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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学

教主的家世

我因为避寇入川,得读李氏的许多著作,由彼此通信,而得相晤识,而结为好友,始尽知他的生平行事和言论思想,他并不是像外间所传的虚妄怪诞,立意在惊世骇俗的人。他的为人,既不面厚,也不心黑;但他偏偏提倡“厚黑学”,偏偏自称为“厚黑教主”,这种“反话正说”的作风,究竟是所为何来?

大概在南宋年间,广东嘉应州长乐县崛起一个姓李的人家,家长李子敏和他的儿子李上达,创家立业,慢慢家道兴旺。子孙繁衍,就成了一方有名的氏族。后来代代相传,传到第十世上,有位名叫李润唐的,于清代雍正三年,携眷迁到四川来,先住隆昌萧家桥,后迁富顺自流井,遂在那里落籍了。四川自明末连年战争蹂躏以后,地旷人稀,湖广一带的人民,都纷纷迁来居住;这个李姓人家的迁居,当亦不外此种原因。自李润唐入川以来,家道又慢慢兴旺,子孙繁衍,传到第八代上,出了一颗思想界的彗星,读书穷理,好立异说,那便是以“面厚心黑”创教立宗的李宗吾氏;这人自民国以来,已成为四川的名人了。

我因为避寇入川,得读李氏的许多著作,由彼此通信,而得相晤识,而结为好友,始尽知他的生平行事和言论思想,他并不是像外间所传的虚妄怪诞,立意在惊世骇俗的人。他的为人,既不面厚,也不心黑;但他偏偏提倡“厚黑学”,偏偏自称为“厚黑教主”,这种“反话正说”的作风,究竟是所为何来?世人不必笑他骂他,应当先加以深切的反省才是。释迦并不应该入地狱,耶稣并不应该钉十字架;但释迦偏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耶稣偏说:“凡不背着十字架走的人,不配做我的门徒。”这又是所为何来?我们同样是应该加以反省的。至于李氏的谈教育、谈政治、谈学术思想等,都是一本正经的立论;不过他的思想有些奇僻,往往发前人之所未发,言近人之所未言,于是一般传统的学者,就骂他是旁门外道罢了。如今李氏已作古人,再不要怕他放言高论了;可是他一生的行事,尚为世人所不尽知,生前的言论思想,也有许多是被忽略的。我为纪念这位亡友起见,不惜多费笔墨,作此《厚黑教主传》,好教世人借以评定他的功罪。

李宗吾氏,生于光绪五年(一八八〇年)正月十三日。“宗吾”二字,不是他的原名,这是他后来一再改定的。他的名号几经改变:当他幼年的时候,脾气非常蛮横,毫不依理,见者呼为“人王”;他的父亲就把“人王”二字,合为“全”字,加上辈名“世”字,名为世全。算命先生说他命中少“金”,就加上金旁,成为世铨。后来私塾先生又说他命中少“木”,并不少“金”。他也正嫌父亲为他命的名不好,便自己改名世楷,字宗儒,这是表示信从孔子的意思。二十五岁时,思想大变,对于儒教颇不满意,心想与其宗法孔子,不如宗法自己,因改字宗吾。他常说:“这‘宗吾’二字,是我思想独立的旗帜。”以后宗吾字行,而世楷的名字,就几乎无人知道了。

宗吾兄弟七人,姊妹二人。在兄弟中他是行六,三哥早死,其余六房均得成立,他的父亲命名为“六谦堂”。除他一人外,兄弟皆务农;惟他的七弟后来开机房,略具商业性质。宗吾是相信遗传和胎教的,他说他之好读书,是决定在先天的,因为生他的那几年,正是他父亲闭户读书的时候。并且他还引苏氏父子为证,他说:“世称苏老泉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考老泉生于宋真宗祥符二年己酉,仁宗明道二年乙亥满二十七岁。苏东坡生于丙子年十二月十九日,苏子由生于己卯年二月二十日。他们弟兄二人,正是老泉发愤读书时代生的。历史上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的,只有老泉一人,生出两位文豪;四十岁才发愤读书的,只有我父亲一人,生出一位教主,岂非奇事?东坡才气纵横,文章豪迈;子由则人甚沉静,好黄老之学,所著《老子解》,推为古今杰作。大约老泉发愤读书,初时奋发踔厉,后则入理渐深,渐归沉静,故东坡子由二人,禀赋不同。我生于我父发愤读书的末年,故我性沉静,喜读老子,颇类子由;惜我生于农家,为学不得门径,未免有愧子由了。”他说他的奇怪思想,也是禀自他的父亲;实则他家一连几代,个性都有点特殊。我不妨先追溯到他的曾祖说起,来剖视一下他的血统看看。

宗吾的曾祖,名永枋,性格异常严肃,虽是一位开染房的老板,可是道貌岸然,无人不敬畏他。凡族亲子弟,衣冠不整者,酒醉者,如果走到他的店门,立即屏气敛容,才敢经过。但他对人,并无疾言厉色,仍是具着一副慈祥温和的态度。生平从未做过亏心事,享寿七十岁;临死之前,命家人捧水进巾,自浴其面,帽微不正,手自整理,然后凭几而卒。

宗吾的祖父,名乐山,一生务农,兼种小菜出售;暇时,则贩油烛及草鞋,沿街叫卖。身形魁伟,性情朴质,上街担粪,有人和他说话,他必站立对答,粪担在肩上,不知放下;遇见狡猾的人,就故意拿他开心,久谈不止,他便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引得满街人捧腹大笑。他于晚饭后即睡,及至家人就寝时,他已睡醒了,以后即不再睡。睡熟时,呼亦不醒,如呼“强盗来了”即惊然而起。他于晚睡之后,即整理明日应卖小菜,整理完了,便手持一棍,往守菜圃。菜圃临近大路,贼人偷得东西从此经过的,往往被他夺下,交还失主。所以贼人非常怕他,常常绕道而行。家中平日是舍不得吃肉的,到了年终,他才割肉十斤,准备腌起。自己持刀修削边角,削下来的约有半斤,便命他的妻子去拔萝卜做汤;并切切嘱她道:“大的留着出售,小的留待长成,须择一窝双生和破裂不能卖的,才可拔来。”他的妻子找遍圃中,不得一枚,他才忍痛允许拔来使用了。汤熟,他亲自持勺,盛入碗内,又倒在锅中,再盛再倒,再倒再盛。他的妻子问道:“你这是干什么?”他说:“我想分给家人和工人,苦于不能公平普遍啊!”这事过了不久,即一病而死。他的妻子割肉一方,献于灵前,一见即痛哭,自言“泪比肉多”!又因痛惜不已,即取他生前所用的扁担珍藏起来,并且说:“后世子孙如昌达,当用红绫包裹,悬挂正堂梁上,永留纪念!”据说这条扁担经他的子孙保留到一九二〇年竟被贼人毁坏了。他的妻子曾氏,是高山寨富家女儿,出嫁以后,终年陪着丈夫劳作,挑水担粪,从无劳怨。有时归宁,看见猫犬剩余的食物,即暗暗想道,我家怎能得到这样的剩饭而食呢?宗吾幼时,听到他的父母屡次述及此事,告诫他们兄弟说:“先人这样穷困,这般勤苦,一食之难,竟到如此地步,做儿孙的千万不可忘记啊!”

宗吾的父亲名高仁,字静安。他原是在外学生意的,自父亲去世后,便归家务农,与他的妻子共同操作、终日勤劳的情形,一如他的父母。常常取出他的父亲遗留的扁担,以作警戒,因而家道渐裕,得以购置田产。不幸在四十岁上,因劳致疾,医生警告他说:“赶紧把家务丢下,安心静养,否则非死不可!”他便把家务完全交付妻子,自己专心养病,三年之后,始得痊愈。他在养病期间,才得到看书的机会。先寻些《三国演义》、《列国演义》等书来看,以后就看起《四书》讲章来,他一看再看,于是从中就看出道理来,便是“书即世事,世事即书”。他后来只看三本书,其他各书全不看了。哪三本书呢?一是《圣谕广训》,这书是乾隆所著,颁行天下的,后附朱柏庐的《治家格言》。二是《刿心要览》,还只看全书中的一本,中载司马光及唐翼修等名言,他呼之为格言书。三是杨继盛参严嵩十恶五奸的奏折,后附遗嘱(是椒山赴义前夕,书以训子的,所言皆居家处世之道)。此外还有一本《三字经注解》,但不常看。就是那三大本书中,还只有前二书是他手不释卷的,临死前数日,犹阅读不忍放下。他常说:“书读那样多干什么?每一书中,自己觉得哪一章好,即把它死死记下,照着去行;其余不合心意的,就不必看了。”他最爱高声朗诵的,在《圣谕广训》中,有这两句:“人子不知孝父母,独不思父母爱子之心乎?”在《刿心要览》中,有这几句:“贫贱生勤俭,勤俭生富贵,富贵生骄奢,骄奢生淫逸,淫逸又生贫贱。”他读书固然是如此之少,而平生从未写过一个字,尤是稀奇。当宗吾七八岁时,发生一件急事,他父亲便叫他拿笔墨来,想要写信,等他拿来了,他父亲又说不写了。但是宗吾偏说:“我的奇怪思想,是发源于我父;读书的方式,也取法于我父。”这事,入后当加以证明。

宗吾的父亲自大病之后,即不敢再做笨重的工作,不过偶尔扯扯甘蔗叶,或种胡豆时盖盖灰罢了;但有暇即看书,自然是他心爱的那几本书。每当工人到田里做工时,他便携着叶烟杆,或火笼(一种烤手炉),挟着书,坐在田边,时而同工人谈天,时而自己看书。他对于农事,异常内行,每晨必巡视田垄一次,常说:“我睡在家中,工人在田间工作的情形,我都知道。”当家人自田间归来,他常问:“工人做到何处了?”如果因未留心,对答得不确实,他便笑着道:“不要瞎说!”他一生注重早起,他说曾读过三个人的治家格言,都是主张早起的。朱柏庐云:“黎明即起。”唐翼修云:“早眠早起,勤理家务。”韩魏公云:“治家早起,百务自然舒展;纵乐夜归,凡事恐有疏虞。”因此,他虽不像父亲那样早起,但他总是鸡鸣即起,无一日间断,就是隆冬大雪,亦无不如此。那时还没有火柴,他每晨起来,便用火镰敲火石,将灯燃着,随即以木炭生着火笼,温酒独酌,然后口含叶烟,一直坐到天明。这时,便将工人应做的工作,及自己应办的事,一一规划妥当了。所以他处理家务,都是有条有理;工人做工,时间也无片刻的浪费。他怕工人起晚了,耽误工作;而每晨呼喊他们,又觉得讨厌;于是他把堂屋门做得很紧,一见窗上发了白色,即把堂屋门砰一声打开,工人自然也就惊醒了。

他因为爱早起,好思考,所以生平与人交涉,没有一次失败。他常说:“凡与人交涉,必须将他如何来,我如何应,四面八方都想过,临到交涉时,任他从哪面来,我都可以应付。”当他病愈之后,邻居有一宅院想要卖给他,他也很想买,但是苦于索价太高,就故意对卖主说:“价钱太高,我买不起。”可是彼此钩心斗角,牵牵连连,总不肯把此事放过。邻人怨他当买不买,声言要到官府控告,他也不理;甚至把他家的出路掘了,他就由屋后绕道而行,也不与邻人计较。结果,那处宅院,还是卖给了他;买时又生种种纠葛,他仍收到最后的胜利。宗吾对我说,他的七弟世本,便是他父亲与邻人钩心斗角时生的。果然世本为人处世,精干机警,后来他的父母死,哥嫂死,丧事都由他一人包办,办得条条有理。世本还对人说:“我无事,坐起就打瞌睡;有事办,则精神百倍。这几年,幸而家中死了几个人,还算有事可办;不然,这日子真难过啊!”于是宗吾又据以证明他的遗传及胎教之说,他希望科学家研究一下。他的父亲死时,享寿六十九岁,那时已成小康之家了。

广东人的祖宗观念、乡土观念,以及团结的精神,是很强的。李家自迁蜀以来,对于原籍的先人坟墓,和同族的安全,仍是深深地纪念着的。所以有时他们还派人赴粤扫墓,并慰问同族的父老子弟。在四川更是设有宗祠。宗祠的设立,据说是外省人来川,常被本地人欺凌,于是他们相约:凡广东姓李的人家,成立一会,叫做“棒棒会”,有来欺凌的,就一齐同他们拼命。以后有人说棒棒会是违法的,才改立宗祠。广东人入川的,嫁女娶媳,必择广东人;偶然破例娶本地女子入门也必须学说广东话。家庭及亲戚往来,更要说广东话,否则就叫卖祖宗。李家自润唐至宗吾一辈,已迁来八世了;但他兄弟姊妹九人,都是和广东人结亲的。有这样强烈的民族性格,再加以代代相传的个性血统,假若我们相信遗传学的话,则产生出一位富有奇怪思想的李宗吾,就是不足为奇的事了。

“迂夫子”和“老好人”

他那时的看书,不是想求上进,也不是为读书明理,只觉得手中有书,心中才舒服,成了一种嗜好的样子。所看的书,也不加选择,无论是圣经贤传,或是鄙俗不堪的唱本小说,他都一律看待,都看得津津有味,不肯放手。他父亲对于他的看书,完全取放任主义,不为他选择应读何书,也不问他看何书,既不催他看,也不禁他看,不过常常喊他为“迂夫子”,他也很喜欢这个绰号。

宗吾到了八岁才开始入塾读书。这时,因为父母的勤劳操作,又加几位哥哥的帮助,家道已渐见宽裕,故他自幼即未做过农田的工作。只有放学归来时,叫他抱草喂牛,牵牛饮水;种胡豆时,叫他停学在家,到田里撒种;或有时叫他牵牛到邻近佃户家帮助碾碾米罢了。笨重的工作,他是没有做过的。在他入塾以前,他已识字不少,因他父亲常常把自己所喜欢的三本书拿来教他。他天资颇高,一教便会,所以到正式入塾时,他已把父亲终身爱读的三本书读完了。

他初从一位姓陈的先生读,陈是他家的佃户,是个堪舆先生,他从他一直读了四年。后从一位姓郑的先生读,又读了一年。这两位先生,除教他背书外,一无所授。后来他父亲请了一位关先生来家,教他们几弟兄读书,这位关先生,名海洲,虽是一位未进学的童生,但学问却不错。教书的方法,也比陈郑二师好得多。读了两年,就开始学作八股文试帖诗了。他开始作八股,即能由破承起讲,而至入手,算是成了半篇;作试帖诗,亦能作四韵;很快的时间,就可作满篇了。他从关师二年,得的益处不少。据他后来自称:“关师教书虽不脱村塾中陈旧的法子,但至今想来,受益之处,约有三点:(一)每日讲龙文鞭影典故四个,要紧处用笔圈出,次日合起书回讲,圈出的必须背得,我因而养成记典故的习惯,看书时遇要紧处,便用笔圈出熟读。(二)每日讲《千家诗》和四书,命我把槐轩《千家诗注解》及《四书备旨》,用墨笔点句,点毕送他改正。我第一次把所点的《千家诗》送他看时,他夸奖道:你居然点对了许多,错的很少,你父亲得知,不知若何欢喜。我听了,愈加奋勉,因而养成看书点书的习惯。到了次年,不待老师讲解,就请父亲为我买部《诗经备旨》来点。(三)关师借一部《凤洲纲鉴》来看,我也拿来看,我生平最爱看史书,其发端即在于此。关师又借到一部《三国演义》,我也拿来看,反复看了几遍,甚为得意。所以我后来发明‘厚黑学’时,便首先举孙曹刘为证;但那是陈寿《三国志》的材料,非演义中材料,不过最初的印象,是由于《三国演义》。”这是他深深感念于关师的。关师到了后来,有些教不了他了。有一次命一试帖诗题,中有“雪”字,他第一韵用有“同云”二字。关师在“同”字上打了一个“×”,改作“彤”字,说道“彤云密布,瑞雪纷纷”,是这个“彤”字。但关师所引,是出自《三国演义》上的。于是他回道:我用的是《诗经》上“上天同云雨雪纷纷”的“同云”。关师听了,默然不语。以后这类的事,常常发生。关师自觉不能胜任,因而解馆;他也在那时病了,父命辍读,是年他十四岁。

宗吾自六岁时,因受冷而得咳嗽病,经久不愈,遂成哮喘症,遇冷即发。因此身体最弱,终年不离药罐。从关师读时,读几天,嗓音即哑,医数日,好了,一读又哑。所以趁关师自行解馆时,他的父亲便命他辍读养病了。不过到这时,他已养成自己看书的习惯了,虽是在养病时期,但手中却不离书本,不惟白天看书,夜间也看书。每夜,父亲在堂屋里同家人聚谈,他便把神龛上的清油灯,取下来放在桌上看书,有时或倚着神龛阅览。他那时的看书,不是想求上进,也不是为读书明理,只觉得手中有书,心中才舒服,成了一种嗜好的样子。所看的书,也不加选择,无论是圣经贤传,或是鄙俗不堪的唱本小说,他都一律看待,都看得津津有味,不肯放手。他父亲对于他的看书,完全取放任主义,不为他选择应读何书,也不问他看何书,既不催他看,也不禁他看,不过常常喊他为“迂夫子”,他也很喜欢这个绰号。那时,他父亲命他的四哥辍学务农,把他的五哥送到茂源井一家刘姓所设的私塾去读,家中虽然也请了一位姓侯的老师,但只是为他的七弟请来发蒙认字的,谈不到什么学问。他不管这些,他只知不分昼夜地自行看书罢了。后来,他的大哥见他终日书不离手,就对他父亲说:“六弟在家,活路也不能做,他既爱看书,不如仍将他送进塾中,与五弟同住,可向老师说明,这是送来养病的,读不读,随便他,以后送点学钱就是了。”他父亲赞同这种意见,就把他送进了刘姓的私塾里。他对这事曾说:“这是我生平第一个大关键!在大哥不过是无意中的几句话,而对于我的前途关系极大,否则我以农人终老了。”

那家刘姓的私塾,有老师三位,是三辈人。祖辈之名已忘去,学生呼为刘二公;父辈之名为刘应文,号焕章,是个秀才,学生呼他为七老师;子辈之名为刘树仁,号建侯,也是个秀才,学生呼他为建侯老师。刘二公的文章是小试一派;七老师是墨卷一派;建侯老师善书法,娴于词章,论文眼力极高。学生的八股文,是刘二公和七老师分改;诗赋,则由建侯老师批阅。建侯老师高兴时,也拿八股去改。背书则随便到哪位老师面前俱可。宗吾本来是去养病的,得了特许,听他自由;但他到了这种读书环境,竟忘记自己是在养病,一样地用功,一样地作八股诗赋,只是不背书罢了。他还记得当时塾中的大门上,每扇贴有一斗方红纸,一扇写的是:“枣花虽小能成宝,桑叶虽粗解作丝;唯有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一扇写的是:“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读了,非常感动,就更加用功。对于所有同学,都倍致友爱。因此,又获得一个绰号,叫做“老好人”。

自流井那一带的习惯,是某处有私塾,家长就把子弟送去读书,时间大概在正月二十以后。到了二月底,或三月间,老师才请众家长来议修金,叫做“议学”。议学时,老师避去,众家长你劝我,我劝你,把修金议定,然后开列学生姓名及所认钱数为老师送去。老师看了无话,这修金就算议定了。当三位刘老师议学时,学生数十人,最高额是十二串,宗吾的五哥世源,出了最高额;议到宗吾的名下,他的父亲便声明是送来养病的,就随便写了几串。等到把修金清单送与老师,老师传话出来说:“全堂中唯有李世铨(宗吾初名)读书最好,应该比李世源还要多出些,怎么才出这点呢?”于是他的父亲也就改写十二串。老师对他这样重视,殊出他意料之外,所以在精神上受到一种很大的鼓励。

建侯老师,每呼学生,必缀以“娃娃”二字,有时还出以嘲弄口吻;独对于宗吾,则无此态度,不过呼他名时,仍缀以“娃娃”二字罢了。一夜,三位老师都睡了,学生还在嬉笑。建侯老师在床上高声道:“你们哪些娃娃还没有睡?”众人举名以对。次日,建侯老师说道:“那么夜深,你们还在闹,不知干些什么?及听见有李世铨这个娃娃在,我也就放心了!”这些地方,又很能使他自尊自重。

在三位老师中,刘二公人甚忠厚,七老师严重自持,而建侯老师则性情诙谐。他不惟对学生加以嘲弄,即对刘二公也常开玩笑;只有在七老师面前,不敢放肆,但有时也不免要说一二句趣话。一次,他们宴会归来,建侯老师便对学生道:“今天席上每碗菜来,二公总是一筷子夹两块三块;后来端上一碗肉圆子,二公才用筷子把一个夹成两半。我心想:二公为什么忽然这样斯文了?哪知他把半个圆子搭在一个整圆子上,夹起来一口吃下了。”说得大家哈哈大笑,而宗吾听了,也觉得非常有趣。他本来是生性朴讷的,后来他的口中和笔下,常常诙谐百出,固然有种种原因;但据他说,建侯老师,却是影响他的原因之一。

那个私塾中,规定五天作文一次,叫做“课日”。宗吾对于作文章,格外用心:得了题目,坐着想,走着想,睡在床上想,睡在板凳上想,必待想好,才肯下笔。写出的稿子,改了又改,一个题目,往往起两三次稿,稿子还是改得稀烂;但老师批阅的结果,常为全塾之冠。他的五哥往往叫他代笔,他就把不要的稿子,交给他誊,仍不时被老师大加称道。一年之后,他的五哥辍读务农;而他的七弟,又来和他同读一年。

他越来越被老师赏识起来,尤其是建侯老师。那时宗吾正看《凤洲纲鉴》,这已是第二遍了。同学王大衢见他看这书,也买了一部来看。建侯老师见了,就责他道:“你怎么也看此书?李世铨这个娃娃,是养病的,而且学力也高,才准他看。此等书,要进了秀才方能看;我若不说,让别人知道,还说我是外行哩!”这是科场时代的风气,但于此也可见宗吾之被赏识的一斑。

他那时的心思,随时都放在书理上,且学且思,且思且学,尤其偏重在思考的功夫。有一次,建侯老师率领学生到凤凰坝某家行“三献礼”(类似吊唁)。老师同众学生在茶馆内吃茶,惟宗吾一人在桥头上徘徊独步。他回头看见老师和同学正望着他笑,他不知何故,回到茶馆,悄悄问一同学道:“你们方才为何笑我?”答道:“老师说你很儒雅,将来一定可以进学。”他听了这话,虽然口中尽是谦逊之词,但心中却在想:这莫非是孟子所说“睟然见于面,盎于背”的缘故吗?他在当日,本把秀才看得甚高,不敢妄想,所以听了这话,不免惊异起来。

晚上行“三献礼”时,照例应讲有关孝道的书,这是四川的风俗。那家的死者是祖母,建侯老师登台讲《孝哉闵子骞》一章,他把闵子的孝行说完,跟着即说“后数百年而有李密者”云云,这明明是运用太史公《屈贾列传》的笔法。宗吾站在台下听讲,老师讲至此处,即目注于他,微作笑容。老师的意思,是说:“此等文法,众学生中,只有你一人才懂得。”这一件事,他得到的印象最深,老师的形态,他说数十年后,犹宛在目前,这都是精神上给予他的极大鼓励。

自流井有罗氏兄弟,宗吾称他们为罗大老师罗二老师者,和他的父亲是好友,学问都极好,二老师尤称博闻强记,他也时时向他们请教。当时,建侯老师的文章,注重才气,给学生们选文,也是随他的性之所好。他所选给学生读的,是名八股家周椟山的文章,是张之洞所提倡的《江汉炳灵集》的八股。一日,宗吾即问罗大老师说:“我正在读《江汉炳灵集》的文章,究竟合适不合适?”他说:“这些文章,好是好,但小试时代不可读,容易把心读乱了,做起文章来,就要打野战。”这又是科制时代的一种风气。宗吾又问:“我现在买有一部《书经体注》自己点看,唯有《禹贡》的水道,真是难懂,不知看何书为宜?”他说:“《禹贡》的水道,你只看这种注,当然懂不得;如果要懂得,须看《禹贡锥指》。”《禹贡锥指》是清朝有名的书,可见罗大老师并不孤陋。宗吾常向罗大老师请教,得到许多益处;罗大老师也爱宗吾的才学,就想把女儿许给他。宗吾幼年,原定有古姓女,其叔古威侯,以善书闻名,宗吾的字写得太坏,怎样写也写不好。某老师见着他的字,就说:“你这笔大挥,将来怎么见你的叔丈人?”好在古姓女未等出嫁即死,宗吾才免得向古府去献丑。可是字虽写不好,但他嗜书成癖,这时尤甚,他知道罗家藏书甚多,所以一听见罗大老师有意将女儿许给他,就非常高兴,他当时心里想:不管他的女儿怎样,就只为借此可以多看些书起见,他的女儿也是可以娶的。但他父亲不愿做这门亲事,白白使他失掉了这个好机会。

罗二老师,也是他时常请教的一位先生。罗二老师嗜吸鸦片,自己设有私馆,终日睡在烟盘子侧边,不肯起来,学生背四书五经,他就卧在床上听,背错一字,他都知道。背四书朱注,偶错一字,他也知道。他夜间为学生讲书,命学生在灯下看着,他在暗处讲解,口诵各书小注,且讲且问学生道:“你们看书上是不是这样?”当然是一字不会错的,这便是罗二老师的本领。一年,宗吾所在的塾中,因为老师病了,请罗二老师去代教,学生要读八股,他就把昔人的佳作默写一篇出来;读熟了,又默写一篇,试帖诗亦然,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时他已五六十岁了,不知他胸中蕴藏有若干八股,若干试帖诗?但他们兄弟二人,连一名秀才也没有取得,这又是科制时代的一种实例。

宗吾在三位刘老师门下,共读了两年。次年的某月,学屋中忽然纷纷传说有鬼,某生某生都听见过,伙房也看见过,一时吓得他们惊慌失措。建侯老师得知,便说道:“你们这些娃娃,真是乱说,哪里会有鬼?”因此,学生才心定,鬼也不见了。年终解馆的前夕,师徒聚谈,建侯老师才说:“这些地方很不清净,硬是有鬼!某夜响起来,我还喊七爷你听;我虽口说无鬼,心中也是很怕。”那时,宗吾正看史书,心中在想:“坚以百万之师伐晋,谢安石围棋别墅,坦然若无事者,也不过等于建侯老师的口说无鬼。”于是他深悟到“矫情镇物”的道理,后来他出而办事,往往学建侯老师的口说无鬼。

三位刘老师散学以后,就离开茂源井,各在一处设教了。宗吾又专从七老师读,自十七岁至二十岁,一直读了四年。七老师对于学生用功,逼得很紧;改文尤其用心,并且改得很好。他为学生改文,往往坐至半夜,还是一灯荧然,尽在焦眉愁眼地改个不休。他改过的文章,有通篇只留几句的,至少也要改一大半,每批云:“将改处细玩。”又云:“须多读多看。”那时的塾师所谓多读多看,就是多读八股文章,多看四书朱注,乃是为考秀才用的。但这时宗吾看书,已越过了这种范围,可说是于书无所不窥的了;对于老师所改的文字,也不愿仔细去看。他心中在想:“老师改得再好,总不如古人的好,与其看你的,不如读古人的。”所以他后来做校长时,每对国文教员说,善改不如善留,若是改多了,不惟教员吃苦,反减学生的兴趣,这是他从七老师方面亲身经验来的。可是他对七老师的人格,却异常敬佩。到了第四年,七老师便很郑重地对他说:“你在我的名下读久了,我也再没有什么特殊的心得,可以启发你;你最好转到书院去读,以便增广见闻。”其时宗吾的修金,已经增至二十四串了。七老师不顾自身的利益,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宗吾毕生感念不忘的。于是他于二十岁的下半年,即转入自流井三台书院,从李济平先生读;次年又转入自流井炳文书院,从卢翊廷先生读,这样,便结束了他的私塾时代。

思想开始要飞翔

他每得到一部新书,先将序文看完了,前面再看几页,就随便乱翻,中间看,后面看,每页也未必细看;但是寻着一二句合他的意思,他就口诵心维,反复咀嚼;将书抛去了,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究下去。他因此所获的心得,便以为世间的道理,乃我心中所固有,读书不过借以引起我心中的道理罢了。

宗吾在他的一切著作中,常常以开玩笑的态度,自称为八股专家。如他在《迂老随笔》中说:“道家者流,出于史官;儒家者流,出于司徒之官;厚黑学,则出于八股之官。”在《厚黑丛话》中说:“国人见国势日危,主张保存国粹,主张读经,这算是从根本上治疗了。八股,是国粹的结晶体;我的厚黑学是从八股出来的,算是国粹中之国粹,根本中之根本。”又说:“中国的八股,有甚深的历史,一般文人,涵濡其中,如鱼在水,所以今人文字,以鼻嗅之,大都有八股气,酸溜溜的。章太炎文字,韩慕庐一类八股也;严又陵文字,管韫山一类八股也;康有为文字,《十八科闱墨》一类八股也;梁启超文字,《江汉炳灵集》一类八股也;鄙人文字,小试场中截搭题一类八股也;当代文豪,某某诸公,则是聊斋上的贾奉雉,得了仙人指点,高中经魁之八股也,‘诸君莫笑八股酸,八股越酸越革命!’黄兴、蔡松坡,秀才也;吴稚晖、于右任,举人也;谭延闿、蔡元培,进士翰林也。我所闻知的同乡同学,几个革命专家,廖绪初,举人也;雷铁崖、张列五、谢慧生,秀才也。猗欤盛哉!八股之功用大矣哉!”此外他也有比较郑重的说法,如说:“八股文规律极严。《四书备旨》、《四书味根录》等,虽是庸俗,而却字字推敲,细如茧丝牛毛。我思想上受过这种训练,故作出的文字,罅漏较少。朋辈中,惟我最善作截搭题,凡是两不相关之事,我都可把它联合来,融成一片。故我著书谈理,颇能自圆其说。”我们不管他是“正话反说”,或是“反话正说”,或是“正话正说”,要之,他对于八股文章,确实是有一段功夫的。

他学八股文,开始于十四五岁,不久即能满篇,遂而参加“考课”。考课是八股时代的名词,是政府用以津贴士子的,也可说是牢笼士子的;但那时的读书人,想有出头之日,也只有遵循这条道路。自流井是富顺的分县,一年有四季课;富顺县城,则有月课;自流井的鸿文书院及贡井的旭川书院,不时也有课。宗吾在私塾及书院读书,米是由家中挑去;惟靠参与考课,得些奖金,作为零用及购书之费。这样,文字非翻新立异,不能夺阅者之目。故他每一题到手,即另出一说,不遵朱注。本来清朝的功令,四书文必遵朱注,及到末年,藩篱渐破,才得以发挥他的自由思想。间或也遵朱注,但他必把众人应说的不说,力求新异。兹举两例如下:

(一)有一次,月课题是《孟子》上的“彼恶敢当我哉”一句。他便暗用“曹操伐吴,孙权拔剑击案,起兵拒之”的情形。他的意思,是把“彼”字,指秦楚燕赵韩魏六国,分作六比。那时他已读过《战国策》,对于战国的情势已相当明了。大旨是说:彼秦国如何,而我齐国则如何……彼秦恶敢当我?彼楚国如何,而我齐国则如何……彼楚恶敢当我?……彼魏恶敢当我?

(二)又一次,月课题是《论语》上的“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一章。他把这题作了两卷:第一卷是说,此章书是孔子在陈绝粮时所说。因为“卫灵公问陈(同阵)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众人有怪孔子所对不该那么直率的,有怪不该立即就走的,于是孔子就举卫国二人为证。说道:你们怪我不该那么对答,你看卫国的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我若不直对,岂不为史鱼所笑吗?你们怪我不该立即就走,你看卫国的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我若不即走,岂不为蘧伯玉所笑吗?第二卷的立意,因为“直哉史鱼”和“君子哉蘧伯玉”的文法,与“孝哉闵子骞”是一样的。《聊斋》上王黾齐一段,不是曾说“孝哉”二字是别人说的话吗?因此,他便说“直哉史鱼”和“君子哉蘧伯玉”,都是世俗之言;而孔子的家法,与世俗不同。子为父隐,父为子隐为直;证父攘羊,不为直。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即该危行言逊。故孔子对于史鱼,深有不满,意思是说:你们说“直哉史鱼”,他不过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罢了。直正的直,岂是这样吗?春秋之世,亦可谓无道之世了,而孔子志在救民,栖栖不已,见蘧伯玉卷怀而退,也是深所不满,意思是说:你们说“君子哉蘧伯玉”,请问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卷而怀之,可乎哉?重读原文“可”字。按朱注明明说:“蘧伯玉出处,合于圣人之道。”他这种说法,就显然与朱子违反。

这三本卷子,当时全被录取。他说,他未曾读过古注,不知昔人有无此种说法?即是有之,也是暗合。他每次考课,都取这种方式。八股文,本是对偶;而他偏偏欢喜作散行文。题目到手,每一本立出一个意思,意思写完,即另换一本。他说这个方法,既不费力,又易夺阅者之目,所以每战必捷。后来改试策论,那更可以由他发挥了。他当时所作此等文字,已经成了习惯,没有新意的文字,他是不肯作的。

宗吾与雷铁崖(名昭性)雷民心(名昭仁)弟兄,是炳文书院的同学,大家作文,都爱翻新立异。铁崖读书很苦,他家中本来命民心读书,命他在家工作。他常对宗吾说:“家中命我割青草,挑到咸涌井去,每挑在百斤上下,真是把我压够了!”他见民心挑行李,进书院,有如登仙,于是苦苦请求读书,经家中许可,才得以免去工作。但一切费用,家中不能担负,因当时他家实无供给二人读书的力量,所以铁崖考课,每次至少要作两本卷子,而民心则可作可不作。假若当时没有所谓“考课”的话,则铁崖只有在家以做工终老了。以后他留学日本,还是由他岳家出银五十两作路费;到日本后,则纯以卖文为生。民心的天资较高,铁崖则靠用功,作起文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因此宗吾说他文笔笨拙,他就说宗吾文笔轻浅,彼此各不相下。铁崖每日必写小楷日记,长或数百言,等于作一篇文章;及留学日本,遂把笨拙气脱去,就大有文名了。

某年,宗吾与雷氏兄弟到县中去应试,在路上他们就说:“我们倒起身了,不知长案起身没有?”因为县试五场,府试四场,终场第一名为案首,俗呼长案,到院试是一定入学的,第二名以下,则在不可知之数。后来县试案首,就是宗吾;府试案首,就是民心;铁崖则县试终场第二,府试终场第七。他们到了院试,都一齐入学。富顺应小试者有一千数百人,入学的定额是二十四名,可见想要考取秀才,也是不容易的。

雷民心应县试时,前几场本是前十名,到了第四场,题为“陈平论”,民心便数了陈平的十大罪。在那个时代,应考童生,甚有不知陈平为何许人的,而民心竟能数出十大罪,也算是颇有本领;哪知县官看了他的卷子,就说:“这个人如此刻薄,将来进了学,一定是个包揽词讼的烂秀才,把他丢在后十名好了。”当时阅卷的人,是叙府知府荐来的;府试时,他仍回府阅卷。府官见了民心的卷子,就问:“此人文笔很好,为何把他列在后十名呢?”那位阅卷人答道:“因他作了一篇《陈平论》,县官说他刻薄,我力争无效呢!”按县试的卷子,照例应该送府。府官调来一阅,不禁大加赞赏,因而取得案首。倘非县试被摈斥,他也未必取得案首,可称奇遇。这都是宗吾和他当年的八股朋友,爱作翻新文字的效果。

宗吾因着读《昭明文选》,就想试作骈体韵文,也想花样翻新地干一下。一次,在县试的头场,题目是《孟子》上的“而不见与薪”至“与薪之不见”一段,于是照作起来,全篇都成骈体韵语,据他说,这是等于开玩笑的;不料发榜时,竟列为第七。以后他便循规蹈矩地作去,终场才得案首,他就是因这次成绩,到院试时入学的。又一次,在富顺月课,题目是《孟子》上的“使弈秋诲二人奔,其一人专心致志”两句。他作了两卷,第一卷是循规蹈矩作的,第二卷又全篇用起韵语来,前者是用心作的,后者是信笔写的。哪想第一卷摈落,第二卷反被录取了。得的批语,是“古音古节,文有赋心”。实则令他暗中好笑,他常常是在这样玩弄着主考官的。于此,我们可以看出他在八股时代,无论在思想上,在文字的形式上,已是常常冲破藩篱的。宜乎他后来所著各书,就愈是肆无忌惮地大放厥词了。

可是他这种奇僻思想,他一再地对人声明,说是受了他父亲的影响,他父亲不是曾说:“书读那样多干什么?每一书中,自己觉得哪一章好,即把它死死记下,照着去行;其余不合心意的,就不必看了。”于是他便采取了这种读书方式,任何书都是跑马看花地读去,只将惬心的地方记着就是了。所以他每得到一部新书,先将序文看完了,前面再看几页,就随便乱翻,中间看,后面看,每页也未必细看;但是寻着一二句合他的意思,他就口诵心维,反复咀嚼;将书抛去了,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究下去。他因此所获的心得,便以为世间的道理,乃我心中所固有,读书不过借以引起我心中的道理罢了。世间的书是读不完的,譬如吃菜,听说某家馆子的菜好,就进去取菜牌子来,点几样尝尝就是了,岂能按着菜牌子一一吃完呢?又如到商店中游逛,今日见一合意之物,把它买回来,明日见一合意之物,再把它买回来,久之则满室琳琅,件件都能合用;岂能把所有商店中的货物,全行购归呢?他因为采取这种读书方式,固然不容易成为一位专门学者,但他因此却不受书籍的拘束,往往“读书得间”,每发前人之所未发。

他从师初学八股时,父亲命他拿文章来看。他父亲看了,便说道:“你们开口即说恨不生逢尧舜禹汤之世;试问那个时候,有什么好呢?尧有九年的水患,汤有七年的旱灾,我们农家,如果几个月不下雨,或是几个月不晴,就喊着不得了,何况九年七年之久呢?我方深幸未生尧舜禹汤之世,你们怎么朝朝日日地希望,并且还以不生在那时为恨呢?”他当时听了,非常诧异,心想父亲怎么发这样怪议论呢?但仔细想来,也觉得父亲的话很有道理,于是便把这个疑问,存在胸中,久而久之,忽然想道:我们所谓圣人者,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诸人,何以尽都是开国之君,只有孔子一人是平民?又何以三代以上有许多圣人,孔子而后便不再出一个圣人呢?由此推寻下去,觉得一部廿四史,就有不少破绽,不但尧舜禹汤这些圣人可疑,就连孔子这个圣人也可疑。直到他后来作出一篇《我对于圣人之怀疑》,才算把这个疑团打破。但他饮水思源,不能不感谢父亲当年的启示之功。

他父亲一日问他道:“孟子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这是孺子入井,我站在旁边,才是这样;假令我与孺子同时入井,我当如何?”他听了,茫然不能致答。他父亲接着解释道:“此时应该先救自己,第二步才来救孺子。”他听了,更觉诧异,心想,父亲怎么没有恻隐之心,纯是为己之私呢?这是由于乡下人读书读少了,满腔子私欲,才发出这种议论;如果说出去,岂不为识者所笑吗?但当面却不敢驳他。退后想来,又觉得他父亲的话,也很有道理,可是苦思而不得其解。直到若干年后,他把这个问题,重加研究,才发觉孟子之书,上文明明是“怵惕恻隐”四字,下文“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凭空把“怵惕”二字摘去,这就是一个大破绽。为什么呢?怵惕,是自己怕死;恻隐,是怜人之死。乍见孺子将入于井,恍如死临头上,心中不免跳几下,是为怵惕。转念之间,知道这是孺子将死,非我将死,立刻把自身扩大为孺子,怵惕扩大为恻隐,这是人类的天性。孟子教人把此心再扩大,以至于四海,立论未尝不是;可惜著书时,也许是为行文简洁起见,又未将“怵惕”二字加以解释,少说了这样一句话:“恻隐,是从怵惕扩充出来的啊。”于是后人便寻不出恻隐的本根了。宋儒读书欠理会,忘却恻隐上面,还有“怵惕”二字,由此创出的学说,怎能不迂谬百出呢?因此,他才明白了父亲的议论,原是从“怵惕”二字发出来的,在学理上很有根据。所以他后来著《心理与力学》,讨论到人性论时,就把这种议论写上去。这又是他父亲的一大启示。

他们父子二人,在家常常讨论书中的道理。有一天,宗吾正拿着一本《论语》,他父亲要过来,翻了翻,就指着问道:“这章书怎么讲?”就是“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一章。他父亲接着发出问题道:“颜回终日读书,不理家务,还幸有箪食瓢饮;如果长此下去,连箪食瓢饮都没有了,岂不饿死吗?”他父亲一连问了几回。他慢慢把答案想起了,他父又问,他就答道:“这个道理很明白,颜回有他父亲颜路在,颜路极善理财,所以不患匮乏。于何证之呢?《论语》载: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你想,孔子那么穷,家中只有一车,颜路也是孔子的学生,他都忍心要卖他老师的车,叫孔子出门徒步而行,可见平日颜路找钱的方法,是无微不至的。颜渊有了这样好父亲,自然可以安心读书;不然,像颜渊那般迂酸酸的人,叫他经理家务,不惟不能积钱,恐怕还会把已有的家业出脱光了呢。”他父亲听了,不禁哈哈大笑。原来这里边是大有文章的,宗吾是只知读书,不能做工的人;他的父亲呢,既勤且俭,是一位治家的能手。在他父亲问时,问得有意思;不料他的回答,答得更有意思。真可说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了!他们父子常常讨论这些问题,也是他善用思考的原因之一。

此外,他们父子讨论的问题还多,都是很有启发性的,不及一一细述。要之,他的奇异思想,确实是导源于他父亲的不少,并非像世人故意宣扬先人的懿德者可比。自他入了私塾以后,老师初则只教背书,继则只讲八股诗赋,有些老师甚至连诗赋都不讲,专讲八股。像他父亲所说的“书即世事,世事即书”一类话,从未说过,孺子入井及尧舜禹汤这类问题,也从未讨论过。老师提倡看的书,只是《四书备旨》及《四书味根录》之类。高明一些的老师,也不过叫他读四史读古文罢了。至于周秦诸子及说文经解等,连提都没有提过。这种情形,在当时他还常常引以为恨;以后他仔细想来,幸而未叫他研究说文经解,否则他这厚黑教主是当不成的。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因为八股诗赋,既不能使他满意,而说文经解等书,又无人指示,不得门径而入,所以只好拈出一些问题,东想西想。他读书既是跑马观花,故任何书中所说的道理,都不能范围他;而书中的要紧所在,他却记得。因此,马越跑得快,他看的花就越多,等于蜂之采花酿蜜,故能贯通众家,而独成一说,他后来的一切著作,都是这样慢慢酝酿成的。所以他自父亲方面受到若干启示之后,他的思想就开始飞翔,虽在专制君主的科第功令限制之下,他还是时时想要脱颖而出的。

不知其人视其友

宗吾的思想,这时益见解放,因为康梁主张变法维新的书报,已风行天下,给予他的启发不少。并且,除了经史文章以外,尚可自行研究格致数理的新籍。中西文化的交流,新旧学问的演变,那时的全中国,已萌动起来。本来就好翻新立异的宗吾,处在这种时代,更使他有英雄用武之地了。

宗吾在炳文书院,一共住了四年,可说是他在学问上的潜修时期。山长卢翊廷先生,是当时的八股名家,学识也极为渊博,不过那时已渐由八股改行“策”、“论”、“义”了。书院中的生活,每日由山长规定时间开讲,大部分的时间是由学生自修看书,或是同学互相研究,遇有不明了的地方,或是发现了不能解决的问题,再请山长解答。每五天定为“课日”,还是像私塾中一样,或作八股,或作诗赋,或作策论义,由山长临时指定。富顺县及自井分县的“月课”或“季课”,书院的学生,也是照常参加。宗吾的思想,这时益见解放,因为康梁主张变法维新的书报,已风行天下,给予他的启发不少。并且,除了经史文章以外,尚可自行研究格致数理的新籍。中西文化的交流,新旧学问的演变,那时的全中国,已萌动起来。本来就好翻新立异的宗吾,处在这种时代,更使他有英雄用武之地了。

当时书院的学生,有广生、秀才、并童生不等,约只四五十人。且在数年之中,还很有几位考中举人的。宗吾是入书院的第二年,年二十三岁,才考取秀才的,这也因为他蔑视功令的限制,所以终不能登入高第;但他也无所惋惜。他的同学中,那时已有不少人潜伏下革命的思想,当然他也不能例外。其中如雷铁崖雷民心兄弟,廖绪初、张易吾、谢伟虎、李小亭诸人,是他至好的朋友,后来均曾献身革命事业,都是卓卓有声的人物。

雷民心,后来与宗吾一同考入高等学堂,参加创办叙属旅省联合中学,暗中策动革命,今尚健在。其兄铁崖后留学日本,同屏山邓亚琛等,在东京办鹃声报,时在民报上发表文字,又同张荔丹入南社做诗人,更在南洋光华等报社任主笔,极力鼓吹革命,颇得华侨信仰。后来,因不满意于革命同志所为,就跑到西湖白云庵去做和尚,曾屡为宗吾来信,附有许多诗篇,满腔悲愤,痛不可遏;他要求宗吾和他的诗,宗吾是不喜作诗的,但也勉强和了他数首,其中有用杜工部《招君咏》原韵的一首云:“空阶斜月锁柴门,老屋荒烟绕半村。四野鸡声孤剑啸,中宵蝶梦一灯昏。秦庭笑洒荆轲血,蜀国哀啼望帝魂。青史有名甘白刃,留芳遗臭且无论。”旋得他复信,对于末二句,大发议论,历叙在西湖的状况,又言患病,极尽潦倒抑郁之苦,信中有云:“……循钱塘江……至岳王坟……见古柏南枝,则又长吁而返。……病中穷鬼,视钱如命,何来宵小,窃我青蚨!……古佛无言,寂坐上方,吹灯就枕,梦我黄粱。”此时他早已入疯狂状态了。一次,川籍留日学生归国,同乡饯别,正在欢呼痛饮时,他忽然放声大哭,向众人叩头道:“请诸君不要这样高兴,现在国势……希望……”又泣不成语,闹得众人不欢而散。辛亥革命成功,南京开会追悼黄花岗烈士,他又作诗,中有句云:“高牙大纛不军幕,荒草斜阳烈士坟!”终以疯狂而死。死前,曾至自流井故乡,手中抱一酒瓶,且走且饮,见旧日熟人即问:“你做不做官?哈哈哈!”其狂态可以想见。死后,南京政府因他以文字鼓吹革命,其功甚大,正议从厚抚恤;不意某君起而反对说:“他跑到西湖去做和尚,这就叫做不革命!”因此,仅得恤金三千元,为其子女学费了事。宗吾说:“此君想即是高牙大纛的将军了。”

廖绪初,自流井人,与宗吾同学的后四年,由副榜而中癸卯科举人。不久,即加入同盟会,与张列五等同办旅省叙属中学,实则是革命的根据地,炸弹及秘密文件,均藏校内。他是讲程朱学的人,绳趋矩步,朋辈呼他为“廖大圣人”。川人初闻革命之说,甚为骇怪;继知绪初加入,遂深信不疑,革命势力,为之一振。他办叙属中学时,以身作则,管理最严,丝毫不肯苟且。他的业师王某,和旧同学戴某,来校肄业,执学生礼。犯规一律悬牌斥退。对于党的信仰,尤为坚定,所以又被人呼为“党痴”。他办事的坚苦卓绝,持身的廉洁公正,每使异党的人,也不禁倾服。有一共和党健将某君说:“只要国民党人,尽都像绪初,我还有什么话说!”民国初年,他任审计院次长,所有器物,都是由都督府领的,裁撤时一一退还都督府。外有新购零星小物,他便令院中同事照原价购买,以款交还公家。剩下的洋灯茶碗,及其他不适用之物,则由他全行购买,运回家中。这恐怕是移交案中之史无前例的了。据宗吾说:绪初任次长时,他充科长,他们是隔房而居的。一次,听见绪初在室中拍案大骂,旋见某君即仓皇从他的室中奔出,绪初在后面逐骂不休,直追出大门乃止。随即入宗吾室中说道:“某人真是岂有此理!他向我说某人可为县长。请我向民政长介绍。他见我唯唯否否,接着又说:‘事情若成了,愿送四百两银子。’我听了登时把桌子一拍,骂道:‘胡说!这类的话,都可向我说吗?’他遂而嬉笑着说:‘算了算了,不说也罢。’起身就走。我气愤不过,所以追去骂他一顿。”宗吾说:“你不替他说就是了,何必使他难堪呢?”他说:“这类人不痛痛地骂他一顿,将来还不知干些什么事呢!我非对民政长说不可,免得用了这类人,出来害人!”此后宗吾和绪初相处十几年,从未听他重提此事。宗吾对这事批评道:“怒骂某君,足见其刚正;终身不提此事,又见其盛德。”

还有一事,也至为感人。绪初是一九二二年死的,死前数日,宗吾去看他,其父便说:“绪初的病,系为党中某事失败而起,看见报纸,就愤恨不已,病益加重。已嘱家人不拿报纸给他看了。”宗吾见了绪初,就说他的病,由过劳所致,总宜善为休养。他说:“劳碌尚是小事,惟党事败坏,精神上大受痛苦,今日之病,实由于此。”次日临别,他就向宗吾说:“我现在尚有一事未了。”宗吾即问何事,他于床头取出一表,指着说:“就是此事。这是富顺范秋岚的遗物,秋岚革命,在西藏被赵尔丰捕杀,表落某手,经隆昌黄容九等,辗转取得,托我转交范子。以作纪念。数年未见范子,甚是抱歉!某年曾见某人,想托他,恐交不到;现在你能替我交到吗?”宗吾见绪初自知不起,等于托孤寄命,即慨然答道:“交得到。”他又问:“你如何交法?”宗吾答:“我如进富顺城,即找到范子亲手交给他;如不进城,陈文垓在城内做生意,即托他转交。”他点首说:“文垓这个人,倒可以信得过。”于是双手将那表交给宗吾道:“此后即由你负责了!”其临死犹丝毫不苟如此。他的事迹甚多,宗吾另有专文记录,此处不及详述。

张易吾,也是自流井人,惟他的事迹不详;但知他后为山东高等审判厅厅长,即在厅长任内,以勾通革命的罪名,为张宗昌所杀。当审讯时,易吾一语不发,两手被打得血肉模糊,仍是若无其事;临刑时,从容就义,面无改色。所以当时主事的人,无不众口一词地说:“真是一条好汉!”

