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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的弱点:民意如何成为世界强权操弄的政治武器

第八章 新时代

二○一四年二月的某一晚,乌克兰爆发了革命。普丁总统召集一众情报官员开会,众人一早共同构思对策,以平定这场被他们认定是西方国家支持的政变。普丁指示底下的秘密警察队长:「我们要开始努力,让克里米亚重回俄罗斯怀抱。」1一九五四年时,苏联早就把克里米亚半岛转送给乌克兰,不过,当时乌克兰还是他的共和国成员之一。现在普丁则想把克里米亚拿回来,还给俄罗斯。他下令军队要夺取克里米亚,并入侵东乌克兰,就此对乌克兰的民主和领土完整性,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攻击。2

俄罗斯的攻击惹来了国际众怒。但,普丁的反应并不是自责内咎,而是忿怒。同年三月十八日的演讲中,他不满地说,在没有另一个强权与美国制衡的情况下,「我们顿失稳定」,因为华府和其盟邦已经「骗了我们许多次」,「也在我们背后暗自作下许多决定」。他又批评说,这一次,美国并没有依照国际公约运作,而是依他自己的利益。他们以为凭他们这样结党营私、自己可以别人不行的作风,就可以决定全世界的命运,只有他们是对的。然后他就列举了南斯拉夫、阿富汗、伊拉克以及利比亚等国的命运,他宣布:「如今在乌克兰身上,西方国家欺人太甚。」3尽管在国外普丁这么无法无天,对他在国内却是一大利多,他在俄罗斯的声望节节攀升。4

两个月后的五月二十五日,乌克兰举行总统大选。面对俄罗斯对乌克兰领土的攻击,欧巴马总统出言警告普丁,要他不可介入该国大选。在记者会上欧巴马说:「要是让我们发现这样的动乱和不稳定持续恶化,最后让大选受到阻碍的话,我们别无选择,就只能采取行动,进行更严厉的制裁。」5

普丁不为所动。在乌克兰大选前数天,乌克兰中央选举委员会的电脑系统被一群支持克里姆林宫的骇客集团破坏,这个集团被美国情报单位称为「俄罗斯国家支持的网路活动阵线」,这样的作法,让人预见,未来真的有可能出现外国势力破坏选举过程的状况。乌克兰政府官员只能没日没夜地赶工修复受损的系统,以便投票日当天选票可以如期计算,并即时公布选举结果。该选举委员会的电脑资讯部门主管瓦拉里.史特里加诺夫(Valeriy Striganov)于二○一五年说:「这是严重的有计划攻击。」骇客随后就将他们从该委员会网路上窃取的个人电子邮件和照片都外泄出去。格别乌的集权想法,认为可以随便公布他人的私生活,在数位时代以后,又卷土重来。所幸选举当天,乌克兰政府只侦测到一只病毒躲在系统里,意在造成其所公布的票数计算错误(而这份错误的计票数字,也被俄国官方媒体还依样公布了。)6

秘密干预大选行动的目标,就是要在一个原本政局不稳的国家,制造更多的混乱和不知所措。俄罗斯的数位行动,除了攻击电脑选务系统外,也以乌克兰选民的思想为攻击对象。叶夫罕.菲德钦科(Yevhen Fedchenko)说:「二○一四年俄国打算藉由假新闻的散布,来测试这种手法。」菲德钦科是「停止造假」(StopFake)这个基辅组织的共同创办人,该组织的目的是要及时侦测并破解俄罗斯假情报和反向操作。美国这头,记者们都只专注于报导俄国并吞克里米亚的新闻,却没注意到其对乌克兰网路攻击,但其实,后者才是真正隐忧。菲德钦科说:「俄国真正想要扩张到全球的,其实是网路攻击,而这种攻击是无法只锁定单一地点加以阻止,因为这就像传染病,会到处流窜的,从乌克兰的例子就可以看到俄国是怎么利用大选,而同样的作法,他也可以用到别的国家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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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近年来用网路干预的国家,可不只乌克兰一个,他还干预了超过二十多个国家。8川普总统的前国家安全策略副顾问娜迪亚.夏德洛(Nadia Schadlow)就说:「二○一六年俄国在乌克兰的行动,显示出一个模式,同一个模式,他在过去十多年间,已经在欧洲其他国家重覆使用多次。」9

