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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的弱点:民意如何成为世界强权操弄的政治武器

第十一章 投票日

二○一六年十二月八日当天,一早杰.强森醒来,整个脑袋都在想俄国的事。之前他已经下令,要国土安全部成立危机应对中心,以防俄方情报人员破坏选举过程。当笔者询问他,成立这个秘密小队是由谁下令时,他解释道:「这决定是我下的。」其目的是要提供「快速的网路协助」给各州,以防万一「投票日当天出现网路入侵的情形,或者是在票数的回报上出现错误。」在这之前好几个月的时间里,强森一直在想办法补强美国投票设施的防护系统。他这些补强做法,的确有一些成果,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选务系统依然很多漏洞。因此强森在最后关头改变作风,从原本的防范网路攻击,改变成要与网路攻击正面对决。1

暗地里,欧巴马政府一直在等着投票日当天会发生的网路攻击事件。紧急计划也都已经拟好上路了。艾美.波普说:「每个人都作了最坏的打算。」这包括了成立「一个危机小组,一个非常大型的团队,准备要和俄国攻击正面对决。」她说:「这个警戒的层级非常高,所以大家都严阵以待。」2

位居在整个紧急团队核心,担任调派的则是白宫本身。麦可.丹尼尔说:「其实我们在白宫设立了一整支的危机小组。」还有「常设的国家安全部门」待命中。丹尼尔当时并没有找到证据,可以证明俄方情报单位还在美国的选民登记资料库,但从夏天开始以来一直侦测得到有外界入侵的迹象来判断,应该还在,何况,华府本身并没有太多管道,可以去侦察选务系统的安全性,所以也无从证明没有。随着当天选民持续进行投票,丹尼尔也不断向苏珊.莱丝和莉莎.摩纳可更新最新状况,再由她们两位向欧巴马报告。莱丝说:「我们一直都有密切在观察,不只是投票当天而已,在选前就一直这样做,观察是否有证据,可以证明俄方在投票电脑上动票数的手脚,或是在票数上造假或灌票的行为,不论是投票当日或是之前。」当笔者询问她有关危机小组的事,她说:「这是一定要成立的,有其必要。」3

而另一方面,普丁则在别处暗示了,美国大选来到时,他一定会闹事。美国情报单位很清楚当初乌克兰大选时,俄国骇客破坏了该国的选务系统,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黑山(蒙特内哥罗),选举当晚的政变,就是由俄国情报单位策动的。4所以,在投票当天,普丁绝对有可能会将对美行动升级,好好大闹一场。

欧巴马的国防安全官员都很清楚,美国其实漏洞百出。约翰.布莱南就说:「俄方可以动手脚的地方很多,最过份的像是选民登记名单。甚至连记票票数都可以篡改。」白宫也认为「很有可能」,艾美.波普说,选举当天「一定会有实际对于投票纪录和投票系统的外界干预行动。」在杰.强森眼中,最担心的情形包括了「关键选区如迈阿密─戴德(Miami-Dade)、戴通(Dayton)、俄亥俄、密西根州的关键选区、威斯康辛州的关键选区,以及宾州的关键选区等,他们的资料会被篡改。」5

白宫最担心的是,俄国骇客会在选民登记资料库上动手脚。这可以让选民来到投票所后,看到自己上面所登记的地址是错的,或是自己的姓名不在上面。莉莎.摩纳可说:「要是这样的情形大规模出现,那问题真的就大条了。一定会造成选民投票秩序大乱。」当美国人连投票都出现问题,接着一定会跟着出现严重的惊慌失措和混淆,然后新闻报导就会说成选举舞弊了。这时网路专家就会猜测一定是俄国搞的鬼,但到这时候都无济于事了,因为川普一定会有别的话说。艾维瑞尔.海恩斯说:「真正会发生的状况可能是,俄方只动到一小部份的选票,例如说,改了某些选民的登记地址,让他们到时候投票遇到困难,因此让这些人对美国选举制度的信心产生动摇。」6

当时公开民调显示的是川普会落选。到了选举当天,《纽约时报》所追踪的六个预测,分别认为希拉蕊胜选的机率为七成一、八成五、八成九、九成二、九成八,甚至高于九成九。7川普则表示他绝不会乖乖认输的。在第三场总统辩论会上,他质疑过选民登记资料库的安全性。他说:「如果你去翻选民登记清册,就会看到里头上百万人…根本就不符合投票资格。」针对有人问他,如果希拉蕊胜选,他是否会承认败选的问题,他也不置可否。他说:「到时候我再跟你说,现在先卖个关子。」8

