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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的弱点:民意如何成为世界强权操弄的政治武器

第十二章 社群媒体

二○一四年六月间,两位俄国平民雅莉珊卓.克里洛娃(Aleksandra Krylova)和安娜.波格契娃(Anna Bogacheva)抵达美国。两人都携带了预付卡手机,用完门号即丢,也拟好紧急撤离计划、带上照相机,两人在全美待了二十二天,旅行足迹遍及德州到加州再到纽约等九州。之后两人返回俄国,并将旅途上所蒐集到的情资一一呈报上去。克里洛娃和波格契娃两人不是一般的旅客。她们前往美国是肩负着情报任务而去:要为美国即将来到的大选,提供俄国秘密任务所需的基本情资。1

克里洛娃和波格契娃受雇于网路研究局(Internet Research Agency),这是一家座落于圣彼得堡、专门进行资讯情报战的中心。该局是由一名和普丁关系极好的俄国政界高层所成立,成立目的就是要在社群媒体上作宣传攻势。在克里洛娃和波格契娃前往美国之前,俄国网路研究局就已经先启动了「翻译者计划」,以美国收视群为目标进行攻击。该局的专家们会开设脸书专页、推特帐号、Instagram上的伪装帐号等等,再上传各种生活近照,让人以为是道地美国人的个人页面。在二○一六年秋天以前,该局每个月的经费高达一百二十五万美金,其翻译者计划更聘用了超过八十名专职的雇员。2克里姆林宫官方这个单位,发展出台面下的对美活动,而且是由俄国本地来直接发号施令。

美国情报单位都忽视了俄国网路研究局的活动。而脸书也同样被蒙在鼓里。亚力士.史塔摩斯(Alex Stamos)这位电脑科学家,他在二○一五年成为脸书的首席安全主管。三年后他离开脸书时,却满心遗憾。他对笔者说:「老实跟你说:脸书搞砸了。我搞砸了。」二○一六年大选前,因为史塔摩斯团队的轻忽,他们未能及时调查俄国网路研究局的行动。他说:「二○一六年时,我们对俄国网路研究局一无所知,没有人对它有一知半解。谁都不知道。」3

但其实在当时早就已经有迹象可循。二○一四年和二○一五年时,有十几位记者揭露了一份有关俄国网路研究局的内部文件。这群记者当时就已经勾勒出一幅让人担忧的景象:在一个秘密的工厂中,数百人分别以各种虚构的网路身份、在网路上散发政治宣传,用以影响俄国、乌克兰以及美国人民的想法和意见。4当时史塔摩斯的团队看了这份报导后,「的确动手关闭了几个帐号和贴文」。但他说,这份报导的调查只有这么多。他说:「之后就没有人特别成立一个团队,针对此事来追踪调查,而照理应该是由我们来成立的。」记者通常就是会针对不同题材报导。5在中情局内部,二○一五年负责主管俄国情报的史提芬.霍尔,他就说俄国网路研究局的存在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他也不以为意,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看到媒体公然讨论该局的存在,对我而言似乎就表示,这没什么好不可告人的。但是,没想到俄国人比我们想的还要大胆,他们一点也不怕被发现。而且手段也更激进。」6

二○一六年开始,史塔摩斯慢慢觉得放心多了。他记得自己的团队都已经掌握了俄国军情局所管理的那些帐号,也知道这些帐号在民主党高层人员的私人脸书帐号里蠢蠢欲动。7他说:「一个我们知道是俄国军情局所属的帐号,就在那里进行情蒐工作,那天是星期二。每个礼拜我们都要处理三、四个类似事件,所以我们就跟联邦调查局报案了。」他又说:「但是他们却没有任何回覆。」8而他们又不可能把俄国军情局的行动公诸大众,因为这会遭到强烈的回击。「当时大家都以为希拉蕊一定会当选,所以大家就会担心,就像当时欧巴马主政的白宫就很明显是这样,我们脸书也极力想要避免,让外界有好像我们特别偏袒希拉蕊的感觉。」就跟欧巴马希望希拉蕊能赢,脸书的主管阶级也一样。史塔摩斯说:「管理阶层几乎每个人,除了有几个重量级的人是例外以外,大家都有捐政治献金给希拉蕊.柯林顿或是民主党。」因为笔者问及外传脸书首席执行长雪若.桑德柏格(Sheryl Sandberg)打算进入希拉蕊上任后的内阁,担任财政部长一职,史塔摩斯就这么回应笔者。他说:「脸书被大家老把他们和民主党连在一起烦死了。」他说:「所以大家都极力避免被人朝这方面联想。」笔者拿史塔摩斯的说法去问脸书二○一八年以来的网路安全主管纳森尼尔.葛来夏(Nathaniel Gleicher)时,他也证实了,该公司的确侦测到在大选前,有特定某些帐号在朝「较传统」的族群发声,而当时脸书的标准作法,则是会通知这些族群,并通知联邦调查局。他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不会公开发表声明,并不是像传言说的那样。」9