谢伟虎,荣昌人,后来一面教书,一面奔走革命,时常化名,出没无定。于光绪三十四年被捕,解往叙府,发交宜宾县审问。县知事赵国泰是翰林出身,品学兼优,很想为伟虎开脱,审问时,屡次暗示他,说道:“你的事,大约是那样吧?……”他回道:“不是,是这样的!……”直供无隐,卒定斩罪。赵知事临斩回来,走进二堂,把顶帽取下丢了,很愤慨地说:“这种人才,都拿来问斩,国家还干什么,这个官我不做了!”是日有人请他宴会,他也不去,跟即辞官返里了。反正后,南京政府追赠伟虎为左将军。

李小亭,宜宾人,与宗吾为同榜秀才,后追随国父奔走革命,联俄容共,曾参与机要。后受嫌疑,被通缉,隐匿十余年,七七抗战后,始将通缉令取消。因宗吾后来发明厚黑学,小亭送他诗中有云:“玄之又玄玄乃黑,含德之厚厚不测;老子手写厚黑经,世俗强名为道德!……”宗吾对于诗中三四两句,认为妙极了。所以后来有人问他:“‘厚黑学’三字,宜以何字作对?”他说:“应对以‘道德经’三字。李老子的‘道德经’,和李疯子(他亦有此外号)的‘厚黑学’,不但字面可以相对,实质上,二者原是相通的。”因此他后来常常将二者加以征验,这是他和小亭的会心处。

在炳文书院时代,宗吾和这些同学们,相与期许的,绝不是功名富贵;相与切磋的,也不是师承道统;然则他们的抱负究是什么呢?不知其人视其友,我们看了以上诸人离开书院不久即开始的种种作为,就可知道当年他们用力之所在了。

革命舞台上的丑角

宗吾在高等学堂时代,即和以上所举的这一班同学结为至友,像列五的宽宏大度,简恒的精干笃实,绶青的坦白真诚,泽溥的公正廉洁,此外还有许多同学,共同研究学问,共同兼办教育,共同努力革命,造成了当年宗吾所处的环境。虽然他在这群人中,似乎是以“丑角”出场,但在他后来所写的文字中,对于这些朋友们的所行所为所遭遇,常常追念不已,涕泣而道,则当年宗吾的深心抱负,也就不言而喻了。

宗吾于光绪二十七年考取秀才,次年赴省补行思正两科乡试。闱后,他同雷民心及县中数人,便考取四川高等学堂。因该校总理胡雨岚先生赴日本考察,迟了一年才开办。二十九年,宗吾与雷铁崖、雷民心、张荔丹、曾龙骧数人,在乡间共同看书,没有从师。到了冬间,高等学堂开办,宗吾遂赴省入学,三十年春始正式上课。

校中设甲乙两班为普通班,三年毕业。附设速成师范一班,一年半毕业。优级理科师范一班,四年毕业,宗吾就是入的这一班。这一班,是由中西算学馆的学生,及其他曾经学过算学者,加以考试编成的,共选取三十二名。宗吾虽取入是班,其实他并未从师范学过算学。在家庭中,他曾学过“七盘清”、“斤求两”之类;从刘七老师读书时代,他曾买了一部“中国旧式算学书”,其中九章算法及开方等,他也逐一研究过。但都是珠算,而非笔算。在炳文书院时代,才买了一部笔算书,叫做《数学启发》,自行研究,全部都已了然。他在乡间同雷氏兄弟等共同看书时,又买了一部《中西算学大成》,及其他讲代数的书来研究。这是未入学堂以前自修的情形。那时懂得算学的人很少,凡入理科师范班者,众人皆刮目相待。他赴省乡试时,见中西算学馆的学生,把《代数备旨》和《代形合参》中,有问题而无答案的,解释出来,刊印发卖,心中非常羡慕。及入高等学堂,竟得与这些人同班,真是无限的高兴。

他第一次上课时,日本教习池永演说道:“要造学问,全靠自己,不能靠教师。‘教育’二字,在英文上为Education,照字义是引出之意。世间一切学问,俱是我脑中所固有,教师不过引之使出罢了。并不是拿一种学问来,硬硬地塞入学生的脑筋里。如果学问是教师给予学生的,那便等于以此桶水,倾入彼桶,只有越倾越少,学生就永远不如先生;但事实上则不然,学生每每有胜过先生的,这即是由于学问乃人人脑中所固有的缘故。要之,脑如一个囊,中贮许多物,教师把囊口打开,让学生自己伸手去取就是了。”这时他刚刚改字“宗吾”,正要谋思想的独立,所以听了池永的这种演说,得的印象极深,觉着这种说法,比朱熹所说“学之为言效也”,精深得多了。他说池永这演说,于他发明“厚黑学”,有很大的影响。他后来阅读报章,看见“日本”二字,就觉得刺眼;凡是日本人的名字,也觉得讨厌;独有池永先生,他始终是敬佩的。他说那种和蔼可亲的态度,永远留在他的脑中。

自此以后,他便把教习口授的,写在一个副本上,封面大书“固囊”二字。许多同学不解,就问他道:“这‘固囊’二字,是何意义?”他说:“并无意义,是随便写的。”实则这“固囊”二字,他自己不说明,恐怕后来的考证学者,也是无从索解的。于是他自己下一定义说:“‘固囊’者,脑是一个囊,副本上所写,皆囊中固有之物也。”所以题此二字,以作他当时的座右铭。不过他因着过于相信这种看法,据说还是失败了的。例如池永教授理化,开始讲水素和酸素,他就用“引而出之”的法子,在脑中搜索,走路吃饭睡觉都在想,看能不能引出点新鲜东西来。以后凡遇先生所讲的,他都这样地想去。哪知他这样去工作,真是等于王阳明的格竹子,干了许久许久,毫无所得。于是废然思返,长叹一声道:“今生已过也,再结来生缘!”这是觉得科学这门东西,于他是失望了。他从前深恨八股文字来束缚人,一听见废科举,兴学堂,欢喜极了,把家中所有的四书五经,与夫诗文集等,一火而焚之;及在学堂内,住了许久,终日“固囊、固囊”,也固不出什么道理来,于是又想从学术思想方面悟入。一次,他买了一部《庄子》来研究,同学雷民心见了诧异道:“你研究这个干什么?”他说:“民心,科学的部门,你我今生还有希望吗?科学是茫茫大海的,就是自己心中想出许多道理,也没有充分的仪器来供我们试验,还不是等于空想吗?在目前的学堂中,充其量,不过在书本上,得点人云亦云的知识,有何益处呢?只好等儿孙辈再来研究,你我今生算了!因此我打算仍在中国古书中,寻一条路来走。”民心听了,也同声叹息。初期学校的书本教育,不能满足有思想的青年,于此可见。但后数十年的教育如何呢!

他在校时,除了不愿只在书本上学习理化外,对于数学一门还是研究得很精的。他的心思缜密,据他自己说,乃是因为研究数学磨炼所得。不过在校的后二年,他大部分的时间,是用来博览有关学术思想一类的书籍。他以为很多的学科,都是可以自修而通的,像按着钟点上课的制度,实在无聊。这便是他后来想要改革学制解放学校的起因。同时他自改字“宗吾”后,已满腔子都是厚黑学理,只是“厚黑”二字还点不出来,可以说他在校四年,正是“厚黑学”孕育的时期。

那时他们叙属的同学,一面在校肄业,一面创办一旅省叙属中学。当时发起者,有陈本初、张列五、王简恒、杨泽溥、雷民心及宗吾等十余人。先推陈本初主持校政,其人有毅力,有担当,不幸病故。继由张列五接充,聘廖绪初为学监,叙属中学的发展,张廖二人的功绩最大。廖虽名为学监,实则校长、教务、文牍、书记、会计、庶务,全由他一身负担。张则为四川同盟会的领袖,当时与谢慧生不相上下,以后谢慧生逃往陕西,川省同盟会遂由张列五主持。所谓叙属中学者,实即川省的革命机关,凡秘密文件,都在校中油印发布。叙校的一批发起人,皆因列五绪初的关系,先后加入同盟会。宗吾的朋友中,列五、绪初是他极端佩服赞不绝口的两位,此外王简恒、谢绶青、杨泽溥,他也称道不止。现在将这几位高等学堂的同学略加介绍:

张列五,隆昌人,与宗吾同入优级理科师范班。同时创办叙属中学,作为革命机关,领导全川党人,图谋独立,屡次发动各地同志起事,或联络袍哥军队,且仆且起,不遗余力,任劳任怨,在所不辞。一次,趁南校场开运动会时,想刺杀护理总督赵尔丰,谢慧生到高等学堂请列五届时到场指挥,炸弹由叙校学生送来。慧生去后,列五约宗吾入寝室谈些事,宗吾把窗子撑开,见斜日在天,想起嵇康临刑,顾视日影之事,宗吾便说:“列五,你要多看一下天色和日光,恐怕你要与它分别了。”他摸着颈项笑道:“我这颈项,数日来常常发痒,大约怕会有那桩事,将来我解往杀场时,你去不去看我?”宗吾说:“我一定去看,但是袍哥说的话,要值价点(即硬气之意)!”列五说:“这是当然的!砍头的事,我是学过的,凡刽子手杀人,是犯人跪在地下,前面一人,拿刀一晃,犯人头一埋,后面即一刀砍下。我们有几人,平日练习,一人坐在地上,打一盘脚,两手掌相叠,平放面前,一人拿刀在前面一晃,坐地者用力把颈项一硬,脑壳向后一撑,后面的刀砍来,脑壳恰落在自己手中捧着。所以我是练习过的,你不必过虑。”说毕一笑而散。同列五练习的,有谢伟虎,闻伟虎被捕临刑时,态度很豪爽,笑向列五说:“你如不幸被戮,临刑时,也能这样吗?”列五应道:“当然要这样!”可见列五牺牲的决心,是早已抱定的。刺赵的事,因炸弹未运到,不曾得手。未几事泄。杨莘友被捕,谢慧生逃往西安,川省党务,遂归列五主持。他维护党人,无微不至。宣统三年,四川因铁路事件,官绅意见不合,总督赵尔丰逮捕士绅,纵兵屠掠。列五大恸,于是奔走密谋,预备大举。即于是年十月二日与杨庶堪谢慧生辈,逐除伪吏,光复重庆,列五被举为蜀军政府都督。当时清廷又遣端方入川,列五即以计诛之。不久,成都亦反正。云南都督蔡松坡拟遣兵入川,不承认成都军政府,尊列五为四川都督,屡次来文,愿助他统一四川,列五坚不接受。旋即派遣代表,力谋与成都军政府合并。滇黔两都督,又电推列五为川滇黔北伐军总司令,他也婉言辞谢了。成渝合并条约,原定正副两都督,在省投票公决,列五由渝赴省途中,即通电推尹昌衡为正都督,而自己甘居其副。后因军民分治,列五便改任民政长。袁世凯调他入京,许多人劝他不去,他不听,解职北上,袁即聘他为政治顾问。后见袁有异图,遂辞职,变姓名,匿名天津织袜,终被袁世凯逮捕入京枪杀。

列五被捕入京,交军政执法处。其时隆昌黄肃方,也因革命关系,拘禁在执法处,后得释放。肃方乃对宗吾报告当时的情形:原来列五在天津织袜,与邹汉卿、魏荣权及陈某同住,袁世凯的侦探李某,串通陈某,介绍与列五相识,愿出款入股,将袜厂扩充办理。一日李某约往某处会饮,商议扩充办法,上了电车,李某递了一卷纸给列五,说道:这是我拟的章程,请你暂行拿着,我下去买点纸烟等物,列五接来,也未开视,顺便交给邹汉卿,插在衣包内。到了开车之时,李某还未来。及电车开到站口,许多军士围着搜查,搜出纸卷,乃是图谋暗杀袁世凯的文件,就把列五同邹汉卿、魏荣权和陈某,一并逮捕。又列五在天津时,旧日学生,有些去找他,他就留他们在厂中,供其食宿,也被捕入京。

到了鞫讯的时候,列五纯为别人辩护,关于自己的事,则不置一词。对于所捕的学生,则说:“这些学生,晓得什么?”学生因此得释,并且也为肃方极力辩护,问官说:“别人的事,你不必管,你说你自己的事就是了。”列五对于自己的事,仍是不辩,只是替肃方开脱,所以肃方也得释放。

宣布死刑时,列五站在一旁,负手于背,微笑不语。同时,邹汉卿、魏荣权及陈某,也宣布死刑。陈某大惊,说道:“当初许我的官,叫我这样办,如今连我都要枪毙吗?”列五呼其字说道:“某人,不必说了,今日之事,你还在梦中。”看守所长某君,与列五很相得,前夜,二人曾谈至夜深,次日忽提出来枪毙,列五看见他,举手说道:“我们请了!”某君一见,即回头大哭。列五见兵役站在两旁,仍如平日一般,从从容容地向兵役左右招呼,说道:“请了,请了!”兵役也有不少下泪的。是日风卷黄沙,天地晦暝,为多年所未有。囚车至刑场,列五下车,仰天四顾,说道:“今日天变,未必还是因为我们吗?”独立徘徊许久,兵士催他道:“张先生,快走吧!”列五回头笑道:“已经到了此处,还有什么话说?你们忙什么?”又站了一会,才慢慢地走进去。兵士在后,以枪射击,立毙,流血非常之多。这个兵士,常对人说:“我经手枪毙的人很多,从未见过这样从容的,视死如儿戏,真是异人!”

宗吾常对人说:“列五温文尔雅,同学们都说他像戏剧中的小生;后来始知其娴于拳术,能敌数人。他家尚有石弹二枚,即其练拳时所用。但他在学堂时,并未说曾习拳术,只对我说:‘星期日,常同友人到野外练习手枪,务期左右前后,四方都能命中,尤要在反手射击;练好后,一旦敌人追来,一面跑,一面可以反手射击追者。’”宗吾和列五同班时,既然满腔子都是厚黑学理,就常常和他研究将来出而办事,究竟可不可用权术。列五说:“办事应从正当的路做去,万一正路走不通,也可参用权术,但有一定的界限。”宗吾问:“什么界限?”列五说:“事过之后,公开出来,众人都能见谅,甚或受了权术的人,也能相谅,这样的权术,就可以用;如果公开不得,宁肯失败,不可妄用。”我们于此,也可知列五的为人了。

王简恒,是宗吾的同乡,也是高等的同学。宗吾曾说,在他的同乡同学中,讲到办事才,以简恒为第一;雷民心也常称他为“大办事家”。他为人刚正不阿,自爱自重。他于当时的一般朋友中最佩服而且最敬畏的是廖绪初。他曾说:“绪初做事,丝毫不苟,就其行谊而论,贤人中寻不出,简直是一个圣人!”“廖圣人”的绰号,就是由简恒开始喊起的。当时他们所一致推戴的,自然是张列五;但简恒私自评论起来,还是说廖胜于张。一次,他对宗吾说道:“你们一般人,都推张列五,说他会说话,其实他不如廖绪初。列五谈话,是从表面上过,只是说得漂亮,绪初则见理能深入。你们不信,可以试验:每逢议事,列五所说,本是对的,你故意与他驳转去,他就随着你的话滚;惟绪初则不然,说话是格格塞塞的,可是他见到的地方,任你如何驳,他始终坚持不变。”后来列五做了都督,做了民政长,他还是说他不如绪初。宗吾就替列五解释说:“他不坚持己见,正是量大的表现,正是堪为领袖的作风。”简恒虽亦承认这种看法,但他对于绪初,总是特别信服的。后来简恒做了富顺中学监督,并兼高等小学的校长,绪初适任富顺县视学,宗吾任中学的教习,有一天简恒笑向宗吾说:“我近来穷得要当衣服了,小学校长的薪水,我很想支来用,照公事说,是不生问题的。就是县中人攻击我,我也不怕;最怕的,是廖圣人酸溜溜地说道:‘这笔款似乎可以不支吧!’你叫我这个脸放在何处?只好仍当衣服算了。”宗吾常对人说:“此虽偶尔笑谈,而绪初之令人敬畏,简恒之勇于克己,亦可见一斑。”

宗吾把“厚黑学”的道理,孕育了好久,自己还不敢决定对与不对,适逢简恒来看他,宗吾便把所见的道理,说与他听,请他批评。他听了,就说道:“宗吾,你说的道理,一点不错;但我要忠告你,这些话,切不可拿在口头说,更不可见诸文字,你尽管照你发明的道理,埋头去做,包你干出许多事,成一个伟大人物。你如果在口头或文字上发表了,不但终身一事无成,反有种种不利。”即此亦可见简恒的为人。但宗吾未听他的劝告,竟将《厚黑学》发表了。并且还常常开简恒的玩笑,说他主张“厚黑学”是“做得说不得”的,足见其深藏若谷,是得了“黑”字诀,可以称他的高足了。

一九一二年,张列五为民政长,简恒到了成都,列五就委他出任县长,他不肯干,旋回到自流井故乡。一九一四年,讨袁之役,重庆独立,富顺响应,众推简恒为行政长。事败,富顺廖秋华、郭集成、刁广孚被捕解至沪州,廖判死刑,郭刁破家得免。简恒东藏西躲,昼伏夜行,受雨淋得病,缠绵至次年而死,身后非常萧条。

谢绶青,四川中江人,自幼颖悟过人。精于数学,年十六即为秀才,后考入高等学堂,与列五宗吾同班,彼此交情最深。因他年龄最幼,同学们都呼他小弟弟。当时列五宗吾已加入同盟会,从事革命工作,但因他口快心直,怕他于无意中泄露,许多事都不肯告诉他。例如慧生列五策动炸赵尔丰的那一次,宗吾绶青皆同在一室,列五想和慧生密商,即先请宗吾把绶青调开。一入邻室,绶青就与宗吾高谈阔论起来,接着便放浪形骸地说道:“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宗吾正想故意和他拖延时间,就对他说道:“绶青,你也太不自量力了!你我够得上遗臭万年吗?挂名青史,谈何容易?一部二十四史,挂名其中的,究竟有若干数目,无从统计,我想,至多不过一百万人罢了。我国号称四万万人,每一百年中,这四万万人可以说死得净尽,请问五千年中,有若干四万万人?而挂名青史者,乃不过一百万人,此百万人中,除去因事连带书及,姓名附见者外,经过史臣详列事实的,至多不过十万人;事迹彪炳的,不过万人;其为文人学士所共知,不翻书本即能信口举出的,大约不过千人;此千人中,无论好人坏人,为妇孺皆知的,不过数十人;此数十人者,又须借稗官小说的吹嘘,戏台上的扮演,且有子虚乌有的人物,掺杂其间,你我有何本事,可以厕身此数十人之中?为好人困难,为坏人也不容易。是猛虎方能噬人,小犬一张牙,已被人踢出数步之外了,虽欲害人,其何可得?你我莫说万年,要想在偌大的中国,遗臭三日,恐怕也不可得吧!”绶青听了,也只好叹息,而列五与慧生已把事情商量完了。

及至清帝和西太后相继死去,川中党人,就想乘机起事,绶青闻之大喜,也就要求入党,参与密谋了。反正后,列五为四川副都督,绶青在成都《公论日报》社闲居。一日列五问宗吾道:“听说绶青来省已久,为何不来见我?”宗吾答:“他还未得工夫。”列五笑说:“不是!他是讲气节的,我未先去看他,无怪他不来,我是真不得闲,绝不敢疏慢故人,请为代致歉意,彼此至交,千万不要如此计较!”宗吾把此意转达了他,他才去看列五。不久,他便先后在审计院和财政司任事。

讨袁军失败后,绶青抑郁无聊,日与友人借酒浇愁。一夜宗吾宿成都第二小学内,二更后全校寂无人声,忽闻绶青大醉独归,入邻室大哭,且哭且骂当局捕杀党人,声达校外,宗吾要去劝阻,又怕更激其怒,因此作罢。他一直哭骂至四更,才酣然睡去。次日问他,他茫然不知。时列五在天津,宗吾去信提及绶青的近况,列五复函有云:“绶青放浪于酒,固谓借浇块垒,究与祈死何异?况绶青酒后狂骂,甚易招尤,事会之来,岂有终极?此身摧折,悔何可追?还望足下忠告之!”宗吾即以此函交阅,终不能改。

绶青性极诚笃,待人恳挚而冷峭,常诵“科头箕踞长松下,冷眼看他世上人”二语,诵时抱膝、闭目、摇首,别人笑他,他也不管。因此,许多人都说他不谙世故,没有办事才;但他历任富顺、叙府、中坝、遂宁、成都、县立联立省立各校教员,却能循循善诱,使学生倾服。在潼川中学做校长一年,即卓著成绩,大家才知道他的才能。民九以后,益郁郁不快,沉酣于酒,或终日不进一餐,又数年,竟抑郁以死。

杨泽溥,也是宗吾的同乡同学,他的生平行事,不甚知悉,只举一事,即可见其为人。民国初年,泽溥奉委为雅州关监督,临行前一夕,他备有几肴菜,请宗吾同绪初等小酌,他很客气地说道:“此去一切事当如何办理?请诸先生赐教。”其时宗吾发表《厚黑学》不久,首先说道:“此等事有何办法?一言以蔽之曰:‘拿钱而已!’你依着我发明的那种学问,放手做去就是了。”泽溥悚然说:“不敢!不敢!”绪初皱眉说道:“宗吾,你只知开玩笑!真是!”后泽溥解款回省,就对宗吾说:“西征兵至雅州哗变,到处抢劫,城内有哥老会首领,我赶急请他来,他拖一把高椅子坐在门口,乱兵至,即麾之去,公款无丝毫损失。次日,我办鱼翅席酬谢那位首领,但此等费不能支用公款,只好自垫。”宗吾说:“泽溥,你干些什么?财神菩萨进门,你都要驱他出去吗?乱兵不来,还该磕头请他们来,只要他们进来走一遭,即可报十万八万的损失,终身就吃着不尽了。我发明的学问,至好的朋友先不照着去干,将来我这一个教还能行得通吗?”其时雅州关薪俸微薄,泽溥携眷而往,又时时资助故旧,交卸时欠了公款八百元,友人刘公潜在浚川源银行替他借贷,未几即病卒,贷款累公潜偿付。他死时一无所有,同人集资棺敛,并资助其妻女扶榇回富顺,宗吾曾抚其尸而哭道:“泽溥!泽溥!别人做官,朋友亲戚都沾光;你做官回来,睡在地下骗我们吗?”以后若干年,有宗吾的一位友人方琢章对他说:“雅州关的关税,自民元至今,以泽溥任内,收入最丰。”宗吾叹息道:“公家的收入固然是多了,又谁知当年经手者的状况一至于此呢!”

宗吾在高等学堂时代,即和以上所举的这一班同学结为至友,像列五的宽宏大度,简恒的精干笃实,绶青的坦白真诚,泽溥的公正廉洁,此外还有许多同学,共同研究学问,共同兼办教育,共同努力革命,造成了当年宗吾所处的环境。虽然他在这群人中,似乎是以“丑角”出场,但在他后来所写的文字中,对于这些朋友们的所行所为所遭遇,常常追念不已,涕泣而道,则当年宗吾的深心抱负,也就不言而喻了。

《去官吟》与《厚黑学》

宗吾发现了这种“厚黑”的秘诀,当夜即为之喜而不寐。于是他由三国时代推上去,推到刘邦张良,推到孙武商鞅,推到黄石公姜太公;更由三国时代推下来,推到司马氏父子,推到唐太宗,推到明太祖,推到张居正,甚而推到曾国藩胡林翼:他们这些人,有的长于厚,有的长于黑,有的厚黑兼长,所以不愧为历史上的显赫人物。

宗吾在高等学堂于光绪三十三年年底,以最优等毕业,清廷还奖了他一名举人。三十四年及宣统元年,在富顺中学做教习。二年及三年,改充富顺中学的监督(校长)。于三年暑假时,被四川提学使司委为四川小学教员检定委员,同委者有同学李古香由伯芬二人。他们刚把成都华阳二县检定完了,就发生了铁路风潮。他们三人到双流县去检定时,正遇着“保路同志会”在围城,这便是辛亥革命的导火线。他们因不能进城,就折返成都去了。其时总督赵尔丰与“保路同志会”大事为难,并逮捕与保路有关的士绅,张澜(字表方)即曾被捕入狱,因此激怒了全川的党人。于是张列五谢慧生杨庶堪等率领同志,在重庆揭举义旗,驱逐伪吏,于十月初二日宣布独立,众推张列五为蜀军政府都督。十月初七日,成都亦响应反正,推蒲殿俊为四川都督。十八日成都兵变,杨莘友(宗吾高等学堂的同学)出任巡警总监,捉住扰乱治安的人,便就地正法;他出的告示,是模仿张献忠七杀碑的笔调,连书“杀杀杀”字样,秩序因以恢复。不久,成渝两军政府宣告合并,张列五力推尹昌衡为四川正都督,主持军政;而自居副都督,主管民政,于是四川革命统一。这些事都是宗吾亲见目睹的。但他虽是同盟会的同志,却未参加实际工作,他见革命大业既已告成,许多同志好友,亦各膺重任,他便偷偷地回自流井去了。

宗吾回去不久,张列五便于一九一二年正月,打电到自流井,请宗吾和廖绪初即日起程赴省,他们二人也只好应命前往。当时民政方面,新设一个审计院,列五的意思,是打算委绪初为院长,委宗吾为次长。他们到后一再谦辞,乃改委尹昌龄为院长,绪初为次长,宗吾为第三科科长。他们这位绰号“圣人”的次长,前文已经提及,是坚苦卓绝,以廉洁自持的。其时,尹昌衡奉命西征,临行时召开大会,正副两都督讲话时曾提到军费不足的情形,绪初便登台讲演,大旨是说:军饷支绌,即应裁减浮费,例如各机关的次长一职,都应该裁撤。……话犹未毕,列五便起而说道:“廖先生的意思很好,我们改日讨论,今天我还有话要说……”就这样混过去了。事后,列五就对宗吾说:“绪初太不识时务了!他自己肯牺牲次长不当,敢保别人也都愿意陪着牺牲吗?这类话如果听他说下去,立即要出事,我才把他的话打断了。”但绪初既说过这话,跟即呈请辞职。院长见了很诧异,也不到院办公了,声言绪初不复职,他也决定辞职,而绪初则务要贯彻他的主张。闹得列五无法,乃将绪初降为科长,兼任次长职务,支科长薪俸,方才了事。后来审计院裁撤时,绪初又有令职员购买器物,以款缴还公家的奇事。宗吾常常对人说:绪初这种廉洁的风范,使他十分感动。

宗吾受了这种感动,所以当审计院裁撤后,财政司委他为重庆关监督,他立即把委任状退回去;该司又命刘公潜(宗吾高等学堂的同学)前去劝驾,他也未就。当时很惹得一般人怪异:为什么这样的优缺,他偏偏不干呢?以后又委他为四川官产竞卖经理处的总经理,他才应命了;不过他非要求减薪不可,当时的薪水是二百元,直到为他减至一百二十元,他才肯就职。他常对人说:“当时我还不知道银圆是用得的,可算害了幼稚病;幸而重庆关的监督没有就,否则不知还要闹些什么笑话!”他就职竞卖处以后,因着某种关系,官产不能竞卖,改委他为四川官产清理处处长。听说又因某种关系,官产也不能清理,于一九一三年冬,乃将此机关干脆裁撤,于是他顿觉“无官一身轻”,就打算回家安守田园去。可是路费无着,便写信向同乡陈健人借银圆五十元,以作归计。陈回信说:“我现无钱,好在为数不多,特向某某人转借,凑足五十元与你送来。”信末附一诗云:

五十块钱不为多,

借了一坡又一坡。

我今专人送与你,

格外再送一首歌。

宗吾读了,诗兴勃发。不可遏止,立复一信道:捧读佳作,大发诗兴。奉和一首,敬步原韵,辞达而已,工拙不论。君如不信,有诗为证:

厚黑先生手艺多,

哪怕甑子滚下坡。

讨口就打莲花落,

放牛我会唱山歌。

诗既成,余兴未已,又作一首:

大风起兮甑滚坡,

收拾行李兮回旧窝,

安得猛士兮守炒锅。

他走出成都东门至石桥赶船,望见江水滔滔,诗兴又来了,再作一首:

风萧萧兮江水寒,

甑子一去兮不复还!

就这样两袖清风,一面唱着《去官吟》,一面顺路回自流井去了。

一九一四年正月,教育司委他充任富顺县视学(即后来的教育局长),到任方十天,又奉省电。及抵省,始知己被委为省立第二中学校长了。省立二中,设中江油县中坝地方,是新添的学校,他便奉令前往开办。在校二年,卓著成绩(此校后迁绵阳,改为省立绵阳中学)。一九一五年调他任省视学(即后来的省督学)。一九一八年,廖绪初任省长公署教育科长,宗吾任副科长。一九一九年冬,绪初欲辞职恐当局不允,就托故请假归家,行至龙泉驿,上一辞呈,当局慰留不得,即命宗吾暂代;宗吾不惟不干,连自己的副科长也坚意辞去了。因此,一九二○年,他才得以在家作潜修的工夫。这一年,在他的思想上,是一重大关键。他的思想,可分破坏建设两部分:破坏部分的《厚黑学》和《我对于圣人之怀疑》,是发生于前清末年;建设部分的思想,就开始于一九二○年。

我们于此要谈谈他的“厚黑学”:

我在上文,不是说他在高等学堂时,已满腔子都是厚黑学理了吗?他自己也说是在校四年,正是“厚黑学”孕育时期。例如他和张列五讨论“权术”问题,那便是厚黑学理在他心里作怪。张列五也看出他有些本领,一日,就对他说:“将来我们起事,定要派你带一支兵。”当时他也颇自期许,心想,英雄豪杰的成功,必有秘诀。遂取历史上的名人,加以研究,并用归纳法,去寻求他们的秘诀,久之无所得。宣统二年,他做富顺中学监督,一夜卧在床上,忽然想起曹操刘备孙权几个人,不禁恍然大悟道:“所谓英雄豪杰者,不过面厚心黑而已!”他以为曹操的特长,全在心肠黑,他杀吕伯奢、杀孔融、杀杨修、杀董承伏完,又杀皇后皇子,悍然不顾,并且明目张胆地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心肠之黑,真是达于极点了。刘备的特长,全在脸皮厚,他依曹操、依吕布、依刘表、依孙权、依袁绍,东奔西走,寄人篱下,恬不知耻;而且生平善哭,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对人痛哭一场,立即转败为功。脸皮之厚,也算达于极点了。孙权也有“厚黑”的本领,他本和刘备同盟,忽然袭取荆州,此之谓黑;无奈他黑不到底,跟即向蜀请和。他本与曹操争相称雄,忽然在曹丕驾下称臣,此之谓厚;无奈他厚不到底,跟即与魏绝交。他虽是黑不如操,厚不如备,却是二者兼具,也不能不算一个英雄。他们三人,把各人的本领施展出来,你不能征服我,我不能征服你,那时的天下,就不能不分而为三。宗吾发现了这种“厚黑”的秘诀,当夜即为之喜而不寐。于是他由三国时代推上去,推到刘邦张良,推到孙武商鞅,推到黄石公姜太公;更由三国时代推下来,推到司马氏父子,推到唐太宗,推到明太祖,推到张居正,甚而推到曾国藩胡林翼:他们这些人,有的长于厚,有的长于黑,有的厚黑兼长,所以不愧为历史上的显赫人物。此外他又在二十四史的人物中,横推竖推,有多大的“厚黑”便成多大的人物,几乎无一不合。“厚黑学”到了此时,可说由孕育时期而至成形了。但他还不能完全信得过,就常常向知己的友人讲这种道理,请他们批评,看可不可以发表。首先就遇着王简恒严切地警告他,说道理是不错,但不可讲在口头上,更不可形诸文字。以后雷民心,也说这种道理是“做得说不得”的。此外还有别的友人也是谆谆地劝告他,不可形诸言语文字。他受到良友的劝诫,于是就暂把这种道理压在心头了。

直到一九一二年,他到了成都,和同学廖绪初谢绶青杨仔耘诸人,住在《公论日报》社内,报社请他写稿,他们就再三地怂恿他,请把“厚黑学”写出来发表,绪初并对他说“如果你写出来,我还可为你作一篇序”。宗吾想:绪初是讲程朱学的人,绳趋矩步,朋辈呼他为“廖大圣人”,他都说可以写出发表,当然是无问题的。于是逐日写去,而《厚黑学》便诞生于世了。不过初期的《厚黑学》,并不像后来流传的本子,没有所谓《厚黑经》及《厚黑传习录》之类,那只是标题为《厚黑学》的短篇而已。文字是用的古文体,这在宗吾的所有著作中,是仅有的体裁。今为保留这篇《厚黑学》的原形式起见,也可让读者看看这位厚黑教主的古文笔法如何,将全文照录于下:

吾自读书识字以来,见古之享大名膺厚实者,心窃异之。欲究其致此之由,渺不可得:求之六经群史,茫然也;求之诸子百家,茫然也;以为古人必有不传之秘,特吾人赋性愚鲁,莫之能识耳。穷索冥搜,忘寝与食,如是者有年。偶阅《三国志》而始憬然大悟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成大事者,不外面厚心黑而已!三国英雄,曹操其首也,曹逼天子,杀皇后,粮罄而杀主者,昼寝而杀幸姬,他如吕伯奢、孔融、杨修、董承伏完辈,无不一一屠戮,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其心之黑亦云至矣。次于操者为刘备,备依曹操、依吕布、依袁绍、依刘表、依孙权,东窜西走,寄人篱下,恬不为耻,而稗史所记生平善哭之状,尚不计焉,其面之厚亦云至矣。又次则为孙权,权杀关羽,其心黑矣,而旋即媾和,权臣曹丕,其面厚矣,而旋即与绝,则犹有未尽黑未尽厚者在也。总而言之,操之心至黑,备之面至厚,权之面与心不厚不黑,亦厚亦黑。故曹操深于黑学者也;刘备深于厚学者也;孙权于厚黑二者,或出焉,或入焉,黑不如操,而厚亦不如备。之三子,皆英雄也,各出所学,争为雄长,天下于是乎三分。迨后,三子相继而殁,司马氏父子乘时崛起,奄有众长,巾帼之遗而能受之,孤儿寡妇而忍欺之,盖受曹刘诸人孕育陶铸,而集其大成者,三分之天下,虽欲不混一于司马氏不得也。诸葛武侯天下奇才,率师北伐,志决身坚,卒不能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王佐之才,固非厚黑名家之敌哉!

吾于是返而求之群籍,则向所疑者,无不涣然冰释。即以汉初言之,项羽喑哑叱咤,千人皆废,身死东城,为天下笑,亦由面不厚,心不黑,自速其亡,非有他也。鸿门之宴,从范增计,不过一举手之劳,而太祖高皇帝之称,羽已安坐而享之矣;而乃徘徊不决,俾沛公乘间逸去。垓下之败,亭长舣船以待,羽则曰: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噫,羽误矣,人心不同,人面亦异,不一审他人所操之术,而曰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岂不谬哉?沛公之黑,由于天纵,推孝惠于车前,分杯羹于俎上,韩彭菹醢,兔死狗烹,独断于心,从容中道。至其厚学,则得自张良,良之师曰圯上老人,良进履受书,顿悟妙谛,老人以王者师期之。良为他人言,皆不省,独沛公善之,尽得其传。项王愤与挑战,则笑而谢之,郦生责其倨见长者,则起而延之上坐;韩信乘其困于荥阳,求为假王以镇齐,亦始怒之,而终忍之,自非深造有得,胡能豁达大度若是?至吕后私辟阳侯,佯为不知,尤其显焉者。彼其得天既厚,学养复深,于流俗所传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廓而清之,剪灭群雄,传祚四百余载,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楚汉之际,有一人焉,厚而不黑,卒归于败者,韩信是也。胯下之辱,信能忍之,其厚学非不优也。后为齐王,果听蒯通之说,其贵诚不可言。奈何拳拳于解衣推食之私情,贸然曰,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长乐钟室,身首异处,夷及三族,有以也。楚汉之际,有一人焉,黑而不厚,亦归于败者,范增是也。沛公破咸阳,系子婴,还军灞上,秋毫无犯,增独谓其志不在小。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已。既而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增大怒求去,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夫欲图大事,怒何为者!增不去,项羽不亡,苟能稍缓须臾,阴乘刘氏之敝,天下事尚可为;而增竟以小不忍,亡其身,复亡其君,人杰固如是乎?

夫厚黑之为学也,其法至简,其效至神,小用小效,大用大效。沛公得其全而兴汉,司马得其全而兴晋;曹操刘备得其偏,割据称雄,烜赫一世。韩信范增,其学亦不在曹刘下,不幸遇沛公而失败,惜哉!然二子虽不善终,能以一得之长,显名当世,身死之后,得于史传中列一席地,至今犹津津焉乐道之不衰,则厚黑亦何负于人哉?由三代以迄于今,帝王将相,不可胜数,苟其事之有济,何一不出于此?书策俱在,事实难诬。学者本吾说以求之,自有豁然贯通之妙矣。

世人论者,动谓成败利钝,其权不操于人,而操于天。不知惟厚惟黑,为人力所能尽。吾人处世,当竭其所能尽之力,以战胜乎不可必之天。而天降祸于吾也,吾必反躬自省,吾行而未修乎,吾则改图焉,吾行而已至乎,吾则加勉焉;所造果精,彼苍自退而听命。若浅尝辄止,而归咎于厚黑之无灵,厚黑岂任受哉?天之生人也,予以面而厚即随之,予以心而黑即随之,面与心先天也,厚与黑根于先天者也。自形式观之,块然一面,广不数寸,藐乎一心,大不盈掬,精而察之,其厚无限,其黑无伦,举世之富贵功名宫室妻妾衣服舆马,靡不于此区区间求之自足,造物之妙,诚有不可思议者!人之智慧,有时而穷,人之精神,有时而困,惟天赋厚黑,与生俱生,阅世愈多,其功愈著。得其道者,磨之不薄,洗之不白。面可毁,心可死,而厚黑之灵,亘万古而不可灭,则知人禀于天者富,而天之爱乎人者笃矣。

世之衰也,邪说充盈,真理汩没,下焉者,诵习感应篇阴骘文,沉迷不返;上焉者,狃于礼义廉耻之刁,破碎吾道,弥近理而大乱真。若夫不读书不识字者,宜乎至性未漓,可与言道矣;乃所谓善男信女,又幻出城隍阎老牛头马面刀山剑树之属,以慑服之,缚束之,而至道之真,遂隐而不见矣。我有面,我自厚之;我有心,我自黑之,取之裕如,无待于外。钝根众生,身有至宝,弃而不用,薄其面而为厚所赋,白其心而为黑所欺,穷蹙终身,一筹莫展,此吾所以叹息痛恨上叩穹苍而代诉不平也。虽然,厚黑者,秉彝之良,行之非艰也。愚者行而不著,习而不察;黠者阳假仁义之名,阴行厚黑之实。大道锢蔽,无所遵循,可哀也已!

