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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蒲团

第八回 三月苦藏修良朋刮目 一番乔卖弄美妇倾心

词云:

宋玉才情潘岳貌,柳比风流、花比人年少。性子温存心不躁,五般总是偷香料。

更有两桩难假冒,缘要生成、命要红鸾照。七事俱全寻窈窕,只须拚著精神耗。

——右调《蝶恋花》。

未央生别了术士,回到寓中,独自一个睡了,就把改造阳物以后与妇人干事的光景预先揣摩起来,不觉淫兴大发,心上思量道:「我是个久旷之人,许多时的慾火都郁在胸中不曾发泄,明日割裂之后,那里熬得不举?该趁此时未经割裂之先,寻个妇人干几次,只当吃一服大黄汤,泻泻积滞才好。」想到此处,就有些睡卧不安。要爬起来去寻妓妇,又怕他有了嫖客不肯开门。熬过了一会,又思量道:「我身边现有救急的家伙,为何不拿来用用,却丢了不曾上闩的南门,去走那已经闭塞的北路?」就唤随身一个家僮上床去睡,把他权当了妇人,恣其淫乐。

他随身服事的,共有两个家僮,这一个叫做书笥,那一个叫做剑鞘。书笥才十六岁,因他识几个字,未央生把一应书籍都交付他掌管,就像个藏书的箧子一般,所以取名叫做书笥。剑鞘大书笥几岁,未央生有一口古剑,是传家之物,一向付与他收藏,就像个护剑的套子一般,所以取名叫做剑鞘。两个的人物都一样妖姣,除一双大脚外,其余的姿色都与绝标致的妇人一般。剑鞘还老实些,不会作娇态。未央生弄便不时弄他,还不觉十分得意。书笥年纪虽小,性极狡猾,又会干事,与未央生行乐之时,能耸驾后庭,如妇人一般迎合,口里也会做些浪声,未央生最锺爱他。所以这一晚不用剑鞘,单叫他上来,好发泄狂兴。

书笥等他完事之后,做出娇声来问道:「相公这一向单想妇人,厌弃男子,把我们抛撇久了。为甚么今夜高兴,没原没故,忽然温起旧帐来?」未央生道:「我今晚不是同你干事,是与你作别。」书笥道:「为甚么作起别来?难道你舍得卖我不成?」未央生道:「怎么舍得卖你!这『作别』二字有个解说,不是我与你作别,是我的阳物与你的后庭作别。」书笥道:「这是甚么原故?」未央生道:「你晓得我这几日就要改造阳物了。改造之后,一根有几十根大,就是妇人家的阴物略略紧窄些,尚且承受不起,何况你们的后庭?我和你今晚一干之后,就不能再干了。难道不是作别?」书笥道:「由他小巧些罢了,为甚么要改造他?」未央生就把「妇人与男子不同,喜大不喜小」的话对他说了一遍。书笥道:「这等,你改造之后就要去偷妇人,用我们不著了?」未央生道:「便是。」书笥道:「你去偷妇人,少不得要一个使唤的随身扈驾,就把我带在身边,若有多余的妇人你睡不了的,赏我一个,等我尝尝女色的滋味,也不枉跟个风月主人一塲。」未央生道:「这个容易。『饱将手下无饿兵』。正经的同我睡了,那手下的丫鬟任凭你睡。莫说一个,就要几十个几百个也有。」书笥听了欢喜不过,倒爬上身去,浇了一回本色蜡烛,方才下来。

未央生睡到第二日,备办临期所用之物。买了一只极肥极健的雄狗,又寻一只雌狗相配,分作两处养在寓中。等到那一日,叫书笥牵了。自己一同过去。又分付剑鞘备一桌酒,随后送来。术士因自己卖的是这种秘术,所以寻的寓处就是个极秘密的所在。空地又多,房子又大,没有闲杂人往来,把门关了,极好做事。见未央生走到,就叫他取出阳物来,预先上了麻药,好待临期用刀。那麻药初搽上去,就像冷水激了一下,一激之后竟像没了此物一般。搯也不知疼,搔也不觉痒。未央生放了一半心,知道割的时节没有苦吃的了。