对普丁和他的顾问而言,数位时代让秘密干预大选的计划,成为越来越有吸引力的政策选项。俄罗斯最高阶的将领瓦拉里.杰拉西莫夫(Valery Gerasimov)在一篇二○一三年的文章中,就提到一项综合性战争策略,这种战争要结合「政治、经济、情报、人性,以及其他非军事手段」,这类手段,属于战争与和平之间的灰色地带。10因为,透过使用数位工具,俄国可以达到削弱民主体制的目的,却不用正式对该国宣战,也就不用军人冒生命危险,更不用花大笔费用打仗。这样的作法,既是俄国的长处,也切中民主国家的短处。开放社会对于网际网路没有管制或审查,遇到俄国这种攻击,就形成敌强我弱的不对称破绽。前中情局局长波特.葛斯就说:「敌人寻找一个自由、民主、开放的社会,而选举就是最好下手的目标,没有防备的一般人就是最好下手的目标,谣言是个好下手的目标,资讯不足的人是个好下手的目标。」一位派驻欧盟的西班牙特使告诉笔者,西班牙侦测到「俄罗斯来的持续试探」想要操纵其选举。挪威驻北约代表阿里尔德.海厄斯塔德(Arild Heiestad)形容俄国干预大选的行动是从不懈怠。他说:「要是你到波罗地海去走一圈,这种干预情形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11

俄国这种针对民主国家选举活动的攻击,其实是故技重施,旧瓶新酒。在这些故技中,一项基本不变的元素,就是现金。就像昔日共产国际、格别乌和中情局,俄国现在还是在以金钱资助其属意的政党,较近的几次资助,像是在法国大选前,支助了玛琳.勒.朋(Marine Le Pen)所率领的极右派政党国民联盟(National Rally)。12其他故技重施的情形还有:

  • 苏联时期曾经和各国内应串通,在二战后波兰和匈牙利的大选中,直接在选票上动手脚,现在俄国也使用网路,攻击各国的选务系统,和选民登记资料库。
  • 格别乌和中情局会透过第三方代理人帮忙发送宣传,像是制作广播节目、报社,现在俄国则是利用网际网路上的第三方媒介,像是维基解密(WikiLeaks)、社群网路上的假帐号,以及不知情的外国人,来替他们散布宣传。
  • 从前的格别乌会流传一些他们伪造的档案,假装是中情局纪录某些政治人物的档案,现在俄国则利用网路,藉由骇客手法取得资料,再透过电子邮件来散发公众人物的私生活。
  • 中情局从前会发起恐惧运动,现在俄国也会利用网路散发宣传,藉以激发恐惧而达成目的。
  • 格别乌会利用种族和反犹太情绪等仇恨手段来加大分裂,现在俄国则利用网路来散发具有分化作用的内容,藉此让他国人民对立。
  • 中情局曾经在智利和义大利等国家催票,现在俄国也会利用数位广告和文宣,来动员他国选民去投票,或者让某些人不去投票。
  • 冷战时期民主国家都要苦苦扞卫自己的选举过程,现在民主国家的选举依然需要保护。

这些故技重施藉网际网路脱胎换骨,让普丁拥有空前弹性和普及率。过去中情局和格别乌要花数年时间,才能完成秘密干预大选行动的前置作业,现在俄国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干预大选布署,像二○一四年在乌克兰就是这样。现在要进行这些行动花的钱都少很多,而且方法也更简便,还更无远弗届。中情局和格别乌当初花的金额,换算通货膨胀率,折合现在汇率得要数十亿美金,才够他们在冷战时期操纵他国选举。现在普丁只要花上少许多的资源,就可以普及数百万选民。民主国家是没有办法可以及时全面地侦测到这类干预行动。但普丁却可以在全球世界各地部署这种行动,不用担心会损及其在俄国的政治威信。前美国副国务卿威廉.伯恩斯就说普丁「当过情报专业人员,所以他很清楚情报工作要成功,往往就是要攻敌之必救,而不是要去炫己之所长。」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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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年十月,俄国再次发动干预行动,这次攻击的对象是黑山(Montenegro,一译蒙特内哥罗)的国会大选。该国的首相米洛.杜卡诺维奇(Milo Dukanovic)和其所率领的社会民主党,当时正在推动让黑山加入北约的计划,但普丁不喜欢这样,因为「这太靠近我们的边界,简直是步步进逼。」14大选越来越近时,俄国的国家单位出资金援杜卡诺维奇的敌对政党。杜卡诺维奇说:「我可以很肯定的跟你说,金额高达数千万美金。」15据黑山政府的记载,俄罗斯同时也在社群媒体上散布假情报,包含指控有选民舞弊的情事,另外也让政府和新闻媒体的网站全都瘫痪。投票日当晚,俄国军事情报局的干员,肩负动摇欧洲国家的任务,计划要在黑山发动暴力政变,藉此暗杀杜卡诺维奇、并成立亲俄政权。黑山当局说他们在前一晚就瓦解了该任务,杜卡诺维奇的政党乃得以赢得大选。16

