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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

尾声 第03节 伊留莎的殡葬 石头旁边的演词

他真是去晚了。大家久等着他,甚至已决定不再等他到,就要把那口饰满鲜花的漂亮的小棺材抬到教堂里去了。那是可怜的男孩伊留莎的棺材。他是在米卡的判决下来后第三天死的。阿辽沙刚走到大门外就有伊留莎的一群同学向他欢呼。他们正急不可耐地等着他,看见他终于来了,都十分高兴。他们一共来了十二个人,大家都是肩上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直接来的。“爸爸要哭的,你们常来看看他呀。”伊留莎临死时这样嘱咐他们,他们都记住了。为首的是柯里亚-克拉索特金。

“您来了,卡拉马佐夫!我真喜欢1他大声说,向阿辽沙伸出手来。“这里真可怕。说实在话,看着真是难受。斯涅吉辽夫没有喝醉,我们清楚地知道他今天一滴酒也没有喝,但是却好象喝醉了。……我一向很刚强,可是这种情景实在是太可怕了。卡拉马佐夫,如果不耽搁您的话,在您走进去以前,我只有一个问题想对您提出来。”

“什么事,柯里亚?”阿辽沙站住说。

“您的哥哥到底有罪没有罪?是他杀死父亲,还是那个仆人杀的?您怎么说,真情就一定是这样。我琢磨这事有四夜没睡好觉了。”

“杀人的是仆人,我的哥哥没有罪。”阿辽沙回答。

“我也是这么说1男孩斯穆罗夫突然嚷了起来。

“那么他将为真理无辜牺牲啦?”柯里亚大声说。“他虽然牺牲,但是他是幸福的!我要羡慕他1

“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这样说?为什么呢?”阿辽沙惊讶地叫了起来。

“哎,但愿我在什么时候也能为真理牺牲,那才好呢1柯里亚热烈地说。

“但是不能为了这种事情,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这样可怕的情境1阿辽沙说。

“自然……我希望为全人类而死。至于耻辱,那有什么,我们的姓名总是要消灭的。我很尊重你的哥哥。”

“我也尊重1一个小孩突然从人群里完全出人意外地喊了出来。这就是那个曾经说他知道特洛伊是什么人建造的孩子。他一喊出来,就象上次一样,满脸通红,象一朵牡丹,一直红到耳根。

阿辽沙走进屋里。伊留莎交叉着两手,阖上眼睛,躺在蓝底白边的棺材里。他消瘦的脸庞完全没有变,奇怪的是尸身几乎没有发出一点气味。脸部的表情是严肃的,而且有点沉思的样子。交叉着的双手特别好看,好象大理石雕成的一般。他手里放着花,而且整个棺材里里外外也全都铺满鲜花,是丽萨-霍赫拉柯娃天刚亮就叫人送来的。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也送了花来,阿辽沙开门的时候,上尉正在用不住哆嗦的手握着一把花,再次将它撒在他钟爱的孩子身上。他几乎没有朝走进来的阿辽沙看,而且也不想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他正在哭泣的发疯的妻子,他的“孩子他妈”。她这时正不断地努力想支着她的病腿站起来,好更靠近一些瞧瞧她死去的孩子。孩子们把尼娜连椅子一块儿抬起来,放在棺材旁边。她头紧紧贴着棺材,大概也在那里轻声地哭泣。斯涅吉辽夫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气,但是好象既慌乱而又冷酷。在他的举动里,他冲口说出来的一言半语里有点发痴的样子。“小老爷子,亲爱的小老爷子1他瞧着伊留莎,不时地呼喊着。还在伊留莎活着的时候,他就惯于亲昵地称他为“小老爷子,亲爱的小老爷子”。

“老头子,也给我一点花,从他的手里拿出来,就是那朵白花。你给我呀1疯癫的“孩子他妈”一面抽抽噎噎,一面恳求他。她不知是特别喜欢伊留莎手里的那朵小白玫瑰,还是想从他手里取一朵花来作纪念,但她一直全身不停地折腾着,伸着手想取那朵花。

“我谁都不给,一朵也不能给1斯涅吉辽夫忍心地叫着,“这是他的花,不是你的。全是他的,没有你的1

“爸爸,给妈妈一朵花吧1尼娜忽然抬起泪水纵横的脸说。

“我一朵也不能给,尤其不能给她!她不爱他。她那时争夺他的小炮,他就送给了她。”上尉一想起伊留莎把小炮让给母亲的情形,忽然失声痛哭了起来。可怜的疯女人则用手捂住脸,不停地轻声呜咽着。孩子们看见这位父亲一直把住棺材不肯放手,可是抬出去的时间已到,就一下子把棺材紧紧地围住,开始往起抬。

“我不愿意把他葬在教堂的院子里1斯涅吉辽夫忽然叫道,“我要把他葬在石头旁边,我们的石头旁边!伊留莎吩咐过的。我不让抬1

他在过去整整的三天中就已一直在说要葬在石头旁边了。但这会儿阿辽沙,克拉索特金,女房东,女房东的姊妹,还有男孩们,全说了话。

“瞧他想出了什么主意,在不圣洁的石头旁边下葬,好象葬吊死鬼似的。”房东老太婆严厉地说。“教堂的院子里全是十字架。有人为他祈祷。听得见教堂里唱赞美诗的声音,教堂执事读经又那么清楚明白,每次都会传到那里,就跟在他的坟上读经一样。……”

上尉最后只好挥了挥手,仿佛说:“随你们抬到哪儿去吧1孩子们抬起棺材,从母亲身旁走过,在她面前停了一会,把棺材放低,好让她能和伊留莎告别一下。但她因为在这三天里一直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看到,现在忽然如此逼近地看见了这个亲爱的脸庞,就突然全身颤抖,她那白发的头开始俯在棺材上面,歇斯底里地前仰后合抽搐起来。

“妈妈,你画十字,祝福他,吻他吧1尼娜对她喊着。但是母亲象自动机器似的,一直抽搐着脑袋,一声不出,带着由于刺心的悲痛都变得扭歪了的脸容,突然举拳捶起自己的胸脯来。棺材抬过去了。在棺材抬到尼娜身旁的时候,她最后一次把嘴唇贴在死去的兄弟的嘴上。阿辽沙走出屋外,央求女房东照顾留在家里的人们,但是她不等他说完就说道:“这是当然的事,我会留在他们身边的,我们也是基督徒呀。”老太婆说着哭了。

到教堂去的路并不远,不过三百步光景。那是一个明朗而宁静的日子。有点冰冻,但不厉害。教堂的钟声还在响。斯涅吉辽夫忙乱而慌张地在棺材后面跑着,穿着破旧短小,几乎是夏季穿的夹大衣,光着头,一顶破旧的宽边软帽握在手里。他不停地忙乱操心,一会儿忽然伸手扶棺材的头部,但却只是妨碍了那些抬棺材的人,一会儿在旁边跑着,寻找可以插一插手的地方。一朵花落在雪地上,他慌忙跑去拣起来,似乎丢一朵花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似的。

“但是那块面包皮呢?竟把那块面包皮给忘记了。”他忽然十分惊惶地喊了起来。可是孩子们立刻提醒他说,那块面包其他刚才已经拿来放在口袋里了。他马上把它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验明以后才安了心。

“伊留莎嘱咐过的,伊留莎,”他立刻对阿辽沙解释,“他夜里躺在那儿,我坐在旁边,他忽然说:‘爸爸,在我的小坟填好土以后,你在坟上掰碎一些面包皮,好让喜鹊飞来,我一听见它们飞来,感到不是孤零零地躺着,就会快乐的。”

“这很好,”阿辽沙说,“应该时常送点去。”