不多一会,酒已送到,与术士一边吃酒,一边等雄狗与雌狗干事。那两个骚畜生还只说新主人肯行方便,特地把他牵到僻静处来,便于做事,省得那些雄狗走来争锋、雌狗走来吃醋,搅扰他干得不自在,所以不敢拂主人的盛意,走到一处就联络起来,那里晓得是个穷主人要问他借本钱的!起先牵来的时节,一个颈项里原有一条索子,后来并不曾解去。如今等他干到兴高之时,只消叫两个家僮捏住两根牵索,用力一扯。那两只狗自然分开,做出个藕断丝连的样子。雄狗舍不得开交,口便乱吠,那两只后腿还紧紧夹住阴物,惟恐他开去。谁想阴物夹不牢,连阳物都扯去了。雌狗也舍不得开交,口便乱吠,那两只后腿还紧紧夹住阳物,惟恐他出去。谁想阳物夹不牢,连阴物都带去了。

术士割了狗肾下来,就连忙剖开阳物,每一条缝内切一条狗肾,带热塞进去,外面敷上灵丹,用汗巾裹紮好了,两个依旧吃酒。未央生这一晚就在术士寓中借宿,夜间抵足之时,又传授了许多战法。

到第二日才回去将养。这三个月之中,也亏他把持得定,不但不看妇人,不想慾事,连自家新改的阳物,眼也不去看一看,手也不去摸一摸,只当还是仍旧贯的一般。直等过了一百二十日的关头,方才解去汗巾,把他刮洗出来,仔细一看,不觉大笑道:「魁梧奇伟,果然改观。有此异物,可以横行天下矣。」又过了一二日,正要去寻赛崑仑,求他终始前事。不想他恰好走来,对未央生道:「贤弟一向不出门,在寓中静坐,想来举业的工夫自然长进多了。」未央生道:「举业的功夫,还不过如此。倒是房术的工夫略长进了些。」赛崑仑笑道:「资质不高,长进出来也有限。劝你不去讲究他也罢。」未央生道:「长兄说的什么话!士当三日不见,便须刮目相待,何况小弟别了三月,难道就没些进益,还受长兄的怠慢不成?」赛崑仑道:「就有进益,也不过是些敷衍的工夫,济不得实事。譬如学武艺的人,毕竟要身材魁伟,气力强健,学起武艺来,自然中用。若还身材不上三尺,力气不满十斤,随你终日去操演,就是一十八般武艺,件件俱能,也只好在傀儡场上杀贼罢了,难道冲得真锋,打得寔仗不成?」未央生道:「长兄一发差了。岂不见三尺之童后来变成大汉?岂不闻脱兔之师起先有若处女?只有死人的阳物只会消不会长,那有活人身上的东西不长不大,使人料得定的?」赛崑仑道:「这句话劣兄就不信了。十三四岁的孩子,那鷄巴不曾出汁,就会一日大似一日。岂有二十以外之人阳物还会发作的?就发也发不多,不过论丝论毫,决无论分论寸之理。」未央生道:「莫说论丝论毫,就是论分论寸,也看不出来。除非发胖得几倍,方才有些觉察。」赛崑仑道:「岂有此理。世上只有暴发的财主,不曾见有暴发的阳物。既然如此,求取出来,借与劣兄看一看。」未央生道:「前次取出来,受长兄许多怠慢。就从那一日起,写了个立誓不借阳物的戒约贴在壁上,再不在人前出丑了。」赛崐仑道:「贤弟不要取笑,快借出来。若果然长进些,待劣兄奉承几句请罪他就是了。」未央生道:「口头奉承也没干。除非寻件寔事等他做做,一来试验他,二来鼓舞他,那才见长兄作养人材的盛意。」赛崑仑道:「也说的是。但愿如此,我就把前日说的那桩事作养他就是了。」未央生道:「这等,说不得依旧要出丑了。」那时节是初冬天气,上身穿著绵袄,下身穿著夹裤。他恐怕衣服礧堆,碍手碍脚,取出来看不仔细;就把一条鵉带束在腰间,先把衣衿塞起,次将裤子卸下,然后把两手捧住阳物,就像波斯献宝一般,对著赛崑仑道:「长进不长进,看就是了。」赛崑仑远远望见,还只说那里寻来的一段驴肾挂在腰间骗他;及至近身去,仔细相验一番,方才晓得是真货;就不觉睁眼吐舌,吃一大惊,问未央生道:「贤弟用甚么方法,就把一根极猥獕的物事弄得极雄壮起来?」未央生道:「不知甚么原故,被长兄一激之后,他就平空振作,竟像要发狠争气的一般,连我自家也禁止他不住。」赛崑仑道:「你不要骗我。我看这皮肤上面现有刀痕,四面四条,又另是一种颜色。这毕竟是用甚么巧术做造出来的,好好对我直说。」未央生被他盘驳不过,只得把遇著术士、用狗肾补造的话细细说与他听。赛崑仑道:「贤弟好色之心坚忍至此,可见是有进无退,不可阻挠的了。劣兄没奈何,只得完你这桩心事。喜得今日还有几锭银子带在身边,就同你撞到他家去看机会。」未央生喜欢不过,连忙换了一套衣服,戴了新巾,同赛崑仑出去。走到相近的所在,赛崑仑把他安顿在一处,自己去打探消息。不多一两刻,就带著笑脸走来报道:「恭喜恭喜,也是你的造化,只要有缘,还你今夜就成事。」未央生道:「面也不曾见,怎么就保得今夜成事?」赛崑仑道:「我方才去问隣舍,隣舍说他丈夫往远处买丝去了,有十几日不得回来。你如今同我撞进去,用心勾搭他。只要他有些情意,我晚间自有方法送你进去,包管有十来夜同他快活就是了。」未央生道:「全靠长兄扶持。」两个连忙走去,只见那妇人坐在里面络丝。赛昆仑把帘子一掀,同未央生一齐钻进去,道:「权大爷在家么?」妇人道:「不在家,出门买丝去了。」赛崑仑道:「在下要买几斤丝,恰好大爷不在,却怎么处?」妇人道:「别处去买罢了。」未央生就接口道:「丝怕没处买?只因一向是府上的主顾,不好去总承别人。况且别人家的丝,未必清水,不如府上买去的放心。」妇人道:「既是舍下的主顾,为甚么我不认得?」赛崑仑又接口道:「大娘好记性!我夏天来买丝,也遇著大爷不在,是大娘亲自交易,从架子顶上取下来卖与我去的,难道就忘记了?」妇人道:「是记得有这一次。」未央生道:「既然大娘记得,可见不是空口来打价的了。如今只要有丝,取出来交易就是,为甚么把自家的生意推到别人家去?」妇人道:「丝便有几斤,不知你中意不中意?」未央生道:「府上的丝,岂有不中意的。还是忒好了些,怕我这酸子家买不起。」妇人道:「好说。这等,相公请坐了,待我取出来。」赛崐仑就叫未央生在上面坐了,自己坐在下面。上面近著妇人,待他好调情的意思。