在欧巴马团队的眼中,川普很显然会在一旦选输后,就指控选举不公。所以要是传出选务系统被网路攻击这种事的话,那更会坐实他的指控。情势已经够乱的,丹尼斯.麦唐纳说:「为因应形势,执法部门已经在针对紧急事件,像是政局不稳定或暴力事件,构思因应策略。」9特别有一份危机处理计划,是针对这个可能性去研拟的。波普说:「比较合理的假设是,希拉蕊应该会赢,而川普则会去煽动人民进行暴力手段,指控系统被人动了手脚。」所以「也特别针对暴动和相关的情形作了计划。」波普又说:「我们预料的状况是,这个人凡事不按牌理出牌,要是事态发展正合他的构想,他就会善加利用,藉机指控选举过程出现弊端,刻意不利于他。」10

另一方面,美国情报单位也在追查,美国大选后,俄国在打什么主意。秘密干预大选的行动,很少会在特定一次投票之后就嘎然而止的。克雷帕说:「俄方早就已经改弦更张,他们早就在朝希拉蕊胜选的可能性盘算,所以早就集中全力在设法想破坏她当选的合法性。」11

而根据内部情报,俄国行动的下一阶段会在大选后开始。首先,莫斯科会先让大家知道,美国选民资料被人篡改过的事,这样可以让川普指控大选不公的说法获得证实。接着,俄国会流出足以伤害希拉蕊的情报,而且这些情报是中情局早已知道被克里姆林宫窃走,但还没有外泄的。布莱南说:「俄方预料希拉蕊会成为美国总统,因此他们想准备好可以攻击的武器,好在她任内发动攻击。」他的意思是,俄方掌握了一些情报素材,一直没有对外发布。伤害候选人是一回事,但是等某人当上美国总统后,不断地伤害他,甚至在什么重大聚会的前一晚发布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因此才会没把所有情资都在选举时派上用场。布莱南不愿意说是哪些情报。希拉蕊在一次访谈时说过,她不知道俄方掌握了不利于她的情资,也不相信有这些东西。12

瑟雷斯特.沃兰德也说:俄国方面的确在美国「偷到很多情资,但至今都还未公布的。」而这些情资很多都是有关希拉蕊打算派任在她执政团队中的人。但同时,他们也「从共和党那边偷了很多有伤害力的情资,适当时候也可以派上用场。」13

但后来,美国这边所担忧的这些事,没有一件真的发生。所有那些相关资料被窃走的人,都没有被散播私人不利消息到网路上去。甚至连白宫以为理所当然的事,也就是希拉蕊会当选的预测,也完全走样了。虽然总得票数是川普输了将近三百万票,但是他却在关键的三个摇摆州,以仅有八千票的些微差距领先希拉蕊,这让他在选举人团投票上获胜。14欧巴马的主要顾问团队,其中许多人都说希拉蕊在选前始终领先的选情,影响了他们的决策,看到结果出炉全都惊呆了。克雷帕就说:「这对我个人是很震惊的事,原来我和美国中部民情这么脱节。」15

参院少数党领导人哈利.莱德在二○一六年时,为了找出川普胜选的原因,曾指出俄方的行动,一定有很多至今未被查出。但是,就算是中情局、格别乌,或是东德国安局在冷战时期所进行的秘密干预他国大选的行动,也是要等数十年后才为世所知。俄国军事情报局的档案至今没有公布,而普丁核心顾问群也没有人开口说话。莱德相信,一旦这些人愿意说出内情,那美国人就可以知道,二○一六年大选投票日当天,的确发生了网路攻击事件。俄国骇客的确暗中更改了选举票数。他说:「我觉得这次选举之所以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就是因为有俄国人在操纵选票,就是这么简单。」莱德还进一步强调说,他目前仅有的证据,就是杰.强森和其他人在选前,对于美国选务系统曝露弱点的事那么紧张。他说:「这不用什么专家来分析也知道,只要更动几张选票,就可以让选举结果全面翻盘。所以我对这说法毫不怀疑。」16