这次政变失败两年后,我拜见了顺利登上黑山总统宝座的杜卡诺维奇,他在保镳簇拥下来到,身高六尺六的他,气宇轩昂,威风八方。在讲到有他国试图暗杀他的过往,他是那么平静,不像一位国家领导人会有的态度,但在和他的翻译官讲述时,有时会面露激动。他很确定俄国一定会持续对他国家的选举下手。他说:「现在就是组织起来扞卫保护我们价值的好时机。」17

对于二○一六年黑山大选的干预行动,克里姆林宫方面是一概予以否认的,杜卡诺维奇的竞选对手也称他这种指控是看图说故事,凭空杜撰。但美国情报圈对于俄国在背后操纵一事,一点都不感到怀疑。时任美国国防情报局(Defense Intelligence Agency)的道格拉斯.魏斯就「确知」俄国策动政变的事。时任助理国务卿的维多利亚.纽兰德也说:「我们当时就知道俄国派了一整支暗杀部队到黑山。」在选前美国就想协助杜卡诺维奇:根据时任白宫资深顾问的瑟雷斯特.沃兰德所言,华府方面极力「让黑山得知进展」。18事后,美国参众两院议员都对俄国行径极度忿怒。参议员约翰.麦肯称此不利杜卡诺维奇的计划是「让人惊恐的看到,乌拉德密尔.普丁多么处心积虑想要将自己黑暗、危险的世界观付诸行动」19。当我询问杜卡诺维奇,是否确定俄国官方为幕后黑手时,他倾身肯定地说:「毫无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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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拉脱维亚、爱沙尼亚等民主国家,近年都饱受俄国的攻击,他们共同的特色就是人口都少于两百万,这点让他们的大选特别容易受到数位型式的秘密干预行动破坏。杜卡诺维奇即言:「国家越小,就越容易遭受攻击。」20这些国家因为本身的情报系统不强,侦测能力有限,对于这类针对选务系统的攻击,也就非常乏力。

但现在,这股威胁已经漫延到全球了。二○一八年夏季,哥伦比亚总统胡安.曼纽尔.桑多斯(Juan Manual Santos)私下对墨西哥总统安利奎.佩尼亚.尼叶托(Enrique Peña Nieto)紧急示警:他的情资显示,他们两国的大选,可能都会遭到俄国方面的干预(桑多斯和佩尼亚.尼叶托当时都已任期届满,不得再寻求连任)。桑多斯对笔者言:「我们接获许多的示警,提醒我们会出事。我为此特别下了一番功夫,下令调查…还请了外国的情报单位协助调查。」哥伦比亚大选后来由右派民粹主义一方胜选,桑多斯并没有查到俄国干预的确实证据,墨西哥方面也一样,但该国却是由左派反体制的候选人胜选。桑多斯说:「墨西哥跟我一样,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但桑多斯的任期在二○一八年八月就届满,卸任时他心中颇是不安。因为,这两国当选人的政治理念,和普丁的策略目标不谋而合。桑多斯了解俄国可能还是采取干预手段,只是未被查觉,他因此也担心,自己是否让哥伦比亚俱备充份的自保能力,能够保护其选举不受外力侵扰。他说:「但愿我有办到,但这真的不是我能控制的,毕竟科技的进展实在太快了。」21

这种情形所带来的不知所措和挫折感,连民主化最早的英国都没放过。二○一六年六月,英国脱欧公投,脱欧派以些微领先票数获胜,突然间,英国变成反对国际主义、反对移民、反对菁英建制政治。22但根据现在所蒐集到的证据显示,这一切都是俄罗斯在暗中支持脱欧派搞的鬼。二○一七年年底,研究人员发现,有一百五十多万个以俄语申请的推特帐号,在脱欧公投前夕,以英语推播脱欧言论和文章。二○一八年年底,推特官方揭露了在英国脱欧公投当天,许多与俄国连系的帐号,总共推播了数千条支持脱欧讯息。这些帐号的言论,目的都是在改变英国选民的想法。而同样的这些推特帐号,随后又转战美国,推播支持川普的内容,以影响美国选民。23