有志斯道者,毋忸怩尔色,与厚太忒;毋坦白尔胸怀,与黑违乖。其初也,薄如纸焉,白如乳焉。日进不已,由分而寸而尺而寻丈,乃垒若城垣然。由乳色而灰色而青蓝色,乃黯若石炭然。夫此犹其粗焉者耳;善厚者必坚,攻之不破;善黑者有光,悦之者众。然犹有迹象也:神而明之者,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至厚至黑,而常若不厚不黑,此诚诣之至精也。曹刘诸人,尚不足以语此。求诸古之大圣大贤,庶几一或遇之。吾生也晚,幸窥千古不传之秘,先觉觉后,舍我其谁?亟发其凡,以告来哲。君子之道,引而不发,跃如也。举一反三,贵在自悟。老子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闻吾言而行者众,则吾道伸;闻吾言而笑者众,则吾道绌。伸手绌乎?吾亦任之而已。

他把这篇文字写出来,果然廖绪初就为他作了一序,以后谢绶青也为他写了一跋。当时他未用本名,是用的别号“独尊”二字,盖取“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意。绪初也是用的别号,取名“淡然”。廖的序云:

吾友独尊先生,发明“厚黑学”,恢诡谲怪,似无端崖;然考之中外古今,验诸当世大人先生,举莫能外,诚宇宙间至文哉!世欲业斯学而不得门径者,当不乏人。特劝先生登诸报端,以飨后学。异日将此理扩而充之,刊为单行本,普渡众生,同登彼岸,质之独尊,以为何如?民国元年,三月,淡然。

谢的跋云:

独尊先生《厚黑学》出,论者或以为讥评末俗,可以导人为善;或以为凿破混沌,可以导人为恶。余则曰:“厚黑学”无所谓善,无所谓恶,如利刃然,用以诛盗贼则善,用以屠良民则恶,善与恶何关于刃?用厚黑以为善则为善人,用厚黑以为恶则为恶人,于厚黑无与也。读者当不以余言为谬。谢绶青跋。

于是“厚黑学”就从此问世了。果然不出王简恒雷民心诸人所料,《厚黑学》发表出来,读者哗然,他虽是用的笔名,却无人不知《厚黑学》是李宗吾作的。“淡然”二字,大家也晓得是廖绪初的笔名。但“廖大圣人”的称谓,依然如故;而宗吾则博得了“李厚黑”的徽号。当时,他也曾后悔不听良友的劝告;继而以为此事业已做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把心中所蓄积的道理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任凭世人笑骂好了。于是又采用四书的文句,写了一篇《厚黑经》,袭取宋儒的语录体,写了一篇《厚黑传习录》,在他的传习录中,又特别提出“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及“办事二妙法”三项,加以详说,以为古今来的“官场现行”绘出一逼真的写照,而自己便索性以“厚黑教主”自命,甘愿一身担当天下人的罪恶,大有耶稣背十字架的精神,笑骂也由他,杀戮也由他,却不能动摇教主的尊严。同时,他还写了一篇《我对于圣人之怀疑》,抨击儒家的四书五经和宋元明清学案,这篇文章,当时虽未发表,但知道的人却不少。于是社会上对他的非议,就日甚一日了。当廖绪初任省长公署的教育科长时,宗吾任副科长。其时各校的校长,各县的县视学,任免之权,操诸教育科。凡是得了好处的人,都称颂说:“这是廖大圣人的恩赐呀!”如有被免职的,被记过的,要求不遂的,预算被核减的,他们便对人说:“这一定是李厚黑从中玩的把戏!”简直成为“善则归廖绪初,恶则归李宗吾”了。若说是绪初把得罪人的事情向他身上推卸吗?则又不然,有人向绪初说及宗吾的坏话,他立刻便说:“某某事是我主张办的,某人怪李宗吾,你可叫某人来,我当面对他说,与宗吾无干。”无奈绪初越是解释,众人越说绪初是圣人,你看,李宗吾干的事,他还要替他受过,非圣人而何?李宗吾能使绪初这样做,非大厚黑而何?虽然宗吾后来也博得圣人的徽号,不过圣人之上,还冠有“厚黑”二字罢了。

他既已发表了这种学说,便收不住马了,独居即思考厚黑,见人即讲说厚黑,甚且把他的朋友们一一加以分析,看谁是厚,谁是黑,谁是厚黑兼备。相传人的颈子上,都有一条刀路,刽子手杀人,顺着刀路砍去,一刀就把脑壳削下。所以刽子手无事时,与人对坐闲谈,就留心看你颈上的刀路。他自发明了“厚黑学”之后,遇事遇人,无不拿出厚黑的尺度去衡量一番,这便是用的刽子手看刀路的方法。他说,滔滔天下,无在非厚黑中人,平日与朋辈往还之际,若是本着他的法子去研究,包管生出无限趣味,比读四书五经二十五史受的益处还多。

因此,他遇着人想在他身上行使厚黑,叨叨絮絮,说个不休;他便瞪起眼睛看着那人,一言不发。于是那人便脸红起来,扑哧一声笑道:“实在不瞒你,先生,当学生的真是无法了,只有在老师名下,行使点‘厚黑学’。”他便说:“可以!可以!我成全你就是了!”关于这类的事,他有一种说明:俗语“对行不发货”,奸商最会欺骗人,独在同业前不敢弄假。他苦口婆心,劝人研究“厚黑学”,意在使大家都变成内行。假如有人想玩弄点厚黑把戏,不妨说明了来干,如此则施者受者,可以心安而理顺。

他说,“厚黑学”这门学问,就等于拳术,想学就要学得精;否则不如不学,安分守己,还免得挨打。若仅仅学得一两手,甚或连拳师的门也未拜过,一两手都未学得,远远望见有人在习拳术,自己就要向前伸手伸脚,怎能不遭人痛打呢?所以有人问他道:“你的‘厚黑学’,怎么我拿去实行,处处失败呢?”他问:“我著的《厚黑丛话》,你读过没有?”答:“没有。”又问:“《厚黑学》单行本,你读过没有?”答:“没有。我只听说你的主张:做事离不得面皮厚,心肠黑,我就试照这话去行。”他冷笑说:“你的胆子真大!听见‘厚黑学’三字,就拿去实行,仅仅失败,尚能保全一条性命,还算是你的造化呢!”

他又说,世间的事有知难行易的,有知易行难的,唯有“厚黑学”最特别,知也难,行也难。此中的玄妙,等于修仙悟道的口诀,古来原是秘密传授,黄石老人因张良身有仙骨,半夜三更传授给他,张良言下顿悟,老人即以王者师期许他。无奈这门学问太精深了,所以《史记》上说:“良为他人言,皆不省,独沛公善之,良叹曰,沛公殆天授也!”可见这门学问,不但明师难遇,就是遇着了,也不易领悟。苏东坡曰:“项羽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帝忍之,养其锋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衣钵真传,彰彰可考。所以他打算做一部《厚黑学师承记》,说明此中的传授渊源,使人知道黄石公这类人,才能传授;像张良刘邦这类人,才能领悟。——此之谓“知难”。再则刘邦能够分一杯羹,能够推孝惠鲁元下车,其心地之黑还了得吗?独至韩信求封假齐王,他忍不住了,怒而大骂;倘非张良从旁指点,就几乎误事。勾践入吴,身为臣,妻为妾,其面之厚还了得吗?沼吴之役,夫差遣人痛哭求情,勾践心中不忍,意欲允之;幸而范蠡悍然不顾,才把夫差置于死地。你想,就凭刘邦勾践这类人,事到临头,还须军师指挥督率,才能成功。——此之谓“行难”。

因此,他就把“厚黑学”的施行,分出三种步骤:第一步,厚如城墙,黑如煤炭;第二步,厚而硬,黑而亮;第三步,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这三步功夫,也可说是上中下三乘。他说他是随缘说法,时而说下乘,时而说中乘,时而说上乘,时而三乘会通来说,听者往往觉得他的话互相矛盾,其实是始终一贯的。他讲“厚黑学”,虽是五花八门,东拉西扯,但仍是滴滴归源,犹如树上的千枝万叶,千花百果,都是从一株树上生出来的,枝叶花果之外,另有树的真生命在。所以他常引证《金刚经》道:“若以色见我,若以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他更说:厚黑二者,是一物的两面:凡黑到极点者,未有不能厚;厚到极点者,未有不能黑。举例来说:曹操的心至黑,而陈琳作檄,居然容他得过,则未尝不能厚;刘备的面至厚,而刘璋推诚相待,忽然把他灭掉,则未尝不能黑。可见在根本上说,二者是互相贯通的:“厚”字翻过来,即是黑;“黑”字翻过来,即是厚。从前有个权臣,得罪出亡,从者说道:“某人是你的故人,他平日对你很好,何不前去投他?”答道:“此人对我果然很好!我好音,他就遗我以鸣琴;我好佩,他就遗我以玉环。可是他平日既见好于我,今日必以我见好于人,若是去见他,他一定把我缚献于君了。”果然此人从后追来,把随从的人,捉了几个去请赏,这就是面厚变而为心黑的明证。有人问他:也有心黑变而为面厚的吗?他说:有!有!《聊斋》上马介甫那一段,所说的那位太太,就是由心黑一变而为面厚的明证。不过此中有一条公例:“黑”字专长的人,黑者其常,厚者其暂;“厚”字专长的人,厚者其常,黑者其暂。

他如此这般地大说其法,自称教主,自然是惊世骇俗,只有令人怪异。于是友人就善意劝他道:“你的怪话少说些吧!外面许多人指责你,你也应该爱惜名誉。”他说:“吾爱名誉,吾尤爱真理。话之说得说不得,我内断于心,在未说出未下笔之先,我必审慎考虑;既已说出,即听人攻击,我并不答辩。但攻击者说的话,我仍细细体会,如能令我心折,我还是加以修正的。”有时友人不客气地责他道:“你何必天天说这些鬼话呢?”他说:“我是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请问,当今之世,不说鬼话,说什么?但我发表的许多文字,又可说‘人见之则为人话,鬼见之则为鬼话’,亦无不可。”如有人对他说:“某人对你不起,他如何如何。”他便说:“我这个朋友,他当然这样做;如果他不这样做,我的‘厚黑学’还讲得通吗?我所发明的是人类的大原则,我这个朋友,当然不能逃出这个原则。”也有人为他提倡“厚黑学”,当面骂他是个坏人;他即还骂他道:“你是宋儒!”听者不解他的意思,还以为得胜而去。接着他便自加说明道:“要说坏,李宗吾与宋儒,同是坏人;要说好,李宗吾与宋儒,同是圣人。就‘宋学’而言,宋儒是圣人,李宗吾是坏人;就‘厚黑学’而言,李宗吾是圣人,宋儒是坏人。故骂我为坏人者,其人即是坏人,何以故?是宋儒故。”

他这样的嬉笑怒骂,毫无顾忌,自然得罪了社会,尤其得罪了以卫道自命的大人先生。据说有一位关心世道的军人,首先出来对他声罪致讨,并著一《薄白学》,在成都某报纸连续发表,满口的道德话,对于厚黑学说,大肆攻击,并且说道:“李宗吾呀,赶快把你的厚黑学收回去吧!”但他读后置之不理,许多人劝他著文驳辩,他便说:“这又何必呢?世间的学问,各人讲各人的,信不信,听凭众人。譬如粮食果木的种子,我说我的好,你说你的好,彼此无须争执,只是把它种在土里,将来看它的收获就是了。”他们就说:“你不答辩,可见你的理屈,是你的学说被他打倒了;我们如今不再奉你为师,要去与他拜门,学‘薄白学’去。”他说:“你们去向他拜门,是很可以的,但是我要忠告你们几句话:《厚黑经》曰‘厚黑之人,能得千乘之国;苟不厚黑,箪食豆羹不可得。’将来你们讨口饿饭,不要怪我!”后来那位“薄白学”的发明家,因着有贪污横暴的事实,他的脑壳被人截下来,挂在成都少城公园的纪念碑上示众若干日,人人反大为称快,这真是一件怪事了!

如今我们再反观一下厚黑教主的操行如何呢?他以为“薄白学”是可以藏在心里去实行,不必拿在口头上说的;“厚黑学”也是可以藏在心里去实行,绝不许拿在口头上说的。当年王简恒雷民心所说“厚黑学”是“做得说不得”的话,他承认是至理名言。但他既把“厚黑学”公然发表了,而且还逢人对人地强聒不休,于是就又变出了一条公例,那便是“厚黑学”是“说得做不得”的。所以自他发表了《厚黑学》以来,反成了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旁,每想做一事,刚一动念,自己就想道:“像这样做去,别人岂不说我实行‘厚黑学’吗?”因此凡事不敢放手做去。你想,重庆关的监督,是何等的天字第一号的肥缺呀!但他不肯干,即使有人劝驾也不干。官产竞卖处和官产清理处的经理处长,也不能不说是发财的机会吧!但前者他要求减薪,后者被裁撤时,落得没有归家的路费。于是他自己解嘲说:“我之不能成为伟人者,根源实在于此。‘厚黑学’呀,‘厚黑学’呀,你真是把我误了!”

他对于“厚黑学”的见解,约分前后两期。前期的“厚黑学”,大略如此;后期的“厚黑学”,是他思想发展后的另一种看法,等到若干章以后,再为叙述。

心理与力学

他以为“厚黑学”与“心理学”有关,乃追寻中外心理学诸书来阅读,久之亦无所得。他既陷于茫然无所适从,于是索性将古今人的说法,尽行扫去,另用物理学的规律,来研究心理学。一日,他在街上行走,忽然觉得人的天性,以“我”字为本位,仿佛面前有许多圈子,将“我”围住,层层放大,有如磁场一般;而人心的变化,处处是循着力学规律走的。

我们千万不可忘记,一九二〇年,是宗吾思想发展史上的新纪元。他的“厚黑学”,实在说,是渊源于荀子性恶说的,在学理上,也不能说是没有根据;但在这时,他自己也觉得这种根据的不满足了。一日,他与同学曾圣瞻在茶馆内闲谈,圣瞻就向宗吾道:“朋辈中要算你的思想最锐敏,你何必老是用在开玩笑的方面呢?应该好好地研究一种学理,如果有所发明,也是朋辈的光荣啊。”他对这话深为感动,又从“厚黑学”做进一步的研究。他以为“厚黑学”与“心理学”有关,乃追寻中外心理学诸书来阅读,久之亦无所得。他既陷于茫然无所适从,于是索性将古今人的说法,尽行扫去,另用物理学的规律,来研究心理学。一日,他在街上行走,忽然觉得人的天性,以“我”字为本位,仿佛面前有许多圈子,将“我”围住,层层放大,有如磁场一般;而人心的变化,处处是循着力学规律走的。他从古今事迹上,现今政治上,日用琐事上,自己心坎上,理化数学上,西洋学说上,四方八面,印证起来,处处觉得可通。在这时候,大有禅宗顿悟的光景。其时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已传至中国,他将爱氏的学说,和牛顿的学说,应用到心理学上,创一臆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就在这一年中,写一专论,标题为《心理与力学》,将人世一切事变,悉用力学和数学来解释。后经十余年的研究,补充整理,才扩大为一专书问世,此书就算是他思想的中心。

当时,他既创出这一臆说,便想使之成为公例。他首先从孟荀的“人性论”研究起,孟子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他说这个说法,就是有破绽的。试任请一位当母亲的,把她亲生的孩子抱出来,当众试验,如母亲抱着他吃饭,他就伸手来拖母亲的碗,若不提防,就会把碗打碎,这种现象,何尝是爱亲?又母亲手中拿一块糕饼,小孩见了,就伸手去夺,如不给他,放在自己口中,他立刻会伸手从母亲口中取出,放在他的口中,这种现象,又算不算爱亲?当小孩在母亲怀中吃东西的时候,哥哥走近前,他就推他打他,这种举动,又何尝是敬兄?五洲万国的小孩,无一不如此,事实上既有了这种现象,孟子的性善说,岂不是显然有破绽吗?然则孟子所说的“孩提爱亲,及长敬兄”,究竟从什么地方生出来的?要解释这个问题,只好用研究物理学的法子去研究,盖人的天性,以“我”为本位,我与母亲相对,小儿只知有我,故从母亲口中,把糕饼取出,放在自己口中。母亲是哺乳我的人,哥哥是分我食物的人,把母亲与哥哥比较,觉得母亲与我更接近,所以小儿就爱母亲。稍长的时候,与邻人相遇,把哥哥与邻人比较,觉得哥哥与我更接近,自然就爱哥哥。由此推之,走到异乡,就爱邻人;走到异省,就爱本省人;走到外国,就爱本国人,其间有一定的规律。他的规律,是距我越近,爱情越笃,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可见孟子所说的爱亲敬兄,内部藏了一个“我”字,不过没有说明出来;若是补个“我”字进去,绘图一看,就自然明白了。如下图(图一),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亲,第三圈是兄,第四圈是邻人,第五圈是本省人,第六圈是本国人,第七圈是外国人。这个图,就是人心的现象。这个现象,很像物理学上所讲的磁场一般,其规律与地心引力相似。由此知人的心性,与磁电相同,与地心引力相同,故牛顿所创的公例,可适用于心理学。

但上图是否正确,还须加以考验:假如暮春三月,我们约同二三友人,出外游玩,看见山明水秀,心中非常愉快;走至山水粗恶的地方,心中就不免烦闷。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山水是物,我也是物,物我本是一体,所以物类好,心中就愉快,物类不好,心中就不愉快。又走至一个地方,见地上许多碎石,碎石之上,落花飘零,心中对于落花,不胜悲感,对于碎石,则不甚注意。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石是无生之物,花与我同是有生之物,所以常常有人作落花诗,落花赋,而不作碎石歌,碎石行;古今诗词中,吟咏落花,推为绝唱者,无一不是连同人生来描写的。假如落花之上,卧一将毙之犬,哀鸣宛转,入耳惊心,立把悲感落花之心打断。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花是植物,犬与我同是动物,故不知不觉,对于犬特表同情。又假如途中见一狞狰恶犬,拦着一人狂噬,那人持杖乱击,当此人犬相争之际,我们只有帮人之忙,断不会帮犬之忙。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犬是兽类,我与那人同是人类,故不知不觉,对于人更表同情。我与友人分手归家,刚一进门,便有人跑来报道:你先前那个友人,走在街上,同一个人打架,正在难解难分;我听了立即奔往营救,本是人与人打架,因为友谊的关系,故我只能营救友人,不能营救那人。我把友人拉至我的书房,询问他打架的原因,正在倾耳细听,忽然房子倒下来,我先急忙跳出门外,回头再喊友人道:“你还不跑出来吗?”请问一见房子倒下,为什么不先喊友人跑,必待自己跑出门了,才回头来喊友人呢?这就是人的天性,以“我”为本位的明证。(图二)

我们把上述事实,再绘如下图: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友,第三圈是他人,第四圈是犬,第五圈是花,第六圈是石。其规律,是“距我越远,爱情越减,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此图与前图是一样的。此图所设的境界,与前图全不相同,而得出的结果,还是一样,足证天然之理,实是如此。今再总而言之:凡有二物,同时呈于吾前,我心不假安排,自然会以“我”为本位,视距离我的远近,定爱情的厚薄,正与地心引力,电磁吸力,无有区别。

孟子主张性善,还有一个证据,他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其中的破绽,就在文字上都可看得出来。他上文明明提出“怵惕恻隐”四字,何以下文只说“恻隐”不说“怵惕”了呢?这就是一个破绽。怵惕是惊惧的意思,其源出于“我”字。当乍见孺子将入井的时候,心目中共有三物,一是“我”,二是“孺子”,三是“井”。我与孺子,同是人类,井是无生之物。见孺子将入井,突有一“死”的现象呈于吾前,所以会怵惕,接着便向孺子表同情,不能向井表同情;但必须先有我,才有孺子,因为我怕死,才觉得孺子入井是不幸的事。假如我不怕死,就叫我自己入井,也认为是无足轻重的事,不会起怵惕心;看见孺子将入井,当然也认为是无足轻重的事,断不会有恻隐心。没有我,即没有孺子;没有怵惕,即没有恻隐。孺子是我的放大形,恻隐是怵惕的放大形。孟子教人把恻隐之心扩充起来,本是很好的;只是少说了这样一句:“恻隐是怵惕扩充出来的。”于是就引起后人的误会,生出流弊来。尤其是后来的宋儒,未能察出此点,以为“恻隐”是人性的本源,忘却恻隐之上,还有“怵惕”二字,一切议论,以“恻隐”为出发点,不以“怵惕”为出发点,就未免泯灭人性了。他们的学问,以去人欲存天理为入手功夫,于是竟把“怵惕”认为人欲,想尽法子去铲除,那便是去怵惕存恻隐了;殊不知怵惕是恻隐的来源,把怵惕去了,怎么会有恻隐呢?程子的门人,专做“去人欲”的工作,即是专做“去怵惕”的工作,门人中有吕原明者,乘轿渡河坠水,从者溺死,他安坐轿中,漠然不动,他是去了怵惕的人,所以见从者溺死,不生恻隐心。程子这派学说传至南渡,张南轩的父亲张魏公,之战,丧师十数万,终夜鼾声如雷,南轩还夸他父亲的心学很精,张魏公也是去了怵惕的人,所以死人如麻,不生恻隐心。程子自己,自然是去了怵惕的人,所以发出“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议论,无怪戴东原说宋儒是“以理杀人”。

人类的心理,是依力学规律而变化的。力有离心向心二种:第一图层层向外发展,是离心力的现象;第二图层层向内收缩,是向心力的现象。孟子站在第一图里面,向外看去,见得凡人的天性,都是孩提爱亲,稍长爱兄,再进则爱邻人,爱本省人,爱本国人,层层放大,如果再放大,还可放至爱人类爱物类为止,因断定人性是善的,总是叫人把这种固有的善性扩充起来。荀子站在第二图外面,向内看去,见得凡人的天性,都是看见花就忘了石,看见犬就忘了花,看见人就忘了犬,看见朋友就忘了他人,层层缩小,及至房子倒下来,赤裸裸地只有一个“我”,连至好的朋友都忘去了,因断定人性是恶的,总是叫人把这种固有的恶性抑制下去。实则这种现象,无关于性善性恶,只须假定“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把牛顿的引力说,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应用到心理学上,把心理物理,打成一片去研究,岂不简便而明确吗?何苦将性善性恶的名词,哓哓然争论不休呢?

孟子所说的爱亲敬兄,所说的“怵惕恻隐”,内部俱藏有一个“我”字;但他总是从第二圈说起,对于第一圈之“我”,则略而不言。杨朱取“为我”,算是把第一圈明白揭出了,但他却专在第一圈上用功,第二圈以下各圈,则置之不管。墨翟摩顶放踵,是抛弃了第一圈之我,主张爱无差等,是不分大圈小圈,统画一极大之圈了事。杨子有了小圈,就不管大圈;墨子有了大圈,就不管小圈。他们两家,都不知道:天然现象是大圈小圈层层包裹的。孟荀二人,把层层包裹的现象看见了;但孟子说是层层放大,荀子说是层层缩小,就不免流于一偏。我们取杨子的“我”字,作为中心点,在外面加些差等的爱,就与天然现象相合了。

至于宋儒“去私”之说,也应当加以分析的研究。私对公而言,二者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假使只知有我,不顾妻子,环吾身画一个圈,妻子必说我徇私;于是把“我”字这个圈撤去,环妻子画一个圈,而弟兄在圈之外,弟兄又说我徇私;于是把“妻子”这个圈撤去,环弟兄画一个圈,而邻人在圈之外,邻人又说我徇私;于是把“弟兄”这个圈撤去,环邻人画一个圈,而国人在圈之外,国人又说我徇私;于是把“邻人”这个圈撤去,环国人画一个圈,而他国人在圈之外,他国人又说我徇私;这只好把“国人”这个圈撤去了,环人类画一个大圈,才可说是“公”。但还不能说是公,假使世界动植矿都会说话,禽兽一定说:“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宰杀我们?未免太自私了。”草木问禽兽道:“你为什么要吃我们?未免太自私了。”泥土沙石问草木道:“你为什么要在我们身上吸取养料?未免太自私了。”并且泥土沙石可以问地心道:“你为什么把我们向你中心牵引?你地心未免自私。”太阳又可以问地心道:“我牵引你,你为什么不拢来,时时想向外逃走?并且还暗暗地牵引我,你地球也未免自私。”再反过来说,假令太阳怕地球说它徇私,它不牵引了,这地球早不知飞向何处去了。地心怕泥土沙石说它徇私,也不牵引了,这泥土沙石立即灰飞而散,地球也就立即消灭了。这样推想起来,即知道:遍世界寻不出一个“公”字,通常所谓公,是画了范围的,范围以内的人谓之公,范围以外的人仍谓之私。又可知道:人心之私,通于万有引力,“私”字之除不去,等于万有引力之除不去;如果除去了,就会无人类,无世界。宋儒“去私”之说,如何行得通?(图三)

请问私字既然是除不去,而私字留着,又未免害人,应当如何处置呢?答曰:这是有办法的,人心之私,既是通于万有引力,我们用处置万有引力的法子,处置人心的私就是了。就如所绘三图,大圈小圈层层包裹,完全是地心引力现象,厘然秩然,我们应当取法它,把世间一切事物,安排得厘然秩然,像天空中众星球相维相系一般,而人世就可相安无事了。

次从古人事迹上求心理的轨道:

他说:人心虽是不可测度,但从他所做的事上,即可把他的心理考察出来。一部二十四史,是人类心理留下来的影像,我们取历史上的事迹,本力学规律,把它绘出图来,即知人事纷纷扰扰,皆有一定的轨道。作图之法,例如心中念及某事,即把那事作为一个物体。心中一念及它,即是心中发出一根力线,与之联结。心中喜欢它,即是想把它引之使近;如不喜欢它,即是想把它推之使远。从这个相推相引之中,就可把轨道寻出来。

孙子说:“吴人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济而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这是舟将沉下水去,吴人越人,都想把舟拖出水来,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线,所以平日的仇人,都会变成患难相救的好友。凡是历史上的事,都可本此法,把它绘图研究。(图四)

韩信的背水阵,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汉兵被陈馀的兵所压迫,前面是大河,是死路,唯有转身来,把陈馀的兵推开,才有一条生路,人人如此想,即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线,所以乌合之众,可以团结为一。其力线的方向,与韩信相同,韩信就坐收成功了。(图五)

张耳陈馀,称为刎颈之交,算是至好的朋友,后来张耳被秦兵围困,向陈馀求救,陈馀畏秦,不肯应援,二人因此结下深仇,这是张耳将秦兵向陈馀方面推去,陈馀又将秦兵向张耳方面推来,力线方向相反,所以至好的朋友,会变成仇敌。结果,张耳帮助韩信,把陈馀杀死在泜水之上。(图六)

嬴秦之末,天下苦秦苛政,陈涉一呼,山东豪俊,群起响应,无人从中联络,自然结合起来。这是众人受秦的压迫久了,人人心中都想把它打倒,利害相同,心理相同,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线,不消联合,自然联合。(图七)

刘邦项羽,起事的时候,大家志在灭秦,目的相同,成了合力线,所以异姓之人,可以结为兄弟。后来把秦灭了,目的物已去,现出了一座江山,刘邦想把它抢过来,项羽也想把它抢过来,力线相反,异姓兄弟,就血战起来了。

当项羽称霸的时候,刘邦心想:只要把项羽灭了,我就好了!韩信彭越也想:只要把项羽灭了,我就好了。他们思想相同,自然成为合力线,所以垓下会师,立把项羽扑灭。项羽既灭,他们君臣,更无合力的必要,彼此的心思,就趋往权力上去:但权力这个东西,你多占了,我就少占,我多占了,你就要少占,力线是冲突的,所以汉高祖就杀起功臣来了。

唐太宗取隋,明太祖取元,起事之初,与汉朝一样;事成之后,唐则兄弟相杀,明则功臣族灭,也与汉朝无异。大凡天下平定以后,君臣力线,就生冲突,君不灭臣,臣就会灭君,看二者的大小,定彼此的存亡。李嗣源佐唐庄宗,灭梁灭契丹,庄宗之力,制他不住,他就把庄宗的天下夺去了。赵匡胤佐周世宗,破汉灭唐,嗣君之力,制他不住,他也把周之天下夺去了。这就是刘邦不杀韩彭诸人的反面文字。

汉光武平定天下之后,邓禹耿弇诸人,把兵权交出,闭门读书,这就是看清了光武的路线,先行让开。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这就是把自己要走的路线,明白说出,叫他们自家让开。究其实,汉光武宋太祖的心理,与汉高祖是一样的。我们不能说汉高祖性情残忍,也不能说汉光武宋太祖度量宽宏,只能说,这是一种力学公例。

岳飞想把中原挽之使南,秦桧想把中原推之使北;岳飞想把徽钦二帝迎之使南,高宗想把徽钦二帝推之使北,高宗与秦桧,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线,其方向恰与岳飞相反,岳飞一人之力,不敌高宗秦桧的合力,故“三字狱”成,岳飞不得不死。(图八)

历史上,凡有阻碍路线的人,无不遭祸。刘先帝杀张裕,诸葛亮请其罪,先帝说:“芳兰生门,不得不锄。”芳兰何罪?罪在生非其地。赵太祖伐江南,徐铉乞缓师,太祖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酣睡何罪?罪在睡非其地。古来还有一件奇事:狂矞华士兄弟二人,上不臣天子,下不友诸侯,耕田而食,凿井而饮,这明明是空谷幽兰,明明是鼾睡自己榻上,宜乎可以免祸了;太公至营丘,首先诛之。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太公在那个时候,正想以爵禄驱使豪杰,偏偏有两个不受爵禄的人,横亘前面。这仍是阻碍了路线,如何容得他们?太公是圣人,狂矞华士是高士,高士阻碍了路线,圣人也容他不过,这可说是普通公例了。

逢蒙杀羿,是先生阻了学生的路;吴起杀妻,是妻子阻了丈夫的路;汉高祖分羹,是父亲阻了儿子的路;乐羊子食羹,是儿子阻了父亲的路;周公诛管蔡,唐太宗诛建成元吉,是兄阻弟之路,弟阻兄之路。可见力线冲突了,就是父子兄弟夫妻,都要起杀机的。王猛见了桓温,即仕苻秦,殷浩不明白这个道理;范蠡灭了吴国,即泛舟五湖,文种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都遭失败。此外如韩非囚秦,子胥伏剑,嵇康见诛,阮籍免祸,我们试把韩非诸人的事实言论研究一番,又把杀韩非的李斯,杀子胥的夫差,以及容忍阮籍、诛戮嵇康的司马昭,各人心中注意之点寻出,考察他们路线的经过,即知道或冲突,或不冲突,确有一定不移的公例,存乎其间。

王安石说:“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道理本是对的,但他在当日,因这三句话,得了重谤。我们今日读了,也觉得他是盛气凌人,心中有些不舒服,假使我们生在当日,未必不与他冲突。陈宏谋说:“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这三句话的意义,本是与王安石一样,而我们读了,就觉得这个人和蔼可亲。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王安石仿佛是横亘在路上,凡有“天变”、“人言”、“祖宗”,从路上经过,都被他拒绝转去。陈宏谋是把“己”字、“人”字、“数”字,列为三根平行线,彼此不相冲突。我们听了王安石的话,不知不觉,置身“人言不足恤”的那个“人”字中;听了陈宏谋的话,不知不觉,置身“毁誉听之于人”的那个“人”字中。我们心中的力线,也是喜欢人家相让,不喜欢人家阻拦,所以不知不觉,对于王陈二人的感情就不同了。如果悟得此理,应事接物,必有无限受用。

再次,则按照力学及磁电学的规律,说明各种心理的轨道:

他说:我们把物体的分子,加以分析,就得原子,把原子加以分析,就得电子,电子是一种力,这是科学家已经证明了的。人是物体中的一种,我们的身体,是电子集合而成,身与心本是一物,所以我们的心理,不能逃力学的规律,不能逃磁电学的规律。

磁电的作用,是相推相引;人的心理,也是如此。人有七情,大别之只有好恶二种。心所好的东西,就引之使近,心所恶的东西,就推之使远,其现象与磁电相同。人的心分“知”、“情”、“意”三者,“意”是“知”、“情”的混合物,只算有“知”、“情”二者。磁电同性相推,异性相引,它相推相引的作用,是“情”的现象,能够判别同性异性,又含有“知”的作用,可见磁电也是有“知”、“情”的。人类男女相爱,是异性相引;同业相嫉,是同性相推。阳电正在需要阴电的时候,假使再来一个阳电,要分它的阴电,它自然要把它推开,阴电推阴电,其理亦同,犹如小儿吃东西时,见他哥哥来了,用手推他打他是一般。至于阴阳电相遇,各遂所欲,自然相吸相引,其现象也与人性一样。

宇宙间无论有形之物,无形之物,都含有向内牵引之力,通常所称的心,是由于一种力,经过五官出去;把外边的事物,牵引进来,集合而成的。例如有一物在我面前,我注目视之,即是一种力从目透出,与那个物联结。我将目一闭,能够记忆那物的形状,即是此力把物拖进来绾住了。我们把心中所有的知识,一一细考其来源,即知无一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其经过的路线,不外眼、耳、鼻、舌、身,虽说人能够发明新理,但是仍靠外面收来的知识作基础;犹之建筑房屋,全靠外面购来的砖瓦木石一般。假如把各种知识的来源查出了,从目进来的,令它仍从目退出去,从耳进来的,令它仍从耳退出去,其他一一从来路退出去,我们的心,即空无所有,只有一团浑然的力。

我们细察己心,种种变化,都是依着力学轨道走的。狂喜的时候,力线向外发展;恐惧的时候,力线向内收缩。遇着意外变故,欲朝东,东方有阻,欲朝西,西方有碍,力线转折无定,心中就成慌乱之状。对于某种学说,如果承认它,自必引而受之,如果否认它,自必推而去之。遇一种学说,似有理,似无理,引受不可,推去不能,就成狐疑态度。人心推究事理,依直线进行之例,一直前进,推至甲处,理不可通,即折向乙处,又不可通,即折向丙处,此心之曲折,与溪水的迂回相似。水本是以直线进行的,虽是迂回百折,仍不出力学公例;我们的心,也是如此。此外尚有种种现象,细加研究,终不外推之引之两种作用。有时澄心静坐,万缘寂灭,无推引者,亦无被推引者,如万顷深潭,水波不兴,即呈一种恬静空明之象。此时之心,虽不显何种作用,其实千百种作用都蕴藏于内。人的心理,与磁电相通,电气中和的时候,毫无作用,一起作用,其变态即不可思议,如能明白磁电之理,则人的心理就可了然了。

人人有一心,即人人有一力线,各力线俱向外发展,宜乎触处冲突,何以平常时候,冲突之事不多见?这是因为力线有种种不同的缘故。有力与力不相交的,此人做甲事,彼人做乙事,各不相涉。有力与力相消的,例如有人起意想害某人,旋想他的本事也不小,我怕惹不了他,因而中止。有力与力相合的,例如抬轿的人,举步的快慢,自然能够一致。有力与力相需的,例如卖布的与缝衣匠,有布无人缝,有人缝无布卖,都是不行的,相需为用,自然彼此相安。又有大力制止小力的,例如小孩玩得正高兴的时候,父母忽命他做某事,他心中虽是不愿,仍不能不做,这是父母之力,把他的反对力压服了。又如交情深厚的朋友,小有违忤,也能够容忍,这是因为彼此间的凝集力很大,小小冲突之力,自然不能表现。更有大力吸引了小力的,如有一人,吸引力特大,他能够把前后左右的人,吸引来成一小团体,成了团体后,由合力作用,其力更大,又向外面吸引,越吸引越大,就可以风行天下了。我们仔细考察,即知人与人相接,力线交互错综,如网一般,有许多线,不惟不冲突,反是相需相成,人类能够维系,以生存于世界,就是这个道理。

人世一切事变,都是人与人接触而生的。一个人,一个我,可假定为数学上的二元;一个Y,一个X,依解析几何,可得五种线:

(一)直线;

(二)圆;

(三)抛物线;

(四)椭圆;

(五)双曲线。

人事千变万化,总不外人与人相接,所以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五种轨道。前面所举历史上的例子,皆属乎“二直线”;由“我”为中心所绘的三个圆圈,则属于“圆”。此外还有抛物、椭圆、双曲三种,说明如下:

什么是抛物线呢?我们向外抛出一石,这是一种离心力;地心引力,吸引此石,是一种向心力。石的离心力,冲不破地心吸力,终于下坠,此石所走的路线,即是抛物线。弱小民族,对于列强所走的路线,就是抛物线,例如印度人民想独立,这是对于英国生出一种离心力;而英国用强力把他们制伏下去,冲不破英国的势力范围,这等于抛出之石,冲不破地心引力,终于坠地一般。

什么是椭圆呢?我们抛出之石,假定不受地面阻挡,此石会绕过地球,仍回到我之地位,而旋绕不已,成为地球绕日状态,这种路线,叫做椭圆,是离心力和向心力二者结合而成。自数学上而言,有一点至两定点的距离,其和恒等,此点的轨迹,名曰椭圆。所谓其和恒等,也就是其值恒等。例如买卖之际,顾客交出金钱,店主交出货物,二者之值相等,即可看做一物。这是顾客抛出一物,绕过店主,回到他的本位;在店主方面看来,也是抛出一物,绕过顾客,回到他的本位,成一种椭圆形,买卖两家就心满意足了。顾客有金钱,不必定向某店购买,这是离心力;但某店中的货物,足以引动顾客,又具有引力。店主有货物,不必定卖与某客,这是离心力;但某客怀中的金钱,足以引动店主,又具有引力。此引力离力的结合,顾客出金钱,店主出货物,各遂所欲,交易乃成,是为椭圆状态。又如自由结婚,某女不必定嫁某男,而某男的爱情,足以吸引她;某男不必定娶某女,而某女的爱情,足以吸引他,引力离力,保其平衡,也是椭圆状态。

地球绕日,引力和离力,两相平衡,成为椭圆状态,故宇宙万古如新。社会上一切组织,必须取法这种状态,才能永久无弊。我国婚姻旧制,由父母主持,一成夫妇,终身不改,缺乏了离力,所以男女两方,有时感到痛苦。外国资本家专横,工人不入工厂做工,就会饿死,离不开工厂,缺乏了离力,所以要社会革命。至若有离力而无引力,更是不可。上古男女杂交,子女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这是缺乏了引力。我国各种团体,有如散沙,也是缺乏了引力。所以政治家创立制度,不可不把离心向心二力,配置均平。

什么是双曲线呢?有一点至两定点的距离,其差恒等,此点的轨迹,就叫做双曲线,其形状,有点像两张弓反背相向一般。凡两种学说,或两种行事,背道而驰,即可称为走入双曲线的轨道。例如性善说和性恶说,恰相反对,双方俱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越讲越精微,相差越远,犹如双曲线越引越长,相离越远一样。究其实,无非性善性恶之差,是谓其差恒等。又如世间法和出世间法,二者是背道而驰的;利己主义和利人主义,二者也是背道而驰的,凡此种种,皆属乎双曲线。

我们把各种力线,详加考察,即知我与人相安无事的路线有四:

(一)不相交之线,我与人目的物不同,路线不同,各人向着目的物进行,彼此不生关系。平行线,是永远不相交,有时虽不平行,而尚未接触,亦不生关系。

(二)合力线,我与人利害相同,向着同一目的进行,如前面所说的吴越人同舟共济者是。

(三)圆形,宇宙间事事物物,天然是排得极有秩序的,凡事都有一定的范围,我与人有一定的界限,倘能各守界限,你不侵我的范围,我不侵你的范围,彼此自然相安。

(四)椭圆形,凡属权利义务相等之事,皆属乎此种,此四线中,第一第三两种线的结果,是利己而无损于人,或利人而无损于己。第二第四两种线的结果,是人己两利。我们每遇一事,当熟察人己力线的经过,如走此四线,人与我绝不会发生冲突。

此外,他更说中国古代哲学典籍中,多藏有力学原理,而加以引证。然后下一结论道:宇宙之力,是圆陀陀的,周遍世界,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吾人生存其中,随时都可以发现其理。有人看见一端,即可发明一条定理:例如看见苹果坠地,即发明万有引力;看见壶盖冲动,即发明蒸汽机;看见磁铁的功用,即发明指南针;看见死蛙运动,即发明电气。所有种种发明,可说是同出一源。因为苹果坠地,是力的内敛作用;壶盖冲动,是力的外发作用;磁气电气,是力的外发内敛两种作用。达尔文看见宇宙之力,向前发展,如水在河中,能适应环境,就创出“进化论”。又见进化中所得着的东西,能够借收敛作用,把持不失,就说有遗传性。此外种种科学,与夫哲学上的种种议论,都是从那个圆陀陀的东西生出来的。譬如有人在树上摘下一果,有人在树上摘下一花,又有人在树上摘下一枝一叶,为物虽是不同,其实都是在一株树上摘下来的。所以百家学说,归于一贯;中西学问,可以相通。——这便是宗吾在一九二〇年的一种大收获,也是他的思想由破坏而走到建设方面的转折点。

吊打校长的奇案

请问校长是来干什么的呢?是来受气的。教员教错了怪校长,功课排错了怪校长,学生不守规怪校长,以及账目上有错,公文上有错,厨房饮食不好,下至地上未扫干净,无一不怪校长。教职员有气,学生有气,甚至杂役有气,都可从校长这个地方发出去,他就等于泄水的阴沟,如果校长也要讲气节,那就糟了!

宗吾于一九二一年,再任省视学,即逢到一个离奇的案件,命他彻查。那个案件是四川混乱局面中教育上的重要文献,可以反映当时的社会动态;同时,也可以看出宗吾办事的真本领。他充当省视学数次,前后任职近十年,我们举出此一事,更可以见出他充任此职时的作风了。

那个案件是这样的:川北遂宁省立第三师范校长王某,奉委到校接事,被学生痛打一顿,禁闭起来;接着又倒吊起来,再打一顿;后由当地驻军范司令营救出来。于是一场大波,遂轩然而起。

四川自改元以来,军政极端混乱,无论大小官吏,及各校校长,委任之权,并不完全操诸省政当局。即如省立学校的校长一职,驻军可以委任,道尹可以委任,甚至县长也可以委任。这位被禁闭被两次吊打的王校长,是由嘉陵道尹黄肃方委任的。他到校被打被关起之后,遂宁县知事,同管狱员李某,即到校对学生说道:“新校长来接事,你们不要他接也罢,为什么不放他出来呢?”学生说:“校中没有所谓新校长,只来一个偷儿,已经被我们捉住,随后即与知事送去。”那位知事,是一位老宦场,说话时总是自称“本知事”字样,学生笑道:“起初不知你贵姓,如今才知你姓本,你这个本知事……”对他百般讥嘲,他也只得退出。其时王校长拘禁在会客室的隔壁,听见知事说话,就想呼喊,看守他的学生,把木棒高举起来说:“你喊,立刻把你打死!”知事出来后,又请各机关首长,前往请把校长释放,学生不允。这时知事只得电呈道尹,道尹立即复电,令他率队入校,将校长救出。不料复电一到县,即被校中探知了。于是他们连夜准备,校中本有木棒哑铃,及练习兵操的废枪若干支,又教职员中某甲有手枪一支,都一齐准备应战了。

次日,知事的队伍一到,学生便提起木棒哑铃一齐打上去,队丁即用枪筒还击,接着学生方面督战的人喊道:“向前夺枪啊!”队丁见势不好,枪声响了,于是“乒乒乓乓”地打起来。知事听见枪声大作,也唬慌了,就急命退兵,但双方已多有负伤,血淋淋地躺了一地,只好抬入医院。学生见同学负伤,愤怒极了,于是又把王校长拖出来,指着他说道:“因为你要做校长,才闹得这样!”接着用袍哥的话说,“拿来把他称起!”称起者,吊起之谓也。随即反缚两手,从背后吊起,这种方式,俗呼为“打鸭儿扑水”。吊起即打,打后重行禁闭。其时学生把守校门,断绝交通,教职员一律禁止出外,延至半下午,遂宁各机关不得消息,恐校长有生命危险,乃请驻军范司令营救,范司令带队入校,声言非将校长交出不可,学生不得已,才将校长交范司令带去。

学生将校长交出后,遂即办一公函与范司令道:“王某来校接事,因为声望不孚,我们否认他,他跑在知事衙门住了许久,怂恿知事率队来校,枪伤多人,我等义愤填膺,奋不顾身,立将该王某当场捕获,兹特送交贵司令,请予从严惩办。”于是王校长遂由拘禁室的囚徒,变而为战场上的俘虏了。然而学生的妙计尚不止此;当王校长第一次被打时,他的私章被学生搜去,即替他撰些电文,呈报上峰,并通电各处,弄得军政各机关及社会人士,均莫名其妙,及至送交范司令后,又替王校长发出通电云:“某读书有年,粗知自爱,校长不当,何关荣辱?不谓知事记恨学生,率队到校,枪伤多人。特电声明,用免牵累。”学生的计策,已经很妙了,哪想还有更妙的呢!