投票日终于到来,而川普则当上了总统。但是,俄国行动的第三条线,由俄国网路研究局所执行的任务,在美国却始终没有人加以重视。史塔摩斯说:「这种专业的政治宣传成了三不管地带,尤其是在美国大选,在美国政府这是三不管地带,在脸书也是三不管地带。」俄国网路研究局当时一直依普丁要求的目的制作内容,再让这些内容漫延于脸书平台上:普丁要的就是扩大分裂、暗助川普、诋毁希拉蕊。10一直到二○一七年,透过脸书内部的监控,脸书的主管才了解到,他们过去都轻忽了这个问题。但是,脸书内部担心自己有党派色彩的情形持续存在。史塔摩斯说:「脸书就是不想被人指责说是川普的助选员。」11为此脸书开始进入灾害控管的模式。当二○一八年六月笔者问雪若.桑德柏格,关于脸书对于俄国行动的回应处理时,她告诉笔者说:「这事我不能对外说,但是我们非常努力在改善。」12

目前所能取得关于俄国网路研究局所达成的任务数字,虽然不完整,但已经够惊人的了。光是脸书,该局的讯息就触及一亿两千六百万美国人,并因此产生了七千六百五十万则的回文。在推特,该局一共获得了七千两百万则回文。在Instagram上,则触及两千万美国人,并获得一亿八千七百万的回应。13在YouTube影音平台上,该局所属的十七个频道共贴出将近一千一百则影片。14在Tumblr上,该局接触到一千一百七十万名美国人。除此之外,俄国网路研究局还使用了Reddit、Pinterest、Medium和LinkedIn(领英)等平台散布宣传。15(俄国军情局也同样想透过社群媒体影响美国选民,但他的贴文相对之下没有引起太多的回响。)16

俄国网路研究局乍看可能让人摸不着头绪,因为有那么多的宣传、横跨那么多平台、又有那么多意图。本章为要阐明该局的工作及其影响,要谈两个论点。第一个是俄国透过将社群媒体改造为秘密干预大选的工具,得以更广泛、更有效地影响美国选民的想法,远超过当年格别乌的能耐许多。第二个观点则是,俄国这个行动虽然看似创新,其实是以过去十几年来的旧瓶装上新酒,而且由此可以预测到俄国将来的意图。俄国网路研究局的新意其实是个假象,因为这些全都是延续其过去的作法而来,只是获得新科技的加持而已。前中情局局长波特.葛斯就说:「这其实了无新意,真正有改变的地方是平台、工具、方法,也就是资讯科技的世界。」17

俄国网路研究局的工作有三个点,是和过去冷战时期俄国情报工作有共通性的:渗透新闻来源来改变阅听人的想法、扩大社会分裂、图利特定候选人、以及用来达成这些目的的方式。

想法

为了要形塑思想,负责行动的俄国网路人员会找出可以传递和操作讯息的管道。在冷战时期,格别乌和中情局就已经在这样做了,他们当时锁定的是报业、广播节目、电视台来下手。而到了二○一六年时,俄国网路研究局也一样是这么做,但这时他们锁定的对象换成社群媒体这个平台。社群媒体平台的费用很低,而使用的门槛很低,接触阅听对象的范围则很广。任何俄国人只要拥有电脑,就可以研究并且影响美国选民。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尼基.海利(Nikki Haley)告诉笔者说:「这是新式的廉价战争。任何国家不管是否富有,现在都可以使用这个方式来攻击和渗透另外一个国家。」18

社群媒体在美国成长的很快,一下子就成为资讯生态中很重要的一环。二○○三年时,脸书或推特都还没出现,但到了二○一六年,上千万的美国人都在这类平台上活动,从Instagram到Pinterest到Snapchat。19随着这些平台越来越受到欢迎,这些平台也有系统逐步地在蒐集用户的个资。詹姆斯.克雷帕就说:「说来好笑,如果政府进行大规模监视,很多人都会很感冒,但比起社群媒体平台获取用户资讯之深入和细节,政府的作为根本就小巫见大巫。」20(剑桥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是由川普阵营所聘雇的一个政治分析公司,该公司以不当手法替川普阵营获取脸书的资料,以了解数百万美国选民的个人性格和想法。)21

这些平台的出现,让影响用户行为的方式可以个别化。脸书很早就了解自己的平台具有这种能力。早在二○一○年时,该公司就给近六千万美国脸书用户看一则贴文,鼓励用户投票。研究者发现,因为这个广告的鼓吹,多出了三十四万人参与投票。22这种作法也被美国竞选活动跟进效法。二○一六年政治团体花在数位平台上的广告总经费达到十四亿美金之多,比前一年增加了七百八十九个百分比。23史提夫.班农也说:「我不相信电视广告有用,现在都已经有社群媒体了。」研究显示,社群媒体上的言论具有扩散作用,会发散到其他的讯息频道,像是第四台新闻以及较偏激的网站上。希拉蕊竞选团队的首席数位策略负责人泰迪.乔夫(Teddy Geoff)就形容社群媒体是现代选战的必要工具,他说;「这些平台都是非常繁复的吸睛系统,他们的企业模式就是建立在这上面。」24

俄国于是发起他们自己的数位选战,完全依照他们自己规则在走。既然有三分之二美国成年人仰赖社群媒体提供他们新闻来源,就让俄国发现了漏洞,可以藉此操纵阅听人的想法,进而改变选举结果。25普丁的顾问从那次选战以后,就常以自己当初想出这个妙招沾沾自喜。二○一九年二月时,普丁决策圈中的顾问乌拉迪斯拉夫.苏可夫(Vladislav Surkov)就写道:「当初网际网路被奉为自由言论的圣地、凡事都公开又平等,让它因此得以在全世界大受欢迎,这时只有俄国能够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地提出这个问题,问那些愚昧的凡人:『那请问各位在网际网路这张大网子上是什么,是蜘蛛呢,还是被蜘蛛吃掉的苍蝇?』而如今,每个人都急着甩锅网路,包括最热爱自由的官僚也不例外,还斥责脸书是助长外国势力干预美国。」26

