的权衡得失上,他宁失前者也要达成后者。秘密行动往往一不作二不休,既然干预大选不成功,那就会牵动下一个:策动政变。虽然中情局和阿叶德被推翻没有直接牵连,历史学者彼得.柯恩布鲁(Peter Kornbluh)的结论就是,尼克森政权「本就有心、也支持,更着手策动这场政变。」101
在中情局智利秘密行动计划被公开数年后,一九六九和一九七○年担任季辛吉顾问的莫顿.海普林(Morton Halperin)曾作证道:「我们的目标不为智利保存其自由民主制度。…我们的目标很简单,就是要让萨尔瓦多.阿叶德不能执政。」方法包括了「干预大选」、「制造假消息宣传」,以及策动军队让他们「推翻阿叶德政权」。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