那妇人取出一捆丝来,逓与未央生看。逓便逓与他,都是正颜厉色,没有一毫顾盻之容。未央生还不曾接丝到手,就回覆道:「这捆丝颜色太黄,恐怕用不得。」及至接到手中仔细一看,又对赛昆仑道:「好古怪。方才大娘拿在手里,觉得是焦黄的。如今接到我手上,又会白起来,这是甚么原故?」故意想了一会,又对赛崑仑道:「是了。大娘的手忒白了些,所以映得丝黄。如今我的手黑,所以把黄丝都映白了。」妇人听见这一句,就把一双眼睛凑著未央生的手,相了一会,才回覆道:「相公的尊手也不叫做黑了。」说便说这一句,也还是正言厉色,没有一毫嬉笑之容。赛昆仑道:「他的手比了我们的不叫做黑,若比了大娘的,就不叫做白了。」妇人道:「既然觉得丝白,为何不买?」未央生道:「这是贱手映白的,可见不是真白。毕竟要与大娘的尊手一样颜色的,方才是好丝,求取出来看看。」赛昆仑道:「世上那有这样白丝?只要象你脸上这样颜色,也就用得过了。」妇人听见这一句,又把一双眼睛凑著未央生的脸,相了一会,方才舍个欢喜之容,对他笑一笑道:「只怕如今世上也没有这样白丝。」看官,你道他为甚么以前不笑,直到此时才笑?以前不顾盻,直到此时忽然顾盻起来?原来这个妇人是一双近视眼,隔了三尺路就看不见人的。起先未央生进去,还只说是寻常买卖之人,及至听见「酸子」二字,方才晓得是个秀才,也还只说是寻常人物,不把眼去相他。因为睁眼看人有些费力,所以遇见男子,不大十分顾盻。但凡近视的妇人,标致者多,丑陋者少;聪明者多,愚蠢者少。只是一件,那点云雨之心,却与色眼男人一样,都是要认真做事,不肯放松的。从来有熟语二句道:「妇人近视眼,干事不躱懒」。若夫色心太重的妇人,眼睛又能远视,看见标致男子,岂能保得不动私情?生平的节操就不能完了。所以造化赋形也有一种妙处,把这双眼睛付与他,使他除了丈夫之外,随你潘安、宋玉都看不分明,就省了许多孽障。从来近视妇人里面,完节的多,坏事的少,总亏那双眼睛不会惹事。这个妇人若不是把几句巧话引他眼睛上身,随你立在面前调戏到晚,他只当在云雾之中,那里晓得?