目的

俄国网路研究局所获得的成果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创新。其首要目的:扩大分裂,本来就是苏联时代在美国秘密任务的重点。冷战时期,格别乌情报员分裂美国社会的方法,是制造仇恨犯罪和散播假情报。中情局一九八一年到一九八二年副局长巴比.殷曼就说:「格别乌长久以来就一直想在美国社会制造动乱,并破坏民主体制。但现在有了社群媒体以后,让他们操作起来更容易了,而且方法还更直接。」美国可不是唯一遭受俄国数位颠覆的国家。二○一○年到二○一八年担任哥伦比亚总统的璜.曼纽尔.桑多士(Juan Manuel Santos),他就深受俄国行动所苦,因为俄国一直利用该国的社群媒体环境,试图要「制造该国的分化和对立」。他说:「俄国对于破坏社会秩序的兴趣,比什么都还要大。」27

到二○一四年五月时,俄国网路研究局就已经将这个长久以来的目标,当成其美国行动的一部份。据到目前为止已经拦截到且公布的通讯内容来看,俄国网路研究局当时就决定要「助长并扩大人民普遍对候选人和政治体系的不信任。」这包括要「扶植激进团体、支持对于本身社经状态不满意的社群平台用户,以及反对社会运动,以便酝酿政治上的紧张气氛。」28普丁自己身为退役的格别乌干员,一直就想要削弱美国国力,好让他能向全世界,尤其是自己国人证明,民主体制的模型是有缺失而且容易被渗透。

为了达成普丁所要的目的,俄国网路研究局利用美国社会现存的分裂和冲突。就如史塔摩斯所言:「他们一直想办法要激化原本只有一点点偏激的美国人民。比如说,你喜欢『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那我们就让你对警察抱持敌意。你不喜欢移民吗?那我们就抹黑你,让你成为大恶人、恐怖、反移民的种族主义者。」29他们在社群网路上的很多贴文都布满了谎言、特意设计来误导读者,增加点阅率窜红。在社群媒体上,假新闻四窜。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者就发现,推特上的假新闻报导,比起正确新闻要传播的更快也更广。30社群媒体就是散播仇恨最理想的平台。川普前国安顾问麦克迈斯特(H. R. McMaster)就告诉笔者说:「最让人心惊的就是俄国人利用我们国内的分裂,再将之催化得更为严重,以致所有的族群都互相对立,藉此让大家对于民主原则、制度和过程的不信任越来越加深。」31

俄国网路研究局的第二个目的其实也不陌生:就是要暗助一位总统候选人,并伤害另一位候选人,这跟过去中情局和格别乌在全世界各国的行径没有两样,也跟莫斯科当局在一九六○年、一九六八年、一九七六年、一九八四年四次美国大选的企图没有两样。在二○一五年七月川普刚开始竞选的前几周,俄国网路研究局就开始注册帐号,贴出支持川普的文章,并攻击他在共和党的竞选对手,包括泰德.克鲁兹(Ted Cruz)参议员、琳赛.葛兰(Lindsey Graham)参议员,和马可.鲁比欧(Marco Rubio)参议员,他们几位就跟过去亨利.杰克森和雷根一样,是俄国人想干掉的人。俄国网路研究局在右派选民中开发了一群非常惊人的粉丝:在该局创于脸书的「爱国心喷发」(Being Patriotic)专页上,就有六百三十万个赞。在其「阻止入侵者」(Stop All Invaders)的专页上,则有七十七万三千三百零五则留言。在另一个「德州之心」(Heart of Texas)的专页上,则有四百八十万次分享。32

然而,相对的,另一边则是普丁的敌人希拉蕊.柯林顿。二○一六年九月,俄国网路研究局的主管批评一名员工,指责他在该局成立的「保卫边界」(Secured Borders)专页上,所上传「批评希拉蕊.柯林顿的贴文数量不够多」。这位主管下达指示道:「你务必要加强对于希拉蕊.柯林顿批评的攻势。」33俄国网路研究局的专家听从了他的指示,就散发了关于希拉蕊个人电邮伺服器、家庭基金会,以及担任国务期任内的种种假消息。还特别在贴文中嘲弄她的为人。一则由该局所贴的脸书贴文上有一张希拉蕊的照片,一旁的文字则写道:「希拉蕊是我们的敌人。」另一则贴文则贴出她的照片,并说:「同意的话请按赞:希拉蕊.柯林顿惯性说谎。」另一则贴文则语带警告说:「凡是挡到希拉蕊.柯林顿路的人,她将要消灭他的自由言论权。」34俄国网路研究局和俄国官方出资成立的媒体平台「今日俄国」(Russia Today, RT)和「史扑尼克号火箭」(Sputnik)等,都会经常性地贴出由俄国军情局策动的电邮外流相关新闻。凯瑟琳.霍尔.杰米森写道:「这几个平台之间都会分享贴文,包括维基解密的电邮发布和莫斯科支持的社群媒体内容,彼此都有连动关系。」就像过去干预他国大选历史的作法一样,俄国现在的行动也是明暗互相支援,公开的机制像是「今日俄国」和「史扑尼克号火箭」会助长秘密行动的声势。35