欧巴马的最高顾问团不认同莱德的说法,但是有个但书:那就是他们也无法完全排除有这可能性。詹姆斯.克雷帕说:「我们并没有看到有干预选票的证据,但这不表示这件事没有发生,我们只是没有看到证据而已。」苏珊.莱丝则说,她没有看到有证据显示,俄方「成功地篡改了选票或是选民资料库。」丹尼斯.麦唐纳则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最好的情报都指出,我们选出的总统,是在自由意志下选出的。」17或许,莱德的说法最终会被证明是正确的,但反过来,也可能是他个人主观想要相信这个说法,欧巴马总统也是这样相信的。

大选过后,欧巴马总统整个人陷入了超现实的状态。他原本预期会发生的网路攻击事件,竟然没有发生,但普丁所青睐的候选人的确是当选了。在他卸任前的一次访谈中,他也说自己没有意识到,网际网路让美国人民受到外国势力的操弄有多严重。欧巴马说:「我低估了其程度,在这个资讯时代,假讯息、网路骇客行动等等,对于我们开放社会、开放系统的冲击,是足以用蚕食鲸吞的速度,慢慢侵蚀我们民主社会的典章制度,而且其速度正在加快中。」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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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选务基础设施有弱点一事太过显眼,让欧巴马的决策过程顾此失彼。俄国诸多攻击行动的其中一个面相,也就是入侵各州选务系统这件事,让欧巴马中了调虎离山,忽略了另外两个方向的攻击:偷窃并外流电子邮件,以及操纵社群媒体上的风向。维多利亚.纽兰德说:「他们全神贯注在那方面。」她说,因为疑心俄方会篡改选票,让欧巴马的核心团队全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她说:「她们完全忽略了我们知道的其他有效管道:影响选情、改变舆论风向。」19

欧巴马一心一意都在设法阻止实质攻击,对普丁操纵选民想法却完全没加以防范。瑟雷斯特.沃兰德说,欧巴马政府里的高阶官员都「太过自满」,觉得像是将窃来的电子邮件外流这种事,对于选举结果「发挥不了作用。」她说:「要说服人把这类行动当一回事,了解其严重性,比登天还难。」吉姆.柯米同样也感觉到,欧巴马不信俄国操弄选民想法能影响选情。他在回忆录中提到:「欧巴马似乎觉得,如果俄国方行动没啥作用,又何必冒险动摇选民对选举的信心。」艾维瑞尔.海恩斯也说,总统的高级顾问有些对此说法也认同。她说:「老实说,当时我们真的没现在看的那么清楚,不知道俄国人打的是什么盘算,也不知道他们可以发挥多大的影响。」20

美国过去长期干预他国大选,但却忘了从经验中学到教训:秘密干预他国大选这种事,很少真的会去篡改对方选票数字,较常的做法是,改变选民的想法。这个教训前一代的美国政策制定人都从经验里学到过。一九四八年时,中情局不就让数百万美籍义人给家乡义大利亲人寄信,要他们别投给义共吗?一九六四年时,再笨的白宫顾问,都不会建议你在选举中实际动手脚,藉此来干预大选。毕竟,在当时,中情局才刚在智利策动了一场大型的选战,来对付萨尔瓦多.阿叶德。在当时信件、海报、手册、文章、造势活动都可以用来左右民意,而在二○一六年的现在,则又加进了推特推文和偷窃的电子邮件。莱丝就说:「毫无疑问,随着网际网路的问世,新的攻击手法也出现了,这不仅仅是可以为俄罗斯所用,大家都可以用得上。」21

不管这是不是普丁的用意所在,但是放出要篡改选票数字的风声这招,的确让欧巴马被调虎离山。布莱南说:「为什么他们后来决定不做了?或许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这么做过。」他指的是,后来始终没有发生的网路攻击选务系统的事,但他还是坚称,俄国方面的确是「有打算」要用「比较强烈的手段」干预美国大选,只是后来「选择」行动不要上升到这程度。约翰.波德斯塔说:「我不确定我们吓阻了他们多少,或是说究竟有没有吓阻到,我们送出的吓阻讯息,真的有奏效吗?」波德斯塔身为欧巴马的顾问,他说总统和身边的高阶顾问,「都误判情势」,把注意力都放在选票会被篡改的攻击上,他说这是对俄方行动「非常狭隘」的判断。波德斯塔说:「他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那方面,而对俄国的警告也朝那方向去进行。…他们就朝俄方会直接干预的假设去预防,却没有防到对方会进行间接干预的手段。我想这就是误判情势。」22