“每天送,每天送1上尉喃喃地说,似乎浑身添了精神。

终于来到了教堂,把棺材放在教堂中央。小孩们全体把它团团围住。规规矩矩地一直站到礼拜完了。这教堂已经破旧,一副穷相,有许多神像完全没有缘饰,但是在这样的教堂里做祈祷似乎反而更好些。在弥撒进行的时候斯涅吉辽夫似乎平静了一点,虽然有时还总要流露出那种莫名其妙的无意识的忙乱:他一会儿走到棺材前面,把棺罩和花圈整理一下,一会儿当蜡台上的一根蜡烛落下来的时候,突然急忙跑过去把它插好,而且摆弄了许多时候。然后才平静下来,呆呆地显出一副担心而又似乎有点疑惑不解的脸色,驯服地站在棺材头前。读完使徒书以后,他忽然悄悄地对站在他身边的阿辽沙说,使徒书诵读得不大对,却并没有把他的意见说明白。在唱小天使颂诗的时候,他跟着唱了几句,但是没有唱完,就跪下来,把额头贴在教堂的石板地上,趴了许久许久。终于举行葬仪,分发蜡烛了。发狂似的父亲又忙乱起来,但是动人肺腑的墓前赞美诗的歌声把他的心灵惊醒而且震撼了。他似乎忽然全身紧缩,开始频繁而且急促地失声呜咽,起初压着嗓音,后来竟放声啜泣起来。在告别和盖棺的时候,他两手把住棺材,不让人家把伊留莎盖起来,贪婪地不断吻着他那已经死去的孩子的嘴。最后大家总算劝住他,拉他离开台阶,他忽然急忙伸出手来,从棺材里抓起了几朵花。他望着这几朵花,心里似乎产生了一个新的念头,使他好象暂时忘却了主要的事情。他仿佛渐渐地陷入了一种沉思的心情,当人家抬起棺材到坟上去的时候,他再也不加阻拦。坟在教堂旁边院里不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很阔绰的坟,是由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出的钱。在例行仪式举行过后,掘墓的人把棺材放了下去。斯涅吉辽夫手握着几朵花,朝敞开的墓穴里俯下身去,把身子弯得那么深,小孩们吓得连忙抓住他的大衣,拼命拉开他。但他好象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开始填土的时候,他忽然不安地指点着撒下去的泥土,还开口说起什么话来,可是谁也听不清楚说些什么。他自己也忽然住口不说了。这时有人提醒他,该把面包皮掰掰碎了,他马上十分慌乱起来,抓起面包皮,把它弄碎,一块块朝坟上乱扔:“飞来吧,鸟儿,飞来吧,喜鹊1他急切地喃喃说着。孩子中间有人对他说,他手里握着花,掰起面包皮来未免不大方便,暂时可以把花交给别人拿一拿。但是他不肯给,甚至忽然担心起自己的花来,生怕有人从他手中夺去。随后他看了看坟墓,在确信一切都已办妥,面包皮已经撒完以后,忽然出人不意地,甚至完全神色泰然地转身走回家去了。但是他的步伐越来越急,越走越快,非常匆忙,几乎跑了起来。小孩们和阿辽沙一步也不离开他的身旁。

“花儿送给孩子他妈,花儿送给孩子他妈!孩子他妈受了委屈啦1他忽然开始大声喊嚷。有人叫他,让他戴上帽子,现在很冷,但是他一听反倒似乎生了气,把帽子朝雪地上一扔说:“我不要帽子,我不要帽子1小孩斯穆罗夫拣了起来,拿着帽子跟在他后面走。小孩们全都哭了,柯里亚和那个发现特洛伊秘密的小孩哭得最厉害。斯穆罗夫把上尉的帽子拿在手里,虽然也哭得很伤心,但还有工夫一面跑,一面抓起一小块在雪路上显出红色的砖头,朝飞得很快的一群喜鹊扔去。自然没有击中,他就仍旧继续边哭边跑着。走到半路,斯涅吉辽夫突然停了下来,站了半分钟,似乎被什么惊醒了,突然转身向着教堂,拔脚向被大家遗弃的小坟跑去。但是孩子们一下子追到他前面,从四面八方抓住了他。这时他就象被人打倒了似的,无力地倒在雪地里,一面哭喊一面抽搐着身子,嘴里喊着:“小老爷子,伊留莎,亲爱的小老爷子1阿辽沙和柯里亚扶其他来,竭力安慰他:“上尉,算了吧!男子汉大丈夫是应该能忍耐的。”柯里亚喃喃地说。

“您会把花儿弄坏的,”阿辽沙说,“‘孩子他妈'正等候着,刚才你不肯把伊留莎手里的花拿来给她,她正坐在那里哭哩。伊留莎的小床还放在那里……”

“是的,是的,到孩子妈那里去1斯涅吉辽夫忽然又想起来了,“小床会被他们拆走的!小床会被他们拆走的1他惊惶地补充说,似乎真的怕被人家拆走,连忙爬起来又跑着回家去了。但离家也不太远,大家都同时跑到了。斯涅吉辽夫急急地推开门,对刚才和她忍心地相骂的骑子喊道:“孩子他妈,亲爱的,伊留莎让我把花给你送来了,你这双可怜的病腿呀1他嚷着,一面将手里的花递给她,那把花在他刚才倒在雪地里乱挣的时候已经揉皱,而且冻坏了。但是正在这一刹那间,他在角落里伊留莎的小床前,看见了伊留莎的小靴子,两只并排放着,是女房东刚收拾好的。那是一双破旧褪色的小皮靴,皮子已经发硬,打满了补钉。他一看见,就举起了两手跑到那双小皮靴跟前,跪下来,抓起一只皮靴,把嘴唇贴在上面,贪婪地吻起它来,一边喊着:“小老爷子,伊留莎,亲爱的小老爷子,你的脚到哪儿去了?”

“你把他抬到哪里去了?你把他抬到哪里去了?”疯子用凄厉的声音喊着。尼娜也立刻哭了起来。柯里亚从屋里跑了出去,孩子们也跟着走了出去。阿辽沙最后也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了屋子。

“让他们哭个畅吧,”他对柯里亚说,“这时候安慰他们自然是没有用的。我们等一会儿再回来。”

“是的,是没有用的,这真可怕。”柯里亚说。“您知道,卡拉马佐夫,”他忽然放低声音,不让任何人听见,“我非常难受,要是能使他复活,我情愿放弃世上的一切1

“唉,我也是这样。”阿辽沙说。

“卡拉马佐夫,您说怎么样,今天晚上我们到这里来不来?他会喝起酒来的。”

“也许会喝酒的。只我们两个人来就够了,同他们坐上一个钟头,同母亲和尼娜。假使我们大家都来,又会使他们全都想起来的。”阿辽沙提议说。

“现在女房东在那里铺桌子,大概是摆追悼宴,神父会来的。我们要回到那里去么,卡拉马佐夫?”

“当然。”阿辽沙说。

“这真是奇怪,卡拉马佐夫,在这样悲伤的时候,忽然煎些饼来吃,我们的宗教礼仪真是太不自然了1

“他们那里还有鲑鱼。”发现特洛伊秘密的那个男孩忽然大声说。

“卡尔塔绍夫,我严肃地请求你不要再乱插嘴,说你的那些傻话,尤其在人家没有和你说话,甚至不愿意知道有你这个人在世上的时候1柯里亚气冲冲地朝他嚷道。男孩的脸涨得通红,但是一句也不敢顶撞。当时大家静静地在小路上走着,斯穆罗夫忽然喊道:“这就是伊留莎的那块石头,就是想把他埋葬在这里的。”

大家默默地站在大石头旁边。阿辽沙看了一下,不久前斯涅吉辽夫说到伊留莎怎样拥抱着父亲,一面哭,一面喊,“爸爸,爸爸,他多么欺侮你呀1的全部情景,一下子又完全重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仿佛在他的心灵里剧烈地震动着。他带着严肃庄重的神色,环视了一下伊留莎的同学们那些明朗可爱的脸,忽然对他们说道:“诸位,我想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对你们说几句话。”