罗伯.汉尼根(Robert Hannigan)二○一四到二○一七年间担任英国通讯总部(GCHQ)的主管,这个单位就等于是美国的国家安全局,但他完全忽略了俄国在社群媒体这些活动对英国的威胁。他接受笔者访问时说:「我们当然知道俄国希望英国脱欧成功,因为这样会让削弱欧洲的实力,扩大分裂,这点很清楚。但我们并不清楚,他们可能会计划性地使用社群媒体,来影响脱欧公投,因为我们真的没想到这部份。」24俄国的社群媒体情报战,依定义就是秘密地下手段,因为这些发文的帐号,讲的内容虽然是有利于发动国,但却以受攻击国的语言发声,让该语言的使用者,误以为是同国人的言论。25

普丁支持脱欧的理由很简单:就是要扩大英国内部分裂,并且颠覆欧盟。二○一○到二○一七年间担任美国国家情报总监的詹姆斯.克雷帕说:「影响脱欧,就是俄国在英国和欧盟还有美国之间见缝插针的绝佳时机。」26而且,比起脱欧的结果,更中普丁下怀的其实是整个脱欧的过程。因为,对英国而言,脱离欧盟是个极其复杂又分化人民的过程,而这就是普丁想要的。在脱欧公投两年后,克雷帕说:「脱欧案通过了,可是却没人要真的实施法案。因为英国就是不想接受选举的结果。民主程序被弱化了,被摧毁了。」27一直到二○一九年十二月,离脱欧公投整整三年半的时间,英国又经历两次的普选后,英国国会才真正批准第一项脱欧计划。28

汉尼根离开英国通讯总部后,充满遗憾。因为被俄国的情报单队在脱欧公投先发制人了。汉尼根坦承:「我们原以为普丁只是希望英国脱欧,那就该有人好好针对此去计划防范,但没有人有动作,这算是失策。但俄国是否真的影响选举最后票数,导致翻盘呢,谁知道?这事我个人是存疑啦,但俄国的确是见缝插针,靠此大作文章。」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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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等国家对于俄国网路攻击之所以没有防备,和时机有关。脱欧公投的事发生在二○一六年七月前,那时俄国情报单位还没有作一件事,堪称是其秘密干预大选作风的分水岭。在那之后,一切就变了,而关键就是二○一六年七月,那就是他们骇进了美国民主党全国委员会(Democratic National Committee, DNC),窃取电子邮件后,再透过维基解密外流公开。此前,少有情报人员洞悉普丁的新计谋。道格拉斯.魏斯就说:「老实说,大家都没注意到俄国有介入英国脱欧公投的事。」30外国的通信记者也不例外。《纽约时报》驻伦敦办事处的主管史提芬.厄兰格(Steven Erlanger)在二○一六年时就写道:「老实说,脱欧被外国介入的事,早于美国选举,」厄兰格在多年后的现在,依然「想多知道一点,这些软体机器人在脱欧公投竞选中,影响有多彻底。」但在当时,厄兰格和他的报社同事对此都恍若未闻。他说:「可能大家都没注意,但我真的不记得当时有人认真看待这件事…老实说,当时我连想都没想到。但,这明明可以是很好的新闻题材啊,不可能没注意到。」31虽然这样,美国报界多年来还是持续大砍外国办事处的员工人数,这些人原本都会充当美国国内的耳目,报导全球重大变化。32

经历过这段时间后,可以看出一个模式了。中情局二○一五到二○一七年的副局长大卫.柯恩说:「过去十年我们观察俄国干预欧洲的行动,这里面有一套一成不变的技巧,在各个国家窃取情报、释放假情报。」但至今,美国的国防官员,依然认为秘密干预大选行为无足轻重,这种武器以前中情局也在国外,遥远的地方用过。二○一三到二○一七年担任国土安全部部长的杰.强森就说:「你以前可能会觉得:『这种事只会出现在第三世界国家。』」怎么想都觉得普丁不可能会挑中世界最强的民主国家下手,要也是挑些其他国家。