欧巴马未能及时正视的俄方威胁之一,和波德斯塔本人有切身关系:那就是窃走他的电子邮件并外流的事件。俄方这方面的行动利用了民主国家一个极为重要的特质来攻击它自己,那就是出版自由,俄方将窃来的波德斯塔私人电子邮件泄漏给新闻记者,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东西会是新闻记者有兴趣报导的。《时代》(Time)杂志驻白宫特派员柴克.米勒(Zeke Miller)就说:「怪到记者头上很容易,…但这些电子邮件本身真的很有报导价值。」但其价值主要在于「揭露谜一般大党总统竞选阵营的内部运作,让大家看到总统候选人心里在想什么,还有她身边的人在想什么…以及他们对于事情直接没有修饰的看法等等。」《华盛顿邮报》记者菲利普.洛克(Philip Rucker)也同样认为,波德斯塔和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子邮件外流案,其之所以值得报导,就在于内容都不是假造,且让大家看到了权力大党内部的情形。洛克就说:「要是再重来一遍,我们还是一样会刊出这些邮件。…但是报导方式应该会比较不那么耸动和精彩…但是,有报导价值的新闻,我们当记者的是不可能不公诸于世的。」23

不容争议的是,媒体的确很热烈地争相报导了这些被窃的邮件,这些邮件也在选战胜负最关键的时刻,让选民都看进心坎里去了。通讯专家凯瑟琳.霍尔.杰米森(Kathleen Hall Jamieson)就写道:这些电子邮件「影响了媒体报导的方向,让川普骂起对手来更理直气壮」而且「也在新闻媒体心中种下反希拉蕊的心态和立场。」24像《纽约时报》就足足刊了九则有关波德斯塔电邮的新闻,标题都是些像「希拉蕊阵营电邮精选:怎么对付拜登和桑德斯」之类的。但这些标题,从来没有提到俄国,部份原因是因为欧巴马政府到这阶段,都还没有证实这是莫斯科当局在幕后操作的,另一原因则是因为这种揭发内幕的消息,本来就比较容易吸引读者注意。25当时担任《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nal)国家安全相关题材记者的保罗.宋恩(Paul Sonne)提到这些电邮时就说:「人性本来就喜欢看真相,而对中介者较没兴趣;喜欢讯息本书,而对媒介较没兴趣。」26外国政策专家则全都气坏了。瑟雷斯特.沃兰德就说:「《纽约时报》根本就是沦为俄国行动的无知打手…他们成了克里姆林宫的阴谋工具,平白被人利用了。」27在二○一六年十二月问世的一份报导中,三位资深《纽约时报》记者全都承认:「每一家大报,《纽约时报》也不例外,举凡引用了由维基解密所泄漏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和波德斯塔电邮的,莫不成为俄国情报单位有实无名、无知的傀儡。」28

约翰.波德斯塔和史提夫.班农,这两人分别是希拉蕊和川普阵营的选战参盘手,他们对于此电邮事件至少有一样事情看法是一致的:媒体对于波德斯塔电邮案的关注度太过度。波德斯塔就说,新闻记者「对新闻采访和民主题材的态度,就跟BuszzFeed网站靠标题骗点阅一样,都图方便现成」,他们对于他的电子邮件外流事件「过度的着迷」了。他说:「他们喜欢知名人物的内幕新闻,但换作同样东西如果是普通人在街上说的话,对他们就一点吸引力都没有。」班农也觉得电邮的内容无足轻重。他说:「那些电子邮件刚被流出来时,可以看出就是有人在自己办公室里抱怨的内容。到现在,还有人记得这些波德斯塔电邮的内容吗?」这是他在二○一九年九月说的话。但是,班农又说,记者当年报导这些电邮的疯狂程度,就好像是世界末日快到了一样。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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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俄国人眼中,这次外流邮件的事件,实在是成效斐然。相对之下,几乎没花多少成本,就达到这么好的效果。七月第一次透过维基解密的电邮外流,在民主党制造了混乱和分裂;之后十月和十一月初第二次的电邮外流,则将希拉蕊在银行的付费演说听译稿外流,成为媒体不断报导的对象,让她身边的核心人士全都乱了阵脚。