该校修身教员邬某,是遂宁高等小学的校长,开枪的那一天,他适来上课,随后知事的队伍即到,及至队伍退去,他知本日不能上课了,就要回去。不意刚出校门,学生在后呼道:“邬某你转来!”他也只得转回,学生便对他说:“你是知事的侦探!你一到,知事的兵也到,这些兵就是你带来的!”大家喊:“把他扣留起!”于是邬某又失却自由。学生一面拍案,一面指着自己的鼻梁骂道:“邬某,你以为老子们好惹吗?老子们里头棒老二(土匪)都有,你晓得吗?”高小教职员来校,请求释放他们的校长,学生不允。直到下半天,王校长被范司令索去了,学生忽然又向邬某说:“我们误会了,此事与你无干,很对不起!”邬某方欲起身要走,学生说:“不忙走,还要开教职员联合会,请你也参加。”邬某即以高小校长的资格与会,把高小来接校长的那些人,连同本校教职员,开了一个联合会。教职员中某甲口撰电文,请邬某笔录,大意是说:王校长如何卑污,黄道尹如何违法,某知事如何蛮横,学生如何受屈,我辈旁观者清,义难坐视,特将真相陈明,以彰公道。此电用教职员名义发出,由邬某以遂宁高小校长领衔,命人回校将校印及私章取来印了,邬某方得脱身回校。

学生跟即发出许多印刷品,请求各界主持公道,请求各县父老援助。成渝各报揭载该校风潮经过,大旨与教职员通电相同。其时杨省长下野,由政务厅长向楚暂代,却不能对外发布命令;遇有非办不可的案件,则用快邮代电行之。遂宁此案,只好函请嘉陵道尹办理。但经此真相淆乱,省议会提案弹劾黄道尹,并派代表质问向厅长,学生受此冤屈,为何置之不理?京沪同乡会亦来电质问黄道尹,并言速将某知事及王校长送交法庭惩办,否则就要宣布他的罪状于全国。当时,重庆又成立各军联合办事处,主持川政,学生即分派代表赴成渝两地呼吁,宗吾正赋闲家居,研究他的“心理与力学”,不意省方竟委他为嘉陵道的省视学,于是这件纷如乱丝的奇案,就落到他的头上来了。

此案便是厚黑教主试验他的本领的时候了。他任职后,即出省查学,省署教育科长曾浴春即对他说:“省立三师的风潮,黄道尹和王校长时时有文电来省,牛头不对马面,真相不知如何,此案已委黄道尹查办,你于查学之便,不妨去调查一下。”他出省行至龙泉驿,前面来了两个学生,看见他行李上的标记,即问他道:“你是不是省视学李先生?”他答道:“我即是李宗吾。”学生说:“我们是三师学生的代表,校中听说先生重任省视学,素知先生办事认真,主张公道,我们受了黄道尹王校长的蹂躏,非先生来,我们的冤是不能申的,所以特派我二人前来欢迎,并到省署议会请愿,今既相遇,请从速前往!”他答应了,二生仍向省垣而去。

他行至乐至县,正遇该县学款发生纠葛,即劝学所的产业,被强有力者佃去,又转佃于别人,从中获利数倍,已有多年了。历任主持县教育者,亦无如之何。他过这县,便与县视学蒋恕凡商议,议定章程,呈上峰核准,投票竞佃,结果增加学款四五倍。当他正在乐至县召集学界人士开会讨论章程的时候,省立三师又派学生前来催往。他开会一毕,即前往遂宁,竟把行李搬入校中住起,从此就身落虎口了。

校中既陷入无政府状态,学生便成立一个自治会,主持全校事务。校中教职员,一律隶属于自治会之下,教职员出进,非向自治会请假得允,不许外出。有位张姓教员,家有病人,向自治会请假五次未允,竟不得归。宗吾到校后,即有教职员多人,向他诉说当局如何黑暗,学生如何受屈,接着学生又来诉说。其时遂宁知事已经重庆联合办事处撤任查办,尚住县署内,听见宗吾来查此案,便命人来说:“明早定准起身赴重庆,请今晚到署一谈。”他因时间已晚,恐回来校中关门,答应明日早膳后去会。

次日早起,学生即派代表来说:“我们要开欢迎会,请先生去一下。”他说:“查学是我的职务,不能说欢迎才查,此种会我不能到。”学生又说:“我们有话陈述。”他说:“好,那我可以到会。”他走到讲台上,学生纷纷向他诉说冤屈。他说:“你们既是这样说,我就照这几点查去,将来自有正当解决,此时照常上课就是了。”此后校中即雍雍肃肃照常上课,秩序良好。

他跟即到县公署去会某知事,新知事姓赵,他说旧任业已上船,此时赶去,还能会面。他赶至船上,旧任说:“你来得恰好!我的队丁受伤若干人,学生只有一人是枪伤,余均木器伤。这是混打之际,学生开枪误伤自己人,反诬说我的队丁开枪,因受撤任处分,我当赴重庆申诉。”他诧异道:“据我所闻,学生打校长是实,开枪则是队丁,学生哪有枪来?”知事说:“有外国医生可证,医院伤单注明是土炮伤,县公署哪得有土炮?我已把伤单取下,带到重庆与学校打官司就是了。”

他立刻回到县署,对赵知事说:“此案太离奇了!此事本是委黄道尹查办,但黄道尹已被学生攻击得体无完肤,将来不是委省视学复查,即委新知事复查,抑或双方会查,都说不定。学生方面太厉害了!查此案者一定不得好结果;但我总是抱定排难解纷的宗旨做去,结果好坏,听之而已。此时我们可先结一密约,关于此案要点,我们即可着手查去,将来委我二人会查不说了,如单委你查,你的复文中即书明我是证人,如单委我查,我的复文中即书明你是证人。此事旧知事如何如何说,我们可到医院查去。”赵知事允诺,即同赴医院去了。据外国医生说:“学生队丁抬入医院的有若干人,均系木器伤,轻重不等;唯有一学生的脚上,受了子弹的擦伤。”宗吾问:“是不是土炮?”他说:“分不出是否系土炮,但知为一颗子弹擦伤。”宗吾问:“为何伤单上填为土炮?”他说:“并无其事。”遂入房中,取出英文伤单,解释给二人听。宗吾问:“除了这伤单外,曾否有中文伤单,或英文伤单,交与看护妇或贴在病人室中?”答:“只写此一张存在我的房中。”又问:“旧知事曾来过医院吗?”答:“不曾来。”又问:“县署曾派人来询问过吗?”答:“亦不曾派人来。”问答完毕,宗吾即与赵知事分手回校。

不意到了第三日,宗吾几乎挨打,是日,学生请他上讲堂,问他查得的情形如何,他说:“尚未查明,等到查明后再说。”学生要求说:“将来你回复的呈文,须先拿给我们看过,方能缮发。”他说:“这就奇了!我们查案子的人,政府授予全权;如果查报不实,你们可以依法起诉,在未呈复以前,慢说学生不能过问,就是省长也不能过问,他委我出来查案,我查错了,可以撤职,可以交法庭,可以判坐监狱;独不能叫我先把呈稿拿与他看,再发下来命我缮呈。”学生哗然说:“那倒不行!我们受此冤屈,业已对你说得明明白白,一切证据,也都检与你看了,你还说未查明白,这显系袒护王某(即王校长)!呈文不经我们看过,由你呈复上去,我们的冤还能申吗?今天非先说清楚不可!”接着学生纷纷起来喊道:“那不行!那不行!”他见当时的情势,学生快要向他动武了,随即说道:“你们的意思,我完全了解,权且坐下听我说。”

他接着对全体学生说:“此案有两个要点:

(一)你们说知事开枪,知事说你们开枪。

(二)王某说你们打了他,你们说没有打他。只要把这两点查明,全案即算解决,其他皆是闲话,可以不管,我已经同赵知事如何结约,旧知事如何说,外国医生如何说,足见知事开枪是实,第一点总算是已经查明。只有第二点,我同赵知事查明后,再商量如何解决,总是朝息事宁人方面做去。至于今日你们疑我的原因,我也知道,我在校中查寝室,查自习室,查讲堂,事事都查,唯独有个受伤的学生卧病在床,我没有去看,队丁开枪,校门上有个子弹孔,也未去看。你们因疑我袒护王某,殊不知二者我都是清清楚楚的,校门上那个子弹孔,外面入口小,内面出口大,足证队丁向内射击,我业已看见了的。其所以未请校中人领导去看者,也有个原因:我既同赵知事结有密约,关于案中要点,即当共同负责,我既去拜见了他,他也应来回拜我,我等他来时,才请校中人领导去共同查看,共同判断。今日你们既有疑于我,我也不必多说,你们可派人拿我的名片去请赵知事来,让他径上讲堂,请他把我和他谈的密话,和同到医院查明的情形,向你们宣布就是了。”说毕,他即退下讲台。

不久,赵知事来了,一直走到讲堂上,他便对赵知事说:“我在县署说的话,和同到医院查询的情形,已向学生全行说出了,请你当众再说一遍,看与我说的符不符。”赵知事一一说毕,宗吾又问道:“当日我对你说查办此案应抱何种宗旨?”赵知事说:“你说应抱排难解纷的宗旨。”宗吾便向学生说:“现在你们可明白了,难道我还有意陷害你们吗?本来我们查案的人,不应将内容宣布出来,因为你们既有疑于我,也不妨暂把查明的这一半告诉你们,其余的一半,我再同知事会查,你们不必过问,此案既委黄道尹查办,我们不能从他手中抓过来办,此事总是将事实查明,随后再说好了。我可忠告你们几句话:此事闹得这样大,总要想个解决的法子,我同赵知事既抱定排难解纷的宗旨而来,除了我二人,恐怕别人解决不了,你们总是安心上课,听候办理就是了。”学生遂无异说,这个难关,也竟安然渡过。

事后,他探知学生欲勒逼他依着他们的意思,作一呈文呈报上峰,如不允许,就打他一顿,把他同黄道尹王校长旧知事视为同一阵线的人,同样地攻击,免得他站在第三者方面说公道话。他们定下了这种计策,才派人欢迎他来校,初时对他很客气,这是所谓先礼后兵的作风;继而见他的态度,似乎于他们不利,遂准备动作;及至他到讲台上宣布出来,所谓外国医生伤单啦,所谓排难解纷啦,都是于他们有利的,他们的气愤才消下去了。又加他在外面还结有一个攻守同盟的人,坐在衙门里面,是不受威胁的,古人云:“卫青不败由天幸。”他之不挨打,也真是天幸。他同赵知事结有密约,及到医院查伤单,也不过是就事办事;哪知到了后来,竟成了他的护身符。

从此以后,学生就与他讲亲善了,并且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先生这样爱护学生,语言冒犯,要请先生原谅!”他说:“这算什么!怎说得上‘冒犯’二字?我从前办学校,那些学生闹起事来,再三开导都不听,哪能像你们一说就明白?”从此以后,他也与他们讲亲善,颇为融洽。该校的经费,是按月在遂宁征收局拨领,风潮起后,黄道尹电饬征收局停发。他与赵知事合衔,请黄道尹转令照常发给,学生更是喜欢。

他初到校时,每请监学来说话,监学只二人,来时必掺加两个教员,他很诧异。后来有人告诉他说,他们一切办法都是布置好了的,见省视学如何说,他们即如何答,教职员为避嫌计,怕人说他私见省视学,说出真情,所以一来就是四人。他得知此情,心想:“你们要避嫌,我偏要你们避不了。”因此他每日查学回来,就同教职员谈天,几个人在一处他也去,一人在房内他也去。有时也在教员寝室里,拿一本书躺在床上看,教员上课去了,他就睡一觉,与他们相忘于无形。有时又跑到学生寝息室,东谈西谈,一大群学生他也去,一个学生独处他也去。过了不久,教员学生也能单独到他的室中去闲谈了。

他表面上虽是装得坦然无事,而心里却是时时戒严,怕学生跑来打他。一晚,他业已睡了,忽然有人叩门,他问:“何人?”外面答:“我是学生。”他心里着急道:“完了,来打我了!”只得披衣起床,将灯燃着,一开门,进来两位学生,他问:“有什么事?”一生说:“校中没有校长,先生就如同我们的校长,我二人有点事请先生裁判一下。我同他赌钱,他输了七八串,我一让再让,只让他还我三千五百文。他约期几次未付,最后约定今天付,他仍是不付,我才把他的被条抱走了,请省视学裁判一下,看是谁的不对。”另一生说:“我欠他钱,并非不付,实在是弄不出钱来,我今天借了几处,都未借得,将来无论如何,是要还他的。今夜他把我的被条抱去,叫我怎么睡呢?”他听了二人的话,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就对先说话的学生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今夜你先把被条还他,明天我请监学与你们裁判,如果此钱无着,你从我手中来取三千五百文就是了。”二人随即退去。次日,学生自治会听说这事,认为有损大家的名誉,就用学校的名义把二生斥退了。

他是发明“厚黑学”的人,教职员有时问及,他就向他们大谈特谈,听者皆大欢喜。有一天,他对他们说:“校长是很容易当的,校长的资格,主要的条件,是不讲气节。省立学校的校长,我也当过,上课有教员,排功课有教务,管理学生有监学,造报预决算有庶务会计,办公事有文牍,其他杂务书记,莫不有人。校长大可一事不管,整日睡觉,月支一百元(当时的校长薪数)。请问校长是来干什么的呢?是来受气的。教员教错了怪校长,功课排错了怪校长,学生不守规怪校长,以及账目上有错,公文上有错,厨房饮食不好,下至地上未扫干净,无一不怪校长。教职员有气,学生有气,甚至杂役有气,都可从校长这个地方发出去,他就等于泄水的阴沟,如果校长也要讲气节,那就糟了!我当校长时,每逢教职员发生事故,我就说道:各位先生不要闹,我是不讲气节的,我来与你赔个礼,我先前当教员时,也像你们这样讲气节;而今干了这种营生,说不得了,这种气我受了就是,你们再不听,我要咒你们将来也是当校长下场。”次日,有位历史教员对他说:“你的话真是不错!今日早餐时,某某两教员,因小有口角,几至决裂,假使有校长在,两句话即可了事;没有校长,气就没得泄处。”他说:“岂但校长?你是研究历史的,汉文帝致赵佗书,第一句:‘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开口就说:‘我是小婆子生的!’赵佗见了,惶然大恐,知道汉文帝是不讲气节的人,立把帝号削去。所以只要不讲气节,就可以治天下而有余。”他常常在校内说这种怪话,因而职员学生都与他处得很好,而案中真相,也就被他查得清清楚楚了。

风潮的发生是这样的:原因虽很复杂,而主动者全是教职员中的某甲。最初他曾为此校校长,宗吾到校时,某甲亲口对他说:“我当此校校长时,有同学某乙,穷途流落,他来见我,身上只穿单衣一件,我即留他做教务,他办事也很认真,他要嫁女,我借钱给他,并聘他的女婿做教员,荐他的女儿任遂宁女校校长,又聘他的儿子来校任某事,我之对乙,可谓仁至义尽。后来川省政变,军界某公至重庆,由遂宁经过,乙即竭力钻营,某公遂委乙为校长,来接我的事,我不交,乙又串通一些兵来,把我弄去看管,甚至殴辱我,力逼我把事交了。学生不齿乙之所为,驱他出校,才生出种种风潮。”甲之言如此,可惜宗吾到遂宁时,乙已他去,不知乙又有何说法,乙接事以后,即聘同学某丙为教务,丙又想当校长,学生就闹起风潮,驱乙拥丙,省中无主,遂宁知事即委丙为校长。丙接事后,又聘甲任教务,甲寻报复,对乙痛加攻击,说他交代不清,但乙亦健者,双方遂大起冲突。

就在这时候,黄道尹便委王某为校长。王校长并未另约教职员,只带一庶务前来接事。丙见王的名片上是省立三师校长头衔,就大为诧异,便出来问道:“校长是我!怎么是你?”王立即取出委任状与他看,丙说:“这是省立学校,怎么道尹能委校长?”王问:“你这个校长是哪里委的?”丙说:“学校起了风潮,县知事请我维持现状,已呈请上峰加委去了。”王问:“委状到了没有?”答称:“尚未到。”王说:“然则你这个校长是县知事委的!省立学校校长,道尹不能委,县知事反能委吗?”丙搪然语塞,但是不能交代,王只得觅旅馆住着。

丙往见县知事,知事说:“你不必交代,有我做主,王某来接事,不要理他。”王既不能接事,便在遂宁接洽机关法团,意欲请其援助。其时,乙虽去职,尚在城内,王与乙曾一度晤面,校中遂宣传有王已聘乙任教务之说。于是教职员学生大起恐慌,心想乙若回校,我们还了得吗?这就是王校长挨打的根由。当时校中相约:所有教职员学生一律不许去会王某。修身教员邬某是高小校长,王曾去拜会他,他到王寓回拜,众人就说他破坏公约,所以后来被认为是侦探,扣留起来。

王在遂宁住了许久,不能接事,重返道署,黄道尹打电与某公说明情形,某公电令知事,饬丙移交,措辞非常严厉。知事得电,才知王亦来历不小,心下慌了,就对王说:“你到校接事,丙敢不交,我逮捕他就是了。”丙得知此息,即带着校印,率全校学生到安岳去旅行。王校长奉令借县印入校视事,丙知大势已去,乃携带校印到成都去了。全体学生交由甲及教职员率领回校。行至离城三里的广德寺时,甲集合学生演说,末后说道:“你们一入校,抓住王某即打,打死了有我负责!”于是整队回校,学生闯入办公室,抓住王校长即打,王带去的庶务,也被捆起毒打。知事电禀道尹,遂发生枪伤学生之事。

此案王校长真是冤枉极了。所有一切神出鬼没之计,都是出自某甲。此人可称盘盘大才,听说任何事来,他立即有办法,撰拟电文,下笔千言,一挥而就。他把鸦片烟盘子摆起,学生聚在床前说说笑笑,要发通电,他躺在烟盒侧边,一面口念,一面笔录,就可成一极有力量的电文。直到宗吾到校时,他才把烟盘撤去。甲曾对学生说:“当今之世,读书何用?事情闹翻了,我帮你们各人买一杆枪去办招安军。”他之所以敢打王校长,并派人欢迎宗吾到校,而且预备打他,原来是有这条道路。

宗吾在校住了好久,学生已知他深悉底蕴,但不便向他承认打王校长之事,只是与他亲善,好替他们设法开脱,并且还托人代为求情。正当这个时候,忽传重庆各军联合办事处委李宗吾查办,他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万一重庆的公事到了,学生叫他将回复的呈文拿出来看,如何得了?于是他就对校中声明,说潼南有一案件,出省时就奉委查办,如今再不能迟延了。学生听了来留他道:“重庆方面已委先生查办此案,怎能他去呢?”他说:“潼南那件案子搁置太久了,好在离此地不远,案情也简单,很快即可结束。重庆公事一到,即专人与我送去,我即回来。不过我告诉你们:旧知事说学生开枪打队丁,我已查明是诬枉的;只是王校长一口咬定说你们打了他,你们从速提出证据,证明未曾打他,我才好办。”学生说:“有证据!”遂检出京沪同乡会的来电,成都报上的批评,省议会的提案,遂宁教职员联合会的通电;又范司令来校将王校长取去后呈报各军联合办事处的呈文,报纸上俱已揭登。学生说:“先生根据这些证据,即可以呈复了。”他说:“这些证据,我可留作参考;但王校长现有很强硬的证据,你们还须收集些更强有力的证据来,才可以抵对,将来我总是根据证件来说话的。”学生遂去。

但此案他以为最困难之点,就是内容尽管查得清清楚楚,却不能获得实据。凡告诉他的人都这样说:“我把真情详细告诉你,但是公文上可不能把我牵进去,他们学生是不好得罪的!你如果把我牵进去,我就具呈声明没有这样说。”这层就把他难住了。他想了许久,忽然想出文章,就跑到高等小学,把邬校长请在密室,对他说道:“此案真相,我已查明,实对你说,我呈请上峰,首先把你撤职归案,送交法庭讯办!”邬一听慌了,就问:“你怎么这样干法?”宗吾说:“不这样干叫我怎样干?此案我已查得明明白白,只有你领衔发的那个通电,在中间作怪,不把你逮交法庭,我所查皆是白费。”邬说:“你不知道我是受了威胁的吗?”宗吾说:“我是明明知道的,如今我要自行解脱,也顾不得你了。我当省视学,这种案情都查不清,能不受处分吗?发通电时,你固然受威胁;脱离出校后,你为何不通电声明呢?把你逮交法庭,难道还算冤枉了你吗?”邬慨然说道:“本来学生这样无法无天地干法,如果让他们得胜,世上还有公理吗?我置身学界,本该挺身出来,维持正义,无奈川局这样混乱,请问政府能够办得彻底吗?若是办不彻底,我出而作证,像他们这样厉害,我岂无生命危险吗?省视学如能保证此案彻底严办,我出来作证就是了。”宗吾说:“你的话说得不错,现在的政府我也不敢保证。你先写一张证明书与我,我以人格担保绝不披露。我把他们的黑幕揭呈政府,他们倘敢狡赖,我就把他们拖到法庭,和他们对质。如果头一堂辩诉不清,第二堂我才把证明书呈出来请你到案。”邬说:“省视学既肯这样负责,我出具证明书就是了。”他提起笔来,原原本本写了一大篇,签名盖章,当即交与宗吾。宗吾得了这个东西,如获异宝,随即宣称次日起身赴潼南。

次日,他把行李先担入知事衙门,就对赵知事说:“我是省视学,无须奉令,即可查报此案,我负责报上去,请你做个证人就是了。王校长现住征收局内,请你派人约他来,我要向他讲几句话;前知事到校叫学生释放校长,有个姓李的管狱员同去,也约他来!”二人到后,也当着赵知事问了当日情形。又对知事说:“请派你的文案同我到范司令营部去一下,并请把遂宁各机关法团人员请到县署来,等我往营部回来开会。”他同文案便到营部去了,范司令因事去重庆,书记官出来接见。宗吾问及当日情形,书记官细说一番。宗吾又问:“实情既是如此,何以你们司令呈报上峰的措辞全与事实违反呢?”因把成都报纸检与他看。他说:“呈文是我起稿,哪里是这样?”他也检卷与宗吾看,宗吾便照抄下来。他回到县署,各机关法团的人士业已到齐,遂问及当日的情形,各人说得吞吞吐吐的。宗吾便说:“此案我已查明,先让我说,看看有错无错。”于是他说当日学生把校长打了关起,知事去说不放,转请各位先生去说,各位先生到校如何说,第二次学生又把校长吊起打,各位恐校长有生命危险,才请范司令营救,情形又如何。他说完后,就问看他说得对不对。众人答道:“丝毫不错!”宗吾说:“既无有错,我就宣布结论了。此案重要之点有二:前知事说学生开枪打队丁是诬枉的;王校长说学生打了他是确实的。真相既是如此,学生反而文电纷驰,痛骂黄道尹,请严办王校长,试问王校长能甘心吗?黄道尹受得下这种侮辱吗?此案肇事诸人,惩办不惩办,抑或办轻办重,尚在其次。道理总要放端正。我主张把事实弄明白,在公事上我替学生说几句好话,黄道尹王校长是我的老友,我以私人资格从中调停,我的呈文将来要披露,各位可以看见,我是不欺哄人的。学生种种证据,我都收集全了,此时暂不宣布;伙同动作的人,许多向我悔罪输诚,并且出证明书交我保存。请各位先生转告他们,以后干这类事,手段还要高明。第一,证据不要被人拿住;第二,自己的团体要结紧,不要中途解体。请他们安分守己,听候解决,李省视学自可笔下超生。如果敢于捏造黑白,妄发文电,拿对付黄道尹王校长的手段对付我,我是不受的!”大家听了他这一席话,无不口服心服;而他在校所受的闷气,也得以发泄了不少。

散会后,他即起身要走,知事留他多住一天,他不肯,一出衙门,他便催着轿车赶紧走,一气走了六十里才歇宿。次日到了潼南,潼南人对他说:“闻某军队中人言,川北有个学校派人来交涉,全校学生愿一齐来当兵,校长当团长,交涉尚未办妥云云。”足证某甲叫学生买枪办招安军,并非虚语。

他一到潼南,便将此案真相,上呈省府了。开始叙述学生队丁伤若干人,受伤情形如何,到医院查得情形如何,校门上弹痕系由外入内,足知队丁开枪是实。现可考查者,一枪打得甚高,从校门上方穿入,一枪甚低,从学生膝下擦过,又知队丁是开枪恐吓。如果有意射击,学生岂能幸全?关于校长被殴,则说,初时请人坚不肯言,他告以此案不到法庭绝不将告者姓名披露,于是校内外诸人始尽情报告,并有出具证书交他执存者。以后他便将查得的情形,一一叙述。叙毕,则附以个人的意见道:惟念青年俊秀,大都可造之才,一涉法庭,悔将莫及,务恳厅长商明黄道尹曲予矜全。但求曲直是非,昭然共喻,不必依刑律,严法相绳。他日者,该生等学业有成,皆出厅长玉成之赐。倘该生等必欲颠倒是非,不承认有殴辱校长之事,即请将此案移交法庭,视学当亲赴法庭与该生等对质,如有虚诬,甘受法律上之处分,无有异词。又言:“某知事措置乖方,既已撤任,似可免于深究。校长丙抗不移交,酿成重变,推寻祸首,咎无可辞;惟该员由安岳径赴成都,校中一再殴辱校长,实未与闻。王校长学识优良,经验宏富,应请优予调用,俾展所长。校长一职,另简贤员,用资整理。”

他的呈文中,虽将一切内幕全行揭露,但总是略掺游移不定之词。如叙某乙倾陷某甲之事,则云:“某甲口称,真相如何,无从悬揣,且事在案外,未予彻查。”又云:“校中一再殴辱校长,历询诸人,佥称某甲主使,所有虚称事实及伪造文电,皆其所为;惟学生并未出头证明,是否不虚,尚难确定。”末云:“伏望厅长刀斩乱丝,从兹了结,若予彻究,徒快私仇,辗转牵连,将无底止。被三人原系同学好友,昔为胶漆,今为仇雠,各人所受痛苦,略足相当;或者大梦同醒,言归于好。最难堪者,黄道尹苦心维持,反遭痛诋;王校长老成硕望,既蒙奇辱,又受奇冤。光怪陆离,一至于此!负重伤者,卧床未起,抱不平者,攘臂而兴,万口喧腾,几至天翻地覆,现相如彼,真相如此,视学彻查案情,太息不已,不觉私心弥痛,吐词弥繁,而献计遂弥拙也。”这是他深知时局混乱,办不彻底;只好这样措辞,便于收拾。

此案发生后,报纸上的批评,省议员的质问,都说黄道尹王校长太野蛮了,都替学生抱不平,自省署收到他的呈文,抄付报馆披露后,社会人士才明白此案真相。当时成都川报,对他彻查此案,刊为重要新闻,大标题为《遂宁师校燃犀录》,小标题为《李省视学铁面无私》。后来他见到川报的主笔,对于“铁面无私”四字加以修正道:“我对于此案,无私则有之,铁面则未也;假使包龙图处此,断不会说‘曲予矜全’,也不会说‘是否不虚,尚难确定’的字样吧。”

事后闻知他离遂宁后,某甲对首要学生说:“李省视学居心叵测,你们可赶快走开,我也要回家去了。”不久,学生在报上见到宗吾的呈文,要打通电攻击他,开会讨论,竟无从着笔,因文中所叙,皆属事实,究竟省视学所获证据是何物,出具证明书者是何人,皆不得而知;且文中只把殴打校长一层说得确确实实,究竟行凶者何人,亦未指出姓名,谁肯出头对质?因此讨论几天,不得结果而散。

省府关于此案的办法,是另委校长,令其查明行凶学生;一面命宗吾交出证据,以便送交法庭;一面令黄道尹查明主使者,逮捕归案。后来黄道尹查复,请通缉甲丙二人,此二人终未缉获,宗吾的证据也未交出,随后二人的通缉令也取消了。当他们通缉令未取消时,丙忽然致宗吾一信,说他查得很公道,真是有口皆碑。丙的心意必是这样:我正要设法取消通缉,请你不要出来说话,你的呈文中本与我留得有开脱的路子,我就朝此路走去,总是不违背原案,不说你查错就是了。宗吾接得此信,也未管他。

新任校长查复说道:“殴辱王校长,是某某四生,业经学校斥退,惟该生等是受人嗾使,请恩施格外,免究余罪。”要问这四生是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们还该记得那两位赌钱的学生吧,新校长呈复开除的就有这两位。此外两位,一位是因到王校长的寓中,去报告校中的内容,被学生自治会用学校的名义早已斥退了的;一位是因某种事件,早经丙校长任内斥退了的,这四位早经斥退的学生,竟成了殴辱校长的凶犯,真是千古奇冤!但是这含冤的四生,却不知他们在名义上又被开除一次,所以此案自始至终,无一不奇,可说是古今中外教育史上第一奇案。

关于此案中的甲,这里还当予以特写,宗吾对于此人,是极端钦佩,极端畏惧的。今借宗吾自己的话,来看看这位教育界的英雄吧。宗吾说:“我在遂宁县署会议席上说殴辱王校长者手段欠高明,这是瞒心昧己的话,是我辈宦场中人敷衍面子的话。其实甲高明极了,我遇着他真是怕死了!我由潼南转到某县,正是他的故乡。我住在劝学所,听说他回来了,在各机关来来往往,谈及此事,兴高采烈。此时报上已把我的呈文披露,我很怕他跑来打我。有一天,我下乡查学,问轿夫道:‘你们认识甲否?’轿夫答:‘怎么不认识呀?他很文雅的,曾任县中某某等职。我们抬他的轿子,小钱给得很多,待人真好!手下的弟兄,一呼就是千多人。’我一听,骇极了!才脱虎口,又入虎穴。从此不敢下乡,终日躲在劝学所,外面不露声色,里面却是提心吊胆。因说暑假将临,我要回富顺视察一周,顺便回家休息。声言某日起身,取道资州而行,并把轿子雇定;起身之日,临到上轿,又对轿夫说,省中有事,我要回省,不回富顺了,轿钱照样算结,我就转道向省而去。心想:报上披露的呈文,说我获有证据,万一甲命手下弟兄在路上装作匪人拦截住我,打我一顿,把我的行箧挑去了,然后他再向我索证据,叫我如何应付?我转道走了六十里,到一镇上,住在一个小学内,称病不走。心想你在资州路上等我,我已经改道了,即使探知赶来,我已住在学校内了,其奈我何!住了几天,我又怕他派人在赴省的路上等我,一日清晨起来,我口称病已好了,仍回富顺,直向资州走去,到了资州,心才放下,才算真正出了险地。甲把一个厚黑教主骇得这样,也就可以不朽了。甲是否有此心,不得而知;如果他知道我当时的心理,也必失笑。我说这话,是证明我说他手段欠高明,实是瞒心昧己的话。我以后常常探询某甲的起居,听说他在故乡很好,何时我们睹面煮酒侈谈往事,或许他会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我每听人提起此公大名,就震惊不已,大有闻雷失箸光景。平心而论,此公的本领,比我大多了,我之所以未失败者,‘天幸’二字救了我。昔人云:‘天下奇谋妙计,无过脚踏实地。’此公谋非不奇,计非不妙,所惜者未脚踏实地;我则谋不能奇,计不能妙,但处处脚踏实地做去:这是我二人的不同。”

宗吾对于“吊打校长的奇案”,作了如此结论,我们也可借此窥见他办事的态度了。当年张列五对他说的“权术公开”四字,他认为可补圣经贤传所未及,是牢牢记在心头的。他查办此案,不免略掺“权术”,但事后公开出来,就让甲乙丙三人批评一下,再请当日参加此役的人也批评一下,在他当日的处境,是不是可以获得原谅与同情呢?

至于他经常的查学态度,他认为省视学的职务,是在整顿教育。大凡地方上办学的人,哪个不想办好呢?其所以办不好的缘故,总有他的困难,查学的人就应该帮助他去解决其中的困难。所以每遇办学的人,自己心中须先想道:我是来帮助他的,不是来捉强盗的。许多省视学专门搜索办学者的隙缝,以弹劾几个人为精明,未免有失设置省视学的本旨。因他有此看法,所以他查学多年,从不主张轻易更换人,遇着失错的地方,他便对当事人说:“某某几点,你可以改正,继续办下去;我二次查得你不知改进,非据实纠举不可。”他觉得这样办,比另行换人收的效果大得多,若有非换人不可者,他就秘密对当事人说:“你不能再干下去了,可递个辞职书与我,公事上我为你敷衍面子,否则我只得呈报上去,请明令撤换了。”如他得到辞职书后,即报上去说:“某人去志坚决,我再三慰留,他也不肯打消辞意,请另简贤能接替为便。”其有人被攻击者,他就说:“趁我在此,约集机关法团及地方官到场,将经手款项清算明白,免得去职后再受人攻击,为学务上多添纠纷。”这类的事,不能悉举。他多年来查学的报告,四川教育厅都有案可稽,都不失为一纯教育家的风度。唯有像“吊打校长的奇案”这类事件,他才肯掺入事后可以公开的“权术”进去。

“只要打不死,又来!”

他对于现在法定的学校,主张有两种解放:第一种解放,是破除学校与私塾的界限,把在校肄业的,和在家自修的,同等待遇,并不必限定年龄,使为工为商为农的,及早年失学的,都给他们一条出路;第二种解放,是学校内部的组织,得由教员体察情形,酌量变通,不必拘守那种死板的办法,可随学生的程度,为适宜的诱导。但有了这两种解放,自然呈现一种纷乱的状态,再设立一种考试制度于其上,悬出一定的标准去考试,于是参差之中,就寓于划一之制了。

一九二二年,宗吾同省视学游子九奉命赴各省考察教育,见到南北各省学校办理的成绩,比较上虽不无优劣的差异,但同在现行教育制度束缚之下,是不会有理想的发展的。因此他考察归来,即力主实行考试制,以救其弊。一九二三年下学期,成都开“新学制会议”,他便同几位省视学,及会员多人,提出考试案,开会讨论,未蒙通过。会毕,他即单独上一呈文,主张各校学生毕业,应由政府委员考试,即后此十年教育部才颁令全国的会考制度。他于呈文中列举理由十六项,并请在原籍富顺试办,经省署核准,委他为主试委员,一九二四年暑假举行,后来推广于川南各县。一九二五年年假,叙州府联立中学学生毕业,他复为主试委员,考了几场,一夜学生多人,手持木棒哑铃,把他拖出寝室,痛打一顿。据他说,打时秩序非常之好,全场静悄悄,学生寂无一语,他也默不做声,学生只是打,他就只是挨,学生打够了,临走,骂道:“你这个狗东西,还主不主张严格考试?”他躺在地下,想道:“只要打不死,又来!”学生走后,他请宜宾知事来验伤,将伤单粘卷,木棒哑铃,存案备查,次晨,又请该校邓校长到床前,他便口授电文,由邓录出,呈报上峰,历述经过情形,末云:“自经此次暴动,愈见考试之必要,视学身受重伤,死生莫卜,如或不起,尚望历行考试,挽此颓风,生平主张,倘获见诸实行,身在九泉,亦当引为大幸!”疗养稍愈,即宣布继续考试,他裹伤上堂,勒令全体学生,一律就试,不许一人不到,就是打他的学生也无例外;但场规较前更加严厉了,学生也只得规规矩矩地考下来。事后,他特作一书,叫做《考试制之商榷》,说明考试的必要,尤其注重学制的改革,由教育厅印发各县讨论。他常常对人说:“不经这一次痛打,我这本书是作不出的,所以对于该生等,不能不深深感谢!”

他以为这次的挨打,是十分应该的,因为当时各地的学生,都在运动废除考试,而他偏偏主张严格考试,又不曾宣布详细的理由,哪能不挨打呢?自经这次苦打以后,他才得了一种觉悟,凡事固然重在实行,尤其重在宣传,他之所以被打,是由于一般人对考试制怀疑,所以才生出反对的事来。王安石的新法,本来是对的,当他在鄞县做官的时候,曾经试办过,人人都称便利。但他做了宰相,把他的新法推行天下,就遭了一个大大的失败。要说他没有毅力吗?他是“天变不畏,人言不恤”的,其担当宇宙的气概,是古今不可多得的人物。要说他的新法不好吗?他死去以后,他的法子几乎完全被人采用,还有许多法子一直行到今日,不过把名称改一下或把办法略略修正一下就是了。然则王安石何以当时会失败呢?这就是他少了一层宣传的手续。当时的名流,如司马光苏东坡诸人,都不能了解,一齐反对他,彼此各走极端,结果两败俱伤,不但人民吃亏,国家吃亏,反种下后来亡国的因素,真可说是不幸之至!假使王安石不亟亟实行,先从宣传入手,把他的法子提出来,听人指驳,取消那种执拗态度,容纳诸贤的意见,把那法子酌量修改,诸贤也不泥守祖宗的成法,把那法子悉心研究,经过长时间的辩论,然后折中一致,大家同心协力做去,岂不是很好的事吗?宗吾心中有了这个见解,所以他把主张考试的意见,就发表了出来。

他主张施行考试制,并不专在考试的本身,是想借着这种制度,以求教育的普及,和造就真实的人才。他对于现在法定的学校,主张有两种解放:第一种解放,是破除学校与私塾的界限,把在校肄业的,和在家自修的,同等待遇,并不必限定年龄,使为工为商为农的,及早年失学的,都给他们一条出路;第二种解放,是学校内部的组织,得由教员体察情形,酌量变通,不必拘守那种死板的办法,可随学生的程度,为适宜的诱导。但有了这两种解放,自然呈现一种纷乱的状态,再设立一种考试制度于其上,悬出一定的标准去考试,于是参差之中,就寓于划一之制了。

他说:人的本性,原是不齐的,现在的学校,处处求整齐划一,他以为“整齐划一”这句话,是戕贼个性的名词。古时有个强盗,捉住人即按他在铁床上,身比床长的,把他截短点,身比床短的,把他拉长点。现在的学校,注重学年制,学年一满,就可毕业,资质高的,把他按下去,资质劣的,把他拖起来,究竟学生感不感到痛苦,办学的人是不管的,而且美其名曰“整齐划一”,试问这与铁床主义,有何区别?青年个性,如此被戕贼的,就不知有若干了。

现在的学校,是按钟点授课。本日应授的功课,即使学生业已了解,钟点一到,还是叫他们上堂听讲;其有程度太差,听了茫然不解的,也要叫他们上堂听讲。因为不如此,就不算整齐划一了!牺牲学生的精力与时间,去换取形式上的整齐划一,这便是现行制度。实则所说的三年毕业四年毕业,并不是所习的学业,要三年或四年才能完毕,不过是讲堂上规定了若干钟点,必须去坐满罢了。仿佛是三年的有期徒刑,或是四年的有期徒刑。所以现在的学校,也可以说是监狱式的学校。

按现在学校的组织法而言,管理人对于形式上负责任,铃子一响,只要他能把学生弄上讲堂,他的责任就算尽了;教员对于时间负责任,只要他每点钟能在讲堂上讲过五十分钟或讲过四十分钟,他的责任也就算尽了。孔子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这本是很好的教授法,但如今用不着了,铃子一响,就须上堂听讲,不愤者也要启,不悱者也要发,学校的组织如此,怎么会不生流弊呢?