华府这边,对这来袭的飓风很少有人预料到的。柯恩说:「我们该做却没有做的一件事就是提前预警。我们没有让自己作好万全的准备,告诉自己说:『俄国既然在那个国家干了这事,那就不可能说他不会来我们国家这样干。』」中情局内部,史提芬.霍尔在二○一五年担任局内分部部长,负责监看俄国行动,他也完全没有料到、甚至也不相信,普丁会对美国大选发动秘密攻击行动,他说:「他们会这样做不合理。」33因为格别乌过去想碰美国的大选都没成功,华府也就没有研发出保护自己选举不受攻击的经验,虽然它在以秘密行动干预他国大选方面有经验也无助于事。美国冷战时期的经验,让后来的政策制定高层失去了戒心。二○一五到二○一七年任美国副国务卿的东尼.布林肯就说:「我们都太大意了,完全只注意到俄国在他国干预的情事,却没去注意到他会搞到国内来。我们的计划里从来没有过这部份,我觉得过去我们把自己想得太强,以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美国国内。但我们错了。」34

经过这几年后再回头看,可能会觉得,俄国在二○一六年对美国大选所发动的攻击,本来就无法避免。但这种后见之明其实忽略了在当时,普丁有他要考量的权衡。柯罕、强森、霍尔、布林肯等官员,在当时之所以会觉得美国很妥当,不是没有原因。首先,莫斯科当局从来没有成功攻击过美国的大选。其次,攻击美国可不同于攻击像乌克兰这样的国家,其所冒风险要高上许多,毕竟乌克兰就在俄国自家后院,而且该国又没有充份的报复能力。但美国可是惹不起的,一旦触怒了美国,凭着他庞大的军队、情报单位以及经济实力,够让俄国得不偿失。

普丁因此面临抉择,要不要进行当初格别乌没成功的事:破坏美国总统大选,并改变其选举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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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要拿美国大选开刀时,牵涉在内的主要人物性格会影响成败,这一点在秘密干预选举行动中是屡试不爽的。像一九六○年时,赫鲁雪夫因为对尼克森不爽,破坏了他问鼎总统宝座的希望;一九七六年,布里兹涅夫因为害怕雷根上任会不利于他,所以阴谋策动让他无法当上总统候选人。而在二○一六年时也一样,普丁因为厌恶希拉蕊.柯林顿,所以就想方设法破坏她的选情,并在美国国内扩大分裂。前美国国家情报总监詹姆斯.克雷帕就说:「普丁对希拉蕊所怀有的敌意,非常的明显。」35

欧巴马任内的另一位情报头子也下了同样的结论:希拉蕊做什么都惹普丁嫌。他讨厌她身为女人却当众质疑他,而且他深信,就是希拉蕊让巴拿马文件流泄到外面的。36普丁也讨厌希拉蕊的丈夫比尔.柯林顿,因为是他让北约扩张军武,也是他投资发展美国提倡民主行动。他也讨厌她在二○一一年公开支持莫斯科的示威群众,而且也是她鼓吹武力对付伊拉克和利比亚。

普丁和希拉蕊的关系,从二○一三年她离开国务院以后,就一直非常紧绷。希拉蕊在国内的满意度高居将近七成,大多数的政治分析家都看好她可望赢得总统大选,任何明眼的观察家都看的出来,民主党的总统大选提名人非希拉蕊莫属。她对俄国的看法,因此就举足轻重。希拉蕊在担任国务卿任内最后一件工作,就是递了一份机密的备忘录给欧巴马总统,请他对普丁采取更强硬的姿态。37而在二○一四年,当乌克兰危机爆发时,她更公开把普丁比作希特勒,说他对乌克兰国内俄罗斯人的优遇,就跟一九三○年代希特勒对德国人的一样。同样的情形一再重演,群众革命让克林姆林宫政权摇摇欲坠时,希拉蕊又跳出来指责普丁,普丁同样又是气得牙痒痒。当有人问普丁,对于希拉蕊对他的批评有什么看法时,普丁不甘罢休,回他说:「一般而言,跟女人吵架是不好的,但是柯林顿夫人一向讲话就不是很留情面,或许,女人最差的缺点并不是柔弱。」38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普丁当时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在想的是要在希拉蕊接下来的大选中动手脚。这件事要不要发动都在他一念之间。史提芬.霍尔说:「俄国任何事都是由他一人作决定。」39对普丁而言,要不要干预美国大选,并不是那么好决定的事。往好的想,干预的话,可以破坏他劲敌的好事,又能在美国国内扩大分裂,这事格别乌当年就干过了。但是往坏处想,赫鲁雪夫当年针对美国一九六○年大选时讲的话,依然是金科玉律:对美国大选动手脚,会有反作用力。要是事迹败露,华府就会回击,而且绝不手软。在网际网路的年代,要想不被侦测到是难如登天的事,这点早在二○○四年,小布希当政时就已经证明过。