孩子们围住他,立刻用专注和期待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诸位,我们快要分手了。我现在暂时还要照顾两个哥哥,其中一个就要去流放,另一个病得快死。但是不久我就将离开这个城市,也许长久地离开。诸位,我们快要分离了。现在让我们在伊留莎的石头旁边互相约定,第一,永不忘记伊留莎,第二,永不互相遗忘。以后我们一生中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使有二十年不见面,我们也仍旧要记住,我们是怎样殡葬一个可怜的男孩,他曾在桥头被我们用石头扔过,你们记得么?但以后我们大家又怎样爱起他来。他是个可爱的孩子,善良、勇敢的孩子,感到父亲名誉上所受的痛心的侮辱,因此要起来反抗。所以首先,我们要一辈子记住他。即使以后我们忙于办重要的大事,有了显赫的地位,或者陷入了某种巨大的不幸,——你们也无论如何不要忘记,我们曾经在这里感到多么美好,我们大家同心协力,由一种美好善良的情感联系在一起,——这种情感在我们爱那个可怜的小孩的时候,或许会使我们也能变成一个比目前实际的我们更好一些的人。我的小鸽子们,请你们允许我叫你们小鸽子吧,因为你们全很象鸽子,很象那些美丽的蓝灰色的小鸟儿,现在,在我看着你们善良、可爱的脸庞的时候,我的可爱的小朋友们,也许你们还不了解我对你们所说的话,因为我的话往往说得很不清楚,但是你们一定会记住,而且将来总有一天会赞同我的话的。你们要知道,一个好的回忆,特别是儿童时代,从父母家里留下来的回忆,是世上最高尚,最强烈,最健康,而且对未来的生活最为有益的东西。人们对你们讲了许多教育你们的话,但是从儿童时代保存下来的美好、神圣的回忆也许是最好的回忆。如果一个人能把许多这类的回忆带到生活里去,他就会一辈子得救。甚至即使只有一个好的回忆留在我们的心里,也许在什么时候它也能成为拯救我们的一个手段。我们以后也许会成为恶人,甚至无力克制自己去做坏事,嘲笑人们所流的眼泪,取笑那些象柯里亚刚才那样喊出:‘我要为全人类受苦'的话的人们,——也许我们要恶毒地嘲弄这些人。但是无论如何,无论我们怎样坏,只要一想到我们怎样殡葬伊留莎,在他一生最后的几天里我们怎样爱他,我们怎样一块儿亲密地在这块石头旁边谈话,那么就是我们中间最残酷,最好嘲笑的人,——假使我们将来会成为这样的人的话,也总不敢在内心里对于他在此刻曾经是那么善良这一点暗自加以嘲笑!不但如此,也许正是这一个回忆,会阻止他做出最大的坏事,使他沉思一下,说道:‘是的,当时我是善良的,勇敢的,诚实的。'即使他要嘲笑自己,这也不要紧,人是时常取笑善良和美好的东西的;这只是因为轻浮浅薄;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诸位,他刚一嘲笑,心里就立刻会说:‘不,我这样嘲笑是很坏的,因为这是不能嘲笑的呀!'”

“一定会这样,卡拉马佐夫,我明白你的意思,卡拉马佐夫1柯里亚两眼放光地大声喊起来。孩子们都很激动,也想说点什么,但是忍住了,友爱地瞧着这位演说家。

“我说这话,是害怕我们将来会成为坏人,”阿辽沙继续说,“但是为什么我们一定会成为坏人呢,诸位?最要紧的是,我们首先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再其次是以后永远不要互相遗忘。这话我还要重复一下。诸位,我要对你们发誓,我不会忘记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现在瞧着我的每一张脸我都要记住,哪怕过三十年以后也这样。柯里亚刚才对卡尔塔绍夫说,我们似乎不愿意知道:‘世上有没有他这个人!'难道我会忘记,世上曾有卡尔塔绍夫这个人么?他现在已不会象那次发见特洛伊的秘密时那样脸红,他睁大着可爱的、善良而快乐的眼睛望着我。诸位,可爱的诸位,我们大家应该宽厚而且勇敢,象伊留莎一样:聪明,勇敢,而且宽厚,象柯里亚一样,——他长大以后,还会更聪明的,我们还要象卡尔塔绍夫一样的怕羞但却聪明而且可爱。我又何必只说他们两人。诸位,从此以后你们大家对于我都是可爱的,我会把你们大家保留在我的心里,我请求你们也把我保留在你们的心里!谁把我们联结在这善良的情感之中,使我们现在一辈子记住它,而且乐意想起它的呢?正是那个伊留莎!正是那个善良的孩子,亲爱的孩子,我们一辈子感到宝贵的孩子!我们永远不要忘记他,对于他的永恒的、美好的纪念,从今以后将永远永远地留在我们的心里1

“是的,是的,永远的,永远的1所有的孩子全显出感动的脸色,用响亮的嗓音喊了起来。

“我们要记住他的相貌,他的衣裳,他的可怜的小靴子,他的小棺材,他的不幸的、有罪的父亲,我们要记住他为了父亲怎样独自勇敢地反抗全班的人1

“我们要记住!我们要记住1男孩们又喊起来。“他是勇敢的;他是善良的人1

“我多么爱他1柯里亚叫道。

“孩子们,亲爱的小朋友们,你们不要惧怕生活!在你做了一点好事、正直的事的时候,生活是多么美好啊1

“是的,是的。”孩子们欢欣地附和着。

“卡拉马佐夫,我们爱你1一个声音,好象是卡尔塔绍夫的声音忍不住喊了出来。

“我们爱你,我们爱你。”大家也都齐声应和说。有许多人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光。

“乌拉,卡拉马佐夫1柯里亚兴奋地欢呼说。

“永恒地纪念死去的孩子1阿辽沙满腔深情地接了一句。

“永恒地纪念1孩子们又齐声说。

“卡拉马佐夫1柯里亚说,“宗教告诉人们,我们大家死后会重新复活,互相见面,一切人和伊留莎都可以见到,这是真的吗?”

“我们一定会复活的,我们会快乐地相见,互相欢欢喜喜地诉说过去的一切。”阿辽沙半玩笑半兴奋地回答说。

“这可真好1柯里亚脱口说了出来。

“现在我们结束我们的谈话吧,该去赴他的追悼宴了。你们不要为吃煎饼而生气。这是古代留下的老习惯,这里面也有使人感到美好的东西。”阿辽沙笑着说。“我们去吧,现在我们手拉着手一起前去。”

“永远这样,一辈子手拉着手!乌拉,卡拉马佐夫1柯里亚又欢呼起来,所有的孩子们也都再次地齐声喊了起来。

(全文完)输入者:张文慧

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把四岁的米卡脱出手去以后,很快就续了弦。这一段婚姻生活过了八年。他这第二位太太索菲亚-伊凡诺芙娜也很年轻,是从别省里娶来的,他为了一桩包工的小事情,和一个犹太人结伴到那边去了一趟。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虽然荒婬,酗酒,闹事,却从不耽误各项投资,事情总是办得挺顺利,虽然差不多永远带点儿卑鄙。索菲亚-伊凡诺芙娜是“孤女”出身,从小就失去了双亲,是一个愚蠢的教堂执事的女儿,生长在恩人养母,同时也是折磨者,有名望的老将军夫人,伏洛霍夫将军的寡妻的富有的家庭中。详情我不知道,只听说这温良娴淑,天真无邪的养女有一次曾在阁楼的钉子上系绳上吊,被人家救了下来,可见她是怎样地难于忍受这位老妇人的任性和没完没了的责备了,其实老妇人并不见得多么凶恶,只是因为闲着没事干,才成了一个使人受不了的女阎王。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前去求婚,人家打听清楚他的来历,就把他赶走了。于是他又照第一次结婚的办法,向孤女提议私奔。假使她当时对于他的行为知道得详细些,她一定无论如何也不肯嫁给他的。然而因为是隔了一省,再说一个十六岁的闺女又能明白多少事情?况且她呆在女恩人的家里,本来就不如投河死了的好。于是这可怜的女人就把女恩人换了男恩人。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这一次一个钱也没有弄到手,因为老将军夫人非常生气,不但没有给予任何东西,而且把他们俩臭骂了一顿;不过这次他本来也不指望捞到什么,这清白的女孩的非凡美貌就使他相当满意了,主要是她的天真无邪的态度使他这个以前只知罪恶地玩赏粗俗的女性美的好色之徒为之惊愕不置。“这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当时在我心灵上象剃刀似地划了一刀。”——他以后说,无耻地、怪模怪样地嘻笑着。但是对于荒唐的人,连这也只是色情的冲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既没有得到一点好处,就和他的夫人不讲客气了,凭着她在他面前似乎是有“短处”,又几乎是他把她“从吊绳上救下来”的,此外又利用她那种少见的温顺和口拙的性格,居然连最寻常的夫妇礼貌也完全不顾。一些坏女人就当着夫人的面,聚到家里来狂饮乱闹,胡作非为。我要当作一种特性报告的是,那个陰沉、愚蠢、固执、好讲理的仆人格里戈里,他和以前的太太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是死对头,这回却站在新女主人的一边维护她,用仆人不应有的方式,去为她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相骂,有一次他甚至竟搅散了狂饮乱闹的场面,把所有聚拢来胡闹的女人赶走了。这个不幸的,从小吓怕了的年轻女人犯起了类似神经病的女人病,这种病在普通乡下女人身上常见,得这种病的人被称做害疯癫病的女人。得了这个病,会发作凶险的,歇斯底里性的痉挛,有时甚至失去神志。然而她给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生下两个儿子,伊凡和阿历克赛,第一个生在结婚的第一年,第二个生在三年以后。她死时,小阿历克赛刚刚四岁,虽然很奇怪,但是我知道他以后一辈子都记得母亲,自然是恍如梦中一般。她死后两个小孩的遭遇正和第一个孩子米卡一模一样:他们完全被父亲抛弃、遗忘了,也落在了格里戈里的手里,而且也是住到他的木屋里去。专制老妇人,那个将军夫人,他们的母亲的女恩人和养母,就在木屋里找到了他们。她那时还活在世上,八年来始终没能忘记她所受的侮辱。在这八年中,她经常能得到关于“索菲亚”的生活的最精确的消息,听到她生了病,而且有许多丑事包围着她,老妇人曾经两三次对自己的女食客们高声说:“她这是活该,这是因为她忘恩负义,上帝才这样罚她。”