拿斯密士的“分工原理”研究一下,就知道学校内的学生损失的劳力和时间,真是不可思议了。据斯密士的调查,一个人做针,每天只能做二十枚;倘把做针的工作分开来,一个人拉,一个人截,一个人钻,一个人磨……共分为十八人,每天可做八万六千枚,平均每人每天做四千八百枚,所得成绩增加二百多倍。现在学校的组织,每日要学几种学科,每科以一点钟为限,这就像一人做针,时而拉,时而截,时而钻,时而磨是一样,当然有许多劳力和时间,作为无益的消耗了。虽说学生肄习各种学科,与做针的情形不同;但明白了这个原理,就知道每点钟改习一种学科,是最不经济的。中学校应习的各科不该同时并进,所有各科学习的先后,和学习的时间,都应该酌量变通,取消那每天学习五六科的办法,所得的效果,一定要增加许多。

若取一种未经学习过的学科,自己去研究,就知道其中的甘苦了。遇着不了解的地方,往往钻研许久,都不了解,一经了解,以下的即迎刃而解。有时发生了兴趣,津津有味,自己不忍释手,进行非常之快,比那教师讲授的速度,真有天渊之隔,而且是自己钻研得来的,心中也格外畅快。好比煨肉的方法,初时用猛火,到了沸腾后,改用微火,只要能够保持沸腾的温度,虽是微火,所得的效果仍与猛火无异。凡人看书,有时发生兴趣,津津有味,这就是煨肉到了沸点的时候,就该一直看下去,这是用力少而成功多;倘此时无故把它放下,隔许多时候又来看,自己也觉得兴趣没有先前那样好,看下去就较为艰难了,这便是煨肉停了火的缘故。必要耐心再看许久,方才发生兴趣。若把平日自己看书的经验,下细思考一番,就可发现学校每一点钟换习一科的弊病了。

例如学校内,学生上讲堂,听教员讲某种学科,初时一二十分钟,还没有什么趣味,这就是因为煨肉的水还是冷的。入后越听越有趣味,就是到了沸点的时候了。忽然铃子一响,改授他科,这就像肉还未煨好,就把罐子提开,改为煮饭一样。学生又要经过一二十分钟,才能发生兴趣,正在津津有味的时候,钟点又到了,又须改授他科,这就是饭还未熟,又改而炒菜。每天学习五六科,改变五六次,结果时间耗费了,精力也疲倦了,所受的益处,依然没有好多。

有人说:“每日功课,难易相间,才不亏脑力;每一点钟换一种学科,使脑筋变换,才不受损伤。”宗吾对于这个说法,也有点怀疑。请问世间的事何者为难?何者为易?依他的解释:

(一)前进无阻则易,前进有阻则难,所以行平直的路易,行崎岖的路难。

(二)顺其习惯则易,违其习惯则难,所以读书人以写字为易,挑担为难,而劳工则以写字为难,挑担为易,当学生学习某种学科,正在津津有味的时候,如果听他一直做下去,岂不是前进无阻吗?忽然换一种学科喊他去学,这就像行路的人,正在顺利前进时,忽然有了障碍,不得不折而他走是一样。又学生正在发生兴趣时,顺着他的惯性让他前进,自然是很便利的;为什么要改授他科,阻止他的惯性呢?这明明是化易为难,何尝是难易相间?我们也只能讲明这个道理,使学生自择其所谓难所谓易,不能钻入学生的脑中代择其所谓难所谓易。学生习某科,他要想继续下去,不肯中止,这是可以的;他自觉厌烦了,想另换一科,也是可以的。当纯由学生自动。教师在旁边辅导,随时指点,却不可强制他。这样学生的进步,自然很快,脑筋也不会损伤。

工场的管理法,是以最少的消耗收最大的效果为原则,对于金钱材料劳力时间四者,俱有精密的计划。金钱材料,不能妄费,自不必说;就是工人的劳力,与做工的时间,都是用科学的方法去研究,不使他有丝毫的虚耗。如果用管理工场的眼光,来考察现在的学校,他那金钱材料劳力时间四者的虚耗,真要令人惊骇不已,几乎无一个学校不是以最大的消耗收最小的效果,无怪乎教育日形退化。

现在的学制,劳力与时间的虚耗,既如上述,至于金钱材料的虚耗,更是所在多有。例如,各学校的仪器标本,封锁的时候多,利用的时候少,为什么不把它公开,使一般人都享受利益?这就是材料不经济的地方。从前书院的山长,得了几百串钱,那全书院的学生数十个,或是百多个,都由山长一人去教,此外没有一个冗员;现在教育上的组织,就是拿钱的人多,教书的人少。教育厅设厅长、科长、科员、几十个人,是拿钱不教书的;省设省视学若干人,是拿钱不教书的;各县设教育局长视学员,是拿钱不教书的;各中小学校校长,多半未担任功课,是拿钱不教书的。从前书院时代,学生的品性,由山长负责,未另支薪,现在把它划分出来,每校设管理员数人,这些人所得薪水,都比从前山长优厚,但他们可无须教书,实际上在教书的只有所谓教员罢了,此外还有文牍、庶务、会计、书记等,都是拿钱不教书的。至于教育局董事,教育委员或学董,都支所谓车马费,也是拿钱不教书的。拿钱不教书的人有如此之多,教育经费哪能不支绌?用了那么多的金钱,费了那么大的劳力,所得的结果,不过是造成一个读书不自由的组织罢了。倘把所有的组织细加考察,无在不是荆棘丛生,诸多窒碍,维新之初,手订学制的诸公,未免太不思索了。

其次则谈到学校以外的情形:从前科举时代,自然是弊病不少;但那个时代,却有一个极好的精神,只要立志读书,就有书可读。国家衡文取士,只问学业,不问贫富,试场之中,贫如乞丐的,富同王侯的,是一样待遇,无丝毫的区别。现在学校的组织,完全是家资富裕的占便宜,学校的等级越高,所需的费用越多,于是高深的学问,就成为家资富裕的私有物了。贫苦人家的子弟,是终身得不到高深学问的;即使实行义务教育,也不过得点粗浅知识罢了。

但就全人民而论,贫穷的人多,富足的人少。现在的学制,只有富家子弟才有入学的机会,贫家子弟,是在摈弃之列,立法未免太偏枯了。我们实地考察,凡是富家子弟,多半怠惰,贫家子弟,多半奋勉,中国历史上,许多名儒硕学,都是从贫寒的家庭出来的。若照现在的学制,继续行下去,国家必要少出许多人才,无形之中就是受了极大的损失。

从前科举时代,可以一面谋生活,一面自己用功,国家行使考试时,对于此等人,与在书院肄业的人,同样待遇,没有什么歧视之心。现在学校的组织,定要身在学校之内,住上若干年,才能承认他是某某毕业生;至于校外自修的,任他学问如何好,政府是不能承认的,依然把他当做弃材。若把科举时代名人的历史一查,在他们未遇之时,有教学糊饭口的,有充当书佣的,有务农下力的;假若这些人生在今日,可以断定他们永无出头之日。现在充当小学教师和充当书记的一流人物,要想得个硕士博士,是终身不可能的,这不能不说是学制上的缺点吧。

宗吾既见到现行教育制度的诸多缺点,于是就想出一种补救的办法。他以为学校中的学科,大半是可以自修的,最好让学生自动去研究,教员可处于辅导的地位,不必死守学年制和钟点制,但为要考查他们的成绩,自当予以严格的考试。可是那些在校外自修的,也不可遗弃他们,只要他们的学力,和某一学校阶段的程度相当,亦应准其参与考试,考试及格,即当与在校学生同等待遇。因此他所主张的考试制,有两个目的:一是杜绝学校的积弊,使天才优越的学生不受学年制的限制,而程度较低的学生,不能侥幸毕业;二是把学校开放了,使校外学生,亦能参加毕业考试,方可多造就一些人才。似此,则消极积极两方面,都可以顾到了。但他的意思,尤重在后一目的,他是以“求学自由”四字为主旨的,因此,现在学校的组织,非设法解放不可;欲求解放,非先把考试制确立了不可。

他主张举行毕业考试时,私塾生和自修生一律准其与考,正是想弥补上面所说的缺点,使家务贫寒资质可造的学生,不至成为弃材;并且校内学生见有校外自修的与之竞争,万一成绩不及他们,岂不为人非笑?自己也就不能不用功了。所以考试时加入校外的学生,不惟不能妨害校内的学生,并且可以催促他们用功,同时可以成就校外的寒士,一举两得,又何苦而不为呢?公家所办的学校,见有私塾与他竞争,恐怕相形见绌,自然也就不能不力加整顿了。

他这种主张,当时也生出许多疑难的问题,但他都一一地予以解答:

有人说:从前的科举,注重文字,是可以自修的;现在的学科,有许多非经讲授,是不易了解的,还有许多注重实验,并不是课本上的知识,是更不能自修的。他说:这种见解,他是承认的,他从前也虑及此,所以他上的主张考试的呈文中,即说得多设补习学校,并可于适中地点,设公共理化室,图书标本室,专聘教师,常住其中,许人自由请问等语,也就是救济这种缺陷。他以为中学的课程,很多是可以自修的,间或有不了解的地方,只要有人指示门径,仍然可以循序进行的。他的主张,是先把考试制确定了,并且把校外自修生准其与考一层也确定了;然后基于考试制上,再想出种种方法去扶助它就是了,现在的学校,各置仪器标本一套,封锁的时候多,利用的时候少,这是很不经济的。依他的意见,可以各校共同置购,放在适中的地方,各校先在校中把理论讲明白了,到了规定的时间,由各校把学生引到那个地方去实验,如此办法,一套标本仪器,可供几个学校之用;并且还可以把它开放,使校外之人,也能享受这种利益。如果有了这种设备,又有指导者居住其中,那些贫苦子弟,可以一面谋他的生活,一面抽暇自修,遇有不了解的地方,可以向人请问,倘若无人请问,就可赴公共场所请指导人指示,又有仪器标本可供实验,所得的知识,即与在校的无异。自己把学问造好了,与在校学生受同样考试,所得的结果,亦与在校者无有区别。如此办法,那些贫家子弟,有出身之路,有求高深学问的机会,于文化上是很有增进的。

有人说:依照这种办法,那个指导员就难以物色了,他必要学问极高深,又必须各种学科无所不通,各种书籍无所不览的,方能胜任。他说:这也不必虑及,此事着手之初,可先就中学的课程,分科聘请专员,负指导之责;并可先把教科书标示出来的,指导员对于这几部教科书,负充分指导之责,若来问的人,出了范围以外,指导员如能了解,不妨先说与他听;如不了解,就可谢绝他。如此办去,只消能够充当中学教师的,就可充当指导员了,此项人才,又有什么难以物色呢?先把中学程度的一步办到了,中学以上的各科,再慢慢想法子去办。

有人说:照你这样的办法,私塾学生也可毕业,现在的学生,岂不尽向私塾去了吗?学校内还招得到学生吗?他说:施行考试时,所考的是学校内应授的学科,并不在其他书籍中出题目,私塾如不改良,它的学生断不会侥幸及格,自然学生不会到它那里去,即使去了,也是要回来的;如果它的学生考试能及格,可见他的私塾,业已改良,与学校无异,岂不是很好的事吗?国家兴设学校的目的,原在造就人才,现在有私塾也在帮助造就,不支公家款项,造出的学生,又能合格,应当奖励之不暇,又何必阻止它呢?如果私塾尽都改良了,学校的学生,全体都向私塾去,也是无妨的,正好把造就人才的事,让与私塾去办,国家只消设一个考试制,去考试私塾的学生就是了。所有办学校的款项,可移来办平民学校,教育无力入私塾的学生,或是去办高级的学校,教授私塾所不能教的学科,岂不是很好吗?所以私塾发达,是很好的事,并不是悲观的事。但他所说的私塾,是包括私立学校,未向政府立案者在内,不仅仅是指乡村的私塾。

他又说:现在学界中的争端很多,穷源竟委,细细推寻,可断言有一大半是由于位置上的关系。这也无怪其如此:全省教育局长、与夫校长教员,位置是有限的,具有局长、校长、教员的资格者,又是很多的,并且这种人才是逐年增加,实在是消纳不完;兼之实业不发达,各项人才没有出路,只有汇集于教育之一途,怎能不起争端呢?现在公家所办的学校,颇为人所诟病,富厚之家,每出重金延师训读,所苦的就是得不到毕业证书,如果施行考试制,私塾学生,与在校学生,同样地可以毕业,那些家资富有的人,把各项人才礼聘去充当教师,也就可以消纳了。或者自己约集几个朋友,组织私立学校,征收学费自行办理,无形之中,又增加了许多学校,对于社会也是很有利益的,这类私立学校,互相竞争,大家都想办好,自然教育事业就发达起来。公家所办的学校,见有私塾与它竞争,恐怕相形见绌,就不能不整顿内容,于是公家的学校自然可以好起来。有了那些具有校长教员资格的人,去充当私家教师,那些腐败的塾师,也就被天然淘汰了。

他查学所到的地方,往往有些校长对他说:“本年招收新生一班,投考的有数百人,我选取了几十名,其余很有些程度好的,因为额满了,都未收入,我这班学生,程度很整齐。”他听了这话,口虽不言,心中不免纳闷。因为政府是要行强迫教育的,不就学的,还要勒令就学,为什么想来就学的,反而叫他们废学呢?调查未考取的那些学生的去路,除废学而外,有往别处寻学校入的,也有投入私塾的,幸而尚有私塾这条路,不然,废学的就更多了。

有人说:“现在学校内,教授各种学科,与中国旧学不同,不能不分班教授,每班程度不能不整齐,所以招收学生,不得不加以限制。”他说:“程度整齐,固然好;就是程度不齐,也未见得没有办法。现在学校内的国文、历史、地理等科,中国旧学是有的;现在学校内的英文,是外国字外国音,从前讲说文讲音韵的,是研究古字古音,都是一样的艰难;理化等科,也未见得比经学词章艰深好多;至于数学一科,从前的经师也有精通的,并且程度很高,看他们所著作品,就可以知道。那时的老师学生,并未取现在的形式,居然能够把学生教得好,这岂是没有办法吗?”

有人说:“你既如此主张,我如果充当中学校长,定要聘你做教员,教一百个程度不齐的学生,请你去教授,看你有甚么办法?”他说:“这件事我能够担任,你把学科排定了,并规定学期之末,学生程度要教至某个地方为止;到学期满了你来试验,如果学生达不到限定的程度,我受罚就是了;至于教授的方法,可以听我自由,你不必过问。”那人又问:“学生程度,参差不齐,你有什么办法呢?”他说:“惟其参差不齐,就更有办法了。我提倡学生看书,养成自修的能力,只须指示门径,说过大概,叫他们自己研究,互相切磋,有不了解的,先问同学,再不了解,才来问我。如此辩理,那程度高的学生,就成为我的助教了,人的天性,是喜欢为师的,程度高的学生,有人向他请问,他一定乐于讲解,每与人讲解一次,犹如自己复习一次,于他也是很有益处的。当教师的,只立于考察地位,考察各生是否了解,某生的指导有无错误,如有不合,即予指正。再者,学生的通性,大都喜欢问同学,不十分肯问教师,其有来问教师的,已经是苦心思索,不得其解,这等人即是孔子所谓愤悱的人,只消就他怀疑之点,略加指点,他就会恍然领悟,无须多费言辞。我用这个法子做去,即使一百个学生,有一百等程度,教起来也不费好大的气力。”

有人说:“整顿教育,当从各方面进行,不单是一个考试制,就能整理好的。”他说:“我当省视学十余年,所有查学报告,无一篇不谈整理的方案,考试制仅是整理方案中的一种,我并不是不知道。实则现在教育上的病状甚多,凡热心教育的人,不妨分途治疗,或治内病,或治外伤,或治一切杂症,我于各症中担任小小的一种,大家悬壶问世,我想教育上的病症,或有医好的希望。”

有人说:“东西各国,教育方法很多,为何舍去不谈,只谈考试呢?”他说:“教育家有良好的整顿方法,尽管办去,东西各国的教育法,尽管采用,考试制于其他方法并无妨害。像现今的学制,有了部令限制,眼见许多良好的办法,也行使不出来。且各人的见解不同:甲所谓良好的,乙未必以为良好。我敢断言:任何教育家上台,制出一部教育法令,都不能尽满人意。既是这样,就不如索性把现行学制打破了,使全国的教育家,把各人心中所谓良好的办法,拿出来实行,分头并进,教育才能尽量发展。我所说的考试制,对于各种主张,均能容纳,可再设比喻来说明:假如有城一座,我们想攻下它,所有进攻的路,东南西北,不必拘定。攻取的方法,或用大炮轰击,或是肉搏而上,或用飞机,或挖地道,也不必拘定,总以攻入城内为胜。毕业考试,就是考查他攻入没有。至于进攻的路线与攻取的方法,应由前敌将士考察地势,侦探敌情,自行选择;当主帅的,只严令各将士限期攻入就是了。我对于教育的主张,就是如此。”

有人说:“关于考试的法子,应当讨论的地方很多,何故忽略不谈?”他说:“考试的法子,自应详加讨论,这是不待说的;施行考试,有种种流弊,也是当然的事。我的意思,是先把考试制确定了,才能讨论考试的法子和救弊的方法。现在考试制尚未确定,故只说明原则,未说到具体的办法。大体说来,现在学校的考试,仅出简单题目,既不足以借此考验出某些学生的真实学问,又容易使某些学生生出侥幸的心理;将来的考试,问题宜多,时限宜宽,并须采用测验的方法,以期精密。关于博物理化等科,当罗列标本仪器,令学生详细说明,实地试验,如此则考试时,非确有心得的学生,即不能及格,侥幸的弊病,也就无从发生了。不过这仍是一种原则,将来考试制实行时,还须做精密的研讨,总以使学生不冤屈,不侥幸,才合乎考试的理想。”

有人说:“考试制,只能考查学生的知识,不能考查学生的操行,施行此制,未免把德育方面抛弃了。”他说:“考试制固然不能改正学生的操行,可是现在学校中的办法,也不能改正学生的操行。要想学生有良好操行,首先要改变学生不正当的心理。改变心理的方法,在不断地予以暗示,教师人格高尚,即是一种很好的暗示。耶稣的教理,并非如何精深,是他的人格足以感化人,他的毅力足以转移人,才造成了全世界无量的信徒。现在的学校内,对于学生的操行,不用耶稣传教的法子,去行商鞅秉国的政策,并且是秦始皇钳制人民的办法。所以遇有可趁之隙,学生中有人出来振臂一呼,就应者四起了。全国学潮的根源,就在于此。”

他把以上的种种疑难,一一加以辩解,然后他在文化进步的阶段上,又给予考试制一种评价。他说中国比欧洲开化得早,当然也比欧洲进化得多,我们考察欧洲的社会,如果把近代的物质文明部分除去,单看它的组织法,就可见出它社会进化的程度了。欧洲政治上的许多制度,如征兵制,如选举制,中国都曾施行过。后来渐渐进化,那些设施就渐渐弃去,其间蜕化的痕迹,都是彰彰可考,由选举而变为考试,是进化必经的阶段。美国近三十年来,也施行考试制度了。美国的考试制度,和现在各国的考试制度,都是学英国的。英国的考试制度,又是学中国的(见中山先生《五权宪法》)。欧美正在向着考试制那条路进化,我们反把考试制废除了,退转去行选举制,违反了进化原则,所以选举省县议员的时候,就弊病丛生了。

他说:中国的考试制,发源最远,汉朝对策,固然是考试;其实战国的游说,也是一种考试,不过是人君当面口试罢了。我们可以说:战国重游说,是考试的起点,后来越久越进化,于是中国的考试制度,就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制度了,进化较后的欧美,自然要来取法。我们在历史上,还看出一个进化的痕迹:周初学制,区分为小学中学大学几个阶段,以次递升,肄业年限,是有定时的,政府用人,自然也是选用毕业生。最奇的,是那种学制刚刚破除,继之而起的,便是考试制的出现,可见考试制,正是替代那种学制的。所以他主张施行考试,不问肄业年限,不问曾否入校,一律以程度为准。

他说:现在要整顿教育,只有把那中断了的考试制,继续施行下去,才能铲除现在的积弊,才能企图将来的发展,今人一闻“考试”二字,依心理上的联想作用,就想及八比试帖,认为这个法子,陈腐不堪,其实大错了,考试是一事,八比试帖是一事,八比试帖可说是腐败,考试断不能说是腐败。现在的学校,如果不教科学,仍教八比试帖,还是腐败不堪的。可见腐败与否,全在学科上,不在形式上。有人说:“依你的主张,莫非要把现在的学校一齐废了吗?”他说:现在中国的学校,已经有若干年的历史,哪有废去之理?他是主张学校与私塾,二者并存,愿进学校的进学校,愿进私塾的进私塾,愿自修的听其自修,统以考试制汇其归就是了。

他所主张的考试制,经他从各方面加以说明,并且著为专书,由教育厅印发各县讨论,不久便得到教育界的赞同。我们应当知道他对于考试制的一切理论,乃含有他所说的“力学公例”。人类都是求上进的,政府既施行了考试制,准许私塾学生、自修学生与在校学生,一律参与考试,考试及格,即发给毕业证书,使贫苦有志的青年,也同样地有了出路,自然他们对于考试制度,即不禁生出向往之心,这便是所谓“向心力”的作用。人类又是不愿受拘束的,他主张学校中应打破学年制钟点制,在规定的学科之内,提倡自由研究的精神;同时,除正式学校外,不干涉私塾的设立,使校外的学生,也可以自由研究,这便是所谓“离心力”的作用。他以为制定法令制度,定要把路线看得清楚,又要把引力离力二者,支配均匀,才能推行无阻,我国纷乱不已,实由于许多法令制度,违反了天然的规律,引力离力,支配不均。他见全国学校,日趋窳败,主张彻底改革,拟有几种办法,考试制便是其中的一种,每种办法,都是把引力离力支配均匀的,所以这其间仍适合于“力学公例”。

他主张的考试制度,实在说,就是开放学校。下手从小学开放起,所以就从小学考试起,小学收了效,再开放中学,由是以至于大学。一九二四年暑假,他在富顺试办,中学修业年满者,方能与试;小学则不分私塾与学校,只要程度及格,即给予毕业证书。这是因为小学考易办,中学则较难,各校办法参差,教科书多不一致,且集合多数学生于一处,一校学生借故闹事,势必波及全体,考试制难免不发生动摇,不如先每校分考,由考试委员酌量办理,即使一校同事,与他校无关。等到考试制基础稳固了,各中学渐归划一了,再举办中学会考,仿照小学的办法,自修生和私塾生,也能参与中学考试了。依此类推,以至于大学,均可借考试而予以开放。他以为这种办法,果然能通行全国,在十数年之内,即可为国家多造就许多人才,毫无疑义。一九二五年二月,四川省署根据他的呈请建议,制定各级学校毕业考试暂行条例,通令办理,于是各县就逐渐推行了。我们知道国家颁行的中学会考制,是一九三四年才实行的,于此可见四川的会考制,几乎早过国家颁布的法令十年,这不能不归功于他了。但中央颁行中学会考制时,同时即取消小学会考,于是成都华阳等六十一县教育局长,以川省小学会考,颇收成效,联名协请保留此项制度,奉指令姑准再办一年。一九三五年,四川省政府咨教育部,胪举理由,请予保留,结果又准再办一年。到了一九三六年,各县遂一律奉令停止小学会考,也未另办私塾学生的考试,宗吾不禁慨叹道:“我在川省教育界遗留的痕迹,就算完全肃清了!”不但如此,到了一九三八至一九三九年之间,竟有好几省的省政当局,连他所著的《考试制之商榷》一书也下令禁止起来,至此,则他主张改革教育制度的苦心,不惟无功,反而有罪了!

一次试验,一种计划

他这种成绩考查法,是提倡私塾与学校竞争。学校对于私塾,胜之不武,不胜为笑;如果私塾学生,占了优胜,学校就没得面子了。学校的教员,报酬虽是微薄,总是得了公家的钱;私塾未得公家一文,而其成绩反在学校之上,相形之下,未免太难为情。所以实行这种办法,各学校是特别戒严的,自然成绩就好起来。

宗吾在省视学的任内,可说是无时无刻不在为教育上想办法。上面是说他主张考试制的建立,各学程毕业考试,无论是在校的,不在校的,一律准他们参与考试,由政府委派专员,主持此事。但他并非只知重视毕业考试,而不注重平时。平时的考试,他是更为看重的,因此他做了一篇《学业成绩考查会之计划》,首先请求在他的故乡自流井试办——其实自流井也在他的视学区域之内。他设立的学业成绩考查会,是约集地方教育界人士,筹备经费,每月会合在校学生,及私塾自修学生,按照部定科目,会考一次,及格者从优给奖,鼓励学生的兴会;而贫生得奖,更可以缴纳学费,或购置书籍,不致因贫废学。考试科目,及所用教科书,均先期公布,使私塾自修学生,预为肄习。张榜时注明肄业地点,及校长或塾师的姓名,以资比较,使学校与私塾,互相竞争。这是办法的大概。

此项办法,是重在提倡私塾,并借以警觉正式学校。但是还有困难的地方,因为国文国语等科,私塾教师大半能教,其他各科也有能教的;唯有工用艺术、象形艺术、音乐体育等科,如其要考,则私塾一向无此科目,一定考不及格,学生就会绝迹不来,有失提倡私塾的本旨,如其不考,则公家所办的学校,就会把这些科目抛弃。于是他主张先把这些科目指定范围,明白宣示。例如第一次考试象形艺术,通告上规定作四个图,考试时可择试一图;工用艺术,规定做两种物件,音乐规定两首歌,体操规定某某段,考试时择试其一,这样各私塾也就可以按照学习。第二次又另行规定几种,过了数次之后,把私塾引上路了,通告上又把这些科目改为某科用某种教科书,私塾就不感困难了。同时,还聘有私塾指导员,巡回指导。考试算学时,并考试珠算,规定用旧式算盘书,取其私塾教师及学生父兄,多能指导,而且便于实用。考试科目,有必考的,有择考的,可由主考人临时酌定,不让学生事先知道。试场外摆列桌子数张,分派教员数人,专司非笔试的考试,如学生交卷出来,即命他在某处打算盘,某处讲故事,某处唱歌等。试卷用弥封,无论及格与否,批阅后一律发还。榜上注明某某先生评阅某科,所以阅卷的先生,也十分认真。每次以平均满六十分为及格。后来发现一个弊病,有的学生投考几次,因见榜上无名,就兴味索然,不想来考了。因此,他和与事人商量,把那六十分以下的,再择些出来,列为副取,也略为发奖。如此用钱不多,取录一批人,这些人回去,一定要用功,想着下次考入正取。这就好像彩票的对尾,凡是买彩票得了对尾的人,下次还想再买。

经他如此试办之后,所有自流井一带的学校私塾的教师学生,无不兴奋起来,教者尽心教,学者也努力学。当时有许多人向他说:“你这个法子真好!我们是外行人,不经这一考试,家中的老师究竟好不好,我们怎能知道?”于是教师学生及家庭的心理,就可窥见一斑了。他以为教师与学生,不必用法令强迫他,或是派人去督促他,他们自己是知道着急的;但是把学生的竞争心提倡得过高了,于青年的脑力也有妨害,又当随时告诫教师,使他们注意,他又向坊间去调查,问他们教科书销售如何,他们都说一连销去好几批了,购者还是络绎不绝,于是他知道私塾是改良了,从教科书销数的增加,便是经书杂书减少的明证。

当时自流井的教育经费,是很不充足的,各校教员的待遇,自然也很微薄。他便特许各校的小学教师,自由征收学费,并可仿照先年议学金的办法,随家境的贫富,定出钱的多寡,有人说:“教员收费应加以限制吧,否则他们会任意多收的。”他说:只规定极贫的学生免征一条就是了。他们有钱之家,是担负得起的,我们何苦替他们俭省,使教师们饿着肚皮去教他们的子弟呢?但是教师征收学费,他自己也会酌量情形;如果取多了,学生会往私塾去,他校中无人来学,于他是很不利的。他以为教师越认真,来学的越多,教师的收入就越增加,劳力与报酬成正比例,这是一种天然的奖金。公家给教师奖金,还有考核不公的毛病;唯有这种天然奖金,教师如不能得,只有怪自己,不能怪他人。因此,他主张与其筹款奖励教师,不如筹款奖励学生,学生得奖,教师得名,教师有了名誉,天然的奖金,即随之而至。他所主张的成绩考查会,正是公家拿钱奖励学生的,但学生又拿钱去缴纳学费,仔细推寻起来,公家的钱还是入于教师之手,不过由学生方面周转一次罢了。学生想得奖,非认真用功不可;教师想增加收入,非认真教授不可。其实公家出钱是一样的,但多此一番周折,效果就迥然不同了。

他这种成绩考查法,是提倡私塾与学校竞争。学校对于私塾,胜之不武,不胜为笑;如果私塾学生,占了优胜,学校就没得面子了。学校的教员,报酬虽是微薄,总是得了公家的钱;私塾未得公家一文,而其成绩反在学校之上,相形之下,未免太难为情。所以实行这种办法,各学校是特别戒严的,自然成绩就好起来。凡当塾师的,只要他的学生考取了,他就要称赞现行教科书的好处,表彰他自己的本领,这种塾师,也就变成改进教育的劝学员了。假使私塾发达起来,人人都愿送子弟入私塾,就不妨把小学教育,让给私塾去办。剩下的学款,可以拿来办平民读书处,教授力不能入私塾的学生;或是办师范学校,储备私塾教师;或是增加每月考试的奖金;或是添设公共实验所及公共导师。到了这种地步,就无妨承认私塾是小学教育的主体,公家只是设法补助私塾的不及就是了。

当时四川各县私塾的数目,大约十倍于初小学校。全县私塾的学金,和供给先生的伙食费,合计起来,大约也是十倍于全县初小学校的经费。他以为兴设学校,筹款既很困难,私塾中藏有这样大的一笔款,就该设法使它发生好的作用。学校与私塾的区别:一是照章教授,一是不照章教授。若是想出方法,诱导各私塾,也肯照章教授,便是凭空添了十倍的学校。私塾中藏有巨款,仿佛山中藏有金银矿一般;如此每月的考试奖金,也不过是开矿的一点费用罢了。因此可以说,他所举办的那个成绩考查会,犹如设立一个大规模的小学校,那些私塾,可认为是他们的分校。分校的校舍校具,薪金伙食,都由学生自备;唯有举行月终考试时,学生来本校试验一次。他从此着想,实觉得用力少而成功多,也可说是用少数的金钱,收到最大的效果。——这是他在自流井举行“学业成绩考查会”简要的叙述。

此外他对于平民教育,也是计划周详,当时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四川分会,选举董事,宗吾被选为董事之一。会中希望他发表意见,他便作了一篇《推广平民教育之计划》。那篇文字,可以说是补《考试制之商榷》及《学业成绩考查会之计划》所未及的。

他看到当时有些地方,私塾日益发达,许多家庭都甘愿出钱把子弟送入私塾,学校日益退化,以致学生寥寥,有名无实。依他的意见,各地有名无实的那些初级小学,不妨改为平民学校,内容可取私塾的组织,个别教授,有读整天的,有读半天的,有读一二小时的,有来问字的,均可听其自便。每逢赶场的日期(“场”即四川乡镇中交易的处所,每隔几日,人民前往买卖,名曰赶场),教师并可兼负讲演的责任。筹措学款,既是非常艰难,即不妨把平民教育、社会教育、通俗教育及义务教育等项,合为一起办理。一般贫民,并非不知读书的好处,实在是为生活所迫,要谋衣食,不能来读。若是有这样的一种平民学校:听人民来去自由,一面谋衣食,一面来读书,学者不感困难,自然就容易推行了。初级小学的弊病,在分班教授,按钟点授课;民间早膳午膳,早晚不一,学生来校,自然先后不齐,又学生常常耽误时间,缺课甚多,也是补不胜补。各家父兄,见课本中有许多未教,就很不满意,因之把子弟送入私塾,而私塾的组织,恰能弥补这种缺陷,这也是私塾发达的原因之一。所以他主张初级小学的内容应该改组,平民学校也应该改组。通常的平民学校,大半是夜间授课,因为做工的人,到了夜间才得暇;但情形各有不同,白日也有得暇的。如果平民学校的教师,白日夜间都在校内,来学的人就很感便利了。

他以为平民教育,应该扩大办理,教育一般民众,不仅仅教不识字的人。吾国人民,除一字不识者外,有读过一二年书的,有读过三四年书的,还有些人读书虽多,对于时局却茫然不知,其程度是参差不齐的;兼之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有些是有职业的,有些是无职业的,种种情形,也是万有不齐。因此供给人民所读的书籍,也应该万有不齐,方能与他们相应。民间通行的读物,都是印版书;唱本戏本一类的,他们尤其喜欢看。主持平民教育的机关,就应该顺着这种趋势办法,多征集些著作品,或白话的,或浅近文言的,都不必拘定,总以富于趣味为主。通行的唱本戏本,字迹非常恶劣;但因为富于趣味,词句浅显,只要读过一两年书的人就能看,间有不认识的字,也可以意会。因此编著平民读物的人,或用教科书的体裁,或用戏本小说的体裁,或用功世文、三字经、四字经,以及其他各种体裁,当应有尽有。更可把外国压迫我国的情形,诸弱小民族被侵略的事实,和其他应该知道的常识,分别编入,把字迹刻端正些,发交卖唱本戏本的人,沿街售卖,并派人讲演。人民纵有不认识的字,有不了解的意义,但有了问难的地方,他们读起来,一定很有趣味,辗转传播,如此人民的程度,自然就培养起来了。

他主张各街宣讲“格言”的人,和在茶馆内说“评书”的人,应该由教育局把他们召集起来,传习改良,授给他们一些新知识,把应该供给民众的读物,叫他们拿去传播,讲给众人听,这等人的语言态度,与街市上的人是一致的,他们说的话,众人都肯听;若是上流社会的人去讲,反觉得是异言异服了,所说的话,必不能深入人心,这就好比孔子出游时所发生的一段故事一样:当年孔子出游,他的马吃了农人的禾苗,农人把马牵去,孔子叫子贡去要,子贡百般解说,农人坚不肯还;孔子又叫马夫去要,马夫几句话,说得农人欢欢喜喜,就把马送还了。因为子贡与农人,知识不相等,说的话是隔阂的;马夫与农人,知识很接近,一说就投机。所以教导民众,不可不明白这道理。

他以为现在阻碍文化的,就是教科书有版权一事。我们中国,本来是读书很自由的;改行学校而后,订出种种法令,有了许多限制,读书就不自由了。从前无所谓版权,如今所用的教科书,概有版权,人民不能自由翻印,于是购书也不自由了。外县购置教科书很难,往往有钱也买不到书。他查学所见:有些初小教师,手写教科书,拿与学生读的;又有命大学生帮助小学生抄写的,这就是“版权”二字生出来的现象。有了这种制度存在,教育怎么能够普及?所以他提倡平民教育,首先要自编书籍,放弃版权;促进会再征集各种读物,加以审查,认为合格,即刻成木板或铅印,把著者姓名印上,予以名誉上的报酬;把所有书籍的名目,公布出来,各处要购某种,只要寄函到会,会中雇有工人代印,只取纸本,不取工资版费,如有愿翻印的,那就更好了,其刊版的用费,除募集外,并请求公家筹拨巨款;再则劝人捐资刊版,把捐者姓名,附刊版末。果能照此办去,则历年越久,存储的版片越多,各种书籍都有,就与万有不齐的程度相适应了。

他以为现行学制,处处都是束缚人的,因主张彻底改革。他认为施行教育,应该有三种方式:一是正式的学校,即现在的小学中学专科大学;二是私塾,即是现在有一般人,不愿把子弟送入学校,愿送入私塾,也应该听其自便;三是平民学校,有些人不能入学校,又不能入私塾,就设这种平民学校去容纳他们。另外再设一个考试制,立于其上,有来应考的,不管他男女老少,只看他的程度,到了某个地步,就发给他某种毕业文凭,如此办去,才可以多造就些人才。尤其现在的时代,是民众的势力,指导民众,如得其道,自然有很大的利益,如不得其道,发生出来的弊害也是无穷的。所以他希望热心救国的人,借平民教育,为指导民众的机关,使民众洞明事理,庶可为国家民族尽人民一分子的天职。

别有怀抱

他查学所到的地方,无不是尽心尽力,去帮助办学的人解决困难,或是鼓励他们热心教育;但得到的报酬,往往是被呈控,被发攻击的传单,第一大罪,就是说他讲“厚黑学”。由此而推演下去,便说,他既是提倡面厚心黑,他自己必首先是面厚心黑,他既是面厚心黑,更何事而不可为呢?于是由第一罪状,而第二罪状……以至于十大罪状,是不难罗织成的。

我在前面介绍的可以作宗吾一生思想中心的那篇《心理与力学》,一直到一九二七年他才肯拿出来交给成都《新四川日刊》连续发表。在以前,大家都知道他是讲“厚黑学”的,知道他是为坚决主张施行考试制度几乎被学生打死的。他虽是对世界风行的学说颇有研究,对解决社会问题颇有独见,对改革教育制度尤具苦心。即对自身担任的省视学一职,也是求着如何做到合理的地步;但是这一切一切,当时的人是不能了解他的。他们所揣想他的,必以为此人是诡计多端,否则也是一位玩世不恭者。他查学所到的地方,无不是尽心尽力,去帮助办学的人解决困难,或是鼓励他们热心教育;但得到的报酬,往往是被呈控,被发攻击的传单,第一大罪,就是说他讲“厚黑学”。由此而推演下去,便说,他既是提倡面厚心黑,他自己必首先是面厚心黑,他既是面厚心黑,更何事而不可为呢?于是由第一罪状,而第二罪状……以至于十大罪状,是不难罗织成的。大概这些可笑的情形,如今四川省府和教育厅还有案可稽吧。但自他的《心理与力学》发表以后,一般知识界的人士,就对他忽然改观了。同时在这一年中,他把历年来经研究所得写出的文字,刊印一单行本,叫做《宗吾臆谈》。臆谈者,只是他自己的一种臆说,不敢说是定理,让学术界及社会人士给他一种严厉的批评;但很少是对他不佩服,不心折,而更有若何訾议的。那本书所收入的文字,除已经差不多算是定本的《厚黑学》外,更有《我对于圣人之怀疑》、《心理与力学》、《解决社会问题之我见》、《考试制之商榷》、《学业成绩考察查之计划》、《推广平民教育之计划》若干专论。关于前两种的要点,我已写入《厚黑教主别传》中,不再赘述。以下各篇的要点,就是我在以上各章中业已介绍了的。其中《心理与力学》和《解决社会问题之我见》,后来都加以研究扩充,刊为专书,流传于世。前者几经修正,直到他临死的前一年(一九四二年),才算成为定本。后者于修正后,改名为《社会问题之商榷》,这书他自己并不十分满意,所以在他临死的前二年,更写了一篇专论《改革政治经济之我见》,来替代此书。《考试制之商榷》后来也略加修正,附有若干文件,刊为专书流行。我们可以说,一九二七年,才是整个的李宗吾向社会人士正式揭幕的一年。

这时他已是近五十岁的人了,平日体质又不甚健康,省视学的职务,是终年奔波劳碌的,计他自一九二一年再任省视学,算来已六七年了,很可找个机会休息一下,他自问对于教育上的意见,可说是贡献的已不算少;假使全省的教育界人士,上下调协,采纳他贡献的种种方案,一齐动员起来,文盲的扫除,中小教育的发展,必是不难实现的。就是单照他在自流井试行的学业成绩考查办法,各县一齐仿行起来,也是很容易做到教育普及的。他肯出而再任省视学的目的,也无非是借着身在其位,即可以谋其政,庶乎可以把他的教育意见贡献出来,让大家由研究而至于实施。尤其主要的,他以为闭门造车,固然是不能合辙;但完全模仿欧美的办法,也未必适合于国情。因此,他也要借着这视学的职务,可以到各地去考察现行教育的实际情形,何者宜提倡,何者宜改革,何者立刻即办,何者逐渐进行,然后再按此时此地的需要,来决定教育上的实施方案。所以我在前面所列举他的种种主张,种种办法,既不中,又不西,既不守旧,又不趋新;也可以说是亦中亦西,亦旧亦新;这正可反映中国教育在过渡时期的实际需要来,因为他的主张和办法,不是由“闭门造车”得来的,也不是由模仿欧美得来的。就凭他在教育上的一些贡献,一段努力,或者说是一种功绩,也应让他略资休息了。

适逢他的许多著作正在他想要倦勤的时候公表于世,突然惹起了各界的重视,于是这方面也要拉他,那方面也要争他,都被他一概谢绝。可是他的谢绝,并不是自高身价,也不是沽名钓誉;他是看到世事不可为了,自问没有力量出来担当大任,甚且在现实政治的旋涡中,即想洁身自好也是很难保持的。他自民国初年,即已绝意政途,如万不得已,出任政治上的工作,也只有请求担任低级的职务,这层我在前面已是叙述过了。在这方面说,他的心理,实在和人家不同:人家做官,是愿意越做越大;他做官,是愿意越做越小。在另一种意义上说,他这种态度,是消极的,不革命的;但是他孤掌难鸣,当年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半都死去了,黑暗势力越来越大,所以他自忖爝火之光,是不易冲破黑暗的。他早已看惯各省军阀们的全武行带打,更看惯四川一省的蛮触相争,这些英雄好汉们,看起来是剑拔弩张,有不可一世之概,其实对国家的兴建上,是消极而又消极,破坏而又破坏的。至于举国的政治人物:有的则唯恐天下不乱,借以朝秦暮楚;有的则托庇在枪杆之下,足以逞快一时;此外则“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只因他看惯了这些现象,所以才有《厚黑学》的出世。《厚黑学》出世了,他也只有退出局外,冷眼作壁上观了。但他对于人民大众,青年学子,依然是不失望的,所以才有十余年来在教育上的一番努力。他在这种培养国本的事业中,不惜被打,被控告,被发传单,他仍是兴致勃勃地干去,一直到他在教育上的主张和办法,统统贡献出来为止。

自一九二七年至一九三四年,他先后充任刘文辉刘湘部中的顾问及编撰委员;自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八年,又改任省府的政闻编审委员。我们看他数十年来的做人、为学,以及平日的抱负,他岂是想借着一时显赫的军人有所贪图吗?古来的高士,原有隐于朝、隐于市、隐于山林的不同。隐于山林的人,多半是矫俗立异,自高而卑人,还有“身处江湖之上,而心在廊庙之中”的,这等人可说是隐而不隐;隐于市的人,那是愿意“和光同尘”,既不矫俗,也不立异,但他过去的一段生平,总不能为众人所忘,这等人,仍可说是隐而不隐;唯有隐于朝的人,权且处在一种清闲的位置,在一般人看来,他还是做官,不用另样的眼光去看他,在当权的人看来,以为这个人还算就范,也不怎样地疑忌他,但他本人则正是“身处廊庙之中,而心在江湖之上”的,这等人,可说是隐而不隐,不隐而隐,是谓之真隐。宗吾当时处身的方式,当是属于这一类吧。他本是好主张好做计划的人,但他在二刘的军部中,不声不响,没有听说他做过什么主张,出过什么计划,于此就可以看出他的心迹了。

他那时也不愿交朋友,只和几个洁身自爱的熟人,还有来往,经常是独自一人,坐坐茶馆,游游公园的,听当时的成都人谈:宗吾在茶馆中,往往一坐半天,闭目凝神,似乎在作遐想,也不知他想些什么。有时在公园中的树阴遮蔽处,独自一人在散步,见有熟人来,则好似不经意地掩藏起来,真是游魂般的生活。据我所知:他那时似乎有一位好友,就是全国闻名的“姑姑筵”餐馆的老板兼厨师黄敬临老先生,此人真可说是隐于“庖刀”者,不信,有宗吾为他撰的《食谱》序为证:

我有个六十二岁的老学生黄敬临,他要求入厚黑庙配享,我业已允许把他写入《厚黑丛话》。大家想还记得,他在成都百花潭侧,开一“姑姑筵”,备具极精美的肴馔,招徕顾主,大家或许光顾过。昨日我到他公馆,见他正在凝神静气,楷书《资治通鉴》,诧异道:“你怎么干这等事?”他说:“我自四十八岁以后,即矢志写书,已手写十三经一遍,补写《新旧唐书合钞》、《李善注文选》、《相台礼记》、《坡门唱和集》各一遍;现在打算再写一部《资治通鉴》,以完夙愿。”我说:“你这种主意就错了!你从前历任射洪、巫溪、荥经等县知事,我游迹所至,询之人民,你的政声很好,以为你一定在官场努力,干一番惊人的事业;归而询知你退为庖师,自食其力,不禁大赞曰:真吾徒也!特许入厚黑庙配享,不料你在干这等生活!须知古今干这一类生活的人,车载斗量,有你插足之地吗?庖师是你的特别专长,弃其所长而与人争胜负,何苦乃尔!鄙人所长者是厚黑学,故专讲厚黑学;你所长者是庖师,不如把所写十三经《文选》与夫《资治通鉴》等,一火而焚之,撰一部《食谱》,倒还是不朽的盛业。”

敬临闻言,颇以为然,说道:“往年在成都省立女子师范,充任烹饪教师,曾分:熏、蒸、烘、爆、烤、酱、炸、卤、煎、糟十门,教授学生,今打算就此十门,条分缕析,作为一种教科书,但兹事体大,苦无暇晷,奈何!”我说:“你又太拘了,何必一做就想做完善?我为你计,每日高兴时,任写一二段,以随笔体裁出之,积久成帙,有暇再把它分出门类;如不暇,既有底本,他日也有人替你整理。倘不及早写出,将来老病侵寻,虽欲写而力有不能,悔之何及!”敬临深感余言,乃着手写去。

敬临的烹饪学,可称家学渊源。他的祖父,由江西宦游到川,精于治馔,为其子聘妇,非精烹饪者不合选。闻陈氏女在室,能制咸菜三百余种,乃聘之,这便是敬临的母亲。于是以黄陈两家烹饪法冶为一炉。清末,敬临宦游北京,慈禧后赏以四品衔,供职光禄寺三载,复以天厨之味,融合南北之味,敬临之于烹饪,真可谓集大成者矣。有此绝艺,自己乃不甚重视,不以之公诸世而传诸后,不亦大可惜乎?敬临勉乎哉!

古者有功德于民则祀之。我尝笑:孔庙中七十子之徒,中间一二十人有言行可述者外,其大半则姓名亦在若有若无之间,遑论功德?徒以依附孔子末光,高坐吃冷猪肉,亦可谓僭且滥矣。敬临撰《食谱》嘉惠后人,有此功德,自足庙食千秋。生前具美馔以食人,死后人具美馔以祀之,此固报施之至平,正不必依附厚黑教主,而始可不朽也。人贵自立,敬临勉乎哉!

孔子平日饭蔬饮水,后人以其不讲肴馔,至今以冷猪肉祀之,腥臭不可向迩。他日厚黑庙中,有敬临配享,后人不敢不以美馔进。吾可傲于众曰:吾门有敬临,冷猪肉可不入于口矣!是为序。

民国二十四年十二月六日,李宗吾,于成都

由宗吾这篇文字看来,敬临非一当代的奇人而何?他曾蒙慈禧太后的赏识,曾历任各县的知事,而且政声很好;忽然由士大夫阶级,一退而为厨师,若不是别具怀抱的人,可以断言他万万不能,他做了厨师以后,竟于事务之暇,一连楷书十五年的古籍,而犹不中辍,这种修养功夫,更不是常人所能及的了。计他所抄各书,如连《资治通鉴》已抄完的话,当不下数千万言。以这样具有毅力的人物,在过去又有政治上的经验,倘若出而为国家社会做任何的事业,还怕没有成绩吗?但他甘心退而开饭馆,为厨师,这不能说与时代环境没有关系吧。宗吾不结交王公大人,不和趋炎附势的世人为友,独对敬临大为赏识,一隐于朝,一隐于市,真可谓无独有偶了!