普丁作为前情报员出身的领导人,很清楚如果行动的话,找到一丝证据都一定会立刻被指向莫斯科当局。问题的关键在于,欧巴马总统知道后会如何处理。从这角度来看,其实,二○一六年俄国是否干预美国大选的关键在于普丁对于欧巴马的判断,所以欧巴马就成了这个故事的主要角色之一。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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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巴马当上白宫主人的过程可谓平步青云。二○○二年,他还是州参议员时,他曾经反对过入侵伊拉克,当时他警告说,小布希政权是在穷追勐打一场「愚蠢」又「莽撞」的战事。二○○七年时他担任参议院议员时,他宣布自己将竞选总统宝座,他的个人魅力、渴望改革的态度,以及早年反对伊拉克战争的姿态,让他深受全国各地选民的青睐。在民主党党内初选击败希拉蕊后,他赢得二○○八年民主党总统大选提名人的资格,他于是提名希拉蕊进入他内阁。当选后,他的就职典礼致词誓言要终止美国长久以来的经济衰退问题,并终止美国长年在海外的战事。41

对欧巴马而言,俄国已经国力大不如前,因此美国应该趁这时候和他重新建立关系,毕竟俄国已经不再有能力制造麻烦。欧巴马上任初期时,就与莫斯科当局开始进行关系上所谓的重启。一直到二○一二年十月时,也就是在普丁将美国国际开发署驱离俄国之后不久,欧巴马在电视辩论会上,还以此嘲笑他的对手米特.隆尼(Mitt Romney),藉此批评隆尼对俄国所采取的敌对态势,他说:「数个月前,你被问到美国所面对最大的地域政治威胁是什么,你答是俄国而非盖达组织,是俄国。这让人想到一九八○年代的外交政策,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吗,冷战都已经结束二十年了。」42欧巴马比较想谈盖达组织,因为当时他才刚非常大胆的下令对盖达组织进行空袭,并成功的杀死了其领导人欧撒玛.宾.拉登(Osama bin Laden),俄国不是他有兴趣的对象。

欧巴马的外交政策如何,那是另一本书的题材,但普丁对欧巴马可不是这么不当一回事的。列宁有一句名言:「软土要深掘、遇到铁板就撤回!」43普丁就是这样,只要对方不回手,那他就会继续进逼。在欧巴马身上,他看到的是美国选民选他出来,要他去把海外战争一一结束,而不是开战的人,所以他小心翼翼地不要与强权起争端,对俄国则总是不当一回事。二○一一年到二○一二年时任中情局长的大卫.佩特雷斯就说:「欧巴马任内整体态度而言就是步步为营。」他还引欧巴马二○一三年八月下令不对叙利亚攻击的决定为例,当时该国总统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无视欧巴欧底线,对人民使用生化武器,杀死了一千多名平民。佩特雷斯继续说:「欧巴马政府眼见有人踩了他的底线,却没有作为,按理巴沙尔.阿萨德作了这事就该下台,但美国却没有让他走人,等于是没有言出必行,你定的政策却没有执行,言出而法不随。」44

当时白宫内部许多欧巴马的顾问都督促他,应该对叙利亚采取军事行动。但包括参谋长丹尼斯.麦唐纳(Denis McDonough)在内的部份人则认为应该有所节制,因为使用武力可能造成局势升高,形成恶性循环,让后果无法预期。45欧巴马因为不想造成军队长期滞流海外的胶着战事,也认同后者,于是就放弃了采取升高在该地区主导权的作法:因为担心对手会升高情势、采取毁灭性的再次回击,所以从一开始就决定,我方不采取应有的初步报复行动。46维多利亚.纽兰德当时担任欧巴马的助理国务卿,她说,欧巴马经常选择反对攻击行动,原因都是因为害怕会造成情势恶化。她这么解释道:「这是欧巴马常见的自制作法,他担心情势会一发不可收拾,他最担心情势升高。所以采用吓阻攻势对他而言,是很困难的。」47