索菲亚-伊凡诺芙娜死后整整三个月的时候,将军夫人忽然亲自驾临我们小城,一直来到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住宅,只在小城里一共留了半点钟,却做了许多事情。当时正是暮色苍茫的时候。费多尔-巴夫洛维奇醉醺醺地迎接她。她有八年没有见到他了。据说,她一言不发,刚一见到他,就上去给他两下扎实、响亮的耳光,拉住他的头发使劲揪了三下,然后还是不吭一声,一直冲到木屋里去看两个小孩。一眼看到他们脸也不洗,穿着脏衣服,她立刻又给了格里戈里一记耳光,对他宣布,这两个小孩由她带走,随后就领他们出来,让他们还穿着原有的服装,外面用羊毛花毯裹住,坐上马车,回自己的城市去了。格里戈里挨了这一下打,象一个驯服的奴隶似的,没敢说一句粗话,还送老妇人到车旁,朝她弯腰鞠躬,恭敬地说,她“照顾孤儿将得到上帝的酬报”。“你真是一个饭桶1将军夫人临走对他吆喝了这么一句。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把这事情全盘考虑一遍以后,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所以对正式同意孩子们归将军夫人教养的问题,以后也从未加以反对。至于说到所受的几记耳光,他自己还走遍全城,到处去说呢。

恰巧将军夫人不久就死了,在遗嘱里指定给两个孩子每人一千卢布,“做他们的教育费。这笔款子必须用在他们身上,用钱多少以够用到他们成年时为度,因为对于这类孩子赠送这一点钱已是足足有余,假使有人愿意慷慨解囊,那就随他们便好了”,等等。我自己没有读到遗嘱,但是听说其中的确有诸如此类的古怪内容,而且辞句十分别致。老夫人的主要的继承人是一个诚实的人,那个省里的首席贵族,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波列诺夫。他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通了几次信,当时就猜到从他那里是挤不出他的孩子们的教育费来的,——虽然他从不干脆拒绝,遇到这类事情时永远只是想法拖延,有时甚至说得很动人。于是波列诺夫亲自关心起这两个孤儿来,特别是爱上了最小的一个,阿历克赛,所以他把他收养在家里很长时间,几乎直至成人。这一点我要请读者最先加以注意,如果问这两个青年人所得的教育和学问应该终身感激谁,我要说,应该感激这个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最高贵而且讲究人道的人,这类人是很少见的。他把将军夫人遗下的两千卢布款子保存起来不动,到他们成年的时候加上利息,每人竟有两千了。教育他们则完全花自己的钱,而且数目远远超过每人一千。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我还是不去多讲,只想指出一些最重要的事情。关于大的伊凡我所要报告的只是他长大时,成了一个陰沉而有心计的孩子,并不很懦怯,却似乎从十岁起,就透彻了解他们到底是住在别人家里,他们的父亲是那类连提起来都嫌丢人的人,等等。这个男孩从很早,几乎在婴孩时代(至少是这样传说),就显露了一种不寻常的,研究学问的才能。我不大知道底细,不知怎么,他几乎在十三岁上就离开叶菲姆-彼得罗维奇的家,进入莫斯科的一个中学,到一个有经验的,当时极有名气的教育家,叶菲姆-彼得罗维奇幼时的好友家中去住宿。伊凡以后自己提到这一切时说,这都是由于叶菲姆-彼得罗维奇的“勇于行善”,他有一个想法,就是有天才的儿童应该跟天才的教育家学习。但是当青年人中学毕业,进入大学的时候,叶菲姆-彼得罗维奇和这位有天才的教育家全都去世了。因为叶菲姆-彼得罗维奇临死没有吩咐清楚,那位专制的将军夫人所遗给孩子们的钱,虽然已经利上加利每人增到了两千,竟由于我们这里完全不可避免的各种手续拖延,使他们迟迟领不到手,所以青年人在大学的最初两年内不能不吃了点苦,他被迫半工半读。值得注意的是他当时根本没有同他父亲通过一封信,——也许由于矜持,由于看不起他,但是也许因为经过冷静明智的考虑以后,明白从父亲那里是得不到一点点正当接济的。无论怎样,这位青年人总算一点也没慌张,到底找到了工作,起初是每小时两角钱的教课,以后向各报馆投十行左右的小文章,讲些街头发生的事件,署名“目击者”。这些小文章听说总是写得十分有趣而隽永,很快地受到大家欢迎。单从这一点说,这位青年人在经验和知识方面就都远胜过了大多数永远受穷的、不幸的男女学生,那些人在都市里照例从早到晚踏破报馆和杂志社的门槛,永远重复着关于翻译法文或抄写稿件之类的老一套请求,此外就想不出任何较好的办法。伊凡-费多罗维奇和报馆编辑部认识以后,就没有同他们断过关系,到了大学的最后几年,开始发表评论各种专门书籍的十分有才气的文章,因此在文学界居然也逐渐知名了。不过直到最近,他才偶然在广大读者中突如其来地引起了特别的注意,以致有许多人当时就马上留心到他,还记住了他。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事件。当时伊凡-费多罗维奇从大学毕业后,正在准备用自己的两千卢布出国游学,这时他忽然在某大报上刊出了一篇奇怪的文章,甚至不是专家也都大为注意,更主要的是,文章谈的是他显然并不熟悉的问题,因为他研究的是自然科学,这篇文章讨论的是当时各处都在纷纷议论的关于宗教法庭的问题。他一面批评几种以前人家发表的关于这个问题的意见,一面表示了自己的见解。特别是语气和结论不同凡响。当时有许多教会中人简直把他当做了自己人。但突然间不但平民派,甚至无神论者也同样表示赞许,鼓掌称快。终于有些聪明的人断定,全篇文章只不过是一个玩笑,一出粗卤的闹剧罢了。我特别提起这件事,因为这篇文章当时也曾传到了我们市镇附近的著名修道院,那里的人对于大家议论的关于宗教法庭的问题是十分注意的。这篇文章到了那里,便引起了很大的惶惑。他们一看作者的名字,知道他就是我们城里的人,“就是那个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儿子。突然,就在这当儿,作者亲身到我们城里来了。