俄国网路研究局所办的多个帐号,会用两个方式来操控选票,一边他会催促保守的共和党选民如退伍军人、基督教徒等族群要外出投票,但是却会对一些左派偏向民主党的选民用语言刺激,让他们留在家里,或者鼓励他们去支持第三个候选人吉尔.史坦(Jill Stein)。这样的抑制投票手法,尤其会针对美国黑人族群来下手,因为他们几乎一面倒的都支持希拉蕊。36二○一六年十月间,俄国网路研究局所开设的「黑人觉醒」(Woke Blacks)Instagram帐号,就贴出了「有人特别下大量广告,以丑化川普,其目的要误导大众,让黑人都投给『杀』拉蕊(Killary)(译注:希拉蕊Hillary和kill的结合字,用意在丑化她,让人觉得她很杀气腾腾)。我们不能因为两害相权取其轻就要投她。所以宁可干脆不要去投票。」俄国网路研究局也不放过其他小众团体。十一月初时,「美国穆斯林联合组织」(United Muslims of America),这个同样出自俄国网路研究局手笔的页面,就贴出了一则贴文,标题是「美国穆斯林抵制今天的投票,多数的美国穆斯林选民都拒绝投给希拉蕊.柯林顿,因为她想要延续在中东对穆斯林所发动的战争,而且她还赞同入侵伊拉克。」37

俄国网路研究局更试图要在左派民众之间制造混乱,以不利于希拉蕊选情,尤其是要分化柏尼.桑德斯的支持者。选前不久,俄国网路研究局办的一个推特帐号就贴文警告说:「小心了:要是你初选投给柏尼,那选举委员会会让你十一月八日无法投给希拉蕊。」38即使眼力最尖的选民,也无法判断这些误导人的贴文,竟是出自美国以外地区的产物。

方法

想要影响选民的想法,那第一步就是要能够让讯息送达。

冷战时期,格别乌和中情局要煞费苦心,才有办法影响许多选民:这包括要出钱资助新闻刊载管道、要收买记者、散发实体的文宣,以及催促选民前去登记投票。但是观诸当年格别乌在美国宣传文案所能印发的有限数量,就连其自己的档案都承认,这显示其「很难获得真正的回响。」39但现在有了社群媒体,就给了这种企图影响大众的新机会。而想要达到这个目的,俄国网路研究局就要想办法吸引读者。

第一步就是要让该局所建立的这些帐号,看起来都像真的美国人帐号。外国情报人员不会傻傻的让自己被人看到,或是用自己的真实身份登录推特帐号,还把自己来的意图说给大家听。既然是秘密行动,想干预他国大选,那就要使用中间人或是冒名顶替,好让幕后的黑手不被人发现。东德年代,记者乔治.佛莱斯曼就是替东德国安局出面的人,藉此里欧.华格纳才不会发现主谋。智利当年,收了钱的记者,帮中情局隐瞒了那只黑手,不让大众发现。在美国,俄国则是借由网路研究局隐藏了他在幕后的黑手。史塔摩斯说:「他们行动之所以得以持续,就在于其隐瞒真实身份的能力。」40对于干预的主谋者,假身份或是中间人的存在很重要,没有中间人,秘密行动就成了公开行动,外国插手大选的阴谋就曝光了。

俄国网路研究局的雇员就躲在这些数位创造的身份背后。被分派到脸书的该局专家,一个人要操作六个假帐号。但是这种工作非常耗神,真的不是人干的。一名该局的离职雇员在二○一五年说:「如果你每天都活在仇恨的情绪里,那真的会把你耗尽,你会开始相信它。整天都在泥淖里打滚的人,得要有很坚强的脾性,才能够出淤泥而不染。」另一名该局的前雇员马拉.明迪亚洛夫(Marat Mindiyarov)则形容在该组织工作让人失去自我的原因所在。他在二○一八年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如果你受雇于此,你的第一印象是,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工厂上班,只是你的生产线上装备的零件换成了说谎、讲假话骗人。」41

跟从前格别乌的干员一样,这些俄国网路研究局的专家,会先分析美国人说话的方式,然后就会加以模仿。其主管会告诉他们他们模仿出来的贴文是否「够道地」。42当然,这样的工作英文能力就很重要。二○一四年十二月,时任该局雇员的明迪亚洛夫就已经先申请参加该局的美式英语译者计划,这份工作的酬劳待遇极好。他的入学考中有一题申论题是要他针对希拉蕊.柯林顿表达意见。他之后说:「我没通过,因为英文要很完美才考得过。一定要让人读不出来你是外国人才能过。所以对于英语写作实力的要求是非常高的。」43

俄国网路研究局的雇员都用英文写文章、发表贴文,藉此获得美国用户和他们的帐户互动。他们会用的技巧之一就是广告:俄国网路研究局共买了三千三百九十三则网路广告,共接触到一千一百万美国人,而这总共才花不到十万美金。44但该局也会透过经常性贴文,吸引到更多的粉丝,这才是主要的步骤,其贴文数量非常大,而且是跨越各种不同平台在进行。在脸书上,该局在八十一个不同页面上,发表过六万一千五百则贴文、在推特上则透过三千八百四十一个帐号,发表过一千零四十万则贴文、在Instagram上则用一百三十三个帐号贴了十一万六千则贴文。45专研资讯情报战的专家蕾内.狄雷斯塔(Renée DiResta)说:「这是资讯生态中的共通问题,不限于单一平台。」46