同样的,欧巴马在面对乌克兰情势时,也是这种作法。在美国和欧盟针对俄罗斯并吞克里米亚并入侵东乌克兰进行制裁后,普丁并没有意思要有所收敛。美国上下两院不分党派都敦促欧巴马不能手软,应该运送致命型的武器到乌克兰给当地政府自卫。国防部长艾希顿.卡特(Ashton Carter)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丁.丹普西(Martin Dempsey)甚至为此公开表态,表示他们支持这个运送武器到乌克兰的行动,但是欧巴马总统因为担心会刺激俄罗斯而断然拒绝。48两度在欧巴马任内担任中情局代理局长的麦可.莫瑞尔,他认为欧巴马在乌克兰事件上的无作为,就是导致普丁胆敢处心积虑在二○一六年美国大选动手脚的原因。他说:「普丁心里的盘算是『乌克兰我全身而退,这可是二战后欧洲第一次发生的并吞他国领土事件,这我都可以没事,我每天用网路干预乌克兰政局也可以没事,而且这只要花少少的成本。』我都敢跟你打赌,再多钱都不怕,这就是普丁心里头的盘算,然而,当初美国如果在克里米亚和东乌克兰的态度上再强硬点,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49

欧巴马任内第一位中情局长里昂.潘内达,日后也升任他的国防部长,他同样也认为,是欧巴马总统任内对于重大国际事件的过于保守,让普丁得寸进尺敢插手美国大选。欧巴马任期初期不是没有冒过险,潘内达补充,像是突袭宾拉登就是,但越往后他就越小心翼翼。潘内达说:「欧巴马越小心翼翼,就会让敌国越容易观察到他们可以占他的便宜。」他把叙利亚事件视为分水岭:「叙利亚事件踩到他底线时,他没有反击,这所发出的讯息,不仅是叙利亚接收到了,全世界也都接收到了,那个讯息就是,你这人没有言出令从,你说的话可以打折扣,这就是示弱的讯息,我觉得普丁一定视之为软弱的暗示,所以他不只视其为朝克里米亚下手的大好时机,也是在叙利亚插手不怕有人挡他的大好时机,然后,就更天不怕地不怕地朝美国的选举下手了。他一定是觉得,不管他怎么胆大妄为,都不会有事。」50

潘内达、佩特雷斯和莫瑞尔,这三位都曾在欧巴马总统任内担任过中情局长,三人全都认为欧巴马的决策能力,让普丁判断出他可以为所欲为,甚至介入美国总统大选,也不用怕会遭到严重后果。佩特雷斯说:「就是在一些关键时刻,其中最严重的当然是有人踩到你的底线,但还有别的,都显示你有某种程度的迟疑,当然考量到伊拉克和阿富汗的经验,或许可以理解,但的确是因为担心事态会升高,怕无法控制,因此产生迟疑,这情形的确存在。」51

但即使欧巴马给他国这种感觉,也不能保证普丁贸进会万无一失啊。欧巴马的国安团队相对于他,都比较鹰派,但当初会投给他的美国选民,本来就是因为对于美国介入海外战事失去信心,才会投他一票的。二○一四年,有高达四成一的美国成人,希望美国「不要插手世界局势」,这是同一个民调团队,在过去四十年来,数字最高的一次民调。52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让欧巴马对于乌克兰和叙利亚的情势都格外小心谨慎。但是,这样态度的他,在遇到作为美国民主核心的选举被攻击时,会作出什么反应,却没有人说的准。关于俄国决定干预美国大选的事,莫瑞尔说:「要是换成你是普丁,要作这决定可不容易。对他而言这是很大的决定。」53不过,这个行动如果能成功,那可是一石多鸟,让他很难抗拒:破坏希拉蕊的选情、分化美国、又可以向全世界和俄国人民证明,民主体制有多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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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二○一四年时,普丁其实还不知道,干预美国大选的行动,可以作得多彻底,尽管如此,他还是动手了。同年五月,位于圣彼得堡的俄国情报中心俄国网路研究局(Internet Research Agency, IRA)开始透过社群媒体在带动美国民意风向、操弄舆论。根据日后美国政府所公布的资料,这波行动的目标是要「散播对特定候选人和整体政治体制的不信任感。」54二○一四年,俄国政府也开始针对美国选务系统进行「大规模行动」。55到二○一五年七月时,俄国情报单位就已经取得管道,可以进入美国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网路了。56