伊凡-费多罗维奇当时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我记得我在当时就曾带着一种近乎不安的心情这样思忖过。这次不幸的驾临,引起了许多严重的后果,后来长时间、甚至几乎永远成了我弄不明白的一个问题。就一般推断,这位十分有学问,态度非常骄傲而又谨慎的青年,竟会忽然走进这样不堪的家庭,去找这样的父亲,真是件怪事。他的父亲一辈子也不理会他,不认识他,不想到他,而且即使儿子向他提出请求,也无论如何,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给他钱,却仍然一辈子提心吊胆,唯恐儿子们——伊凡和阿历克赛——会一旦突然跑来,向他要钱用。但是这个青年人竟搬进这样的父亲家里,和他一个月又一个月地同住在一起,而且生活得不用提多么安谧。最后这一点不但使我特别惊奇,而且许多别的人也为之诧异。我上面提起过的彼得-阿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是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前妻方面的远亲,当时恰巧从他已经长期定居的巴黎回来,光临故土,耽搁在小城附近的一所庄园里。我记得他就是诧异得最厉害的一个人。他和这青年人认识以后,对他十分注意,有时还不免以稍受刺痛的心情,和他唇槍舌剑,争论关于知识见闻方面的问题。“他是骄傲的,”那时候他对我们这样谈论他,“永远能挣到钱的,现在他就已经有钱到国外去了。那么他在这里干什么呢?大家都知道他到父亲家来,并不是为了金钱,因为无论如何父亲是不会给他钱的。他并不喜好酒色,然而老人却离不开他,两个人处得挺投机1这是实在情形。青年人甚至对于老人具有明显的影响;虽然老人十分任性,常常近乎存心取闹,但有时却几乎好象是还肯听他的话;甚至他的行为有时也开始显得规矩些了。……

以后才弄明白,伊凡-费多罗维奇来到这里,部分是由于长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的请求,是为他的事情来的。伊凡从出生以来,几乎也就是在这次到这个城里来的时候,才跟德米特里第一次认识和相见,但为了一件多半是跟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有重大关系的事情,还在他离开莫斯科到此地来以前,他们就已经开始书信往还了。至于那究竟是什么事情,读者以后自然会详细知道。话虽如此,就是在我已经知道了这个特殊情节的时候,我也还是觉得伊凡-费多罗维奇象一个谜,对于他的降临此地实在无法解释。

我还要补充一点:伊凡-费多罗维奇在父亲和长兄之间当时是以一个中间人和调解者的身分出现的,长兄当时已和父亲发生了很大的争执,甚至提出了正式的诉讼。

再重复一下:这个小家庭的成员当时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团聚,有几个人甚至还是生平初次见面。只有幼子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住在我们那里已有一年光景,比两个哥哥来得早些。对于这个阿历克赛,我很难在把他引上小说正文以前先来一次象现在这样序幕性的叙述。但是也必须先介绍几句,至少是为了预先说明很奇怪的一点,那就是我在这部关于他的小说的第一幕里,就不得不把我未来的主人公穿上修士的长袍,介绍给读者。是的,他住在我们的修道院里已经一年了,而且好象准备在这里关一辈子

阿辽沙听到父亲离开修道院时从马车里喊着给他下的命令,一时感到十分惶惑。他并没有象木头似的呆立在那里,他是从来不会这样的。相反地,他尽管满心不安,还是立刻到院长的厨房里去了一下,打听他父亲在上面干出了什么事。接着他就动身,希望在进城的路上好歹总能想出办法解决使他烦恼的难题。首先要说明:对于父亲的大叫大嚷和“连枕头褥子”一起搬回家去的命令,他一点也不怕。他十分清楚,高声而且装腔作势嚷着要他搬回家的命令,是在“忘形”中发出的,甚至可以说只是为了面子,——好象最近城里一个喝酒太多的小市民,在自己过命名日的那天,因为别人当着客人们的面不让他再喝酒而生气,忽然打碎自己的器皿,撕破自己和妻子的衣裳,摔坏自己的家具,甚至猛砸屋里的玻璃,这完全是为了面子,和刚才父亲的情形相同。不用说,那个喝酒过多的小市民第二天酒醒后,很痛惜那些已摔破的碗碟。阿辽沙知道老头儿明天也一定会再放他回修道院去,甚至今天就会放的。他并且深信,父亲即使会侮辱任何人也不愿侮辱他。阿辽沙相信全世界永远没有人愿意侮辱他,甚至不但不愿,而且不能。在他看来,这是永久不移、无可置议的定理,他抱着这个信念往前走,没有一点怀疑。

但是这时候有另一种惧怕萦绕在他心头,一种完全不同的惧怕,而且使他更痛苦的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其实那就是惧怕女人,具体点就是惧怕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刚才托霍赫拉柯娃夫人带来一封信,不知为什么坚决请他去一趟的那个女人。这一要求和必须前去的感觉立即使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苦恼的情绪,从早晨以来这种苦恼心情越来越厉害,以后在修道院里,以及刚才在院长屋里等等接二连三出现的种种奇闻丑事,也都没有冲淡这种心情。他所惧怕的并不是不知道她将对他说什么话,他将怎样回答她。他怕她,也不只因为她是个女人;他自然不大了解女人,但不管怎样,他有生以来,从孩提的时候起一直到入修道院为止,也曾长期净跟女人们在一起过活。他怕的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他从第一次见她的面起就怕她。他一共只见过她一两次,最多只有三次,甚至只有一次偶尔同她讲过几句话。在她记忆里,她的形象是一个美丽、骄傲、意志很强的女郎。但是使他苦恼的也不是美貌,而是别的东西。正因为他这种恐惧模糊不清,所以此刻更加剧了他心中的恐惧感。这位女郎的用意是高尚的,他知道这个:她努力拯救他的哥哥德米特里,尽管他已经对她犯有过错,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心胸宽大。然而,虽然他承认,而且也能公正对待这些美好而宽大的情感,但是在他走近她的住所的时候,他的脊背上还是一阵阵发凉。

他估计在她家里是不会遇到同她很接近的伊凡-费多罗维奇哥哥的,因为伊凡哥哥现在一定同父亲在一起。至于德米特里,他估计更加不会在那里,而且也预见到是出于什么原因。因此,他们的谈话可能会单独进行。他很希望在开始这场不祥的谈话以前先见一见德米特里哥哥,到他那里去一趟。他不想把那封信给他看,却可以向他稍为透露几句。但是德米特里哥哥住得很远,现在一定也不会在家。他站定下来,犹豫了一分钟,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他象惯常那样匆忙地给自己画了个十字,马上又不知为什么微笑了一下,就坚定地动身到他心目中这位可怕的女郎家去了。

他认识她的家。要从这里走到大街,然后再经过市场等等,路是不很近的。我们这不算大的小城很散漫,各处间的距离相当远。再说父亲正等着他,也许还没忘记自己的命令,会发起牛皮气来,所以必须赶快,以便两处都赶得及。考虑到这一切,他决定缩短路程,抄近路,而城里的这些近路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所谓近路,其实是没有路,需要顺着荒凉的围墙根,有时甚至要跨过别人家的篱笆,经过别人家的院子,不过那些地方随便什么人都认识他,而且都同他招呼问好的。他抄这条路到大街去,要近一半。有一个地方他甚至还会很靠近地走过父亲家的房子,也就是说经过和父亲的房子相邻的一所花园,那花园是附属于一所旧得歪斜了的,有四扇窗户的小房子的。阿辽沙知道这所房子的主人是本城的一个小市民,断了腿的老妇人,同居的还有她女儿。她女儿过去是京城里文雅的女仆,最近还在几位将军家做事,为了母亲的病回家来有一年光景了,常穿着漂亮的衣服在人前显耀。但是母女俩陷入了可怕的贫困境地,弄得甚至每天常到隔壁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家的厨房里去要菜汤和面包。玛尔法-伊格纳奇耶芙娜很愿意-济她们。但是这位女儿一面要汤吃,一面却连一件衣裳也不肯卖,其中一件甚至还拖着极长的衣裾。对于最后这件事,阿辽沙当然完全是从他那位对本城的事无所不晓的好友拉基金那里偶然听说的,而且不用说,知道了以后当时就忘掉了。但是现在走到邻家的花园跟前时,他忽然想起了衣裾的事,很快地抬起了原来正在沉思中低垂着的头,突然间……碰上了一个最出人意料的巧遇。

他的哥哥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在邻家花园的篱笆里,脚蹬在什么东西上面,上身探出来,正在拼命向他招手叫他,显然为了怕人家听见,不但不敢大声喊,甚至不敢出声说话。阿辽沙立刻跑到了篱笆跟前。

“幸亏你自己抬头看了一下,要不然,我差点要出声喊你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高兴而匆促地低声说。“你爬过来!快些!唉,你来得真好。我刚想起你。……”

阿辽沙自己也很高兴,只是在犹豫怎样才能跨过篱笆。但是米卡用大力士般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帮他跳篱笆。阿辽沙撩起了修士服,用城里赤脚顽童似的灵巧姿势跳了过去。

“好了,咱们走1米卡兴奋地急忙低声说。

“到哪儿去?”阿辽沙也低声说。他朝四面打量了一下,看见自己在一个完全空旷的花园中,里面除他们俩以外,没有一个人。花园虽小,但是园主的小屋到底还离开他们足有五十步远。“这里什么人也没有,你干吗要低声说话?”