这些俄国网路研究局的雇员也会追踪他们的贴文哪一部份最能吸引读者。他们会蒐集各种详细的报导,然后再依当天的新闻写成他们的贴文。47二○一六年九月十一日这天,新闻报导了希拉蕊.柯林顿在公开场合跌了一跤,俄国网路研究局所办的几个推特帐号立刻就跟进,不断加井号标签像是#希拉蕊昏厥、#僵尸希拉蕊、以及#病号希拉蕊等在贴文上。牛津研究者就有发现,俄国网路研究局这些帐号在竞选过程中,其他具有关键性的时刻,都会出现活动量飙高的情形,这些时刻包括了像是初选辩论、一般竞选辩论。48时事性议题的贴文通常最能够引起大量回响。一位前俄国网路研究局雇员就在二○一五年解释:「当美国有黑人暴动时,我们就要写一些相关贴文,抱怨美国政府在黑人社区失败的事。」49俄国网路研究局所开的帐号同时也经常和一些很偏激的地方新闻作连结,原因可能在于因为美国成年人比较相信地方新闻媒体,而不相信全国性的新闻管道。50

二○一六年时,俄国网路研究局所开设的网页已经有数十万的粉丝,这样的数量已经相当于美国大型地方性报纸的规模了。51推特上一百一十八个由俄国网路研究局所开设的帐号,各有超过一万粉丝追踪、其中有六个帐号更有高达十万粉丝。在Instagram上,十个由该局开设的帐号,共有超过十万零九千个粉丝,包括昵称为@Blackstagram(三十万粉丝)、@american.veterans(二十一万粉丝)、以及@sincerely_black(十九万六千粉丝)。在脸书上,该局开设的专页则吸引到将近三百三十万的粉丝追踪。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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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粉丝数量这么庞大,让俄国网路研究局所开设的各种帐号在美国拥有很高的可信度。就像新闻报纸有时也会无意间报导了由格别乌所发送的宣传,网路上粉丝数量高的帐号和专页,有时也会不小心去转贴或转载俄国网路研究局的贴文。投票日当天,唐诺.川普二世(Donald Trump Jr.)就转贴了一则由俄国网路研究局所开设一个名为@TEN_GOP的帐号所贴出的文章:「这位退伍老兵上月过世,却来不及投票给川普。看他生前戴着#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红帽的样子。#voted (已投票)#ElectionDay(投票日)。」俄国网路研究局很费心地将像@TEN_GOP这样的帐户经营成「大众意见领袖」。这是被拦截到的该局通讯所透露出来的,也因为这样,连一些知名的公众人物都会来关注他们的贴文。艾瑞克.川普(Eric Trump)、尚.汉尼第(Sean Hannity)、麦可.弗林(Michael Flynn)、凯莉安.康威(Kellyanne Conway)等保守派的名人都无意间和俄国网路研究局所发的贴文有互动。53这些帐户的美国粉丝,因此都逃不开这些伪造的俄国讯息所影响。

俄国网路研究局的这些数位分身,不仅在网路上放散播政治宣传,也会怂恿一些人,让他们到真实世界去做一些事。二○一六年五月间,俄国网路研究局捏造说,在休士顿伊斯兰中心外有两组人马在游行示威、互相对峙,并将消息在网路上广为流传。这个对峙游行的假事件,竟然造成美国主流媒体的争相报导,这种作法,正是一个世代前格别乌行动会做的事,也正是俄国军情局在二○一六年美国大选前夕的工作重点。54接着,在二○一六年的夏天和秋天,俄国网路研究局又在纽约、佛罗里达、宾州等地,策划了支持川普造势活动。这些活动有些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回响。其他的则只有数百美国人参加。但在迈阿密一场造势活动,却吸引了川普官方阵营的注意,因此还在川普的脸书竞选专页上被转贴了。55这些来自俄国的假帐号贴文,却真的说动了美国人当地人帮他们策划出真正的在地活动,有川普竞选团队的志工因此还提供了造势活动所需物品,更有人付钱给一个美国当地人,请她打扮成希拉蕊.柯林顿的样子、穿上囚衣。这些不知情被俄国人征收去帮他们作事的人,当然不能任他们到处乱跑:俄国网路研究局内部有建立一份档案,上头都是他们追踪的一百位美国当地公民,该局的特工都曾经和他们有过正式的连络。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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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干预大选行动的金科玉律就是要针对每位不同选民,依其个人的态度和偏好来下手。一九七二年时,东德国安局利用了两位国会议员的缺点,藉此让他们成为该局的工具,日后里欧.华格纳和朱利厄斯.史泰纳就因此替该局改变了历史的方向。这种类型的干预行动下手精准,远胜于利用新闻写文章报导,但是真正要大规模执行起来却有很高的难度。但是社群媒体的出现,因为其平台本身的设计就是要依用户的偏好来提供内容,就切中这类干预行动的下怀。所有在脸书上活动的美国用户,都多多少少要将自己的相关资讯提供给脸书。这包括他们的住址、兴趣、背景等等,这些全都被脸书纪录在网上。

社群媒体平台的基本功能会揭露其用户的偏好倾向。当一名美国用户加入了名为「扞卫国界」(Secured Borders)这样的专页时,那是因为他在移民议题上表达了某些个人的意见。Yonder的总裁强纳森.摩根(Jonathon Morgan)就说:「人们都会将自己导入同样特质、高度活跃的意识型态同温层中,而这正是平台设计的用意所在。」Yonder是资讯完整性保护公司。