希拉蕊首席数位策略顾问泰迪.乔夫(Teddy Geoff)就说:「这是我毕生最糟的两年中,最糟的一个月。」他指的就是十月七日到十一月七日这段期间,维基解密在这段期间共发布了三十三批遭窃电邮。他说:「这件事对心理造成的影响,不可谓不大。维基解密刻意配合报社资深编辑发稿的速度,就是每天发一批,有些天则是一天两份。而我们这些邮件被窃的人,除了要面对已经被揭露的邮件外,还要担心『明天还会有哪些关于我同事的邮件要被披露,还有我们私下怎么批评彼此的事要被披露?』」30对波德斯塔而言,十月这个月完全就是敌暗我明,而他的电子邮件收件匣则成了公众话题的焦点。他说:「不过,这还不止,还有另一种效应,对他才是最痛苦、最难自处的。」那就是他这些通信内容竟然衍生了「一整个假新闻的世界,每一则都自称是邮件证实或提到过的,但其实都是子虚乌有的杜撰。」31

俄国之所以会窃走并公布这些电子邮件,是因为他们有过去的经验作基础。一九七六年时,格别乌曾经伪造过联邦调查局的档案,再将之寄给美国的报社,这个档案号称是亨利.杰克森参议员的私生活丑闻。但是,当时的记者大人担任了消息守门员的角色,决定不加以刊登,所以那次俄国的行动并没有成功。到了二○一六年这次,俄方的作法则不是伪造单一文件。而是真的偷走上万封电子邮件。而且他选择不将之寄给报社,而是将之贴上网。《纽约时报》的首席白宫特派记者彼得.贝克(Peter Baker)就说:「今天的媒体世界,我们不再能担任以前守门员过滤者的角色了。」苏联的极权心态,没有私有的概念,所以所有的东西都是国有的,而这个想法竟然在美国有办法存在。菲利普.洛克就说:「这成了窥探隐私与秘密的破口。以约翰.波德斯塔的例子而言,牺牲的是他个人的隐私和私人空间,大家才能读到那些电子邮件,但邮件一旦公开,像被维基解密公布,就变成很有新闻价值,若不报导则有亏职守。」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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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还有社群媒体。除了电子邮件外,美国情报单位还有一个重大的疏漏:未能查觉俄国全面性操作脸书和推特等平台。詹姆斯.克雷帕就说:「俄方在社群媒体上扑天盖地的行径,我们当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完全不知道他们行动规模之巨大。」33有少数几位记者,在当时追踪了俄国的海外秘密行动,而他们所做的预测,就超越了美国政府的能耐。二○一六年七月,安.艾波鲍姆就已经在她的报导中提到「有一群网站和假推特帐号,都是来自俄国」却「非常积极地在支持川普,并且在网路上兴风作浪制造不安和恐慌。」34但同时间,华府的注意力却都在别处。麦可.丹尼尔现在是非营利组织「网路威胁联盟」(Cyber Threat Alliance)的领导人,他就说,尽管当时已经出现警讯,但美国国家安全单位却「很少花精神」去「了解俄国在社群媒体上干预的规模和程度」。二○一六年十月间,联邦调查局反情报部聘请外包单位,调查俄国在推特进行的宣传工作,却不是用其自家的人力来进行这项任务。35

而且,轻忽俄方威胁的人还不只有联邦调查局。二○一六年时担任中情局副局长的大卫.柯恩,在接受笔者访谈时,回忆到他和同僚选前所作的几项决定时,就盯着他律师事务所的天花板看。他坦承,美国情报单位没有朝大处看。他说:「我们当时实在就该料到,我们所看到的,就跟大部份情报工作常态一样,都只会看到冰山的一角。」柯恩的顶头上司,约翰.布莱南也说,当特别顾问调查案(Special Counsel)的罗伯.穆勒(Robert Mueller)控告一个俄国机关操作美国社群媒体的环境时,他对穆勒小组所查到的资料多半不知情。他说:「很多正在发生的事我知情,但其细节我都不知情,我也不知道俄方究竟作了多少事。」36

欧巴马在获知这些下面递交的情报后,也只是单纯就俄国在窃取电子邮件和外流的事件,以及窥探美方投票系统的行动上作了回应处理,却不明白俄方其实也在透过社群媒体,正在暗地里影响着数百万美国人民的想法。麦可.莫瑞尔就称这样的疏忽是「情报工作的挫败」,而且对那些二○一六年还在美国政府任职的情报单位同事说同样的重话。他对他们说:「俄国人在俄国搞这些东西,你们却完全没有查觉到,也没有线人、间谍,或是技术性的渗透到克里姆林宫,也没有渗透到在干这些事的机构,结果你们完全无法告诉总统对方在干这些事。」二○一六年时担任国防情报局副局长的道格拉斯.魏斯也同意莫瑞尔的看法。他说:「这是美国情报单位制度上的大缺失,竟然无法预测到俄国会去运用社群媒体的庞大优势作为工具。而这也是我作为领导人个人的缺失。」前中情局局长里昂.潘内达就说,美国情报单位展现了「真正对于俄方能力的误判」,不仅是在社群媒体上,也在对方意图上整体的误判。他说:二○一六年时「没有人预料到俄方竟然会费了这么大的精神,而这无疑是我方情报单位的一大失误,因为他们的职责本来应该是要保护我们。」37