宗吾在那几年中,身子是清闲的,但脑子绝不是清闲的。他天天在研究,天天在思考。他继续研究他的“心理与力学”,研究社会科学,研究中国学术,研究民主政治等。当中央定期召开国民大会时,他又研究制定宪法问题;抗战军兴,他更草拟抗日计划。他在茶馆中闭目凝神,在公园内独步徘徊,正是思考他研究的种种问题。不知他几经酝酿,才又写出了以下的文字:

(一)《厚黑丛话》,刊为单行本;

(二)《中国学术之趋势》,刊为单行本;

(三)《达尔文学说之修正》、《克鲁泡特金学说之修正》、《经济政治外交三者应采用合力主义》,这三篇是《心理与力学》一书的补充,合刊单行本;(四)《制宪私议》、《抗日计划之商榷》,合刊单行本,书名为《制宪与抗日》。这是他在十年清闲的岁月中,另一阶段的大收获。我想在以下的各章中,将他这些作品的内容,扼要地介绍出来。

“厚黑学”变质了

宗吾所讲的“厚黑学”,原分前后两期。前期的“厚黑学”,是从暴露人类的罪恶方面立论,是摘奸发伏的一种看法,是官场现形的内在原理,其立论的方式,可说是“反话正说”,不惜自居为厚黑教主,而以己身担当了天下人的罪恶。后期的“厚黑学”,是从鼓励人类的行为向善良方面发展立论,他把“厚”字解释成“忍辱负重”,把“黑”字解释成“刚毅果断”,可说是“借题发挥”,厚黑学到了后期,虽是袭用原来的名词,但已可说是有些变质了。这种变质的原因,想是他觉得前期的说法,得罪了社会,受到了许多的非议,虽是把面厚心黑的罪恶自己担当了起来,但是社会人士总不免有些心凉,所以在一般的舆论上,依然是不肯饶恕他的。他受不住舆论的攻击,于是就与社会妥协了,这当是“厚黑学”变质的一种原因。其次,他最初是相信“性恶论”的,自从他打破了性善性恶的偏见,发现了“心理变化是循力学规律而行”的,于是便决定一种力量,只看它发展的方向如何,才可以断定它的价值;厚黑的行为,根于心理的变化,所以厚黑的价值,也全视其发展的方向而定。当年谢绶青为《厚黑学》作的跋语说:“‘厚黑学’……如利刃然,用以诛盗贼则善,用以屠良民则恶,善与恶何关于刃?”此种看法,到后来他是承认了的,所以他对“厚黑”二字的诠释,也不能不随着改变。再则他对张列五“权术公开”的主张,是深深服膺的;施行厚黑,如果是一种权术,在施行过后,必须能公开出来的,才不是罪过。有此几种原因,“厚黑学”的变质,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厚黑学”当有三种看法:一是“做得说不得”,一是“说得做不得”,一是“做得也说得”。古今来的大奸巨恶,以及世上一般坏心肠不要脸的人,是实行的第一种;宗吾自发表《厚黑学》以后,便时时避免做出丢德丧行之事,是实行的第二种;到了后来,他才觉得施行厚黑也不妨,只看你的动机如何,效果如何,这便进入第三种看法了。

于是他很郑重地说道:“就人格言之,我们可下一公例曰:用厚黑以图谋一己之私利,越厚黑,人格越卑污;用厚黑以图谋众人之公利,越厚黑,人格越高尚。就成败言之,我们可下一公例曰:用厚黑以图谋一己之私利,越厚黑,越失败;用厚黑以图谋众人之公利,越厚黑,越成功。何以故呢?凡人皆以‘我’为本位,为我之心,根于天性,用厚黑以图谋一己之私利,势必妨害他人之私利,越厚黑则妨害于人者越多,以一人之身,敌千万人之身,焉得不失败?人人既以私利为重,我用厚黑以图谋公利,即是替千万人图谋私利,替他们行使厚黑,自然得千万人之赞助,所以必能成功。我是众人中的一分子,众人得利,我当然也得利,不言私利而私利自在其中了。从道德方面说,攘夺他人之私利,以为我有,是为盗窃行为,故越厚黑,人格越卑污。若用厚黑以图谋众人之公利,则是牺牲我的脸,牺牲我的心,以救济世人,视人之饿,犹己之饿,视人之溺,犹己之溺,此即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故越厚黑,人格越高尚。”

他曾举胡林翼的故事为例。胡林翼曾说:“只要有利于国,就是顽钝无耻的事我都干。”相传林翼为湖北巡抚时,官文为总督,有一天,是总督夫人的生日,藩台去拜寿,手本已经拿上去了,才知道是如夫人的生日。立将手本索回,折身转去,其他各官,也随之而去了。不久,林翼到来,有人告知此事,他听了,伸出大拇指道:“好藩台!好藩台!”但他说毕即取出手本递上去,自己竟红顶花翎地进去拜寿;众官听说巡抚也来拜寿,又纷纷地转回了。次日,官妾来巡抚衙门回谢,林翼就请他母亲好好招待,官妾竟拜胡母为干娘,林翼为干哥哥。此后,林翼在军事上有应该与总督会商的事,就请干妹妹从中疏通;官文稍有迟疑,其妾便聒耳说道:“你的本事,比胡大哥差得多,你还是依他的话去做就是了。”因此,林翼办事,非常顺手;官胡交欢,关系满清中兴甚大。试想林翼肯干此等事,他的脸皮真算是厚了;但众人不惟不说他卑鄙,反引为美谈,何以故?心在国家故。

他又举徐阶的故事为例。严世蕃是明朝的大奸臣,后来皇帝把他下在狱中。众臣合拟了一个奏折,历数世蕃的罪状,如杀忠臣杨椒山沈炼等,把稿子拿给宰相徐阶去看。徐阶看了就问道:“你们是想杀他,还是想放他呢?”众人说:“当然想杀他!”徐阶说:“这奏折一上去,我敢断定皇上立即把他放出来!何以故呢?世蕃杀这些人,都是巧取上意,使皇上自动地要杀他们。此折上去,皇上就会说:杀这些人明明是我的意思,怎么诬在世蕃的身上呢?这样,岂不立把世蕃放出吗?”众人问:“如何办才好呢?”徐阶说:“现在皇上最恨的是倭寇,就说他私通倭寇好了。”于是徐阶关起门把折子改了递上去。在先,世蕃在狱中探得众人奏折的内容,就对亲信说:“你们不必担忧,不几天我就出去了。”后来折子发下,说他私通倭寇,世蕃大惊道:“完了!完了!”果然把他杀死。试想世蕃罪大恶极,诚然该杀,但不曾私通倭寇,可谓死非其罪。徐阶设此毒计,他的心肠可说是黑极了;但后人都称他为有智谋,不说他阴毒,何以故?为国家除害故。

因此他在这时极力提倡“厚黑救国”,尤其当着国际形势日趋恶化而不讲信用不顾正义的时候。他最爱举的例子,是越王勾践的故事,他说:“厚黑救国,古有行之者,越王勾践是也。会稽之败,勾践自请身为吴王之臣,妻入吴宫为妾,这是厚字诀。后来举兵破吴,吴王遣人痛哭乞情,甘愿身为臣,妻为妾,勾践毫不松手,非把他置之死地不可,这是黑字诀。由此知厚黑救国,其程序是先之以厚,继之以黑,勾践往事,很可供我们参考。”除此以外,他更列举太公的佐周伐殷,管仲的尊王攘夷,苏秦的合纵六国,张良的扶汉灭楚,以及近代国际上的钩心斗角,无一不是实行厚黑,他都不惮烦琐地引证说明。于是他不辞以厚黑教主的资格,向四万万人宣言道:“勾践何人也……予何人也,凡我同志,快快地厚黑起来吧!何者是同志?心思才力,用于抵抗列强者,即是同志。何者是异党?心思才力,用于倾陷国人者,即是异党。”因此他大声疾呼提倡“团结御侮”,譬之射箭,精研“厚黑学”,就是练习射箭。从前是关着门,父子兄弟,你射我,我射你;现在应当以列强——尤其是日本为箭垛子,四万万支箭支支都向同一箭垛子射去,才有得救的希望。他所说的“厚黑救国”,便是如此。

他说他把各国外交史,研究了多年,才把列强对外的秘诀,发现出来。其方式不外两种:一是劫贼式,一是娼妓式。他们时而横不依理,用武力掠夺,等于劫贼的明火抢劫,是谓劫贼式的外交。时而甜言蜜语,曲结欢心,等于娼妓的媚客;结的盟约,毫不生效,等于娼妓的山盟海誓,是谓娼妓式的外交。

当时有人问他:日本以何者立国?他答道:以厚黑立国。娼妓之面最厚,劫贼之心最黑,大概日本军阀的举动,是劫贼式,外交官的言论,是娼妓式。劫贼式之后,继以娼妓式,娼妓式之后,继以劫贼式,二者循环互用,而我国就吃不消了。但娼妓之面固厚,而毁弃盟誓,则是厚中有黑;劫贼之心固黑,而不顾唾骂,则又是黑中有厚。他一面用武力掠夺我们的土地,一面又高谈中日亲善,娼妓与劫贼,融合为一,是之谓大和魂。

又问:我国当以何者自救?他答道:“当以厚黑自救。即是日本以厚字来,我以‘黑’字应之,日本以‘黑’字来,我以‘厚’字应之。譬如娼妓艳装而来,我即开门纳之,但缠头费丝毫不出,如果服侍不周,把她衣饰剥了,逐出门去,这便是以‘黑’字破其厚。日本横不依理,以武力压迫,我们就用张良的法子来对付,张良圯上受书,老人种种作用,无非教他面皮厚罢了;楚汉战争,高祖用张良计策,睢水之战败了,整兵又来,荥阳成皋败了,整兵又来,卒把项羽逼死乌江。若用这个法子对付日本,便是以‘厚’字破其黑。厚黑与救国融合为一,是之谓中国魂。”

他在后期大谈其“厚黑学”时,是在“九一八”以后,见日本侵华益急,吾国可危,而当时所谓国际联盟者,无非是列强讨论分赃的一种机关。他们对于弱小民族,可说是“阎王不嫌鬼瘦”的;况且像中国这样“弱而不小”的国家,还更足以惹动列强的垂涎呢!国际间的假仁假义,万不可轻于信赖;某一国的强取豪夺,是必须思患预防的。因此,他当时所谈的“厚黑学”,多不出“厚黑救国”的范围。他认为现在的世界,是战国时代的放大形。战国时代的国际间,都是实行厚黑的;现在的国际间,更是实行厚黑的。能厚黑者富强,不知厚黑者弱亡。只要有国际的存在,“厚黑学”便是自救自存的至宝,一切国际上好听的名词,都是骗死人不偿命的。他把战国时代的国际情势,和二十世纪的国际情势,都加以详细的分析,越发证明了这种道理。

请看他拆穿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巴黎和会上的一幕吧:

他说,美国参战之初,威尔逊提出十四条原则,主张“民族自决”,可说是弱小民族的一种福音。当巴黎和会初开时,全世界的弱小民族,把威尔逊当做救世主一般,以为他们的痛苦可以在和会上解除了;哪知英国的劳合乔治、法国的克里蒙梭都是精研“厚黑学”的人,而克里蒙梭绰号“母老虎”,尤为凶悍。他初闻威尔逊鼎鼎大名,还有些畏惧;及至见面以后,才知黔驴无技,就时时奚落他,甚至说道:“上帝只有十诫,你今提出十四条,比上帝的还多了四条,只好拿到天国去行使吧!”威尔逊听了,也只好忍受。后来意大利全权代表下旗归国,日本全权代表也要下旗归国,就把威尔逊吓慌了,于是俯首帖耳,接受了他们的要求,而“民族自决”的问题,遂成泡影。

他说,假使他是威尔逊的话,他就装痴卖呆,听凭他们奚落,坐在和会席上,一言不发,直待意大利和日本的代表退席之后,就猝然站起来,大拍桌子道:“你们要这样干吗?我当初提出十四条原则,主张民族自决,经你们认可,我美国才参战;而今你们竟这样干,使我失信于美国人民,失信于全世界弱小民族,那么我只好领率全世界弱小民族,向你们英法日意决一死战,才可见谅于天下后世。你‘母老虎’说我这十四条应拿到天国去行使,你看我于短短的时间,要用鲜血染红这个地球,就从这鲜血中,现出一个天国来,给你‘母老虎’看看!”说毕,立刻退出和会,就用《厚黑学》中所谓“办事二妙法”中的“敲锅法”,把锅敲破了再说。三十分钟内,通电全世界,叫所有弱小民族,一致起来,对列强反戈相向,由美国指挥作战,这样一来,请问英法敢开战吗?因为当时的情势是这样的:德国的战斗力并未损失,他所感痛苦的,是食粮被列强封锁了,只要接济他的食粮,单是一个德国,已够英法对付。再则大战之初,英法答应殖民地许多权利,弱小民族才抛弃旧日嫌怨,一致赞助,印度的甘地,还叫他的党徒帮助英国,他们如此作为,原想大战结束,可以抬头,哪知堂堂的和会席上,列强竟自食其言!弱小民族,正在含血喷天,有了威尔逊这样的主张,它们在战地上,还有不立即倒戈的吗?况且美国是生力军,国家又富,英法已是筋疲力倦,如果实行开战,可断定在一星期之内,即把英法打得落花流水。这样的情势,试问英法敢打吗?如果请求不打,除非十四条原则,条条实行,并须加点利息,格外再增两条。何以故呢?因为你英法诸国,素无信义,明明是承认了的条件,还要翻悔,所以十四条之外,非增两条以资保障不可。威尔逊果肯这样干去,难道“民族自决”的主张,还怕不能实现吗?无奈威尔逊一见意日两国的代表下旗归国,手忙脚乱起来,就用“锯箭法”了事,竟把千载一时的机会失去,岂不可惜!不久,箭头在里面陆续发作,我国东北四省,无端失去,阿比西尼亚,也无端遭受意大利的摧残,而世界第二次大战,就不得不爆发了。凡此种种,都是由于威尔逊在和会席上,少了拍桌子之故。

接着他又分析下去:上述的办法,以威尔逊的学识,难道见不到吗?就算威尔逊是个书呆子,不懂得厚黑的道理;但同着威尔逊赴会的,有那么多的专门人才,那么多的外交家,一个个都是在厚黑场中来来往往的人物,难道这种粗浅的厚黑技术也不懂得吗?于是他下一判断说:他们懂是懂得的,只是不肯这样干呢!其原因,就是弱小民族是被压迫者,美国是压迫者之一,根本上有了这种大矛盾在。日本是精研“厚黑学”的,他窥破威尔逊有些弱点,就在和会上提出“人种平等”案,朝着他的弱点攻去,意思是说:“你会唱高调,我唱的高调,比你更高!”这本是“厚黑学”的妙用,果然把威尔逊制住了。然而威尔逊竟是天禀聪明的人,他是深懂得厚黑哲理的。他明知“民族自决”的主张,为列强所不许,也为本国所不许;但不妨大吹大擂起来,闹得举世震惊,这即是《厚黑学》中所说的“敲锅法”。先把锅的裂痕,敲得长长的,趁势大出风头;及至意大利和日本的代表,要下旗归国,他就马马虎虎了事,这即是《厚黑学》中所说的“锯箭法”。有此一着,威尔逊可以昭告世界曰:“民族自决之主张,其所以不能贯彻者,非我不尽力也,其奈环境不许何!其奈英法意日之不赞成何!”这就好像外科医生对人说道:“我之只锯箭杆,而不取箭头者,非外科医生不尽力也,其奈内科医生袖手旁观何!”

他继此而再事追究:威尔逊是个老教书匠出身,是一个书呆子,何以懂得“敲锅法”、“锯箭法”呢?经他多方考察,才知他背后站有一位军师豪斯大佐,是著名的阴谋家,是威尔逊的灵魂。威尔逊得被选为总统,他出力最多;威尔逊的阁员,大半是由他推荐的。所有美国绝交参战啦,山东问题啦,都是此公的主张,他专门唱后台戏,威尔逊不过是登台的傀儡罢了。但威尔逊之听信此公,等于刘邦之听信张良。我们既承认刘邦为厚黑圣人,就呼威尔逊为厚黑圣人亦非过誉。一般人都以为威尔逊在巴黎和会上是失败了的;殊不知他的失败,正是他的成功。他当美国第二十八代的总统,试问从前二十七位总统,彰彰在人耳目的,究有几位?恐怕除了华盛顿林肯二人鼎鼎大名而外,就要推威尔逊了。任人如何批评,他总算是历史上的有名人物。问其何修而得此?无非是善用“敲锅法”、“锯箭法”罢了。假使他不懂点“厚黑学”,不过混在从前的二十几位总统中间,姓名若有若无,“威尔逊”三字安得赫赫在人耳目?由此知“厚黑学”的功用:成则建千古不朽的伟业,败亦可留大名于宇宙的。

宗吾对于列强的对策,是主张组织“弱小民族联盟”的。他说当时的巴黎和会,聚世界厚黑家于一堂,钩心斗角,仿佛一群拳术家,在擂台上较技,我们站在台下,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当用何种拳法才能破他们,但是台上人反漠然不觉。当初威尔逊提出“民族自决”的主张,大得弱小民族的欢迎,而深为英法日意所不喜,足知“民族自决”四字,可以击中列强的要害。及至日本提出“人种平等”案,威尔逊就哑口无言,而“民族自决”案,也无形打消,足知“人种平等”四字,又可击中欧美人的要害。似此,我国如出来提倡“弱小民族联盟”,把威尔逊的“民族自决”案,和日本的“人种平等”案,合一炉而冶之,岂不更足以击中他们的要害吗?

宗吾关于“厚黑救国”的言论,在这里是说不完的。此外,他更谈到思想的独立,谈到“厚黑”的面面观,谈到他作书的文体,谈到许多好友的种种情事。这些妙趣横生的文字,从一九三五年八月一日起,在成都《华西日报》上,每天发表一二段,积若干字即刊印一册,至次年五月,共刊印三册,以后又加以增删,即为合订本,这便是他有名的《厚黑丛话》。这丛话,他本想无限止地继续写下去,将他的观察所及,无论是上天下地,物理人情,统统用随笔式的体裁把它写出来;不意正在按日发表的时候,四川省政府突然奉到中央的命令:“严予禁止,以遏乱萌!”于是《厚黑丛话》就只得中断了。但只就发表的部分看来,已是峦峰重重,群壑竞秀,五光十色,令人目不暇接的。

他在前期发表的《厚黑传习录》,是记载他与众人的谈话;此次的丛话,是把传习录的范围扩大了,内容包括四种:

(一)厚黑史观;

(二)厚黑哲理;

(三)“厚黑学”的应用;

(四)“厚黑学”发明史。

其立论的方式,完全是自由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口中如何说,笔下就如何写。或谈古事,或谈时局,或谈学术,或追述平生琐事,高兴时就写,不高兴就不写,或长长地写一篇,或短短地写几句,或概括地说,或具体地说,总是随其兴之所至,不愿受任何的拘束。他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如引用某事,或某种学说,而案头适无此书,就用苏东坡“想当然耳”的办法,依稀恍惚地写去,以免打断兴趣。他说写这类文字,和讲考据不同,乃是心中有一种见解,凭空无从说起,只好借点物事来说,引用某事某说,犹如使用家伙一般,把别人的偶尔借来用用就是了。若无典故可引,就杜撰一个来用,亦无不可。这好比庄子的寓言:是他心中有一种见解,特借鲲鹏野马,渔父盗跖来立论,只求把胸中所见表达出来;至于鲲鹏野马是否有此物,渔父盗跖是否有此人,他是一概不问的。

他是主张思想独立的人,所以他说:“宇宙真理,明明是摆在我们的面前,我们自己可以直接去研究,无须请人替我们研究。古今的哲学家,乃是我和真理中间的介绍人,他们所介绍的,有无错误,不得而知,应该离开他们的说法,直接去研究一番才是。”有一个朋友,曾读到他丛话中的文字,就对他说:“这些问题,东西洋哲学家,讨论的很多,未见你引用;并且学术上的专有名词,你也很少用;可见你平时对于这些学说,还是欠研究的。”哪想他听了这话,也不答辩,反把平日所作的文字检出来,凡引有哲学家的名字,及学术上的专有名词,竟尽量删去。如果名词不够用,他就自行杜撰,直抒胸臆,一空依傍。偶尔引有古今人的学说,总是用自己的斗秤,去衡量古今的学说;不是用古今人的斗秤,来衡量自己的学说。换言之,乃是他去审判古今的哲学家,不是古今的哲学家来审判他。因此,他常对人说:“中国从前的读书,一开口就是诗云书云,孔子曰,孟子曰;戊戌政变以后,一开口就是达尔文曰,卢梭曰;后来又添些杜威曰,罗素曰,纯是以他人的思想为思想。究竟宇宙真理是怎样,自己也不伸头去窥察一下,未免过于懒惰了!假如驳我的人,引了一句孔子曰或孟子曰,即是以孔子孟子为审判官,以四书五经为新刑律,叫我来案候审;引了一句达尔文诸人曰,即是以达尔文诸人为审判官,以他们的著作为新刑律,叫我来案候审。像这样的审判,我是绝对不到案的。”有人问他道:“要谁人才能审判你呢?”他说:“你就可以审判我。以你自己的心为审判官,以眼前的事实为新刑律,例如说道:李宗吾,据你这样说,何以我昨日看见一个人做的事不是这样?今日看见一只狗也不是这样?可见你说的道理不确实吧!如果能够这样地判断,我任是输到何种地步,都要与你立一个铁面无私的德政碑。”他这种独立自由的意思,充满了他的《厚黑丛话》中。但他并不是野马狂奔,却有他一定的观点和原理,那便是他本店自造的《厚黑史观》和《厚黑哲理》。请看他自己的说明吧:

我们用厚黑史观去看社会,社会就成为透明体,既把社会真相看出,就可想出改良社会的办法。我对于经济、政治、外交、与夫学制等,都有一种主张,而此种主张,皆基于我所谓厚黑哲理。我这部丛话,可说是拉杂极了,仿佛是一座大山,满山的昆虫鸟兽,草木土石等,是极不规则的;惟其不规则,才是天然的状态。如果把它整理得厘然秩然,极有规则,就成为公园的形式,好固然是好,然而参加了人工,非复此山的本来面目了。我把胸中的见解,好好歹歹,和盘托出,使山的全体显现,有志斯道者,加以整理,不足者补充之,冗芜者删削之,错误者改正之。开辟成公园也好;在山上采取木石,另建一处房子也好;抑或捉几个雀儿,采些花草,拿回家中赏玩也好;如能大规模地开采矿物,则更好;再不然,在山上挖点药去医病,捡点牛犬粪去肥田,也未尝不好。我发明“厚黑学”犹如瓦特发明蒸汽,后人拿去纺纱织布也好,行驶轮船火车也好,开办任何工业都好。我讲的厚黑哲理,也是无施不可,深者见深,浅者见浅。有能得我之一体,引而申之,就可独成一派,孔教分许多派,佛教分许多派,将来我这厚黑教,也要分许多派。

“返本线”的发明

吾国儒家主张从小孩时,即把爱亲敬兄的心理,在家庭中培养好,然后扩充出去,以至“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就造成一个仁爱的世界了。所以中国的家庭,可说是一个“仁爱培养场”。西洋人从“我”字径到“国”字,中间缺少一个“家”字,即是莫得“仁爱培养场”;少了由“丁”至“丙”一段,缺乏“诚意”功夫,即是少了“良心裁判”。所以西洋学说发挥出来,就成为残酷的世界了。

一九三六年七月,宗吾又刊一书,叫做《中国学术之趋势》,内容包括四大篇:

(一)老子与程明道;

(二)宋学与蜀学;

(三)宋儒之道统;

(四)东西文化之融合。

每篇又各分若干段,以成此书。他在序文中说:“写文字是发表心中感想,心中如何想,即当如何写,如果立出题目来做文章,等于入场应试,心中受了题目的拘束,所有感想,即不能尽情写出;又因题义未尽,不得不勉强凑补,于是写出来的,乃是题中之文,不是心中之文。我写此书,本想出以随笔体裁,许多朋友说是不妥,才标出大题目小题目。我觉得做题目,比做文章更难,文章是我心中所有,题目是我心中所无,此书虽名为《中国学术之趋势》,而内容则非常简陋,对于题义的发挥,未及十分之一,这是很抱歉的。”可见他即便讲述具有体系的学术,仍是抱有他一贯的自由作风,这是与近代流行的教科书式的著作有些不同的。

我们当还记得他发明的一条公例:“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于是他想适用这条公例,觉得学术上的演变,也有轨道可循,如果知道了从前的学术是如何演变,即可推测将来的学术当向何种途径发展。他说:“自开辟以来,人类在地球上走来走去,自以为自由极了,三百年前,出了一个牛顿,发明地心引力,才知道任你如何走,终要受地心引力的支配。人类的思想,自以为自由极了,若试把牛顿的学说扩而大之,应用到心理学上,即知道任思想如何自由,终有轨道可循。人世上一切事变,无不有力学公例行乎其间,不过一般人习而不察,等于牛顿以前的人,不知有地心引力一样。”因此,他对于中国学术的趋势和世界学术的交流,也是持此看法的。

他说:我国已往的学术有最发达的两个时期:第一是周秦诸子,第二是赵宋诸儒,这两个时期的学术,都带有创造性。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是承袭周秦时代的学术而加以研究,元明是承袭汉宋时代的学术而加以研究,清朝是承袭汉宋时代的学术而加以研究,俱缺乏创造性。周秦是中国学术独立发达时期,赵宋是中国学术和印度学术融合时期。周秦诸子,一般人都认孔子为代表,殊不知孔子不足代表,要老子才足以代表;赵宋诸儒,一般人都认朱子为代表,殊不知朱子不足以代表,要程明道才足以代表。现在已经入第三时期了,世界大通,天涯比邻,中国印度西洋三方学说,相推相荡,依天然的趋势看去,此三者又该融合为一。故第三时期,为中西印三方学术融合时期,学术的进化,其轨道是历历可循的。知道从前中印两方学术融合出以某种方式,即知将来中西印三方学术融合当出以某种方式。我们用鸟瞰法升在空中,如看河流入海,就可把学术上的大趋势看出来。

他说,《老子》一书,是周秦学派的总纲,诸子书是细目。诸子是从总纲中提出一部分,加以发挥,只能说他们研究得精细,却不出老子的范围。宇宙真理,是浑然的一个东西,最初是蒙蒙昧昧的,像一座绝大的荒山,无人开采。后来偶有人在山上拾得点珍宝归来,人人惊异,于是大家相约上山开采,有得金的,有得银的,有得铜铁锡的,虽然所得不同,总是各有所得。作河图洛书的,是偶尔拾得珍宝的人;周秦诸子,是相约上山开采的人;这伙人中,所得的东西,要以老子为最多。老子把宇宙真理、古今事变融会贯通,寻出它变化的规律,定名曰“道”。道者,路也,即是说,宇宙万事万物,非走这条路不可。把这种规律,笔之于书,即名之曰《道德经》。根据已往的事变,就可推测将来的事变,故曰:“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老子洞明万事万物变化的轨道,有得于心,故老子言“道德”。孔子在老子后,明白此理,就用以治人,故孔子言“仁”。孟子继孔子之后,故言仁必带一“义”字。荀子继孟子之后,注重“礼”学,韩非学于荀子,知“礼”字不足以范围人,故又讲“法术刑名”。这都是时会所趋,不得不然。世人见“道德”流为“法术刑名”,就归咎于老子,说是申韩的刻薄寡恩,渊源于老子;殊不知中间还有“道德”流为“仁义”一层,由“仁义”才流为“法术刑名”的。言“仁义”者无罪,言“道德”者有罪,实不能不为老子叫屈。

道流而为德,德流而为仁,仁流而为义,义流而为礼,礼流而为刑,刑流而为兵。道德居首,兵刑居末,孙子言兵,韩非言刑,而其源皆出于老子。如果知道兵刑与道德相通,即知诸子之学无不与老子相通了。老子的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孔子的“温、良、恭、俭、让”:“俭”字与老子同;“让”字即老子的“不敢为天下先”;“温、良、恭”三字,比“慈”字较为具体:足见儒家与老子相通。墨子的“兼爱”,即是老子的“慈”;墨子的“节用”,即是老子的“俭”。老子言兵:“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又说:“以守则固。”墨子非攻而善守,足见其与老子相通。战国的纵横家,首推苏秦,他读的书是《阴符经》,此书是道家之书,也与老子相类。老子说:“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老子此语,是以一个“平”字立论。苏秦说六国,每用“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一类的话,激动六国君主的不平之气,暗中即藏得有天道张弓的原理,与自然之理相合,所以苏秦的说法,能够披靡一世。老子所说“欲取姑与”等语,为后世阴谋家兵家所祖。他如杨朱、庄子、列子、关尹诸人,直接承继老子之学,更不待说。周秦诸子,往往互相诋毁,独没有诋毁老子的,即使诸子之学,不尽出于老子,也可说老子之学,与诸子不相抵触,既不抵触,也就可以相通。后世讲静功,讲符等,俱托始于老子,更足知老子与百家相通了。

春秋战国时,列国并争;同时学术界也是百家争鸣。自秦以后,天下统一;学说也随君主之意归于统一。秦时,奉法家的学说,此外的学说皆在所摈斥。汉初,改而奉黄老,到了汉武帝罢黜百家,从此即专奉孔子之学;但老子的学说,势力仍是很大。于是孔老二教,在中国成为两大河流。以后佛教传入中国,越传越盛,就成了三大河流,同在一个区域内,相推相荡,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天然有合并的趋势,于是宋儒的学说应运而生。

要谈宋儒的学说,须先把儒、释、道三教的异同,加以研究。三教异同,自然古人说得很多;但最要的一点,即是三教均以“返本”为务。孟子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但返至身还不能终止,于是他又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可知儒家返本,以返至“孩提”为止。“老子”一书,屡言“婴儿”,婴儿是指才下地者而言。孟子所说的孩提,知爱知敬,是有知识的;老子所说的婴儿,是无知识的。可知老子返本要进一步,以返至才下地的无知无欲的婴儿为止。但老子所说的,虽是无知无欲,然犹有心,故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释氏则并此心亦无之,以证入涅盘,无人无我为止,禅家常教人“看父母未生前面目”,竟是透过娘胎,较老子的婴儿,更进一步。儒、释、道三家俱是在一条线上,如图所示:儒家由庚返至丁,再由丁返至丙;老子由丁返至乙;佛家由丁返至甲。宗吾呼此线为“返本线”。由此可看出三家的异同:要说他们不同,他们三家都是沿着返本线向后而走,这是相同的;要说他们相同,则儒家返至丙点而止,老子返至乙点而止,佛家直返至甲点方止,又可说是不同。所以三教的同与异,都可以说得过去,总看如何看法。

据上图所示,似乎佛氏的境界,非老子所能到;老子的境界,非孔子所能到;则又不然。佛氏说妙说常;老子亦说,“复命曰常”,又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佛氏的妙常境界,老子何尝不能到呢?佛氏主张破我执破法执,孔子亦说:“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佛氏所谓我执法执,孔子又何尝不能破呢?但三教虽同在一线上,终是个个独立,他们立教的宗旨,各有不同。佛氏要想出世,故须追寻至父母未生以前,连心字都打破,方能出世;既是要出世,所以世间的礼乐刑政等,也就不详加研究了。孔门要想治世,是在人事上尽力,人事的发生,以意念为起点,而意念之最纯粹者,莫如孩提之童,故从孩提之童研究起。以诚意为下手功夫,由是而正心修身,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们的宗旨,既是想治世,所以关于涅盘灭度的学理,也就不愿深究了。老子意在窥探造化的本源,故绝圣弃智,无知无欲,于至虚至静之中,领会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妙理,故取象于初生的婴儿。向后走是出世法,向前走是世间法。他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此“中”字,即指乙点而言,是介于入世出世之中的。佛氏三藏十二部,孔子《诗》、《书》、《礼》、《乐》、《易》、《春秋》可算说得很多了。老子却不愿多说,只简简单单的五千多字,扼着乙点立论,含有隐而不发的意味。他的意思只重在把入世出世打通为一,揭出原理,让人自去研究,不愿多言,所以讲出世法没有佛氏那样精,讲世间法没有孔子那样详。总而言之,佛氏专言出世法,孔子专言世间法,老子则把出世法和世间法打通为一,这就是儒、释、道三教的不同之点。

人情是厌故喜新的,魏晋时代清谈既久,一般人都有些厌弃了,适值佛教陆续传入中国,越传越盛,在学术上另开一新世界,朝野上下群起欢迎。到了唐朝,佛经遍天下,寺庙遍天下,天台华严净土,各宗大行,禅宗有南能北秀,更有新兴的唯识宗,可算是佛学极盛的时代。唐朝自称是老子之后,遍尊老子为“玄元皇帝”,所以道教很盛。孔教是历代所崇奉的,当然也很盛行。三教相推相荡,天然有合并的趋势。那时的儒者多半研究佛老之学,可说他们都在做三教合一的工作,却不曾把它融合为一。直到宋儒,尤其是程明道,才把这种工作完成了。

程明道以前,虽有孙明复、胡安定、石守道、周濂溪诸儒,做宋学开路的先锋,但那只算是萌芽时期;到了明道,才吸取三教的精华,以老子思想为主把它组织成一个系统,成为所谓“宋学”。以后的程、朱、陆、王学派,都是从明道分支的。明道为宋学之祖,等于老子为周秦诸子之祖,而明道之学,即大类于老子。明道之学,既近于老子,所以赵宋诸儒,均含老氏意味。宋儒“以释氏之法治心,以孔子之学治世”,二者俱是顺其自然之理而行,把治心治世打成一片,恰是走入老子的途径。宋儒本没有居心要走入老子的途径,只因宇宙真理实是这样,不知不觉就走入这个途径。由此知老子之学,不独可以贯通周秦诸子,并且可以贯通宋明诸儒。极而言之,即说老子之学贯通中国全部学术也不为过。

在宋儒尽管说他们是孔门嫡派,与佛老无关,实际是融合三教而成,他们的学说俱在,何能掩饰?其实能把三教融合为一,这是学术上最大的成功!他们有了这样的建树,尽可自豪,反弃而不居,自认为孔门嫡传,这是为“门户”二字所误。惟其是这样,我们反把进化的趋势看出来了。儒、释、道三教,到了宋朝天然该合并,宋儒顺着这个趋势做去,自家还不觉得,犹如在河内撑船一般,宋儒极力想逆流而上,自以为撑到上流了,殊不知反被卷入大海。假令程朱诸人,立意要做三教合一的工作,还看不出天然的趋势;惟其极力反对三教合一,实际上反完成了三教合一的工作,这才见天然趋势的伟大。宋儒学说所以不能磨灭者,在完成三教合一的工作;其所以为人诟病者,在里子是三教合一,面子偏说是孔门嫡派,就成了“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了。

宋儒的学说,原具一种革命精神。他们把汉儒的说法全行推倒,另创一说,是具备了破坏和建设两种手段。他们不敢说是自己特创的新说,仍然托诸孔子,名为复古,实是创新。马丁·路德的新教,欧洲的文艺复兴,俱是走的这种途径。宋儒学说带有创造性,所以信从者固多,反对者亦不少,大凡新学说出世,都有这种现象。

不过宋儒也有很大的短处,就是门户之见太深,以致发生许多纠葛。其门户之见,共有二点:

(一)孔子说的就对,佛老和周秦诸子说的就不对。

(二)同是尊崇孔子的人,程子和朱子说的就对,别人说的就不对。

合此两点,就生出自韩愈以来杜撰的“道统”之说。程朱一般人,生怕这个道统被别人分去,就拼命地排斥异己,以致他们的徒子徒孙都染有这种恶习,历宋、元、明、清以至于今,还在争詈不已。此中的病根就是缺少了一个“量”字。宋儒的才德二者俱好,惟于“量”字最缺乏。他们在政治界是这样,在学术界也是这样。君子排斥君子,故生出洛蜀之争;孔子信徒排斥孔子信徒,故生出朱陆之争。

如果不存门户之见,把气量放宽,来鸟瞰学术上的分合之迹,倒也是一种自然的趋势。孔子是述而不作的人,他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融合众说,独成一派。老子书中,常常援引古说,可见他也是述而不作的人,其学说也是融合众说,独成一派。印度有九十六种外道,经过释迦的一一研究,然后另立一说,也是融合众说,独成一派。宋儒之学,照以上所说,也是融合众说,独成一派。这种现象是学术上由分而合的现象。

然一种学说独成一派之后,本派中跟着就要分派。韩非说:“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就是循着这个轨道走的。汉儒研究遗经,成立汉学,跟着又分许多派。老子之学,也分许多派。佛学在印度,分许多派;传入中国,又分若干派。单即宋儒所说的佛学禅宗说,自达摩传至五祖,分南北两派,北方神秀,南方慧能。慧能为六祖,他的门下又分五派。明道创出理学一派,跟着就分程(伊川)朱和陆王两派。而伊川门下分许多派,朱子门下分许多派,陆王门下也分许多派。这种现象是学术上由合而分的现象。

宇宙真理是一个浑然的东西,人类的知识短浅,不能骤窥其全,必定要这样分而又合、合而又分地研究,才能把宇宙的真理研究出来。其方式,是每当众说纷纭的时候,就有人融会贯通,使其汇归于一,这是做的由分而合的工作。既经汇归于一之后,众人又分头研究,这是做的由合而分的工作。只要以探讨真理为归,不过于存主观的见解,无论是由分而合,或是由合而分,这在学术上说都是有功的;唯有门户之见道统之说,是要不得的。

吾人现在所处的时代,是西洋学说传入中国,与固有的学说发生冲突,正是众说纷纭的时代。我们应该把中西两方学说融会贯通,努力做由分而合的工作。必定这样,才合得到学术上的趋势。等到融会贯通之后,再分头研究,去做由合而分的工作。

但是要做这种中西文化融合的工作,并不是没有宾主之分,一味地将中西文化杂糅在一起,使人发生龃龉,以致影响我们的思想行动,无所适从,如近几十年来的混乱现象,这是不足取的;而是应当以我们数千年来深入人心的民族文化为重心,或采取他人之所长,以补吾人之所短,或吸收他人之精英,以丰富吾人之生命。从前有个故事:鲁国有个男子独处,邻家有一寡妇亦独处,夜雨室坏,妇人来求托庇,男子闭户不纳。妇人说:“你何不学柳下惠呢?”男子说:“柳下惠则可,我则不可,我将以我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这事被孔子听见了,就赞叹道:“善学柳下惠者,莫如鲁男子!”还有九方皋相马,并不取其皮相,是在牝牡骊黄之外。吾国先哲,师法古人,也是遗貌取神,为我国学术界最大特色。画家书家无不如此。我们本此精神,去采用西洋文化,就有利无害了。

从前印度的佛学传入我国,我国尽量地研究,如以修改或发挥的所有天台、华严、净土诸宗,差不多成了中国化,所以很受一般人的欢迎。就中最盛行的禅宗,而此宗在印度几等于无。唯有唯识一宗,带印度色彩最浓,此宗自唐以来几乎失传。从此可见印度学说传入中国,越是中国化的越盛行;带印度色彩越浓的就不盛行,或至绝迹。我们今后采用西洋文化,仍是采取印度文化的方法,使其一一中国化,好比药料之有炮制法,把那有毒的部分除去,单留有益的部分就对了。第一步,用老子的法子,合乎自然趋势的就采用,不合的就不采用;第二步,用孔子的法子,凡事先经过良心裁判,返诸吾心而安,然后才推行出去。如果能够这样地采用,中西文化自然可以融合。本此原则,我们今后应走的途径,就可以决定了。

西洋人用仰观俯察的法子,窥见了宇宙自然之理,因而生出理化等科。中国的古人,行仰观俯察的法子,窥见了宇宙自然之理,因而制定各种制度,同是窥见自然之理,一则用之物理上,一则用之人事上,双方文化实有沟通的必要。

中国的古人定的制度,许多地方极无条理,而又极有条理,如所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上者仁民爱物,在下者亲上事长之类,隐然有磁电感应之理,不言权利义务,而权利义务自在其中,人与人之间生趣盎然。西洋人则人与人之间划出许多界限,父子夫妇间的权利义务,俱用簿计学的方式计算,权利义务分明,生趣就减少了。所以西洋的伦理,应当灌注以磁电,才可把冷酷的气氛改变;但中国则未免太浑沦了,又当参酌西洋组织。果然如此,中西文化即融合了。

研究学问就如开矿一般,中国人、印度人、西洋人各开一个洞子,向前开采。印度人的洞子和中国人的洞子首先打通;现在又与西洋的洞子接触了。宇宙真理,是浑然的一个东西,中国人、印度人、西洋人分途研究,或从人事上研究,或从物理上研究,分出若干派,各派都是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照现在的趋势看去,中西印三方学说,应该融会贯通,人事上的学说与物理上的学说也应该融会贯通。吾人生于斯世,即当顺应潮流,做这种融合的工作,融合以后,不妨再分类研究。像这样的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经过若干次,才能把这个浑然的东西,研究得毫发无遗,依旧还它一个浑然的。

冲突是融合的预兆,无所谓冲突即无所谓融合。譬如几个泥丸放在盘内,不相接触,可谓不相冲突了;然而这几个泥丸是永久独立不能合并为一的。如把它们合在一处,挤之捏之,这几个泥丸就可合为一个了。现在国际竞争剧烈,与战国七雄时代相似。西洋学说传入中国,与旧有学说发生冲突,如南北朝、隋唐时代佛学传入中国相似。一般人看见这些冲突情形都很悲观;不知这正是几个泥丸挤之捏之的时候,乃是世界大同的动机,是东西学说融合的动机。所不同者,秦皇统一战国之后是有一个君主高踞其上;将来世界大同是把君主换作民主的,宋儒的理学虽能融合众说,但其学说的推行是仗君主威力,强迫人民信从;将来中、西、印三方学说融合,是学者自由研究的结果,并非强人信从。国际上、学术上这种现象都是天然的趋势,非人力所能反抗,如水之东流入海,即使要反抗,也是万万无效的。如果看清楚这种趋势做去,才不致违反潮流。

但中西文化的冲突,其病根有应归咎于西洋的地方。例如,西洋人对社会、对国家以“我”字为起点,即是以“身”字为起点。中国儒家讲治国平天下,从正心诚意做起,即是以“心”字为起点。双方都注重把起点培养好。所以西洋人见人闲居无事,即叫他从事运动,把身体培养好;中国儒者见人闲居无事,即叫他读书穷理,把心地培养好。西洋人培养身,中国人培养心。西洋教人,重在“于身有益”四字;中国教人,重在“问心无愧”四字。斯密士倡自由竞争,达尔文倡强权竞争。西洋人群起信从,因为此等学说是“于身有益”的。中国圣贤绝无类似此等学说,因为倡此等学说其弊流于损人利己,是“问心有愧”的。我们追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很少寻得出像斯密士和达尔文一类的学说,只有庄子书中的盗跖,所持议论,可称神似;然而此种主张,是中国人深恶痛绝的。

孔门的学说:“欲修其身,先正其心。欲正其心,先减其意。”从“身”字向内追进两层,把“意”字寻出,以诚意为起点,再向外发展。就好比建筑房子,把地上浮泥除去,寻着石底才从事建筑。由是而修身,而齐家,而治国平天下。造成的社会是“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人我之间,无所谓冲突,这是中国学说最精粹的地方。西洋人自由竞争等说,以利己为主,以“身”字为起点,不寻石底,径从地面建筑,基础不稳固。所以国际上酿成世界大战,死人数千万,大战过后,还不能解决,跟着就要有第二次世界大战;经济上造成资本主义,种下社会革命的祸胎:将来算总账,还不知要流多少血!