这些发展都跟川普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当时还没开始参选总统,也不知道自己其实胜选机率很低,他参选是二○一五年夏天以后才有的事。俄罗斯原本为干预美国大选设定了两个目标:「第一个是伤害希拉蕊,」当时的中情局局长约翰.布莱南说道:「第二个则是要严重撕裂美国社会。」57亚历山大.杜根(Alexander Dugin)这位俄国理论家是普丁的心腹,他是位法西斯主义者,长久以来他就一直主张,莫斯科当局应当「从美国内部动摇其政治运作过程」并「藉由煽动各种分离主义、族群分化、社会与种族冲突,让地域政治的动乱成为美国国内日常生活的经验。」58而透过秘密干预美国大选,普丁再不济也可以至少达成这个目标。至于,万一要是共和党最后提名的是一位更保守的候选人,像是马可.鲁比欧(Marco Rubio)参议员,这样一位对俄国采取跟希拉蕊一样鹰派作风的人的话,那普丁是否还要继续推进这一策略,这一点就还不明朗了。

但共和党总统的初选,却让美国的未来走向另一条路,因为同时有两个发展走向了同一个方向。一方面,俄国情报单位在社群媒体上散播宣传,攻击美国投票系统,并且渗透了民主党的网路。另一方面,川普的民调开始快速爬升,他自己也开始和俄国方面不管在私下或公开,都深化其连结。到了二○一五年十一月时,他秘密前往莫斯科签署了一份房地产计划意向书。59而全世界也开始看着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开始热烈的互动起来:川普和普丁竟然会英雄惜英雄。普丁在二○一五年十二月时说:「川普绝对是有趣、幽默又有才能的人。他绝对是总统选战中领先的那方。」普丁还强调,俄国「绝对不会介入」美国大选,会让选战结果「交由美国选民自行决定」。60这种谎言是典型普丁式的说谎不打草稿,既语带嘲弄又刻意误导方向。

这两条平行线─普丁对美国的秘密干预和川普完全不可能的崛起,很快就交会在一起了。俄国开始为川普拿到共和党提名权出力,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有二:他对莫斯科当局的友善态度,以及他对于种族、宗教、性别的态度和口吻。普丁进行这个行动的目标之一,原本就是要分化美国,而川普的言论本来就会撕裂选民,所以这就更中了普丁的下怀。二○一六年二月间,俄国网路研究局收到明确的指示:「首要目标:抓住任何机会抨击希拉蕊,以及其他人(桑德斯和川普除外,这两个我们支持)。」61到了三月时,两党的全国初选已经可以看出是由希拉蕊和川普领先其他候选人,他们最后终将一决的态势也已经形成。62这时,俄罗斯方面突然间全力投入秘密行动。从三月十日到四月七日,俄国军事情报单位俄罗斯军事情报局,开始针对希拉蕊竞选团队中一百多位成员的电子邮件帐号下手,连希拉蕊的都逃不过其魔掌,而竞选总干事约翰.波德斯塔(John Podesta)的电子邮件也被偷。四月时,俄国军事情报局更成功骇入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和民主党国会竞选委员会的网路。63

到了二○一六年五月时,大势底定。川普拿下了共和党提名宝座,希拉蕊则拿下民主党的提名。64这两人,一与普丁交好、一与普丁为敌。俄国在数年前就已经盯上美国大选动过手脚,但当时两边的候选人对莫斯科当局的态度,都同样的鹰派。但这次普丁走运了:共和党选民全都挺川普,他和莫斯科当局的渊源已经有数十年之久。格别乌将军卡鲁金说,「美国想要改变,川普就象征这样的改变。」早在一九八七年时,川普就已经拜访过莫斯科。卡鲁金说:「没有人会怀疑到川普可能受到莫斯科当局的影响,或者甚至他和苏联或俄罗斯之间有渊源在。而其实早在那时双方就已经结下渊源。」不管别的,其实这段渊源在一九八七年时就种下了,而且其实二○一六年初,川普还私下在与莫斯科当局谈生意,也曾公开赞扬过普丁本人。65

这下川普被提名了,这让俄国持续进行的秘密干预美国大选计划,找到一个新的目标。中情局副局长大卫.柯罕说得最贴切:「他们想要唐纳.川普选上总统,然后希拉蕊落选,但他们最想要的是不让美国好过。」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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