只因手上一看,脸上一看,两看看花了心,就觉得有些开交不得,对著著未央生道:「相公当真买不买?若果然要买,我房里有一捆好的取出来看。」未央生道:「特地寻来,岂有不买之理。快求取出来看。」妇人进去一会,果然取出一捆丝来,又呼一个鬎鬁丫鬟捧了两锺清茶,一锺递与赛崑仑、一锺递与未央生。未央生不敢吃完,留了半锺,做个转奉主人之意。妇人看见,又对未央生笑了一笑,方才逓出丝来。未央生接丝的时节,就趁手把妇人捏了一把。妇人只当不知,也把指甲在未央生手上兜了一下。赛崑崘道:「这一捆丝果然好,买了去罢。」就把银包逓与未央生。未央生照他说的价钱,称了,逓过去,道:「这银子都是成锭的。大娘请看。」妇人道:「银子便成锭,只怕是中看不中用的。」未央生道:「大娘若不放心,我把丝与银子都放在这边,今晚就夹开一锭,试他一试,何如?不是夸嘴说,我们的银子与人一样,都是表里如一的。」妇人道:「也不消如此。若果然不差,下次还好交易。不然,只好做一遭主顾罢了。」赛崑仑拿了丝,催未央生回去。

未央生临行,又把妇人睃了几眼。妇人虽不看见,也能领略大意,竟把一双眼睛收做两条细缝,做个似愁非愁、似笑非笑的模样送他。未央生走到寓中,与赛昆仑商议道:「这桩事有八九分要成了。只是今日晚间怎么样一个去法?也要做得万全才好。」赛崑仑道:「我细细打听过了,他家没有苐二个人,只有方才那个丫鬟,才十一二岁,夜间跌倒头就睡著了,听见甚么响动?他家那几间房子,是看得见的。又不是楼房,又不是土库,那里经得我下手!若是动了墙壁,被人看破,苐二次就去不得了。只消背了你,爬到他屋上,掀去几片瓦,撬去一根椽,做个从天而下罢了。」未央生道:「若还被他隣舍听见,大家捉起贼来,却怎么处?」赛崑仑道:「有劣兄在身边,再不会如此。你不消多虑。只是一件,那妇人方才的话,你听见不曾?只怕你是中看不中用的。若还干得他不快活,就是一遭主顾了。劣兄以前的话,如今可验了么?你须要自己挣紮,不要被他考倒,只进一塲,到苐二三塲就不得进去。」未央生道:「决不至此。长兄不信,你便做个了望的,立在高处听就是了。」两个笑了一塲,巴不得金乌西下,玉兔东升,好做进塲举子。

但不知那位试官是怎生一个考法?须题目出来方知分晓。

【评:小说,寓言也。言既曰「寓」,则非实擧可知。吾愿读是编者,万勿以辞害志。此回割狗肾补人肾,非有是理。盖言未央生将来所行之事,尽狗彘之事也。犹苐三回与赛崑仑结盟,而且以兄事之,盖言其人品志向犹出盗贼之下也。皆深恶而痛绝之词,分明骂他做狗乌龟、贼乌龟耳。世人不得认贬为褒,以虚作实,谓狗真可割而割之,贼真可交而交之,使作诫之人,反蒙作俑之谤,斯千古文人有同幸矣!第六回,赛崑仑口中既说此妇「老实」、「风流二字,不十分在行」。此回卖丝一段,与未央生接谈,词锋不避,旗鼓相当,不但不老实,竟风流到绝顶处,大与前说相左。不知者定以为针线不密,寻出作者破绽来矣。谁知他把近视二字藏在胸中,做个行文的转轴,故前后自相矛盾,有意伏此奇兵,使人攻击,乃文章诡谲处也。前之所谓「老实」者,以其眼睛近视,不曾看见标致男子,无所用其风流也;此间叙其风流者,亦以其眼睛近视,忽然看见标致男子,无可容其老实也。可见标致男子断不可使近视妇人见。而作者欲垂训于闺门,特借一人为鉴,非止作文字波澜而已,观者不可不知。】

Author: boo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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