俄国网路研究局还会运用广告,来接触特别的选民类型:他们一共刊了一千八百五十二则的广告,是和兴趣相关的。史塔摩斯说:「广告这种东西特别之处就在于,这是脸书上唯一可以强迫推销的工具。」57

俄国网路研究局同时也会依地区来锁定选民,地区选民本来就是过去干预大选手法中一直在使用的技俩。中情局过去在智利时,只会帮助摇摆选区里国会议员的候选人。俄国网路研究局同样也专注于摇摆州。二○一六年六月间,一名俄国网路研究局的雇员以假名发送简讯给一位德州的活动承办人,这位承办人就向他解释了「科罗拉多、维吉尼亚及佛罗里达等紫色州(译:即摇摆州)」对选战的重要性。这以后,俄国网路研究局「只要是提到应该集中力量时,就会说是要『专攻紫色州』。」这些话,是美国调查员监听到的。58俄国网路研究局也将这种依地理筛选的机制,用到他们十八份广告中。二○一六年秋天一则由该局所刊登的广告中,就特别锁定十八到六十五岁位于宾州这个摇摆州特定区域选民,这则广告要诉求共通点是:「唐诺.川普若当上总统,职衔就是:煤矿工。」59

俄国网路研究局也跟当年的格别乌一样,会针对同样的种族和宗教团体下手,来制造冲突,所谓的种族和宗教团体就是美国的黑人和犹太人。卡鲁金回忆道:「我们会利用这些族群间的歧见来煽风点火、制造不和谐。」60俄国网路研究局会刻意散布反犹太言论。例如,该局所属的某个推特帐号,就发文示警,说川普「正在热他的烤箱」,准备要把犹太裔记者拿来烤。61但该局下最大工夫煽动的还是美国黑人。美国参议员的调查就结论道:「到目前为止,二○一六年意在撕裂美国的资讯情报战,其最偏好的议题,就是种族相关议题。」62俄国网路研究局的某些假帐号页面上,他们会散发种族主义的文宣,其他帐号则反向操作,以吸引美国黑人为追踪粉丝。该局有一个「黑人运动者」(Blacktivist)的脸书专页,一共有过一千一百二十万的互动纪录。而在该局所发布的一千一百零七则YouTube影片中,绝大多数都是在讲种族和警察暴力。该局所属十个最受欢迎的Instagram帐号中,有五个专事贴出与美国黑人有关的议题。而在Tumblr上,该局则会用像是「又黑又骄傲」(blacknproud)和「黑到骨子里」(black-to-the-bones)这类的帐号来吸引黑人粉丝。63

俄国网路研究局透过这些帐号,想要达成两个目标:让黑裔选民不去投票、激化种族对立。卡鲁金就说:「这是过去苏联时代的老技俩,只是换装了现代政治生态的现实而已。」64俄国当今的领导人,就跟从前的格别乌一样,相信美国的多元性正是其最大的弱点所在。俄国网路研究局意在找出美国社会中,长久以来就根深蒂固的裂痕,并加以利用。这些裂痕,有些是跟种族和宗教有关的,有些则和国家统一有关。在二○一六年六月英国脱欧公投结束后,俄国网路研究局就运用它在脱欧公投时干预的老手段,拿来美国德州用,煽动德州发起脱离美利坚合众国。一则该局的贴文就问道:「英国可以脱欧,德州为什么不能脱美?」65俄国网路研究局尽管有很多不济之处,可是野心勃勃、什么都敢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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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网路研究局所有开设的帐号有一共同点,就是都会利用恐惧作为武器,这同样也是旧瓶新装。过去中情局在义大利的情报战行动,根据该局的首席局内历史学者大卫.罗巴尔吉所言:「就是要恫吓义大利人民,让他们因此不投给共产党。」66俄国网路研究局为左派粉丝、右派粉丝,还有黑人粉丝所成立的专页,全都以恫吓选民为目的。各式的阴谋理论在各种网路平台上层出不穷。有些该局所属的帐号,会贴民主党全委会塞斯.李奇(Seth Rich)谋杀阴谋论内容。(「今日俄国」和「史扑尼克号火箭」也会放大一些关于李奇死因的假消息。)其他的帐户则会散布一些关于流行疫病、疫苗,甚至是外星人之类的假消息。有一则该局贴文甚至还声称,公众场合看到的希拉蕊.柯林顿不是本人。该贴文还问说:「真人在哪?」67

俄国网路研究局的恫吓手法,主要是以二○一六年大选的可信程度和安全程度在攻击。在其为右派选民开设的帐号中,指称选民名册和投票机都被人动了手脚,希拉蕊会用「偷吃步」赢得大选。有一个帐号则贴出一张欧巴马的大头照,旁边则写道:「喜欢请按赞:欧巴马纵容选民舞弊该被正法起诉。」另一则贴文则警告说,有全面性的选民舞弊事件正在发生,要是「让杀拉蕊赢得大选,那就会发生全国性的暴动,其规模将是美国革命战争以来所未见!!」而投票当日随着票数一一揭晓,俄国网路研究局还发出一张贴文,称选务系统被人动了手脚,暴力事件即将来临。68