我们再把前面所绘的“返本线”一书,就更可把中西文化的优劣看出来。吾国儒家主张从小孩时,即把爱亲敬兄的心理,在家庭中培养好,然后扩充出去,以至“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就造成一个仁爱的世界了。所以中国的家庭,可说是一个“仁爱培养场”。西洋人从“我”字径到“国”字,中间缺少一个“家”字,即是莫得“仁爱培养场”;少了由“丁”至“丙”一段,缺乏“诚意”功夫,即是少了“良心裁判”。所以西洋学说发挥出来,就成为残酷的世界了。

讲近代物质文明,中国诚然万万不及西洋;但从社会伦理部分来说,则以上诸点,确乎中胜于西。此等之处,应该西洋效法中国,不应该中国效法西洋。

最后,他站在中国文化的本位上,主张中国学说可救西洋印度之弊。他是以老子为中国学说代表的,前面已说过了。他认为西洋所讲是极端的世间法,印度所讲是极端的出世法,老子所讲则把出世法、世间法打通为一。宋明诸儒都是做的老子工作,算是研究了二三千年。开辟了康庄大道。如把这种学说,发扬而光大之,就可把中、西、印三方文化融合为一。

以“返本线”言之:西洋人从“丁”点起,向前走,直到“己”点或“庚”点止,绝不回顾。印度人从“丁”点起,向后走,直到“甲”点止,也是绝不回顾。老子从“丁”点起,向后走,走到“乙”点,再折转来,向前走,走到“庚”点为止,是双方兼顾的。老子所说“归根复命”一类话,与印度学说相通。所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一类话,与西洋学说相通。虽说他讲出世法没有印度那样精,讲世间法没有西洋那样详,但由他的学说,就可把西洋学说和印度学说打通为一。

西洋的学问重在分析,中国的学问重在会通。西洋人无论何事,都是各科研究;中国古人,一开口即是天地万物,总括全体而言。就“返本线”看来,西洋讲个人主义的,只看见线上的“丁”点(我),其余各点,均未看见;讲国家主义的,只看见“己”点(国),其余各点,也未看见。他们既未把这根线看通,所以各种主义互相冲突。孔门的学说,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老子也说:“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孔老都是把这根线看通了的,所以倡出“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的说法(二语出《礼运》,或以为道家之说,故浑言孔老),这样,所谓个人也,国家也,社会也,就毫不觉得冲突。中国人能见其会通,但嫌其浑沦疏阔;西洋人研究得很精细,而彼此不能贯通。应该就西洋人所研究者,以中国的看法贯通之,各种主义就无所谓冲突,中西文化也就融合了。

其实,西洋人讲竞争,讲超人,都是末流之弊。至若希腊三哲,何尝不是孔老一流人物?中国号称儒、释、道三教并行,但今之和尚道士、秀才举人,何尝有几分与释迦孔老相类?其末流也是与西洋一样。世界种种冲突,是由思想冲突来的,而思想的冲突,又源于学说的冲突。所谓冲突,都是末流的学说;若就最初而言,则释迦、孔子、老子和苏格拉底诸人,固无所谓冲突。将来一定有人出来把儒释道三教、希腊三哲和宋明诸儒学说、西洋近代学说合并研究,融会贯通,创出一种新学说,其工作与程明道融合儒、释、道三教成为理学是一样。假使这种工作完成,则世界的思想一致,行为即一致,而世界大同就有希望了。

以上是宗吾《中国学术之趋势》一书的扼要介绍。此外他在本书中,详述“宋学”与“蜀学”的关系,说二程的学说,深受当时蜀学的影响,尤其是程伊川的“易学”,是受了箍桶翁和卖酱翁的启示,才别有会心。同时,四种道教和佛教也是盛极一时,二程当深有所濡染,所以他们后来能做出三教融合的工作。再则蜀主孟昶在当时提倡文化的热心,与夫政治的清明,可谓甲于天下。苏子由对于老学的研究也是前无古人。凡此种种,都足以证明当时的四川可称为此后中国文化的摇篮。宗吾对于这些问题都加以考证和说明,这是国内一般讲学术史的人不曾注意的。

至于他提出以老子来贯通中国的全部学说,西洋和印度的学说各走极端,唯中国学说可以济二者之弊这种观点,是否也是太偏,太主观,我在此不愿批评;批评的责任,希望读者负起来吧。

和达尔文克鲁泡特金开玩笑

达尔文的互竞主义,其弊流于互相冲突;克鲁泡特金的互助主义,其弊流于互相倚赖;唯有合力主义,如射箭一般,支支箭都向箭垛射去,彼此不相冲突,又不相倚赖,可兼达克二氏之长,而无其流弊。达尔文讲进化不错,错在讲进化而提倡弱肉强食;克鲁泡特金讲互助不错,错在讲互助而主张无政府。

宗吾每有一假设要提出,总是深思熟虑,反复研究,必须自己信得过了,才写成文字,以期建立他的假设。更从四方八面,去取得印证,无论是正面的意见,或反面的意见,他都虚心地加以研究,而为批判地接受与扬弃,经过一再的补充,然后才著为专书。他的许多著作,都是这样慢慢完成的。单说《心理与力学》一书:最初仅是一篇较长的论文;到了一九二〇年,就补充了许多;直至一九二七年,才公表于世;等到正式印为专书时,已是一九三八年了。在此书出版的前几年,经他研究所得,更加了三章;到了一九四二年,又加了一章;如果他不早死去,恐怕至今还在有加无已呢!但他并不是像“老娘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的添加,他的千言万语,无在而非为证成他所假设的一条公例:“心理变化,循力学规律而行。”他最后添加的一章,此处暂不述及;今将第二次添加的三章,介绍如下:

第一为《达尔文学说之修正》。

他说达尔文研究生物学数十年,把全世界的昆虫草木、飞禽走兽,都研究完了,得出几种结论,科学界奉为金科玉律;独不知达尔文实验室中,有个高等动物,却未曾研究,所以他的学说,就留下不少破绽。那个高等动物,就是达尔文本身。达氏既把人类社会忽略了,即不妨就拿达氏来做标本,再加一番补充研究。于是他便用最有兴趣的文字,设想达氏自生下地来,一直到他老死,其心理与行为的发展,即以达氏自己的学说,来反击达氏的学说,依次得出人类社会中的五条公例:

(一)同是一个人,知识越进步,眼光越远大,竞争就越减少。

(二)竞争以生存为界域,过此界域,就有弊害。

(三)同是一国的人,道德低下者,对于同类,越近越竞争;道德高尚者,对于同类,越近越退让。

(四)竞争之途径有二:一是向外用力,进攻他人;一是向内用力,返求诸己。向外用力者,与他人之力线是冲突的;我与人二力不等,则一胜一负;二力相等,则两败俱伤。向内用力者,与他人之力线是不冲突的;我与人用力相等,则并驾齐驱;一人用力独深,则此人即占优胜。

(五)凡事以人己两利为原则,二者不可得兼,则当利人而无损于己,抑或利己而无损于人。

根据上述五条公例,就觉得达尔文的“生存竞争,优胜劣败”八字,应该修正。正为达氏的公例,是从禽兽社会得来的,律以人类社会,处处矛盾。达氏的公例,如果用于禽兽社会中,当然可以不管;如今竟公然用到人类社会来了,基于这种学说,造出的世界,是人类互相残杀的世界,故非加以驳斥不可。

达尔文说,人类进化,是由于彼此相争;但从各方面考察,觉得人类进化,是由于彼此相让。因为人类进化,是由于合力,彼此能够相让,则每根力线,才能向前进行,社会才能进化。譬如,我要赶路,在路上飞奔而走,见有人对面撞来,就当侧身让过,方不耽误行程。如照达尔文的说法,则是见人对面撞来,就应该把他推翻在地,沿途有人撞来,沿途推翻,遇着行人挤作一团,就从中打出一条血路,向前而行;试问世间赶路的人,有这种办法吗?如果要讲“适者生存”,必须懂得这种相让的道理,才是适者,才能生存。

由达尔文看来,生物界充满了相争的现象;由我们看来,生物界充满了相让的现象。试入森林一看,既见各树俱是枝枝相让,叶叶相让,所有树枝树叶,都向空处发展,彼此抵拒冲突者极少。树木是无知之物,尚能彼此相让,可见相让乃是生物界的本性,因为不相让,就不能发展。凡属生物皆然,满山禽鸟和鸣,百兽聚处,都是相安无事之时多,彼此斗争之时少。因此又可得出一条公例:“生物界相让者其常,相争者其变。”达尔文把变例认为常例,似乎不对。树木的枝叶,如果抵拒冲突,纠结一团,此种树木,必不繁荣。欧洲大战,是人类纠结一团。依达尔文的学说,此种现象,叫做进化,未免讲不通。

依达尔文的说法,凡是强有力的,都应生存;但从事实上看来,反是强有力的先消灭。洪荒之世,遍地是虎豹,它们的力量比人更大,宜乎人类战它们不过,何以虎豹反几乎绝迹?欧战前,德皇势力最大,宜乎称雄世界,何以反遭失败?民国初年,袁世凯势力最大,宜乎统一中国,何以后遭失败?有了这些事实,所以达尔文的说法,就应予以修正。我们细加推究,既知虎豹的被消灭,是由于全人类都想打它;德皇的失败,是由于全世界都想打他;袁世凯的失败,是由于全中国都想打他。思想相同,就成为方向相同的合力线。虎豹也,德皇也,袁世凯也,都是合力打败的。于此可以说:“生存由于合力。”懂得合力的就生存,违反合力的就消灭;懂得合力的就优胜,违反合力的就劣败。像这样的观察,那些用强权欺凌人的,反在天然淘汰之列了。

达尔文的误点,可再用比喻来说明:假如我们向人说道:“生物进化,犹如小儿身体,一天一天地长大。”有人问:“小儿如何会长大?”答:“只要他不死,能够生存自然会长大。”问:“如何才能生存?”答:“只要有饭吃,就能够生存。”问:“如何才有饭吃?”我们还未及答,达尔文从旁答道:“你看见别人有饭,就去抢,自然就有饭吃,越吃得多,身体越长得快。”试思达尔文的答案,有错无错?我们这样的研究,即知达尔文说生物进化没有错,说进化由于生存没有错,说生存由于食物也没有错;惟最末一句,说食物由于竞争(抢)就错了。只把他最末一句修正一下就对了。怎样修正呢?就是通常所说的“有饭大家吃”。

平情而论,达尔文一味教人竞争,固有流弊;我们一味教人相让,也有流弊。如何才无流弊呢?于此可再定出一公例:“对人相让,以让至不妨害我之生存为止;对人竞争,以争至我能够生存即止。”

达尔文的学说,可分两部分来看:他说的“生物进化”,这部分是指出事实;他说的“生存竞争,优胜劣败”,这部分是解释进化的理由,事实没有错,理由错了。一般人因为事实不错,遂误以为理由也不错;殊不知进化的原因多端,相争能进化,相让能进化,不争不让,反而致力于内部,也能进化,其或具备他种条件,也未尝不能进化。达尔文置诸原因于不顾,单以竞争为进化的唯一原因,而流弊遂无穷了。兹断之曰:达尔文发明“生物进化”,等于牛顿发明“地心引力”,是学术界千古的功臣;唯有他说“生存竞争,优胜劣败”,就不免有语病,应加修正。

第二为《克鲁泡特金学说之修正》。

他说克鲁泡特金的误点,也与达尔文相同。达尔文是以禽兽社会的状况,律之人类社会,故其说有流弊;克鲁泡特金因为要指驳达尔文的错误,特在满洲及西伯利亚一带,考察各种动物,与原始人类状况,发明互助说,以反驳达尔文的互竞说,他能注意到人类,算是比达尔文较胜一筹了;然而原始人的社会与文明人的社会毕竟不同。克鲁泡特金以文明人的资格,去考察原始人的社会状况,故所得的结论不能没有流弊。克鲁泡特金的学说,也可分两部分来看,他主张“互助说”不错,因互助而主张“无政府主义”就错了。

禽兽进化为人类,故人类具有兽性,然既名为“人”,则兽性之外,还有一部分人性,达尔文只看见兽性这一部分,未免把人性这一部分忽略了。原始人进化为文明人,故文明人还带有原始人的状态,然既成为文明人,则原始状态之外还有一部分文明状态,克鲁泡特金只看见原始状态这一部分,未免把文明状态这一部分忽略了。禽兽有竞争,无礼让,人类是有礼让的,达尔文所忽略的是在这一点。原始人类,浑浑噩噩,没有组织,成为无政府状态,文明人则有组织、有政府,克鲁泡特金所忽略的是在这一点。

凡物体,每一分子的性质,与全物体的性质是相同的,社会是积人而成的,人身是社会的一分子,若把身体的组织法运用到社会上,一定成为一个很好的社会。治国之道,采用互竞主义固有流弊,采用互助主义也有流弊,故必须采用合力主义。人身的组织,即是合力主义。身体是由许多细胞构成,每一细胞都有知觉,等于国中的人民,大脑则等于中央政府。全身神经,都可直达于脑,等于四万万人每人的力线都可直达中央,成为合力的政府。目不与耳竞争,口不与鼻竞争,手不与足竞争,彼此之间,非常调协,故达尔文的互竞主义用不着。目不须耳之帮助而能视,口不须鼻之帮助而能言,手不须足之帮助而能执持,个个独立,自由表现其能力,故克鲁泡特金的互助主义,也用不着。目尽其视之能力,耳尽其听之能力,口鼻手足亦各尽其能力,如是把各种能力集合起来,就成为一个健全的身体,这便是合力主义。

国家有中央政府,有地方政府;人身亦然。我们的脚被蚊子咬了,脚政府报告脑政府,立派右手来,把蚊子打死。万一右手被蚊子咬了,自己无法办理,报告脑政府,立派左手来,把蚊子打死。有时睡着了,脑政府失其作用,额上被蚊子咬,延髓脊髓政府就代行职务,电知手政府,把蚊子打死,脑政府还不知道。耳鼻为寒气所侵,温度降低,各处本救灾恤邻之道,输送血液来救济,于是耳鼻就呈红色。万一天气太寒,输送了许多血液,寒气仍进退不已,各地方政府协商道:“我们再输送血液去,仍无济于事,只好各守防地,把应该输送到耳鼻的血液,与它截留了。”于是耳鼻就呈青白色。

人身有中央政府,有省市县区各种政府。脑中记忆的事,都由各政府转报而来,各政府仍有档案可查。施行催眠术的人,是蒙蔽了中央政府,在省市县区政府,调阅旧卷,所以人在催眠中,能将平日所做的事说出,而醒来时又全不知道。疯人胡言乱语,这是脑政府受病,中央政府失了作用,省市县区政府,乱发号令。所以疯人说的话,都是他平日的事,不过莫得中央政府统一指挥,故话不连贯。夜间做梦,是中央政府休职,各处政府的人,跳上中央舞台来了。人一醒来,中央政府复职,他们立即躲藏;有时中央政府也能察觉,故梦中之事,也能略记一二。我们可以说:疯狂和做梦,都是讲无政府主义的。

古来亡国之时,许多人说要死节,及到临头,忽然战栗退缩。因为想死节,是出于理智,从脑中发出,是中央政府发的命令;战栗退缩,是肌肉收缩,是全国人民不愿意。文天祥一流人,慷慨就死,是平日厉行军国民教育,人民与中央政府,业已行动一致了。许多人平日讲不好色,及至美色当前,又情不自禁,因为不好色是脑政府的主张,情不自禁是身体其他部分的主张。我们走路,心中想朝某方走,最初一二步注意,以后即无须注意,自然会朝前走去,这即是中央政府发布命令后,人民依着命令做去;如果步步注意,等于地方上事事要劳中央政府,那就不胜其烦了。古人作诗,无意中得佳句,疑有神助,大醉后写出“之”字,往往比醒时更好,这是由于中央政府,平日把人民训练好了,遇有事来,不须中央指挥,人民自动做出之事,比中央指挥办理,还要好些。心理学书上,有所谓“下意识”者,盖指脑政府以外,其他政府而言。

由上看来,可知身体的组织,与国家的组织是很相同的。反观吾身,知道脑与五官百骸是很调协的,即知道创立一种学说,必使理智与情欲相调协。不能凭着脑子的空想,以虐苦五官百骸;也不能放纵五官百骸,而不受理智的裁判。建设一个国家,必使人民与政府调协,不能凭着政府的威力,压制人民。而为人民者,亦不能对政府取敌视的行为。人身的组织,每一神经俱可直达于脑,故脑为神经的总汇处,与五官百骸不言调协而自然调协。因此每一人民的力线,必使之可以径达中央。中央为全国力线的总汇处,政府与人民不言调协而自然调协。如能这样办理,即是合力主义,才可以救达尔文和克鲁泡特金两说之弊,而与天然之理相合。

第三为《经济政治外交三者应采用合力主义》。

关于政治、经济、外交的问题,他一生讨论的最多,发表的文字亦最多,并且著有几种专书来详论此事。这些大问题,留待后面再说。他这篇文字只是说政治、经济、外交应采用合力主义。所重者,在“应采用合力主义”一事,对于政治、经济、外交并未详说。这一篇文字放在《心理与力学》一书的最后,可以说是那书的结论,也可以说是“力学公例”的应用。他既认为“心理变化,循力学规律而行”,则吾人每做一事,须把力线考察清楚,才不至与人冲突。至于主持国家大政的人,制定法令制度,尤须把力线考察清楚,施行起来才不至处处窒碍。民主国家的一切事务,是全民之事,不是少数的几个领袖之事,所以欲思国家富强,必须将全民的力量一齐发挥出来,才能奏效。因此,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倡他的合力主义。

他说,达尔文的互竞主义,其弊流于互相冲突;克鲁泡特金的互助主义,其弊流于互相倚赖;唯有合力主义,如射箭一般,支支箭都向箭垛射去,彼此不相冲突,又不相倚赖,可兼达克二氏之长,而无其流弊。达尔文讲进化不错,错在讲进化而提倡弱肉强食;克鲁泡特金讲互助不错,错在讲互助而主张无政府。互竞和互助,其力线是横的,成立不起政府;由达尔文之说,有时亦能成立政府,但其政府是极端专制的,国中力线郁而不伸,断不能永久安定。合力主义,其力线是纵的,全国有若干人民,即有若干力线,根根力线直达中央,成为一个极强健的政府,是为政治上的合力。其他如经济外交,亦须取合力主义,讲经济,则须发动全国的人力物力,照一定的计划,而为财源的开发;谈外交,亦须实行国民外交,不许列强有不平等的待遇,以致演出种种丧权辱国之事。在国际间,利害相同的国家,也要取合力主义。等到国际间的矛盾减少了,更可合全世界的人力,悬出这个地球为目的物,一齐向它进攻,把它内部蕴藏的财富,继续不断地取出来,全人类平均分配,是为合力主义的终点。

满腹经纶

他以为规划国家大计,犹如建筑一个大房子一般,须有全部计划,先把图样绘出来,然后才可按照图样逐步兴建,倘若没有全部计划,随便建筑几间来住,人口添多了,又随便添筑几间,人再多,就再添筑,结果必是杂乱无章,拥挤不堪。要想继续住下去,无奈人口太多,实在挤不下;要想拆除别筑,那就费事太大了。

宗吾本着他所倡的“合力主义”,曾写了一篇《解决社会问题之我见》,于一九二七年刊入《宗吾臆谈》,一九二九年扩大为单行本,名为《社会问题之商榷》。一九三七年,政府定期于十一月十二日召开国民代表大会,制定宪法,他便写了一篇《制宪私议》,从六月二十九日起,逐日在成都《华西日报》发表。继此文之后,他正想写一篇外交私议时,而“七七事变”突起,他就改写了一篇《抗日计划之商榷》,亦在《华西日报》连续登载。这两篇文字,即于是年九月合刊一册,名为《制宪与抗日》,关于制宪部分,他特别注重经济与政治两项,也可说是他研究社会问题的一种结论。关于抗日部分,除了抗日计划外,更涉及外交问题和民族问题等。今先将《制宪私议》的要点介绍于下:

他以为规划国家大计,犹如建筑一个大房子一般,须有全部计划,先把图样绘出来,然后才可按照图样逐步兴建,倘若没有全部计划,随便建筑几间来住,人口添多了,又随便添筑几间,人再多,就再添筑,结果必是杂乱无章,拥挤不堪。要想继续住下去,无奈人口太多,实在挤不下;要想拆除别筑,那就费事太大了。西洋的资本帝国主义,就是犯了这个毛病。因此,我们此次制宪应当仔细斟酌,不能照抄欧美宪法,瞎子跟着瞎子走,一齐跌入陷坑。

规划国家大计,目光至少要看到五百年以后,断不能为数十年计,或一二百年计。亚当·斯密著《原富》一书。缺乏此种目光,行之未及百年,即弊害百出,种下社会革命的祸胎,由资本主义的盛行,酿成世界第一次大战,跟着又要第二次大战。假使他的目光能注意到今日,或许不至倡出那种说法。孔子《礼运》大同之说,目光注及数千年后,而下手则从小康做起,这即是先把全部房子式样绘出,一步一步地建筑,孔子死了二千多年,他理想的世界尚未出现,其学说的价值不惟不因之而损,反愈见其伟大。他悬出一种目标数千年俱走不到,于是数千年以后的人俱有路可走,不像亚当·斯密、达尔文诸人的学说,行了数十年,百十年,即无路可走,处处碰壁,非打仗不可,而且打了仗还是不能解决。所以我国此次制宪,须有远大的计划,即使中间有几部分一时不能实行;但既垂为宪法,定出了目标,大家望着走去,步法才不至紊乱,才不至彼此相碰。

先谈政治方面:

他以为要行民主共和制。办法很简单,只消把真正君主专制国的办法打一个颠倒,就成为真正的民主共和国了。君主专制国是一个人做皇帝;我们行民主共和制,是四万万五千万人做皇帝,把一个皇帝权剖成四万万五千万块,合伙做一个皇帝,现在就要研究这每块皇帝权如何行使了。

我国从前的皇帝要想兴革一事,就把他的主张提交军机处,由军机大臣议决了,就通饬各省,转饬各县,以及各乡村照办,其办法是由上而下的。民主共和国以乡村议会为人民的军机处,乡村议员为人民的军机大臣,人民对于国家想兴革一事,即提交村议会,经村议员议决了提交区议会,由是而县议会,而省议会,而国会,经国会议决了,即施行,其办法是由下而上的,与君主专制国恰成一反对形式。

君主专制时代,军机大臣的议决案,须奏请皇帝批准方可施行。民主共和时代,国会的议决案,须经全体人民投票认可方能施行。小事,由国会议决施行;大点的事,由各省议会议决施行;再大的事,由各县议会议决施行;顶大的事,才由全体人民投票公决。

民主共和国,以取法君主专制国为原则,不过把君主的办法,一一拿在人民的手中去行使罢了。君主时代,知县有司法权,今后仍当以司法权授予县长。县长延请精通法律的人为司法官,司法官对县长负责,县长对人民负责,如审判不公,人民弹劾县长撤换县长就是了。昔日衙门黑暗,是人所尽知的;但现在的司法机关,也易受人蒙蔽。往往事之真相,本地人士昭然共见;而法庭调查的结果,适得其反。今后当以调查或和解的责任加之村长和区长。人民有争执事件先诉诸村长,村长调查明白,即予以调解,如不服,诉诸区长。村长应将调查所得,及调解经过情形,备文送之区长。区长即当再调查,再调解,如不服,诉诸县长。区长又备文送之县长,如仍不服,诉诸省,诉诸中央。村长区长可依本地习惯法处理;县长以上则当按国家法律来解决。

现在民主主义和独裁主义两大潮流互相冲突,非将两种主义融合为一,冲突是不能免的。中山先生曾说:“美国制宪之初,主张地方分权者,认为人性是善的;主张中央集权者,认为人性不尽是善的。”故知民主主义和独裁主义的冲突,仍是性善性恶问题的冲突。但人性是浑然的东西,无善无恶,所以制定宪法应当将地方分权和中央集权合而一之。上述的办法如能一一做到,则是我国四万万五千万人,有四万万五千万根力线,根根力线直达中央,成为一个极健全的合力政府。大总统在职权内所发出的命令人民当绝对服从,俨然专制国的皇帝一般,是为独裁主义。大总统的去留,操诸人民之手,国家兴革事项,由人民议决,是为民主主义。如此,则两大潮流,即可融合为一了。

次谈经济方面:

他以为要改革经济制度,首先应将世间的财物,何者应归公有,何者应归私有,划分清楚,公者归之公,私者归之私,社会上才能相安无事。

第一项,地球生产力:洪荒之世,地球是禽兽公有物,后来人类出来,把禽兽打败了,地球就成为人类的公有物。所以地球这个东西,应该全人类公共享受,根本上不能用金银买卖。资本家买去,招佃收租,固是侵占了公有物;劳动家买去,自行耕种,也是侵占了公有物。何以故呢?假令有人雇工在荒山上种树一日,给以大洋二元,他得了报酬,劳力即算消灭。树在山上,听其自然生长,若干年后,出售得价百元或千元。此多得之九十八元或九百九十八元,全是出于地球的生产力。地球既为人类公有物,此多得之九十八元或九百九十八元,即应由全人类平摊。劳动家只能享受劳力相当的代价,而不能享受此项生产力。所以说,资本家买去招佃收租,劳动家买去耕种,同是侵占了公有物。因此之故,全国土地应一律收归公有,由公家招佃收租,其利归全社会享受,方为合理。

第二项,机器生产力:替人做工一日,得大洋二元;做手工业每日获利也不过此数,这算是劳力的报酬。若改用机器,每日可获利百元或千元。此多得之九十八元或九百九十八元,乃出于机器的生产力,不是出于工人的劳力。当初发明机器的人,业将发明权放弃,机器便成为人类的公有物。此九十八元或九百九十八元,即应由全人类平摊。旧日归厂主所有,是侵占了公有物。所以应该收归公有,工人做工,给以相当的代价;由机器生出的利益,归全社会享受,方为合理。

第三项,脑力和体力:世间之物,只有身体是个人私有的。由身体又发出两种力,一是脑中的思考力,一是手足的运动力。这两种力即是个人的私有物。社会上想使用它,就应出以相当代价;并且出售与否,各人有完全自主权,不能任意加以侵犯。

基于上面的看法,即可定出一条原则:“地球生产力和机器生产力,归社会公有,脑力和体力,归个人私有。”依据这个原则以改革经济制度,社会与个人自然相安无事。

按中山先生的民生主义,公者归之公,私者归之私。现在可定出一条原则:“金钱可私有,土地和机器不能私有。”于是将私人所有的土地,和使用机器的工厂,一律购归公有。但是全国的工厂如此之多,土地如此之广,购买之款,从何而出呢?

于此当首先定出一条法令曰:“银行由国家设立,私人不得设立。人民有款者,存之银行。需款者,向银行贷用。其有私相借贷者,法律上不予保障,因借贷而涉讼者,其款没收归公。藏巨款于家而被劫窃者,贼人捕获时,其款亦予以没收。有存款于外国银行者,查明后,取消其国籍,华侨所在地设立国家银行,存储华侨之款,由国家转存外国银行,私人不得径往存储。”如此,则人民金钱,集中国家银行,即可供一切应用。至银行月息多少,视随时情况而定。如假定存入为月息一分,贷出为一分半或二分,即无异于以金钱放借者,缴所得税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与公家。

首都设中央银行,各省设省银行,各县设县银行,县以下设区银行和村银行,银行法既已确定,则应属公有的财物,即可着手收买。

(一)私立银行,一律取消,其股本存入国家银行,给以月息。

(二)使用机器的工厂,和轮船、火车、矿山、铁道等,一律收归公有。私人股本,存入国家银行;经理及职工等,悉仍其旧,不予变更,只将红息缴归国家,手续是很简单的。

(三)全国土地房屋,一律照价收买。例如,某甲有土地一段,月收租银一百元,即定为价值一万元,存入银行,每月给以息银一百元。人民需用土地房屋者,向公家承佃。其有土地自耕、房屋自住者,则公共估价,或投标竞佃,以确定其租息,原业主有优先承佃权,如此则全国四万万五千万人,无一人不是佃户,亦即是无一人不是地主,是之谓“平均地权”。

(四)国际贸易归公,国内贸易归私。出口货,由人民售之公家,转售外国;入口货,由公家购而售之人民,听其自由销售,不再课税。外人在内地设有工厂者,人民不得与之直接交易。如此则关税无形取消,外货以百元购得者,以一百五十元或二百元,售之人民,即无异值百抽五十,或值百抽百。至外货何者该买,何者不该买,国家自有斟酌,出口入口,两相平衡,我国与外国,两得其益。

以上四者办理完毕后,即可按照全国人口发给生活费,以能维持最低生活为原则。因为人民既将土地、机器、银行和国际贸易的收益交之国家,国家即应保障人民的生存权。法国革命是在政治上要求人权;我们改革经济制度,则注重生存权。中山先生把生活程度分为三级:(一)需要,即生存;

(二)安适;

(三)奢侈。现在的经济制度,人民一遇不幸,即会冻死饿死,是以“死”字为立足点,进而求生存,进而求安适和奢侈;发给生活费的办法,则是以“生”字为立足点,进而求安适,求奢侈。生存为社会重心,人人能生存,重心才能稳定。

改革社会犹如医病,有病的部分应当治疗,无病的部分不可妄动刀针。从旧经济制度中将土地、机器、银行和国际贸易收归国有,这即是有病的部分加以治疗;其余可悉仍其旧,私人生活非有害于社会者,不加干涉,这即是无病的部分不动刀针。如此办去,则中山先生的民生主义就可实现了。

中山先生屡次说:“中华民国,是四万万人的大公司,我们都是这公司内的股东。”这种说法再好没有了!那么,如今全国四万万五千万人即是四万万五千万股东,以一个人为一股,国中生了一人,即新添一股,死了一人,即取消一股,其股权是很分明的。发给生活费是各股东按年所分的红息;服务社会者,或劳心,或劳力,给予相当代价,即是股东在公司内服务,于分红息之外各得相当报酬。像这样的组织法,不但是取法公司制,并且是从天然界取法来的。说明如下:

(一)取法人身分配血液之法:身体上某部分越劳动,血液的灌注越多,弥补消耗之外,还有余剩,因之越劳动的部分越发达,这就是人体奖励劳动的方法;准此,对于国中的劳动者就应该从优报酬。吾人身上还有许多无用的部分,例如男子之乳即是无用的东西,但既已生在身上,也不能不给以血液,不过因其不工作,灌注的血液较少,所以男子之乳渐渐缩小;准此,对于国中的任何人一律发给生活费,以能维持最低生活为止,不劳动者待以不死就是了。饮食从总口入,便溺从总口出,饮食在腹中如何消化,如何运转,脑筋全不知道;准此,国际贸易,由政府支配;国内贸易,听人民自由经营,不必过问。

(二)取法天空分配雨露之法:自然界用日光照晒江海池沼,土地草木把其中的水蒸气取出来,变为雨露,又向地上平均洒下,不惟干枯之地,蒙其泽润,就是江海池沼,本不需雨露,也一律散给;最妙的是把草木所含的水分蒸发出来,又还给它,一转移间,就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了。并且枯枝朽木也同样散给,不因其没有生机就剥夺了享受雨露之权。洒在地上之水,听凭草木之根吸取,无所限制,吸多吸少,纯是草木自身的关系,自然界固无容心于其间,准此,土地、工厂、银行及国际贸易的收入,原是从人民身上取出来的,除公共开支而外,不问贫富老幼,不问劳动与否,一律发给生活费,而国中致富的机会人人均等,这即是取法雨露的无私。

有人虑及遗产制,可以发生资本家,那是不相干的。美国的银行大王、汽车大王、煤油大王、商业大王诸人,除银行大王摩尔根外,都是赤贫之子;而摩尔根之致富,并未依赖遗产。他们之所以致富,全靠个人的努力,从事于经营土地、工厂、银行及国际贸易而来。宪法上如把四者定为国家公有,私人不得买卖,这些大王,自然无从产生,这才是根本办法。

土地、工厂、银行及国际贸易四者收归公有,大资本家无从产生,是富者削低一级;人人有生活费,不至冻馁而死,是贫者升高一级。两级中间为人民活动的余地。中山先生讲民权主义,不主张平头的平等,而主张立足点平等;因之经济上的组织不应主张平头的平等,使全国人贫富相等,而应主张立足点平等,使全国人致富的机会相等,欲务农者,向公家承佃土地;欲做工者,向工厂寻觅工作;为官吏、为教员、为商贾悉任自由,不加限制。因劳动种类的不同,所得的报酬即不同,或贫或富,纯视各人努力与否以为断。如此则可促进人民的向上心,社会才能日益进化。犹如地势高下不平,水便滔滔汩汩,奔趋于海,若平而不流,就成为死水了。

宗吾在《制宪私议》中,对于政治经济的主张,大概如上。他说这次国民代表大会,其权限仅属制宪,故只能谈及政治与经济,不能谈及外交,然他又说,如果舍去外交不管,则制出的宪法无论如何是不能实行的。因此,他于《制宪私议》草成之后,又想作一篇《外交私议》,以备采择。

也许不尽是纸上谈兵吧

国际上的情形是变化莫测的。我们先把自己脚跟立定,再看国际情势如何变,就如何应。以此时情形而论,中、苏二国的关系恰是三国时蜀、吴二国的关系,为对付共同的敌人,实有联合的必要。我国主张联合弱小民族,苏联也主张联合弱小民族,但我们并不与苏联争取领导权。苏联与我国虽说手段不同,而对于打倒帝国主义则目的相同。弱小民族任便加入哪个集团,都是可以的。

宗吾打算写的《外交私议》,前面已经说过,因“七七事变”突起,他便改写成《抗日计划之商榷》了。在这篇计划书中,为配合抗战的顺利,同时也谈到了外交——战时外交。他更谈到了中华民族的特性,自数千年来的文化传统,是“抵抗而不侵略”的民族,也一并将这种态度昭告于世界。他自“九一八”以后,即大讲其“厚黑救国”的种种理论,以为世界战祸,一触即发。若不思患预防,则事变之来,必有措手不及之势。因此,他在数年之内,无论是脑中所想的,口中所说的,以及笔下所写的,都是关于如何救国家、救民族的问题。此次日本帝国主义者无端挑起了侵华的战争,立刻便激发他平日胸中所蓄,由空泛的理论步入了实际的问题。他不再开玩笑了,他严肃起来了,他把中日情势和世界全局,作了一番彻底的观察,于是而有《抗日计划商榷书》的问世。这篇《计划书》,据说是随着“七七”的第一声炮响,跟即以笔杆应战,那时正是挥汗如雨的天气,但他不顾一切,在数昼夜之中手不停挥地把数万言的《计划书》一气呵成了,他把这篇文章和《制宪私议》合刊的意思,就是认为“制宪”与“抗日”是不能分开的。必须制定宪法之后才有真正的民主政治;有了真正的民主政治,全国的力量才可以充分地发挥出来,以对抗我们的敌人。这样,才可以说到抗战与建国同时进行,而中华民族才可以从抗战中强壮起来。所以他这篇《抗日计划书》是处处顾到内政与外交的。读者如欲评判他的得失,即当留意以下数事:第一,我们不可忘记这篇《计划书》是在抗战的最初期写成的;第二,我们人人心中自问当抗战初起时,究有如何的计划;第三,政府在当时所表现的,究有如何的抗战国策;第四,在当时全国的报章杂志上,更有些何等高见的此类文字。如果把这些情形一一回想一番,然后再来评判这篇《抗日计划书》的得失,就不至掩没他的苦心了。那篇《计划书》的大意是这样的:

这次中日战争,算是世界第二次大战的起点。第二次大战与第一次大战,意义迥乎不同:第一次大战,是列强彼此争殖民地,争市场,因而发生冲突;第二次大战,是强国侵略弱国,弱国起而抗御,并要求解放的战争。中山先生讲民族主义时,预料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全世界弱小民族对压迫者作战,而今果然开始了,所以我们此次对日作战,在本国内,则应全民抗战,在国际上,则应本着中山先生的指示,组织一个弱小民族联盟,喊出“弱小民族互助”的口号,使前次威尔逊“民族自决”的主张于此次大战中实现出来。中山先生又说:“我们今日要用此四万万人的力量,为世界上的人打不平,此才是我们四万万人的天职。”基于这种训条,我们又该喊出“人类平等”的口号,把对日作战的意义扩大,使全世界人知道我们对日作战是为人类要求平等而战,是弱小民族对帝国主义抗战的开始者,不是两国间普通的战争。我们把此次抗战的意义弄清楚了,抗战与外交双管齐下,拟具整个计划,昭告全世界,使参加第二次大战的民族循着正当的途径走去。使一战之后世界永久和平,才不至重蹈第一次大战的覆辙,牺牲了数千万人的生命,无丝毫代价。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祸胎于第一次大战中早已种下。第一次大战,英法诸国倡言主张公道,打倒德国的强权,许给殖民地以自由,要求助战;威尔逊又提出十四条原则,主张民族自决;弱小民族信以为真,一致奋力,把德国打倒了,哪知“巴黎和会”列强食言,不惟所许的自由得不到,反增加了许多压迫,弱小民族才知道是受骗了。如果第二次大战发生,要想弱小民族再来帮助,这是不可能的,或许还会反戈相向,故英法诸国提心吊胆地恐怕大战发生。日本窥破此点,“九一八”之役,悍然不顾,阴以世界大战相威胁,国联只好听他。阿比西尼亚之役,西班牙之役,意、德都是以世界大战相威胁,国联也只好诸多迁就,避免大战发生。正义既不能伸张,于是讲强权者遂愈无忌惮。英、法诸国所主张的集体安全制,等于满载而归的强盗劝导初次出马的强盗放下刀杖、充当良民,宜乎德、意、日三国对于英法等国诸多不满,主张殖民地重行分割。所以说,第二次大战的祸胎是第一次大战种下来的,是英法诸国自身有惭德生出来的。因此,若要主张公道的话,从英法诸国口中说出,就要受法西斯国家的指责;即使勉强说出,也是理不直、气不壮;必须从中国口中说出,才能理直气壮,才足以召号世界。

要想世界永久和平,只有把第一次大战种下的祸胎连根拔尽,催促威尔逊的十四条原则实现,才能奠定和平的基础。英、法诸国在第一次大战中对于弱小民族是失了信的;应由我国出来,把威尔逊的旧事重提,劝导弱小民族起来帮忙,把专讲强权的国家抑制下去;一面要求英法诸国履行威尔逊的原约,这本是他们亲口允诺的,只因后来食言,以致第二次大战爆发,不可终日,英、法诸国未必不后悔;所以我们旧事重提,英、法诸国亦必乐从、同情于我们的主张。历史是有连续性的,第二次大战是承袭第一次大战而来,故第一次大战未完的事件,应于此次大战中了结清楚。

威尔逊民族自决的主张所以不能成功,是由于他本身是美国总统,美国是列强之一,与弱小民族立场相反,对于弱小民族只能表示一种同情,不能挺身相帮。弱小民族本身利害自己不能解决,旁观者将奈之何?而弱小民族又是一盘散沙,没有负责的领导者,所以威尔逊的理想是无从实现的。我国在弱小民族中,弱则有之,小则未也,是一个天然的领导者,与全世界的弱小民族立场相同,利害相同,此次由我国出来,当一个“威尔逊”,必定成功。弱小民族力量诚然是小的,但联合起来力量就大了,就可以解决本身不可避免之事,好比全身毒菌非溃而成疮不能泄出。依进化趋势看去,此次大战,当为人类战争的总结束。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正是预备办理结束事宜的。

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仅仅行威尔逊主义还不够,必须加之以孙中山主义,才能使世界永久和平。中山主义是集中国主义的大成。中国主义决定于中国的民族性;中国的民族性又决定于所处的天然环境。世界分温、热、寒三带,西洋地偏寒带,印度地偏热带,中国地居温带。温之云者,寒、热二者合并而成者也。故中国人性情和平,无论说话做事,都带一种温和态度,不走极端。寒带天然物很少,生于此地之人不努力奋勉即不能生活,故时时想征服天然界。热带天然物丰富,生活的需要不患不足,故生于此地之人对于天然界则取放任态度。中国介居二者之间,则另有一种办法,《易》曰:“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对于天然界,不征服之,而辅相之,不放任之,而裁成之。这种办法俨然是融合西洋和印度办法而成的。至中至正,这即是中国主义。故中国文化发扬出来可以把西洋文化、印度文化融合为一。西洋以征服天然为务,因而产出侵略主义;印度以放任天然为务,因而产生出不抵抗主义。中国的主义则为“抵抗而不侵略”,证之以数千年的历史,证之以古先圣哲的言论,无不如是。中山主义更是继承这种精神,把世界上的各种学说加以融合的。目前政治经济上的种种问题,用他的学说即可以得到一种总解决。在政治方面,是把独裁主义与民主主义融合为一;在经济方面,是把个人主义和国家主义融合为一。世界各国只要把中山主义实行做去,一切问题就可得到合理的解决了。

第一次大战,慢道威尔逊民族自决的主张不能实现,即使实现了,世界和平还是不能永久的,这有事实可证明:第一次大战告终,和议方始,全世界把威尔逊看做救世主一般,欢迎的热烈达于极点;而战胜国的劳工反暴动起来。美国人民要暴动,威尔逊调兵弹压方才平息。意大利战胜回国的兵士,戴起徽章,横行都市,因而产出专制魔王墨索里尼。英国的矿工、铁路工人、轮船水手结成三角同盟,布起阵势,预备随时和政府决战,害得首相劳合·乔治乘着飞机今日回伦敦弹压,明日赴巴黎开会,一夕数惊,疲于奔命。法国首相克里蒙梭是欧战中出力最大的一位角色,巴黎和会充当主席,为法国增光不少,反遭国人行刺,几乎把七十八岁的老命送掉,巴黎市民也曾有一次大大的示威运动。其余各国大大小小的罢工差不多每星期总有一两起。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大战到了第三年,一般劳工都觉悟起来,说道:“我们何苦替资本家拼命呢?”于是一方面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一方面举出代表,在中立国交换意见,主张言和。及到大战终了,劳工觉得白白牺牲,未免不值,所以发生暴动。巴黎正在开会,而各国劳工也举出代表在瑞士的熊城开会,因此之故,和会上才特订一个《劳工规约》。所以巴黎和约,不仅是对敌人德国议和,并且是对本国中的劳工议和。从此看来,即使威尔逊的计划成功了,弱小民族实行自决了,列强国中的劳工,对于资本家,还有一番大流血。我们这次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是谋世界永久和平的,只要把中山主义宣扬起来,这劳资问题也就附带解决了。人世战争的祸胎才算连根拔尽。

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为推行中山主义的总机关,喊出“人类平等”的口号,把世界被压迫的民族和列强国中被压迫的劳工集合在一根战线上,其平等的方式有二:

(一)把全世界弱小民族提高来,与列强平等;

(二)把列强国中的资本家降下去,与他本国中的人民平等。

所谓与本国中人民平等者,即《制宪私议》中所说致富的机会相等,不是那种平头的平等。我们把宪法公布出来,使日本人知道我们是对日本的军阀和资本家作战,不是对日本的平民和劳工作战,中日战争才容易解决。其他资本主义国家知道了中山主义的好处,自然会跟着我们的主义走来,至少也可同情我们。我们这部宪法就成了世界公共适用的宪法。把宪法制好了,悬出一定的目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我国同世界弱小民族就依此目标作战,使一战之后永久和平,人类相互间不致再发生战事,这部宪法,又成了第二次大战预定的和约。像这样的作战,才算是有计划、有主义。回忆第一次世界大战,殖民地的人民和列强国中的劳工一齐奔集在帝国主义的旗帜之下,互相厮杀,真不知所为何事!所以我国此时,应将所谓对日抗战啦,宣传中山主义啦,制定宪法啦,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啦,四者同时并进,合一炉而冶之,才是正当办法。

国际上的情形是变化莫测的。我们先把自己脚跟立定,再看国际情势如何变,就如何应。以此时情形而论,中、苏二国的关系恰是三国时蜀、吴二国的关系,为对付共同的敌人,实有联合的必要。我国主张联合弱小民族,苏联也主张联合弱小民族,但我们并不与苏联争取领导权。苏联与我国虽说手段不同,而对于打倒帝国主义则目的相同。弱小民族任便加入哪个集团,都是可以的。

世界上英、苏、美、法、德、意、日成了两个集团:德、意、日三国成为一个法西斯集团;英、苏、美、法四国成为一个集体安全集团。我国同弱小民族另成一个三民主义集团。把世界剖为三个集团,这又是魏、蜀、吴三国的形势。法西斯集团主张侵略,是我们的敌人;集体安全集团主张维持世界和平,是我们的友人。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这个集团与英、苏、美、法集团等于蜀、吴二国,有联合的必要。我们把中国主义宣布出来,世界弱小民族信从中国主义的加入中国集团;信从西洋主义的,加入英、苏、美、法集团。这两个集团同向法西斯集团进攻,不言互助,而互助自在其中。

就现在的局势看来,德、意、日三国仿佛摆下了一个“长蛇阵”,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西方的德、意,则东方的日本应之,击东方的日本,则西方的德、意应之。他们把这种长蛇阵摆下了,就可掠夺中、苏两国的地方,就可掠夺英、法等国的属地,这是他们的阴谋。这种阴谋一揭开,世界大战就爆发了。到了那时,我们三民主义集团,围攻日本,英、法那个集团,围攻德、意,使他首尾不能相救,苏联东西兼顾,美国为后方粮台,那条长蛇,一击就毙。须知国际上的或离或合,纯以利害为转移,利害相同则合,利害相反则离。现在国际局势已明白摆起了,我们无须同苏联定约,无须同英、法、美诸国商量,也无须强拉弱小民族加入我们这个集团;只消把中国主义昭告世界,就全国总动员,同日本抗战到底,弱小民族自然会参加我们这个集团,英、苏、美、法自然会朝着我们预定的路线走去,这是决然无疑的。而且人贵自立,即使无人与我国联合,我国单独对日作战,不过牺牲较大,时间较长,最终的胜利,决然属于我国,是之谓自力更生,是之谓自主外交。

国际上的情形,任它如何变化,我们总是抱着一定的国策做法——抱定中国主义做去。此时英、美诸国,仿佛是同情我国;然而他们同日本都是资本帝国主义的国家,将来同日本妥协,阻碍我们收复东北四省,不是不可能的事;抑或把我国某某等处,划为国际共管;甚或列强联合起来,向弱小民族进攻,都是不可知的事。我们总是埋头去干弱小民族联盟的工作。英、美诸国能主张公道,抑制专讲强权的国家,我们这个“弱联”就同他们联合,一致行动;如或列强联为一气压迫弱小民族,那么,全世界就明明白白划为两根战线,我们就依着中山先生指示的途径,纠合全世界被压迫的弱小民族,向压迫者的列强进攻,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

组织“弱联”是我国唯一的出路,无论如何困难,都应该做去;再困难,总没有中山先生在满清时组织“同盟会”那样困难。以中山先生在满清革命的精神,用以革列强之命,哪有不成功的道理呢?我们现在所以受日本欺凌者,全是失去此种精神之故。所谓“依赖列强”,不啻是“畏惧日本”的代名词,这种心理,就是胸中早已为“强权”二字,所慑服了。中山先生敢于革满清之命,正是胸中只有“正义”二字,没有“强权”二字,这即是孟子书上所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是之谓中国主义。如果英、美等国赞成我国抵抗日本,我们就抵抗日本,不赞成抵抗,就不抵抗,他们借口调停,阻止我们收复东北四省,我们就接受其调停,抑或主张某某地方由国际共管,我们就交出共管,那么,不惟是中山主义的叛徒,并且是中国主义的罪人。

有人问:抵抗而不侵略既是我国的一贯主张,为什么日本侵略起来,我国毫无抵抗能力呢?此种主义,以何因缘,消失净尽?他说:这可用力学公例来说明,依物理学的说法,凡是铁条皆有磁力,通常的铁条发不出磁力,是由于内部分子凌乱,南极北极相消之故,只消把磁石在铁条上引导一下,南北极分子排顺,立即发出磁力来,我国四万万五千万人本有极大的抵抗力,只因连年内战,分子凌乱,所以抵抗力发不出来。而今内部统一了,悬出日本为目标,四万万五千万人有四万万五千万根力线,根根力线直射日本,等于四万万五千万支箭向同一箭垛射去,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线,内部自然莫得纷争,对外自然有极大的抵抗力。

大凡列国纷争之际,弱国唯一的办法是联合众弱国,以攻打强国,已经成了历史上的铁则。像春秋时的管仲,战国时的苏秦,楚汉时的张良郦食其,三国时的诸葛孔明,都是这种主张。齐桓公汉高祖是成功了的;六国联合,最终为秦所灭,是失败了的;吴蜀二国最终为魏方的司马氏所灭,也是失败了的。因此,又可得出一条公例:“凡联盟集团中,有负责的首领就成功,无负责的首领就失败。”齐桓公和汉高祖,是集团中负责的首领,战争的责任,一肩担起,对敌人作正面的攻击,其余联盟的人从旁协助,故能成功。至若齐、楚、燕、赵、韩、魏六国,则地位平等,没有负责的首领,所以有“连鸡不能俱栖”之说。吴、蜀二国亦然。蛇无头而不行,致遭敌方各个击破。现在若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我国是天然的首领,等于齐桓公汉高祖一般。战争的责任由我们一肩担起,对日本为正面的攻击,其他联盟者,从旁协助,是为有头之蛇,日本不败何待?