“干吗低声说话?哎呀,见鬼1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忽然用本来的嗓门大声说了起来,“我真是干吗要低声说呢?你看,有时候人的本性会突然发生什么样的错乱。我偷偷地躲在这里,侦伺着一个秘密,这一点以后再告诉你,但是想到这是秘密,我就忽然连说话也小声起来了,象傻子似的悄声说着,其实本来用不着这样。走吧!到那边去!暂时不要作声。我真想吻你一下!……刚才在你没来以前,我坐在这里,反复念着:赞扬上帝在世界上,

赞扬上帝在我心里!……”

花园面积有一俄亩光景,也许稍微大些,只在周围,沿着四面围墙栽有树木,有苹果树,枫树,菩提树,白桦树。花园中央是空旷的草场,夏天可以收割几普特干草。园子每逢春天由女主人租给别人,收几个卢布。园里还种着覆盆子,醋栗,茶-子,也都种在围墙旁边;紧靠着屋子有菜畦,是新近才开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把客人领到园中离房屋最远的一个角上。那里,在密密的菩提树和一片醋栗和接骨木,绣球和丁香树之类的老灌木林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旧得近乎成了废墟的绿色凉亭,这凉亭颜色发黑了,东倒西歪,亭壁是栅栏围成的,但上面还有顶子,可以在里面躲一躲雨。凉亭天知道建成于何年何月,据说还是五十年以前由当时的屋主,一个退伍的中校亚历山大-卡尔洛维奇-冯-史密特修建的。现在一切都已朽坏,地板霉烂了,每一条木板都已松动,木头发出潮味。亭子里有一张绿色的木桌,固定在地里,周围有木头长凳,也是绿色的,还可以在上面坐坐。阿辽沙一眼就看出了哥哥处于兴奋状态,但一走进凉亭时,就看见了桌上有一小瓶白兰地和一只杯子。

“这是白兰地1米卡哈哈笑了。“你的眼光已经在说:“他又在酗酒了!'但是你不要相信幻影。

切勿相信空虚和虚伪的人群,

要忘却自己的疑惑。……

我不是酗酒,只是‘解解馋',象你的那只蠢猪拉基金所说的,他将来会当五品文官,净说些‘解解馋'之类的话。你坐下吧。我真想一把抱住你。阿辽沙,把你搂在胸前,抱得紧紧的,因为在整个世界上我真正地……真正地……(你要明白!你要明白!)爱着的只有你一个人1

他在近乎疯狂的状态中说完最后一句话。

“只有你一个人,另外还恋着一个‘下贱'女人,我恋上了她,自己也就完蛋了。但是恋着并不就等于是爱。一面恋着一面也可以切齿痛恨。你记住这个话!现在我还能快乐地说话!你坐下来,就坐在这桌旁,我挨着你,我要看着你,一直自己说下去。你别作声,让我一直说下去,因为现在是时候了。可是你知道,我觉得真的应该说得轻些,因为在这里……在这里……说不定会隔墙有耳的。我要把一切都对你说明白,刚才已说过:且听下回分解。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在这里抛锚似的呆了五天了),一直到现在,我为什么这样急于要找你,渴望你来呢?为什么一连这些天呢?因为我要把所有的话对你一个人说出来,因为必须这样,因为你是我所需要的,因为明天我就要从云端坠落,因为明天生活就要完结,同时开始。你经历过、梦见过从山上掉进深坑里的情景么?现在我可并不是在梦中坠落。可是我不怕,你也不必怕。其实我是怕的,但是我心里很甜。其实也并不是甜,而是兴奋,……去他的吧,不管是什么,反正都一样。坚强的精神,软弱的精神,娘儿们的精神,——不管什么都一样!让我们赞美大自然吧:你瞧,太陽多么好,天多么晴朗,树叶多么绿,还正是夏天,下午三点多钟,万籁俱静!你到哪儿去?”

“我到父亲那里去,还想先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去一趟。”

“到她那里,还到父亲那里!哎!真是巧极了!我为什么叫你,为什么事希望你来,为什么事从心里,甚至从肋骨里渴望着见你呢?就为的是想让你代表我到父亲那里去,然后再到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去,就此同她、同父亲作个了结。打发一个天使去。本来派任何人都可以,但是我一定要一个天使去。恰好你自己也要找她,还要到父亲那里去。”

“你果真想派我去么?”阿辽沙脱口说出来,脸上显出苦恼的神色。

“等等,你是知道这个的。我看出你一下子全都明白了。但是你不要作声,暂时不要作声。不要怜悯,也不要哭1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站起来,手指按在额头上凝想了一下:“她一定是自己叫你去,自己给你写了一封信,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所以你才到她那里去,要不然,你怎么会去呢?”

“就是这张字条。”阿辽沙从口袋里掏出字条来说。米卡很快地看了一遍。

“你竟抄小路前去!唉!上帝呀!谢谢您把他领到小路上来,他才落到我的手里,象在童话里讲到一条金鱼落在傻渔翁的手里一样。阿辽沙,你听着,兄弟,你听我说。现在我打算把一切都说出来。因为事情总得要对什么人说说才好。我已经对天上的天使说过,也应该对地上的天使说一说。你是地上的天使,你会倾听,会评判,会宽恕的。……我就是要让比我高超些的人宽恕我。你听着:假使有两个人忽然要离开尘世的一切,飞到不寻常的世界里去,或者至少其中有一个人要这样,而且他在这以前,就是在飞升或灭亡以前,到另一个人那里去,说:你替我做一件事情吧,这件事是任何时候都决不能请求别人去做的,只有在垂死的时候才可以,——那么假使对方是好友或弟兄,难道他会不去做么?……”

“我会去做的。但是请你告诉我那是什么事情,快说1阿辽沙说。

“快说……嗯。你别急,阿辽沙,你心里又急又不安。现在不必那样着忙。现在世上的风气已经变了。唉,阿辽沙,真可惜,你不能理解欢乐!可是我这是对你说些什么呀?你会不理解!我这傻瓜,还在说什么:人呀,你应该正直!

这是谁的诗句?”

阿辽沙决定等着。他觉得眼前他该作的事也许确实就是呆在这里。米卡沉思了一会,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掌托着头。两人都沉默着。

“阿辽沙,”米卡说,“只有你一个人不至于发笑!我想用席勒的《欢乐颂》来开始……我的忏悔。AndieFreude①!但是我不懂德文,只知道AndieFreude这个题目。你别以为我又在说醉话。完全不是醉话。白兰地确实是白兰地,但是我必须喝两瓶才能醉。

面孔通红的赛利纳斯,

骑着一匹跌跌撞撞的驴子——

注:①德语:欢乐颂——

我连四分之一瓶都没有喝,所以也不是赛利纳斯。我不是赛利纳斯,却是刚强意志①,因为我作了一劳永逸的决定。请原谅我说了个双关语,你今天应该原谅我许多事情,还不止是双关语。你别着急,我不是在瞎扯淡,我是正正经经说的,马上就要转到正事上去。我不会叫你心焦难熬的。你等一等,那首诗……”——

注:①赛利纳斯,古希腊酒神名,俄文中与刚强谐音——

他抬头想了一下,忽然高兴地念了起来:“赤裸、野蛮而胆小的原始人,

躲藏在岩石的洞窟,

游牧民族在旷野里游荡,

使肥沃的田地荒芜。

狩猎人持着弓箭刀槍,

恶狠狠在森林中驰逐。

……最可怜在风浪中漂泊的人们,

被抛到荒岸上找不到归宿!