俄国网路研究局采取恫吓性手段干预大选的情形,惊动了专家。投票日当天,俄国军情局正准备要下手篡改选民名册以及投票数字,以求让选票结果让人有被动过手脚的感觉。同时间,俄国网路研究局也在暗处指称,选举一定有人动手脚。瑟雷斯特.沃兰德深信,要是川普落败,俄国就打算要运用其已经「突破某些投票所」的管道,涂掉选民登记资料,这样就可以让外界觉得「这些投给希拉蕊的票,其投票人都没有完成选民登记」,如此一来,就可以让川普成为被欺负的一方。沃兰德就说:「他们会让人觉得,是希拉蕊的人马干的,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是俄国人搞的,而是美国人自己,这样就会让人对选举结果产生怀疑。」史塔摩斯也得到相同的结论。他说:「要是希拉蕊赢了,你已经在各处都布好了蛛丝马迹,再制造一些人来高喊:『我是支持希拉蕊的骇客』。然后再在社群媒体上发布假消息活动,用这个胜选的事实来支持这个阴谋论,这样全美半数选民都会觉得希拉蕊是靠偷吃步赢得大选的。」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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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后来川普赢得了大选,所以俄国网路研究局就停止行动,不再散布假消息,说是有人作票增加希拉蕊的票数。普丁青睐的候选人这下要入主白宫了。那些俄国专家,一个人管理好几个假帐号,又花了好多年在操纵美国选民,这下开始幻想,川普的大选是靠他们赢来的。这问题是永远不可能获得解答的,因为其元素一成不变都是:干预的主使者,其所青睐的一边胜选了,作为主使者,自然会觉得是自己的功劳。一九四八年,义大利基督教民主党胜选后,中情局的干员都觉得一定是他们的干预行动奏效了。俄国网路研究局的干员也有同样的结论。一名该局的雇员在一份后来被拦截到的通讯中就说:「二○一六年十一月九日,不能入睡的夜就快到了,而当早上八点,我们工作最重要的成果宣布,我们打开一箱香槟酒…每人喝上一口,看着旁边的人…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是我们让美国变得伟大。』」70

是否真的是俄国的行动,成为大选关键,这问题见人见智。凯瑟琳.霍尔.杰米森就说:这「好像」是俄国网路研究局的活动,加上电邮外流的事件,让大选风云变色。71詹姆斯.克雷帕等情报专家也是同样的结论。72即使是川普任内的前国家安全高级官员也告诉笔者说,俄国的行动是「对我们主权的直接攻击」,可能就是猪羊变色的关键。

其他人则看法不一。哈佛大学法学院的姚柴.班克勒(Yochai Benkler)教授,就主张,并没有充份证据,可以证明是俄国的行动「真的举足轻重」左右了大选,反倒是因为争论俄国是否成功改变大选,在美国制造了争端。73麦克迈斯特说得更直接:他完全不觉得俄国有在暗助川普。他说:「俄国是否有干预大选,刻意让某人胜选吗?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俄国只是在制造分裂动乱。当然,也是因为川普本人,他与不同前人、非传统的特质,给了俄国人一个机会,进一步激化美国选民的对立。」74

完全不用辩的则是,俄国网路研究局的确对美国一些不知情的选民,产生了影响。其分化性的贴文,散布得又广又远,有一亿美国人都看到过。资讯情报战专家迪瑞斯塔就说:「这样的贴文被成千上万美国人分享,因此要说,其散发的想法的确有些影响力,改变了某些人,加深原有的偏见,在我看来这绝对不容置疑。」75至于俄国网路研究局让选举因此翻盘,这倒是不明朗,从过去历史来看,这一点在将来也不可能找到答案。重要的是,现在美国人和俄国人怎么看。在美国内部,对于外国是否可以产生影响的争论,始终没有停过,但却已经让选民分裂,也破坏了我们对于民主体制的信任。但在俄罗斯,普丁相信自己政策成功的程度,会成为他施政的参考。中情局因为感觉一九四八年义大利选举的成功,是功在该局,这个想法影响了该局日后一整个世代在面对干预他国大选的态度。莫斯科当局因为川普胜选,而大受鼓舞,日后也可能步上中情局的后尘。(果然,在川普胜选后,俄国网路研究局的多个帐户全都更加活跃起来,开始散播分裂、例如怂恿人民抗议美国的选举人团制度。)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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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网路研究局行动跟过去格别乌其实如出一辙。