有人问:我们可以组织弱小民族联盟,难道日本不能组织强国联盟,与德、意联盟;且或进而与其他列强联合,一致向弱小民族压迫吗?他说:日本想是这样想,其他强国,也未尝不这样想;但是这种联盟,即使组织起来,也断难持久。何以故呢?列强联盟,恰犯了当时六国联盟“连鸡不能俱栖”之弊。兼之列强与列强有矛盾,列强与自己的殖民地又有矛盾。而“弱联”方面,以我国为首领,只要坚持到底,抗战到底,他们那个联盟自然会破裂。为列强计,反是与弱小民族联合,还少些矛盾,而于他们有种种利益。我们须知,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强国对强国作战,弱小民族牵入旋涡,而居于被动地位;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弱小民族对侵略的国家抗战,其他强国牵入旋涡,而居于被动地位。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与第一次大战截然不同的地方。这种趋势,英、美诸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所以卢沟桥战事发生,他们很想从中调停,就是生怕牵入旋涡之故;然而大势所趋,他们欲不入旋涡而不能。何以故呢?请问日本能自动退出东北四省吗?既不退出,请问我国能甘心、战争能幸免吗?战争既不能免,他们能逃出旋涡吗?他们倒是眼光放远点,与我们的“弱联”,取一致行动,和平的曙光,或可早点出现。

他以为对日抗战,当应用三种战争:全民抗战,是为武力战争;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施以经济制裁,是为经济战争;将中国主义,在国际上尽量宣传,是为心理战争。这三种战争,必须同时发动,才可战胜日本。讲到武力战争,又可分为三部分:一是战斗的精神,一是战斗的经验,一是战斗的器械。前二者,我国俱占优势;唯有器械一项不如日本。因此当避其所短,用其所长,换句话说,就是“斗智不斗力”。必须一面采取持久战,把阵地战和游击战,交互运用;一面必须组织“弱联”,宣传中国主义,把中国主义,把心理战争、经济战争,同时发动起来,才能把日本在国际上的矛盾,本国中的矛盾,完全暴露,相持越久,日本的败着越多。最终就成了垓下的项羽,七十二战,战无不利,忽闻楚歌,一败涂地。

他在《制宪私议》上所说事项,多与国际战争有关系,因为政治、经济、外交三者,原是一贯之事,那篇文内主张:“银行由国家设立,私人不得设立,每村各设银行,全村粮税若干,责成村长收缴。”这种主张,如果见诸施行,在长期抗战中,即可把各村银行之款,提作战费,而以该村粮税为担保品,于全国有大益,于私人亦无伤。

他在《制宪私议》上主张:“工厂由国家设立,工厂以供给需要为目的,不以赚钱为目的,多设小工厂,分布乡间,便于人民做工。”此项办法,在战争中极有利。外国工厂是大规模的组织,多设都市,一遭轰炸,所损实多;我们的小工厂分设乡间,依山临水,飞机轰炸不易,即遭轰炸,损失不大。

再则长期抵抗,全国各处都有被轰炸的可能,此项战争,目的在求国际上的自由平等,是为全国人谋利益,为子子孙孙谋利益,不能使一部分人独蒙牺牲。应由国家设置战时保险公司,由人民纳资保险,一遭轰炸,验明后立予赔偿。但国家哪里有钱来赔呢?其办法,由银行登记某人存款若干就是了,等于替全国人和子子孙孙借一笔债款,牺牲就平均了。国家可收入一宗保险费,以作战费,较之劝募救国公债,更必踊跃输将。私人资财保了险,就是实行焦土抗战,人民也无不乐从。我们即可用俄人在莫斯科困拿破仑的法子,将重要的市镇,于适当时自行炸毁,使敌人攻占后无地可居,如此于人民无损,于国家极有利。

他在《制宪私议》上主张行募兵制,不行征兵制,理由是募兵制较征兵制为进步。他以为兵制可分三个时期:我国古代行征兵制,后来进化为募兵制,将来再进化,则征兵制与募兵制合而为一。平时以军事训练全国人民,需兵时中央酌派各省出兵若干,各省酌派各县出兵若干,此之谓征兵制。各县分区招募,以志愿当兵者充之,此之谓募兵制。鼓之以热诚,奖之以厚赏,自不患应募无人。此等兵,出诸情愿,勇气自必百倍。战事毕,遣回原籍安插,编遣也不困难。我国辛亥而后,内战二十余年,死人数百万,几等于以军事训练全国,编余的军官士兵遍地皆是。此时对日作战,只须厚给薪饷,招募曾充兵役者,略加部勒,即可作战。将来战事延长,再按照征兵募兵合而为一的原则做去,方与情事相合。

对日本长期抗战,当有一种长期计划。勾践沼吴,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我们抗日,则当定为若干年建设。古者寓兵于农,我们则寓抗战于建设之中。军事是变化无定的,我们如能一气收复失地,固然很好;万一战事延长,而又归于沉寂,即当趁此大举募兵,用以筑路开垦等,处处以兵法部勒,随时可用以攻击敌人,而又不积极作战,成为一种“盘马弯弓故不发”的姿态,使敌人不得不多调些兵来防堵。这样地相持若干年,敌人自然闹得民穷财尽,自身矛盾百出。机会到了,即突起猛攻,一举而收复东北四省,进而收复台湾,把敌人在各地的一切建设,及所投之资,概行没收,以补从前的损失。

他在《制宪私议》上规定:“国际贸易,由国家经营。”这也是一种战略。我们在抗战时期,列强中赞助我们的,我们可多购它些货物,多卖给一些原料;其赞助日本的,我们就不买它的货物,不卖给它原料,使列强不得不赞助我国。我们把东北四省、台湾收复之后,如高丽、琉球尚未独立,我们仍与日本经济绝交。因为此二国,先年是我们的属国,我们不能保护它,致为日本所灭,这是我国的惭德,所以必须扶助它们独立,才算尽了我国的责任。

现在国际上,只讲利害,不讲正义。我国与弱小民族,利害相同;列强与弱小民族,利害相反。例如威尔逊高呼“民族自决”,似乎是主张正义了,其实不然,美国的国家,完全为银行大王、煤油大王等几个大资本家所操纵,总统是他们的傀儡。第一次大战之初,美国的资本家借债与协约国,后来眼见协约国要败了,深恐债款无着,才怂恿政府出来参战。所以威尔逊高唱人道主义,表面上很好听,骨子里是替几个资本家收账的。此次中日战争发动了,日本是美国的大债主,如果打败了,债款必归无着,所以美国虽同情我国,也不愿日本打大败仗。并且日本一败,东北四省被我国收回,高丽、琉球也会独立,其他委任统治的地方也保不住,日本就有退回三岛,变成小国的危险。英国情形大与日本相类,如果此例一开,英国属地纷纷独立,最终也只剩有英伦三岛,这种事势的演变是很有可能的,英国人士早见及此,所以处处袒日。总之,世界列强与弱小民族是立于利害相反的地位,这种情形,我们不能不看清楚。

中山先生革命,分出军政、训政、宪政三个时期,现在国难当前,应三者同时并进。对日全民抗战,是为军政;在抗战期中,制定宪法,从乡村施行起,是为宪政;乡村议员训练人民之责,是为训政。乡村的宪政办好了,扩大为区,再扩大为县,为省,为国。等到扩大为国时,大约中日战争已告结束,宪政就算完成。将来再扩大于全世界,就算大同了。

最后他说:孔子主张“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所以中国主义即是大同主义。西人呼中国为“睡狮”,生怕它醒了,这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狮子是吃人之物,我国岂干此等事?我国乃“卧麟”,而非“睡狮”。麟是不践生虫不履生草的仁兽,因它闭目高卧,于是豺狼出没,狐兔纵横,闹得不成样子;只要它一醒了,昂首挺步,百怪潜形,就顿成祥和的世界,从前西狩获麟,孔子见了,泣下沾襟,曾作一首《获麟歌》曰:“唐虞世兮,麟凤游兮;今非其身,来何求兮?麟兮麟兮,我心忧兮!”想孔子在天之灵,无时不盼望世界大同。果能由此次大战,得到“民族自决”,得到“人类平等”,实现了“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的大同社会,则我们每年孔子庙中的春秋二祭,可高唱一首《祥麟歌》,其词曰:

大同世兮,祥麟游兮;

今已大同,又何求兮?

麟兮麟兮,永无忧兮!

华族至上,想入非非

中国主义是人己两利的。西人主张天演竞争,知有己而不知有人,这纯是利己主义;印度教义以舍身救世为主,知有人而不知有己,这纯是利人主义。中国主义则不然:纯乎利己、孜孜为利者,是孟子所深斥;纯乎利人、从井救人者,亦为孔子所不许。儒家的主张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一九三八年五月,四川省政府改组,政闻编审委员会裁撤,另成立一编译室。该室的编制仅有编译五人。宗吾亦为其中之一。不久,因为紧缩编制,改为编译三人,于是宗吾便被人挤下台了。此事,新近得到一位当年与宗吾同事的徐庆坚君来函有云:

“当时紧缩编制改为三人,某君趁机设法改调,某君趁机兼任新检所主任。编译室主任某君,则兼一机关报社长;愚则兼另一机关报总编辑。名为五员,实仅存四。此四者中,宗吾先生脸厚不如某主任,心黑不如某新检所主任;愚则所谓因缘时会,靠土著饭碗团体帮忙不能走者;宗吾先生,遂不得不挂冠而去矣。”

至此,前章所谓宗吾隐于朝者,又须痛痛快快地隐于山林了。

一九三九年三月三日,宗吾满六十岁,发表了那篇梯突滑稽的《厚黑教主六旬晋一征文启》(见《厚黑教主别传》)。四月,他便由省垣回到自流井故乡去了。我开始读他的几种著作,并冒昧给他写信,就在他回家数月以后的当儿;可是一直到次年春季,才将他从不给生人写信的旧例打破了,竟蒙他回复了我。接着我们来往的信件便一天一天地多起来,由彼此争论,到彼此谅解,以至于彼此会晤结为好友,据他自己说,他晚年的家居生活,除从事于研究著述外,大半的时间都消磨在和我的通信中。他那时正在研究“中国民族性”的问题和进一步研究“心理与力学”的问题。

他对于中国民族性的看法,仍不外以上所说的“抵抗而不侵略”的大原则。他的出发点,自然是着重于天然环境,即强调他的地理气候之说。更想从古今的历史中寻获翔实的例证,从古先圣哲的著述里,援引充分的理据,打算写成一部巨著。不过这部书终未写成,我所见到的仅是一篇数千字的论文,题为《中国民族性之研究》。在那篇文章里,他特别举出由中国民族性所形成的中国主义,约有六大特色:

第一,他说中国主义是抵抗而不侵略的;如果不明白这一层,读古人之书,就觉得矛盾百出。例如,孟子说:“善战者服上刑。”孔子说:“我战则克。”这不是明明矛盾吗?要知道:孔子的说法,是就抵抗而言;孟子的说法,是就侵略而言;则孔孟的学说,自然就无冲突了。中国古人倡出“抵抗而不侵略”的学说,经过数千年之久,养成一种民族性,所以中国的人民任便发出的议论,作出的诗歌,无在不合乎此种主义。例如,汉弃珠崖,论者称其合于王道,为其不侵略也;秦桧议和,成为千古罪人,为其不抵抗也。秦皇汉武开边,意在侵略,是中国民族的变态,所以很受历史家的讥评。唐人诗中亦云:“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犹未已。”“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些沉痛的呼声,正是为侵略者痛下针砭。及至受人侵略,则诗人的态度又改变了。南宋受金人侵略,陆放翁临死示儿诗云:“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则又力主用武。明胡宗宪督讨倭寇时,幕客沈明臣作《饶歌》十章,中有句云:“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宗宪起捋其须说:“何物沈生,雄快乃尔!”这更是歌颂战斗的精神。像这种“抵抗而不侵略”的主义,是中国主义的第一特色。

第二,他说中国主义是内刚而外柔的。《易经》书是中国哲学的总纲,全书以内刚外柔为美德。例如,“泰卦”是内阳而外阴,“明夷”是内文明而外柔顺,“谦卦”则山在地下,“既济”则水在火上,无一不是内刚外柔的表现。孔老为中国的两大教主,其立教主旨,一一与易理相合,老子则被褐怀玉,孔子则衣锦尚纲。老子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孔子则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句句都是外柔内刚的精神。我国数千年以此立教,自然养成一种民族性,所以中国人态度温和,谦让有礼,这便是外柔的表现;一旦正义所在,勇气奋发,不顾身命,这便是内刚的表现。我国民族性既然如此,故我国对日抗战,最后胜利是决然无疑的。这种外柔内刚的精神是中国主义的第二特色。

第三,他说中国主义是人己两利的。西人主张天演竞争,知有己而不知有人,这纯是利己主义;印度教义以舍身救世为主,知有人而不知有己,这纯是利人主义。中国主义则不然:纯乎利己、孜孜为利者,是孟子所深斥;纯乎利人、从井救人者,亦为孔子所不许。儒家的主张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种人己两利的主张,是中国主义的第三特色。

第四,他说中国主义是修齐治平一以贯之的。印度学者所讲的是出世法;西洋学者所讲的是世间法;中国学者所讲的也是世间法。但西洋近代流行的各种主义互相冲突,纷争不已,成为互不相容的几件事物。而中国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于是个人也,国家也,社会也,就毫不冲突。其言曰:“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俨然将人、己、物、我成为一个浑然的整体。这种兼容并包的精神,是中国主义的第四特色。

第五,他说中国主义是仁义与功利融合为一的。印度教徒满腔子是慈悲,绝口不言功利;西洋科学家满腔子是功利,几不知仁义为何物。而中国学说,则能将仁义与功利融合一致,欲求功利,当从仁义着手。《孟子》全书即是发明此旨。如说:“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必为政于天下矣。”行文王之政,就是行仁义;为政于天下,就是尚功利。欧人主张武力统一,是用一个“杀”字统一世界。孟子则说:“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是用一个“生”字统一世界。其说绝精,细读自知。这种仁义与功利融合的精神,是中国主义的第五特色。

第六,他说中国主义是物质生活与道德生活并重的。印度教徒乞食为生,不事货财;欧美富豪好货贪财,骄奢淫逸。伦敦也,巴黎也,纽约也,以及日本之东京也,可说是拿弱小民族的血肉建成的。而我国孟子则说:“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又说:“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达尔文“生存竞争”之说,孟子复生,亦不能否认;但孟子的学说,一达到生存点,即截然而止。而达尔文则盛倡“优胜劣败”,成为无界域的竞争。世界列强一得到达氏之说,就像疯狂一般,向弱小民族掠夺,势不致列强胀死、弱小民族饿死不止。我国古人早见及此,所以说:“衣食足而礼义兴。”一达到不饥不寒,即教之以礼义。故信从印度主义,不免饥寒;信从西洋主义,蔑弃礼义;这两者的偏颇极端,中国学说最能折中起来,是为中国主义的第六特色。

以上的六大特色,据他说,是由于中国的民族性自然形成的。而民族性的形成,又是因为中国地处温带,故与热带寒带的人迥乎不同。因而中国主义也就与印度主义、西洋主义迥乎不同。温带上气候适中,故其主义也适中。因此,他说中国主义具有融化印度主义和西洋主义的能力。例如,《大学》一书所讲的是格致、诚心、修齐、治平的道理。从前印度学说传入中国,与这种固有的学说发生冲突;经过周程陆王诸人出来从格致诚正上用功,就把中国学说和印度学说融合为一了。这是学术史上的大工作。近今西人的个人主义、国家主义等主义,传入中国,又发生冲突。我们应该努力工作,把古人所讲的修齐治平与之融会贯通,如能完成此种工作,则中西印三方面文化,就能融合为一;而世界大同的基础,也就算确定了。

他更说:从前印度佛学传入中国,我国的人士尽量采用它、修改它、发挥它,于是所有禅宗、净土宗、天台宗、华严宗等一一中国化,大得一般人的欢迎。今之西洋主义传入中国,往往扦格不通,流弊百出,就是因为未经过“中国化”的缘故。所以今后采纳西洋文化,应当用采纳印度文化的方法,使亚当·斯密、达尔文诸人的学说,一一中国化,如用药之有炮制法,把那有毒的一部分除去,单留下有益的这部分。达尔文讲进化不错,错在因竞争而妨害他人的生存。亚当·斯密发展个性不错,错在因发展个性而妨害社会。若去其害,存其利,就对了。其他如克鲁泡特金诸人的学说,也一一用此法炮制,则西洋学说,也就一一中国化了。既已中国化,即可通行于世界。何以故?因为温带上的学说,固足以救热带上寒带上学说之偏哪!

宗吾的另一研究对象更是“性灵与磁电”的问题。这个问题仍是他对于“心理与力学”研究的继续,也可说是他思想发展的极致。他自从倾向“性恶论”,大胆地提出“面厚心黑”之说,仍是在“人性论”上做继续不断的研究,在研究的过程中,他不仅否认了“性善说”,亦同时否认了“性恶说”;至于“性善恶混说”、“性有善有恶说”,以及“性有三品说”,他也完全否认了。以后他发现人的心性无所谓善,亦无所谓恶,但是却有一种“力”。此“力”能推能引,与物理的现象并无不同,于是而有《心理与力学》一书之作。时至今日,他更创一假设:“人的性灵,从地球的磁电转变而来。”如果这一假设,将来得到确切的证明,则可有科学与玄学之争,唯物与唯心之争,就成为徒然多事了。但他为学力与年龄所限,不能把这一假设予以确切的证明,这是他无可奈何的事。他曾亲自对我说过,他只能用“想当然耳”的说法,写成《性灵与磁电》一文,让今后的学者或推翻或证成好了。那篇文章的概要如下:

他以为物质不灭、能力不灭是科学上的定律。依此理,吾人一死,身体即化为地球上的泥土,同时性灵亦当化为地球中的磁电。如此则肉体性灵生有自来,死有所去,而物质不灭、能力不灭之说就可以讲得通了。世言人能成仙成佛,或许是用一种修养力能将磁电凝聚不散的缘故。又有说“冤魂不散”者,当是一种嗔恨心能将磁电凝住;及至冤仇已报,嗔恨心消失,磁电无从凝聚,其鬼即归消灭。

有了“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这条假设,则灵魂存灭问题也就可以解答了。吾人一死,身上的物质退还地球,灵性化为磁电,则灵魂即算消灭;但是吾身虽死,而物质尚存,磁电尚存,亦可说是灵魂尚存了。庄子所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或许是这种道理。

禅家最重“了了常知”四字。吾人静中,此心明明白白。及至事务纷乘,此明明白白之心,即消归乌有。学力深者,事务纷乘,此心仍可明明白白,是谓“动静如一”。但是白昼虽明明白白,晚间梦寐中则复昏迷。学力更深者,梦寐中亦明明白白,是谓“梦寐如一”。学力极深者,死了亦明明白白,是谓“死生如一”。到了死后亦明明白白,则即说是灵魂永存,亦未始不可。

《楞严经》说:“如来从胸卐字,涌出宝光,其光昱昱,有千百色,十方微尘,普佛世界。一时克编。”这种宝光当即是电光。阿难白佛言:“我见如来,三十二相,胜妙殊绝,形体映彻,犹如琉璃。尝自思维,此相非是欲爱所生。何以故?欲气粗浊,腥臊交遘,脓血杂乱,不能发生胜净妙明,紫金光聚。”这是说释迦修养功深,已将血肉之躯变而为磁电的凝聚体了,故能发出宝光,遍达十方世界,佛氏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说。现在无线电发明,已可证明这种道理。释迦本身即是一具无线电台,将来电学进步或可证明佛经所说一一不虚,这“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的假设,或亦可以证实了。

老子言道,屡以水为喻;佛氏说法,亦常以水为喻。我们不妨以空气为喻,所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灭,无古今,无边际,无内外,种种现象,空气是具备了的。倘再进一步,以中和磁电为喻,尤为确切。若是进一步,假定“人的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用以读佛老之书,觉得处处迎刃而解。

吾人自以为高出万物,这不过人类自己夸大的话,实则人与物同是从地球生出来的,身体的元素无一非地球中的物质。自地球看来人与物并无区别,仿佛父母生二子,长子曰“人”,次子曰“物”,不过长子聪明,次子患瘫病而又聋哑罢了。人身的物质和地球的物质都是电子构成的。吾人有灵魂,地球亦有灵魂;地球的灵魂,就是磁电。通常所说的地心引力,即是磁电吸力的表现。地球的物质变为植物,同时地球的磁电即变为植物的生机。吾人食植物,物质变为吾身的毛发骨肉,同时磁电即变为吾人的性灵。由泥土沙石变而为植物,变而为毛发骨肉,愈变愈高等;同时由地球的磁电变而为植物的生机,变而为吾人的性灵,也是愈变愈高等。虽经屡变,而本来的性质仍在,所以吾身的元素与地球的元素相同,心理的感应与磁电的感应相同。惟是既经屡变,吾身的毛发骨肉与地球的泥土沙石不能无异;吾人的性灵,与地球的磁电不能无异。何以故?在地球为死物,在吾身则为活物。所以用力学规律来考察人事,就当活用,不能死用。

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老子所说的“道”,即释氏所说的“真如”。释氏说:“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内身外器,都是由真如不守自性,变现出来的。”其说与老子正同。真如者,空无所有也——实则非空非不空;老子所说的道,也是如此。忽然真如不守自性,变现为中和磁电,由是而变现为气体,回旋于太空之中,几经转变,而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就依次生出了。由是而生植物,生动物,生人类。佛氏所说“阿赖耶识”的状态,与中和磁电的状态最相似。此二者都是冲漠无联,万象森然,也即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我们可以说:真如变现出来,在物为中和磁电,在人为阿赖耶识;犹之同一物质,在地球为泥土沙石,在人则为毛发骨肉。今人每谓人之性灵与磁电迥不相同,犹之无科学知识的人见了毛发骨肉,即说与泥土沙石迥不相同是一样。中国磁电是真如最初变现出来的,真如不可得见,我们读佛老之书,姑以中和磁电,模拟“道”与“真如”的状态,也可得其仿佛了。

我们假定:“人的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则佛的诸多说法,与夫宋儒所谓“如鱼在水,外面水便是肚里水,鳜鱼肚里水,与鲤鱼肚里水只是一样”,明儒所谓“盈天地皆心也”等说法,都可不费烦言而解。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六祖说:“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广成子说:“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庄子说:“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这都是阿赖耶识的现象,也即是磁电中和的现象。中和磁电发动出来,呈相推相引的作用,而纷纷纭纭的事物就起来了。所以要研究人世事变,当首先造一臆说曰:“人的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但研究磁电又离不得力学,于是更造一臆说曰:“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有了这两个臆说,纷纷纭纭的事物,才有轨道可循;而世界分歧的学说也可以汇归为一。

以上便是那篇文章的大意。那篇文章后来即作为《心理与力学》的第一章。他所以如此这般穷索冥究,是想为他的《心理与力学》建立本体。必须有此造诣,则“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的说法,才不算无根之言。所以我说:这是他思想发展的极致。但他的才华,他的精力,到此地步,已可说是发泄尽了。

盖棺尚待论定

中国政治界的君主,和学术界的圣人,所走的轨道是一样的。春秋战国时,列国纷争不已,后来产生了皇帝,列强就消灭了。同时诸子百家也纷争不已,后来推孔子为圣人,诸子百家也就消灭了。皇帝任下一道命令,人民都要服从,如不服从,就是大逆不道,圣人任发一种议论,学者都要信从,如不信从,也是大逆不道。

自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初旬我与宗吾在青木关相会,一直到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八日他不幸逝世为止,中间的一段生活,我已把它写入《厚黑教主别传》那篇文章中了,此处不再赘及。我今只将遗漏的地方补述一二,以作本传的结束。

记得我们第一次相会的时候,他对于抗建大业,具着充分的“抗战必胜,建国必成”的信念,把他若干年的消沉岁月又鼓舞焕发起来。他自己竟然忘却了年迈体弱及其他种种条件,曾对我说:“我此次外出,暂时不拟返里,打算自费到美国去,宣传我们的‘中国主义’,让彼邦人士明了我们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立国的精神,或者借此唤起他们的同情,来帮助我们这次神圣的抗战,也算尽了所谓国民外交的一分子的责任,你以为如何?”我当时不便打断他的兴致,只好漫然应之。其实他当时的壮志是为爱国的热情所激,完全不顾事实的话。第一,他仅是小康之家,怎能担负起游美的用费?第二,政府正在讨厌他妄言惑众,一再禁止他的著作流行,又怎能发给他出国护照?第三,他不通英语,他的经济条件未必即能携带翻译,究竟凭着什么去作宣传或讲学?但是他一切不管,他迭二连三地征求我的意见,后来我用委婉的言辞,才把他的意念暂时打消了。

我知道他在重庆时曾和吴稚晖先生数度来往,并曾讨论过“知难行易”和“知易行难”的问题。从两位老人来往的信件中,他们似乎已深深地默契了。他也曾与几个重庆区的大学教授攀谈过学术问题,但彼此似乎有些隔膜。此中的原因:是大学教授的学问多半是从书卷中来的;而他的一套理论则是凭着想象所及而别有发现的。人家的学问多半是有师承家法的;而他的学说可说是本店自造的。因此,他仅可称之为思想家,不得称之为学术家或是学者。思想家所见到的,有时为稍后的学者所证成,有时亦为稍后的学者所推翻。思想家与学者,往往不是同时代的人物。无怪乎他与一般教授攀谈,他尽管言之谆谆,而听者就未必不茫然了。

由于这种情形,所以他到重庆约有半年之后,就渐渐地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寂寞、冷落、孤独。忽然他感到自己的学力不够,读书太少,不能与当代学者并驾齐驱。他这种自卑的情意往往流露在他致我的书信中。当时有人见到他这样信件的,就笑着说:“厚黑教主垮台了!”但我对他的看法,则以为这是他的进步,是他能虚心研究的美德。假若他能多活若干年,他或者把过去大胆所假设的予以证成或推翻,而有更精深的著作出来。

他于一九四三年春季,回到北碚来,我们又相聚了。这次我们相处的时日较多,几乎无所不谈。他还是一味地自谦,说自己读书太少,见闻不广,而又叹时不再来,所谓“老大徒伤悲”了!我当时对他说:“我们中国近代的读书人,像老先生的成就已很不小了;尤其是戛戛独造的精神,试问海内究有几人?就凭你所提出的若干假设,将来有人为你证成一二,也就足以不朽了。宇宙真理的发现,何必由老先生一身独担呢?”他听了这话,仍是苦笑着摇摇头,叹息不已。

有一次,我问他:“你对于政治、文化、学术有什么究极的看法吗?”他说:“我在《社会问题之商榷》一书中,最末的一章差不多可以答复这个问题,虽然是十年前的一种见解,但直到如今,我的看法还是依然如故。这莫非是我不能进步的表现吗?哈哈哈!”

好了,现在我把那一章撮录于下,以作他自己思想的总介绍吧:

现在世界上纷纷扰扰,冲突不已,我穷源竟委地考察,实在由于互相反对的学说生出来的。孟子之性善说,荀子之性恶说,是互相反对的;宗教家之利人主义,进化论派之利己主义,是互相反对的;凡此种种互相反对之学说,均流行于同一社会之中,从未折中一是,思想上既不一致,行为上当然不能一致,冲突之事,就在所不免了。真理只有一个,犹如大山一般,东西南北看去,形状不同,游山者各见山之一部分,所说山之形状,就各不相同了。我们研究事理,如果寻出了本源,任是互相反对之说,都可调和为一。性善与性恶,可以调和为一;利人与利己,可以调和为一。……著者把所有互相反对的学说,加以研究,觉得无不可以调和,兹举两例于下:

甲。有人说:“人的意志为物质所支配。”又有人说:“物质为人的意志所支配。”这两说是可以调和为一的。兹用比喻来说明:假如我们租佃了一座房子,迁移进去,某处做卧房,某处做厨房,某处做会客室,器具如何陈设,字画如何悬挂,一一要审度屋宇之形势而为之。我们的思想,受了屋宇之支配,即是意志受了物质之支配;但是我们如果嫌屋宇不好,也可以把它另行改造,屋宇就受我们的支配,即是物质受意志的支配。欧洲机器发明而后,工业大兴,人民的生活情形,随之而变,固然是物质支配了人的意志;但机器是人类发明的,发明家费尽脑力,机器才能出现,工业才能发达,这又是人的意志支配了物质。这种说法,与“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是一样的。单看一面,未尝说不下去,但必须两面合拢来,理论方才圆满,有了物理、数学等科,才能产出牛顿;有了牛顿,物理、数学等科,又生变化。有了咸、同的时局,才造出曾、左诸人;有了曾、左诸人,又造出一个时局。就如鸡生蛋,蛋生鸡一般,表面看去,是辗转相生,其实是前进不已的,后之蛋非前之蛋,后之鸡非前之鸡,物质支配人的意志,人的意志又支配物质,英雄造时势,时势又造英雄,而世界就日益进化了。倘若在进化历程中,割取半截以立论,任你引出若干证据,终是一偏之见。我们细加考究,即知鸡与蛋原是一个东西,心与物也是一个东西,鸡之外无蛋,蛋之外无鸡,心之外无物,物之外无心。

乙。古人说:“非知之艰,行之为艰。”孙中山说:“知难行易。”这两说也可以合而为一的。古人因为世人只知坐而研究,不去实行,就对他说道:知是很容易的,行是很艰难的,你们总是重趋实行就是了。孙中山研究出来的学理,党人不肯实行,就对他们说道:知是很艰难的,行是很容易的,我已经把艰难的工作做了,你们赶快实行就是了。古人和孙中山,都是注重在实行,意思是一样的,并无冲突。“非知之艰,行之维艰”二语,出在《尚书》,是傅说对武丁所说的。傅说原是勉励武丁实行,并没有说事情难了,叫武丁莫行。原书俱在,可以复按。我们从此着想,就可以把傅说“知易行难”之说,和孙中山知难行易之说,调和为一。至于“难易”二字,乃是两相比较的形容词,与长短大小等字相类,行文说话时,往往用这类比较字眼,抑扬高下,以助文气或语气,于实际的道理上,并无何种关系。我们如果不明此理,认真在“知行”二字上,搜寻难易,要批评傅说和孙中山的是非,这就像听见三岁小儿说我们的身又长又大,巨无霸(东汉时的巨人)说我们的身体又短又小,我们就疑惑起来。究竟我们的身体,是长是短,是大是小,聚些人来研究,以定三岁小儿和巨无霸之是非,这就未免太无谓了。宇宙之内,只要有二物可以作比较,就可生出长短大小之差;只要有二事可以作比较,即可生出易难之差。比较的事物,可以随意取舍,无有一定,因之长短大小难易之分,也无有一定。天下事,无所谓难,无所谓易:寻件难事,与之比较,就成易事;寻件易事,与之比较,就成难事。发明轮船火车的人,费了无限心力,方才成功,发明之后,技师照样制造,是很容易的,这是“知难行易”。初入工厂的学生,技师把制造轮船、火车的方法传授他,学生听了,心中很了然,做起来却很艰难,这是“知易行难”。这类说法,都是从比较上生出来的。拿发明家和技师比较,则发明家难而技师易;拿技师和学生比较,则技师易而学生难。同是“知”字,孙中山是指发明家发现真理而言,傅说是指学生听讲时心中了解而言。同是“行”字,孙中山是指技师的工作而言,傅说是指学生的工作而言,我们试取孙文学说读之,他举出的证据,是饮食作文用钱等十事,修理水管一事,与夫他自己革命的事实,凡此种种,都是属乎发明方面的事。我们从这个地方研究,就可把孙中山和傅说的异同寻出来。孙中山拿发明家之“知”,和技师之“行”比较,故说“知难行易”;傅说拿讲堂上听讲之“知”,和手工场中实地工作之“行”比较,故说“知易行难”。孙中山是革命界的先知先觉,他训诫党员,是发明家对技师说话,故说“知难行易”;傅说身居师保之位,他训诫武丁,是技师对学生说话,故说“知易行难”。二说俱是勉人实行的。故知易行难和知难行易,可以调和为一。世间的事,可分两种,有知难行易者,有知易行难者,合二者而言之,理论就圆满了。

著者把性善性恶,利人利己,唯心唯物,知难行易,知易行难,种种互相反对之学说,加以研究之后,乃下一结论曰:“无论古今中外,凡有互相反对之二说,双方俱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经过长时间之争辩,仍对峙不下者,此二说一定可以并存,一定是各得真理之一半。我们把两说合而为一,理论就圆满了。”

宇宙事物,原是滋生不已的,由最初之一个,滋生出无数个,越滋生,越纷繁。自其相同之点观之,无在其不同;自其相异之点观之,无在其不异。古今讲学的人,尽管分门别户,互相排斥,其实越讲越相合。即如宋儒排斥佛学,他们的学说中,掺得有禅理,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孟子排斥告子,王阳明是崇拜孟子之人,他说:“无善无恶心之体。”其语又绝类告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因为宇宙真理,同出一源,只要能够探求,就会同归于一。犹如山中生出草草木木一般,从它相异之点看去,草与木不同,此木与彼木不同。同是一木,发生出来的千花万叶,用显微镜看之,无一朵相同之花,无一片相同之叶,可说是不同至极了。我们倘能会观其通,从它相同之点看去,则花花相同,叶叶相同,花与叶相同,此木与彼木相同,木与草相同。再进之,草木和禽兽相同。精而察之,草木禽兽,泥土沙石,由分子,而原子,而电子,也就无所谓不同了。我们明白此理,即知世间种种争端,无不可以调和的。有人问我道:你说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请问各种学说,由同而异,又由异而同,是属乎力学公例之哪一种?我说:水之变化,即是力之变化,同出一源之水,可分为数支,来源不同之水,可汇为一流,千派万别,无不同归于海。任它如何变化,却无一不是循力学公例而行。宇宙事物,凡是可以用水来作比喻的,都可说是与力学公例符合。

中国人研究学问,往往能见其全体,而不能见其细微,古圣贤一开口即是天地万物,总括全体而言之,好像远远望见一山,于山之全体是看见了的,只是山中之草草木木的真相,就说得依稀恍惚了。西人分科研究,把山上之一草一木,看得非常清楚,至于山之全体,却不十分了然。将来中西学说,终必有融合之一日,学说汇归于一,即是思想一致,思想既趋一致,即是世界大同的动机。现在世界纷争不已,纯是学说分歧酿出来的。我们要想免除这种纷争,其下手之方法,就在力求学说之一致。所谓一致者,不在勉强拉合,而在深索本源,只要把它本源寻出来,就自然归于一致了。所以我们批评各家学说,务于不同之中,寻出相同之点,应事接物,务于不调和之中,寻觅调和的方法,才不至违反进化之趋势。不是我们强为调和,因为它根本上,原自调和的。我看现在国中之人,往往把相同的议论,故意要寻它不同之点,本来可以调和的事,偏要从不调和方面做去,互相攻击,互相排挤,无一事不从冲突着手,大乱纷纷,未知何日方止!

现在各党各派,纷争不已,除挟有成见,意气用事者外,其他一切纷争,实由于学说冲突酝酿出来的。要调和这种纷争,依我想,最好是各人把各人崇拜的学说,彻底研究。又把自己所反对的学说,平心观察。寻觅二者异同之点,果然反复推求,一定能把真正的道理搜寻出来,彼此之纷争,立归消灭。因为世间的真理,只有一个,只要研究得彻底,所得的结果,必定相同。假使有两个人所得的结果不同,其中必有一人研究不彻底,或是二人俱不彻底。如果彻底了,断无结果不同之理,大家的思想,既趋于一致,自然就没有纷争了。

在我个人的主张,可把各种主义,公开研究,听人尽量地怀疑和批评,然后才把真理研究得出来,全国思想才能统一。有人驳我道:现在是训政时期,如果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也听人怀疑批评,则是对于孙中山失了信仰,即是失去全国重心,中国怎能立国?我说:理论和事实,本可分开的,怀疑批评,乃是理论上之事,未即措之实行。现在全国隶属于“三民主义”之下,政治上一切设施,当然照着孙中山的办法做去,不能任意变更。至于学理上之讨论,尽可听人自由。到了讨论终结,全国人都认为孙中山主义不适宜,一致请求变更,我们又何不可变更之有?未达到全国人请求变更的时候,当然遵循孙中山主义进行,如有违反“三民主义”,做政治上之行动者,当然严予制裁。据我的观察,现在各种主义,如不由于公开研究之一途,思想之纷乱,是无有穷期的,因国内之争端,和人民所受之痛苦,也就无有底止了。……世间虚伪的学说,才怕人怀疑和批评。关圣帝君的《觉世真经》说:“不信吾教,请试吾刀!”注《太上感应篇》的人说:“有人毁谤此书,定遭冥谴。”因为这两种书所说的道理,经不得研究,生怕人怀疑和批评,无可奈何,才出于威吓之一途。至于牛顿和爱因斯坦诸人的学说则不然,任人怀疑,任人批评,信从与否,听人自便,结果反无人不信,无人不从。其所以然之理,也就可以深思了。世间的道理,愈怀疑则研究愈深,愈批评则真理愈出。孙中山的学说,是不怕人怀疑的,是不怕人批评的,经一番攻击,增一番鲜明。我们尊崇孙中山,当以事牛顿和爱因斯坦之礼事之;不当以事关圣帝君和太上老君之礼事之。如果说他的学说,不许人怀疑,不许人批评,无异于说《三民主义》一书,所含的真理,与《觉世真经》和《太上感应篇》相等,名为尊崇孙中山,实则污蔑孙中山了。

主义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有了三民主义,就有非三民主义。各种主义,纷然并立,仿佛世界各国纷然并立一样。有了国界,此国与彼国,即起争端。有了主义,此党与彼党,即起争端。世人只知爱国主义是狭小的,殊不知崇奉一种主义,也是狭小的。将来世界各国,终必混合为一而后止;各种主义,也是融合为一而后止。无所谓国,无所谓主义,国界与主义,同归消灭,这就是大同世界了。作者主张联合世界弱小民族,攻打列强,可说是顺着大同轨道走的。主张各种主义,公开研究,也可说是顺着大同走的。

至于学术思想,我是绝对主张独立自由的,这已可从我上面的话看出来。中国政治界的君主,和学术界的圣人,所走的轨道是一样的。春秋战国时,列国纷争不已,后来产生了皇帝,列强就消灭了。同时诸子百家也纷争不已,后来推孔子为圣人,诸子百家也就消灭了。皇帝任下一道命令,人民都要服从,如不服从,就是大逆不道,圣人任发一种议论,学者都要信从,如不信从,也是大逆不道。皇帝在朝廷上盘踞起,圣人在各人心坎上盘踞起。皇帝蹂躏民意,圣人蹂躏思想。中间有点区别者,皇帝的专横,是皇帝自己做出来的,应由皇帝负责。圣人的专横,是后人借孔子招牌做出来的,孔子不能负责。后来皇帝之威权剥夺了,英、法、德、俄、美、日诸国就闯进来,执行皇帝的任务,成了变相的皇帝,一般人就以事皇帝之礼事之。同时孔子之威权也剥夺了,卢梭、达尔文、杜威、罗素诸人闯进来,执行孔子任务,成了变形的孔子,一般人就以事孔子之礼事之。大清皇帝倒了过后,把一个大皇帝之权,剖为无数小块,分给国中赫赫有权的军人,成为许多小皇帝。至圣孔子倒了过后,把一个大圣人之权,剖为无数小块,分给国中赫赫有名的学者,成了许多小圣人。军阀蹂躏民意,学阀蹂躏思想。军阀背后,有外国的帝国主义;学阀背后,有外国的哲学家。小皇帝之命令,是绝对威严,不许违抗,如有人违抗了,他就要把你重惩。小圣人之议论,自认为绝对之是,不许人匡补,不许反对者有讨论之余地,如果有人怀疑了,他就在报章杂志上,把你痛骂。政治界一切现象,与学术界完全相同。这种现象,可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大皇帝大圣人专权时期,这是过去的事;第二个时期,是小皇帝小圣人专权时期,这是现在的事;将来到了第三个时期,才是普通人民和普通学者,自由发表意见的时期。我尝说:君主之命该革,圣人之命尤其该革;民族该独立,思想更该独立。

这一篇大议论,便是这一颗思想界的彗星所放射的光芒。可惜这光芒,慢慢地暗淡了,慢慢地消灭了!如果这彗星是有周期性的,也许经过若干时日,还有重光的时候。如今这位不厚不黑的厚黑教主,是与世长辞了;但是他慧星般的思想,于人事物理诸方面,未必无启示的作用吧!历史学家常说的话:“盖棺即可论定。”我对于这位厚黑教主——李宗吾先生,则以为“盖棺尚待论定”。

宗吾先生死后的次日,成都各报即用“厚黑教主”的称谓,刊布他逝世的专电。再过若干日,自流井各界人士为先生开追悼会,收到的挽联,亦多从“厚黑教主”立论。不料他生前用以自嘲嘲人的戏词,竟成为他身后的谥号了。今录当时的挽联数事,以殿本传:

教主归冥府,继续阐扬厚黑,使一般孤魂野鬼,早得升官发财门径;先生辞凡尘,不再讽刺社会,让那些污吏劣绅,做出狼心狗肺事情!

——汪瑞如

寓讽刺于厚黑,仙佛心肠,与五千言后先辉映;

致精力乎著述,贤哲品学,拟念四史今古齐名。

——李坚白

品贤豪常作翻案,抒思想好作奇谈,孤愤蕴胸中,纵有雌黄原戏谑;算年龄逊我二筹,论学问加我一等,修文归地下,莫将厚黑舞幽冥。

——杨仔耘

定具一片铁石心,问君独尊何存?试看他黑气弥天,至死应遗蜀猷憾;纵有千层桦皮脸,见我无常倏到,也只得厚颜入地,招魂为读怕婆经。

——李小亭

公著述等身,愤薄俗少完人,厚黑一篇,指佞发奸挥铁笔;我惭为半子,念贤郎皆早世,嫠孤满目,临丧迸泪洒金风。

——杨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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