从高高的奥林帕斯巅峰,

母亲西莉兹走下山来,

寻找被抢走的女儿普劳赛潘:在她面前的是个野蛮的世界,

既没有住处,

也没有美食把这位女神款待。

到处都看不到一座庙宇,

表明人们对神的崇拜。

桌面上空无一物,

不论是甜葡萄还是五谷;

只有牺牲的遗骸,

把祭坛染成血污。

西莉兹悲切的眼光,

不管投向何处,

都只见人们在堕落中陷入了深深的屈辱。”

突然米卡象从心底里迸发出来似的失声痛哭,他一把抓住阿辽沙的手。

“好友,好友,深深的屈辱,现在也还在屈辱之中。今天世界上受苦的人是太多了,所遭的灾难太多了!你不要以为我不过是个披着军官制服的禽兽,终日饮酒荒唐。兄弟,我差不多一直在想这个,想着这受屈辱的人,但愿我不是说谎。上帝保-我现在不是在扯谎,也不是在自吹自夸。我想着这种人,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要使自己的灵魂,

从卑贱走向崇高,

就应当永远投身于古老的

大地母亲的怀抱。

但问题就在于:我怎样永远投身于大地的怀抱呢?我既不吻地,也不劈开它的胸膛;难道叫我去做农民或者牧童么?我只顾往前走,也不知道是走进了污秽和耻辱还是走进了光明和快乐。糟就糟在这儿,因为世上的一切全是一个谜!每逢我陷入最深、最深的荒婬无耻之中时,——我是经常发生这种情况的,——我总是读这首关于西莉兹和关于人的诗。它使我改恶从善了么?根本没有!因为我是卡拉马佐夫。因为如果我要掉进深渊的话,那就索性头朝地,脚朝天,一直掉下去,我甚至会因为堕落得这样可耻而感到高兴,会把它当作自己光彩的事。而且就在这样的耻辱中,我会忽然唱起赞美诗来。尽管我是可咒诅的,尽管我下贱而卑劣,但让我也吻一吻我的上帝身上的法衣的衣边吧;尽管与此同时我在追随着魔鬼,然而上帝呀,我到底也是你的儿子,我爱着你,也感受着欢乐,没有欢乐,世界是既不能存在也无法支持下去的。

是欢乐永远抚育着上帝的造物的心灵,

它用强烈的神秘动力,

使生命的酒杯沸腾;

它诱引小草追求光明,

它使宇宙脱离浑沌,

它充塞在连星占家也目力难及的

无边无垠的太空。

在亲切的大自然怀抱里,

会呼吸的一切全把欢乐痛饮;

一切生物,一切民族,

都被它的魅力所吸引;

它使我们在不幸中得到良友,

并把葡萄汁和花冠赠给我们;

它给昆虫以情欲,……

使天使们梦见上帝的身影。

但是诗已经读够了!我泪水满眶,你让我哭个痛快吧。即使这很愚蠢,会被大家讪笑,但你是不会的。你看连你的眼睛也在燃烧。诗已经够了。我现在想对你说几句关于‘昆虫'的话,就是关于上帝给予情欲的‘昆虫'。

给昆虫以情欲……

兄弟,我就是那只昆虫,这话就是专门说我的。我们卡拉马佐夫家的人全是这样的,就是在你这天使的身上也有这样的昆虫,它会使你的血里掀起暴风雨。这真是暴风雨,因为情欲就是暴风雨,比暴风雨还要厉害!美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可怕是因为无从捉摸。而且也不可能捉摸,因为上帝设下的本来就是一些谜。在这里,两岸可以合拢,一切矛盾可以同时并存。兄弟,我没有什么学问,但是我对于这些事情想得很多。神秘的东西真是太多了!有许许多多的谜压在世人的头上。你尽量去试解这些谜吧,看你能不能出污泥而不染。美啊!我最不忍看一个有时甚至心地高尚、绝顶聪明的人,从圣母玛利亚的理想开始,而以所多玛城①的理想告终。更有些人心灵里具有所多玛城的理想,而又不否认圣母玛利亚的理想,而且他的心还为了这理想而燃烧,象还在天真无邪的年代里那么真正地燃炽,这样的人就更加可怕。不,人是宽广莫测的,甚至太宽广了,我宁愿它狭窄一些。鬼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是的!理智上认为是丑恶的,感情上却简直会当作是美。美是在所多玛城里吗?请你相信,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它正是在所多玛城里。你知不知道这个秘密?可怕的是美不只是可怕的东西,而且也是神秘的东西。这里,魔鬼同上帝在进行斗争,而斗争的战场就是人心。可是话又说回来,谁身上有什么病,谁就忍不住偏要说它。你听着,现在我们就要说到正题了。”——

注:①据《旧约-创世记》记载,所多玛是个婬恶之城,后被天火烧毁

台阶下,在贴着院墙的木板回廊旁边,这一次围聚着约有二十来个女人,全都是村妇。有人通知她们,长老很快就会出来,所以她们聚在那里等候。女地主霍赫拉柯娃也来到了走廊上,她也同样在等候着长老接见,不过她是住在为上等宾客预备的房间里面。她们是母女两人。母亲霍赫拉柯娃太太是一位有钱而且老是穿得很雅致的夫人,年纪还很轻,长得很好看,面色有点苍白,有一双几乎是深黑色的很活泼的眼睛。她至多三十三岁,已经守了五年的寡。十四岁的女儿两腿瘫痪。可怜的女孩已有半年不能走路,坐在带轮的长安乐椅上被人推来推去。一张小脸蛋长得很美,因为闹病略显清瘦些,但却兴致勃勃。在她那长着长睫毛的大大的黑眼睛里带着一点淘气的神色。母亲从春天起就预备带她出国,但是夏天因为办理田产的事耽误了。她们住在我们城里已经有一星期,主要是为了事务,而不是为了朝圣,但是三天以前已经见过长老一次。现在她们忽然又来了,尽管明知长老几乎不能接见任何人,却还是迫切地恳求着,请再给她们一次“见一见伟大的治病者的幸福”。

母亲坐在椅子上,在女儿的安乐椅旁边,等候长老出来,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老修士,他不是这个修道院里的人,而是从遥远的北方一个不很有名的修道院来的。他也想向长老祈求祝福。但是长老在回廊上出现后,首先一直向众人走去。一群人挤在三级的台阶旁边,这台阶把不高的走廊和外面空地连接起来。长老站在最高一级上,戴了肩带,开始为拥挤在他身旁的女人们祝福。一个疯癫病女人被人拉着两手牵到长老面前。她刚看到长老,忽然尖声叫起来,喉咙哽噎,全身哆嗦,活象产妇惊厥似的。长老把肩带放在她的头上,祷告了几句,她立刻不出声,安静了下来。我不知道现在怎样,在我做小孩子的时候经常在乡下和修道院里看见和听人讲到这类疯癫病女人。别人带她们去做晚祷。她们尖叫或者象狗一样狂叫得整个教堂都听得见,但是等圣餐端了出来,她们被引到圣餐跟前时,“疯癫”就立刻停止,病人总会安静好一会儿。这使我这个孩子很惊讶而且奇怪。然而当时在我向人探听究竟时,我就听到过有的地主,特别是那些教我的城里学校的教师们回答说,这全是装假,是因为不愿工作才这样,只要用相当严厉的手段就一定可以根治,并且还引了各种笑话故事作为证明。可是以后我从医学专家方面得知,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装假的地方,这是一种妇女(而且好象特别是我们俄国妇女)常犯的可怕的疾病,它说明着我们乡村妇女的悲苦命运。这种疾病是由于在痛苦的、没有一点医学帮助的不正常生产以后立刻做繁重工作而引起的;还有的是由于绝望的忧愁和挨打等等,对此总有一些妇女由于性格关系无法象别的大多数妇女那样逆来顺受。发着狂,颤抖着的女人只要一引到圣餐的旁边,就会得到奇怪的、突然的治愈。有的人对我说这是弄虚作假,是“那些教士们”自己玩的戏法,其实大概也是极其自然的。领她到圣餐跟前去的村妇们,特别是病人本身,全当作一种确定不移的真理似的相信:附在病人身上的魔鬼,在病人被领到圣餐前面俯身领用的时候,是绝对坚持不住的。因此在这俯身就圣餐的那一瞬间,在神经质的,当然精神上也不正常的女人身上,经常会发生——而且也应该发生——整个机体上的震撼,一种由于期待必定会有的治愈奇迹,而且深信这奇迹即将出现而产生的震撼。于是这奇迹真的出现了,虽然只有一分钟的工夫。同样地,如今当长老刚刚把肩带放在病人身上的时候,这种奇迹果然也出现了。