跟格别乌一样,俄国网路研究局也以美国大选为攻击目标。

跟格别乌一样,俄国网路研究局也会找出具影响力的资讯散播平台,再将之当成攻击武器。

跟格别乌一样,俄国网路研究局也志在扩大分裂,并会暗助某位候选人、伤害另一位候选人。

跟格别乌一样,俄国网路研究局会利用第三方或匿名中间人,藉以散播恐惧、让不明就里的美国人帮助他们,并依选民选区地理位置、种族、利益兴趣操弄选民。

一旦俄国青睐的候选人胜选,俄国网路研究局的雇员就觉得是他们的功劳。

这些不变的行为模式,让我们看到从过去到现在、乃至将来,秘密干预大选所会使用相同的基本技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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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俄国网路研究局的作为,相较于过去,有什么突破性的不同呢?答案在于其过程与野心的规模,而这些在在与社群媒体有关。脸书、推特这一类的平台,助长了俄国,让它能将其过往的技俩,以最少的经费开销,发展成最大的限度和规模。他们不用再仰赖少数几个中间人进行情报工作,现在网路上就有千千万万个现成的数位中间人供俄国网路研究局使唤。他们不用再辛辛苦苦到处去一张张贴海报或一个个发传单,现在俄国网路研究局可以一次同时散发好几个讯息,叫选民去投票或不要去投票、去提醒有人选举舞弊、刺激人成为种族主义者,或是让人因种族主义而被激怒,全都可以同时完成,而且全都是依特定观众群定制的。在数位时代来临以前,干预大选的情报员,要不只能针对少数特定几位选民行动,要不就是不特定对象地接触大量选民。有了社群媒体的加持,俄国可以大量操纵选民,而且还可以每一个都是近距离般接触。对二○一六年担任美国中情局副局长的大卫.柯恩而言,俄国情报行动的这个面相,是和过去最大的差别所在。他说:「我感受非常深刻,因为有了这个新的科技加持,让他们可以向数百万人广播,而且还可以针对对特定讯息有兴趣的人,单独地广播,这是天壤之别了。」77

另一个俄国网路研究局和格别乌作法,有革命性差异的面相就是,现在该局的专家对于美国这个民主大国的渗透之深。在冷战时期,格别乌和中情局会控制千里之外国家中的群众,但是在当时,俄国始终无法到美国来动手脚。但是网际网路让这这件事出现了改变。就像柯林顿主政时期政策顾问兼前国务院高阶官员杰克.沙利文所言,现在俄国行动最不同于以往的地方就在于,「俄国人可以把政治论述武装化的规模之大」。78光是二○一六年九月一个月,俄国网路研究局所开设的帐号,就接触到超过三千万美国公民。79美国国防的巨头都对于俄国人这方面的创意大感不可思议。巴比.殷曼就说:「他们立刻就看出社群网路上的可乘之机,并且开发出方法来执行、利用社群网路,真的让人大开眼界。」柯罕则说:「能够想出这套方法,你还真的不得不佩服他们。」前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汤姆.丹尼兰(Tom Donilon)说得最好:「普丁在西方国家内部的分裂中找到其弱点,」同时「也看到了这些社群媒体平台的力量所在」,而他就「想尽办法、厚起脸皮来加以好好利用。」80

如今,美国才警觉到,要好好修补这破绽百出的新漏洞。前参院领袖哈利.莱德说:「社群媒体这东西,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想要完全了解社群媒体,得要年纪小于三十岁才行。」美国官员很多私下都对社群媒体不熟悉,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权力去管束这些平台。就像白宫必须要仰赖各州回报投票系统被入侵的状况一样,联邦政府也必须要仰赖社群媒体公司提供数据,才知道有没有被外国干预行动入侵。(国会议员可以立法规范这些平台,这是没错,可是他们无法要求要审查平台,也不能拿走他们的档案。)脸书和推特也是在极大的压力下,才愿意揭露有关俄国网路研究局在他们平台活动的相关细节,但是其他更小的平台则没遇到这样的要求。俄国网路研究局在这些平台的情报活动,也因此至今无法得知。史塔摩斯说:「这些其他网站的俄国入侵活动,我们一无所悉。但我很肯定一定也有,因为在小平台干起来更容易。」81

其他的民主国家面对社群媒体年代的到来,也是抵抗的很辛苦。德国在二○一九年就下令禁止脸书蒐集用户资料的行为,同时也针对该公司在仇恨言论方面通报度过低而裁罚。82但因为像脸书和推特这些平台,都是座落在美国,属于境外公司,所以执法上都有难度。英国通信总部(GCHQ),其职责与美国国安局相当,其二○一四年到二○一七年的部长罗伯.汉尼根就说:「你可以想见,对于美国以外的国家政府,要取得这些平台的数据资料有多困难。」伦敦当局的国家安全官员现在都束手无策。汉尼根说:「因为政府现在没有一个部会是负责掌管社群媒体的,完全不知道是不是整个平台都已经被外国势力所掌握,全面性的被利用了。」汉尼根的担忧在于,要求监看社群媒体的话,与侵犯公民自由是互相抵触的。他还说:「社群媒体本身跨国界的性质,让地方主管立法机关都很难施力。」83

像美国这样的民主国家,一方面必须保持开放性,另一方面则又要担心因此选举主权会受到侵扰。各国的领袖像是乌拉德密尔.普丁和中国的习近平,可以监看并审查其国内的数位环境。开放社会可不能这样。前中情局局长约翰.布莱南就说:「今时今日,尤其是在处理社群媒体时,想要控制或是管理其中的内容以及其用户,对我们是一大挑战。」84到目前为止,政策制定高层都束手无策,不表乐观。杰克.沙利文就说:「我不认为我们有办法把社群媒体上的外国干预行动降到零,因为社群媒体的生态系统以开放性作为其特色,开放性对他们而言不是个漏洞或设计缺损,而是民主体制的基本常态,因此我们必须要想办法来处理。」亚历士.史塔摩斯则认为,像俄国网路研究局这一类外国组织的干预行动,不可能被降到「接近零」的地步。而川普总统的前国家安全策略副顾问娜迪亚.夏德洛(Nadia Schadlow)则认为,这个挑战不见得能由华府解决。她说:「对于假情报该如何因应的问题,并不真正属于美国政府的回应能力范围,网际网路的平台并不在我们的手中,所以虽然大家都对于这类讯息很不满,但就实际执行面而言,大家却都没有详述,希望政府怎么做,来对付这些私有平台。因为事实上这些问题本身远超过政府所管辖的范围。」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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