一直到二○一六年十二月,欧巴马总统下令,要进行跨部会的检讨,了解俄方行动后,他的专家小组才开始了解到自己没提防到哪些事。维多利亚.纽兰德就说:「在十二月一次的检查中,我们发现原来事情远超过我和瑟雷斯特所预测的,而之前在夏天时,我们两个还被人认为是疑神疑鬼的疯子。」38这之后,美国情报机关才给联邦官员发表了机密检讨报告,讨论关于俄国行动的事,同时,他们也发表一份没有机密层级的报告给一般平民。布莱南在这份报告上的结论,跟他在八月时向国会领导人报告的一样。普丁指挥了一项秘密的外国大选干预行动,暗助川普、伤害希拉蕊,并且分化了美国。39

十二月底时,欧巴马按照原定计划,宣布要在外交和经济上反制俄国。40但现在他身边的顾问都告诉他,这些报复性手段为时已晚,也不够激烈。沃兰德说:「我认为我们做的事,都无法吓阻对方,让他们未来不采取行动。」莫瑞尔则说:「我们这样,并未能让克林姆林宫为这种干预行动,付出相对应的同等代价,欧巴马所做的报复,远远低于他们对我们所做的,要是我是普丁,那我会觉得美国这样好像只是拍了我的手一下,小示警告。」就连海恩斯都说总统在他任期尾声,不愿意给俄国更严厉的制裁,部份原因是因为川普上任后,还是会取消。她说:「当时大家特别有提到的一件事就是,要是我们进行强力制裁行动,那下一任总统一上任,就有理由,可以把所有制裁取消,毕竟他们本来就很明显不想要严厉地反制俄国的不法行径。」41

欧巴马团队其实还发掘了更多俄方行动的细节,但很多至今都没有公开。詹姆斯.克雷帕就说:「俄国人的行动我们只探及皮毛而已,那之后慢慢才有更多浮上台面。」随着新的情报浮现,许多欧巴马的前顾问都转而认为,当初美国应该要提前在二○一六年夏天,就给予俄国报复行动。克雷帕现在就比较「倾向」欧巴马可以在选前就把十二月的反制行动提前发动。东尼.布林肯则补充道:「如果当初知道的有现在这么多,那我们真的绝对应该要更早、也更严厉的反制。」二○一六年时的财政部副部长莎拉.布鲁姆.拉斯金则说,现在回头看,欧巴马在十二月所作的制裁行动,相对于俄国行动的严重性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说:「从一个角度来看,保护我们的时间应该是在选前,」尤其是,如果白宫内部可以更完整了解到俄国在社群媒体行动规模的话。她说:「这会是较佳的时间点,可以拉高制裁的手段,来让普丁的操纵行动付出更高的代价。」其他官员也遗憾当初因为政治考量而影响了政策方向。时任国务院参谋长的强.费纳就说:「选举的结果是那么难以预期、充满了未知数,不应该以此来决定政策的。」他也认为「应该更早就进行更严厉的制裁。」他并说:「换作是我,会以国家利益为考量,并以国家安全为考量来下决定,从这个角度来看,那应该是要向人民公开这件事,让他们清楚知道事情的发展,并且也要让俄国尝到非常痛苦的后果。我们后来是有做到这一步,但太迟了。」42

这时,欧巴马已经在进行卸任的准备。但首先,他发出警告,把自己数月前低估的威胁告诉大家:有外国势力在操纵美国选民的想法,其方法非常新且强大,用的是网路的方式。私底下他也敦促脸书创办人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请他要对付假新闻。43在接受ABC电视台专访时,他也示警说:「要是大家不小心提防,外国意见就有可能会在美国的政治讨论场域中占有一席之地,这样的影响力在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前是不可能会出现的。」44过去数月间,白宫把精神都花在保护美国选举基础设施上。现在,欧巴马终于承认,美国的资讯空间,也需要被保护。但却已经慢了一步。俄国的宣传攻势已经触及数百万美国选民了。而其所造成的伤害,已经无可弥补了,此点笔者稍后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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