有许多挤在他身旁的女人由于一时的效果而流出了感动和欢欣的眼泪;另一些人奔过去吻他的衣角。有的人在那里哭泣赞叹。他祝福着大家,还同一些人谈话。这个疯癫病女人他早已认识,是从离修道院不远、只有六俄里路的村子里领来的,以前也曾领她来过。

但却又干又瘦,并非由于日晒,却满脸黧黑。她跪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长老。她的眼光里似乎有一种狂乱的神色。

“远地来的,老爷子,远地来的,离这里三百俄里。远地来的,神父,是远地来的,”女人拉长声音说,平稳地左右摇晃着脑袋,用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她说话象在哭诉。老百姓中间有一种沉默无言、逆来顺受的忧愁,它深藏内心,毫不显露。但也有一种难忍难熬的忧愁,它一旦流泪发作出来以后,便转入了哭诉。女人们尤其是这样。它并不比沉默的忧愁轻松。哭诉所能给人的慰藉,只能是更痛苦地撕裂心胸。这类的忧愁甚至不希望慰藉,它正是以无法慰藉之感来作为自己的滋养料。哭诉只不过是一种不断地刺激创伤的需要罢了。

“是小生意人家的么?”长老继续说,好奇地打量她。

“我们是城里的,神父,城里的,我们务农,却是城里人,住在城里。神父,我是来看您的。老听人讲起您,老爷子,讲起您。我埋葬了小儿子就出来进香。到过三个修道院,人家指点我说:‘娜斯塔秀斯卡,你上那儿去吧。'那就是说,上您这儿来,亲爱的,上您这儿来。我就来了。昨天住了一宿,今天到您这里来了。”

“你哭什么?”

“舍不得小儿子,老爷子,他快三岁了,三岁只差两个月。我想念儿子想得真苦啊,神父,想念儿子。这是最后的一个儿子,同尼基图什卡生了四个孩子,可孩子老留不住,老留不住,好人,老留不住。我埋了头三个并不很可惜,把最后的一个埋了,却让我忘不掉。好象他就在我面前站着,不走开。把我的心都撕碎了。看着他的小衣裳,小衬衫,小靴子,就哭一场。我把他死后遗留下的一切东西全摆了出来,一面看,一面哭。我对丈夫尼基图什卡说,你放我出去进香吧,当家的。他赶马车,我们不穷,神父,我们不穷,赶自己的车,马和车全是自己的。可现在我们要财产有什么用?他,我那个尼基图什卡,只要我一不在家就开始喝酒,这是一定的,以前也是这样:只要我一转身,他就走下坡道。现在我连想也不去想他了。已经离家三个月。我忘记了,什么都忘了,也不愿意再去想它,我现在同他在一块儿有什么意思?我已经和他完事了,一切都完了。我现在不愿意看见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产,我什么也不想看1

“是这样的,做母亲的,”长老说,“有一天,一位古代伟大的圣徒在教堂里看见了一个和你一样哭泣的母亲,也是哭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独生子,孩子也是被上帝召唤去了。圣徒对她说:‘难道你不知道,这些孩子在上帝的宝座前面是多么胆大?在天国里简直没有比他们更胆大的了。他们对上帝说,主,你赐给了我们生命,我们刚刚看了看它,你就又把它收回去了。他们那么大胆地不断请求,上帝只好立刻赐给他们天使的名号。所以,'圣徒接着说,‘女人,你应该快乐,不必哭泣。你的小儿子现在也成了上帝的天使中的一个了。'这就是古时候圣徒对一个哭凄的女人所说的话。他是一个伟大的圣徒,不可能对她说假话。所以你要知道,作母亲的,你的孩子现在也一定站在上帝的宝座前面,快乐,喜欢,为你祈祷。所以你也一样不必哭泣,应该喜欢。”

女人听着他说话,手托着面颊,垂着眼睛。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尼基图什卡也这样安慰我,跟您说的一模一样。他说:‘你这傻女人,哭什么,我们的小儿子现在一定同天使一块儿在上帝面前唱歌。'他对我说这话时,自己也哭了,我看见他和我一样,也在哭。我说:‘尼基图什卡,我知道,他不在上帝那里,又能在哪儿呢。不过他现在却在我们这里,尼基图什卡,不,他就在跟前,还跟以前似的坐在那儿!'哪怕只让我看他一眼,只让我再看他一眼也好,我可以不走近他的身边,在一边躲着不吭一声,只要能有一分钟再看看他,听听他怎样在院子里玩,有时走进来细声细气地喊:‘妈妈,你在哪儿?'只要让我再听到一次他怎样在屋里迈着小腿走路,只要再听到一次小腿噔噔走路的声音就好了。我常常,常常记得,他跑到我的面前,又喊又笑。我只要听到他的小腿走路的声音,只要一听到,就能认出来的!但是他不在了,老爷子,不在了,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这是他的小腰带,他却不在了,我现在永远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她的男孩的线织小腰带,刚刚看了一眼,就抽噎得浑身颤动,她用手蒙着眼睛,泪水象突然奔涌的泉水那样从指缝中流出来。

“这就是,”长老说,“这就是古代的‘拉结哭她儿女,不肯受安慰,因为他们都不在了。'①这是你们做母亲的在世上注定的命运。你不必自行宽慰,你不要宽慰,不必宽慰,尽管哭,只是每次哭的时候一定要想到,你的儿子是上帝的天使中的一个,在那里望着你,看到你,看着你的眼泪,快乐地指给上帝看。你将长久流着伟大的慈母之泪,这哭泣最终将变为平静的喜悦,你的悲苦的眼泪将成为平静的感动之泪,能使人从罪恶中获救的净化心灵之泪。在做安息祷告的时候,我将提到你的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注:①见《马太福音》第二章十八节——

“叫阿列克赛,老爷子。”

“可爱的名字。是照上帝的人阿列克赛的名字起的么?”

“上帝的,上帝的,上帝的人阿列克赛1

“多么好的一个圣徒!我要提到的,作母亲的,要提到的,我将在祷词里提起你的忧愁,祈祷你的丈夫的健康。但是你离开他是一桩罪孽。你该回到丈夫那里,照顾他。你的孩子在天上看见你抛弃了他的父亲,就将为你痛哭;为什么你破坏他的安宁?他是活着的,活着的,因为灵魂是永生的。他不在屋里,但是他就在你们的身旁,只是看不见。既然你说你仇恨你的家,他还怎么到你家去呢?既然你们作父母的不在一起,叫他回来找谁呢?你现在梦见他感到痛苦,将来他会给你送来温暖的梦。你回丈夫那里去吧,作母亲的,今天就去。”

“我就去,亲人,照你的话回家去。你把我的心捉摸得清清楚楚。尼基图什卡,我的尼基图什卡,你等着我,好人,你等着我吧1女人开始哀哭,但是长老已经跟一个服装不象香客而是城里人打扮的老妇人说话去了。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她有什么事情跑来申诉。她自称是个士官的寡妇,住得不远,就是我们城里的人。她的儿子瓦先卡在某个警察机关服务,到西伯利亚的伊尔库茨克去了。他从那里来过两封信,但最近已有一年没有信来。她曾打听他的消息,可究竟应该上哪儿去打听才好,她却不知道。

“不久前一个有钱的商人家的太太斯捷潘尼达-伊里尼什娜-别德列金娜对我说:普罗霍罗芙娜,你把你儿子的名字写在追荐帖里,送到教堂去,拿他当死者那样做安息的祷告。她说,他的灵魂一发了烦,就会写信来的。斯捷潘尼达-伊里尼什娜说,试验过多次了,这是很灵的。不过我有点疑惑。……你是我们的光明,这究竟是真是假,这样做好不好?”

“连想也不要想,问这样的问题都是可耻的。为一个活人的灵魂作安息祈祷,而且还由他亲生的母亲来作,那怎么可能呢?这是大罪孽,和行妖术一样,只因为你无知才能加以饶恕。你最好还是向救苦救难的圣母祈祷,祈祷你儿子的健康,并且求她饶恕你的邪念。我还要对你说,普罗霍罗芙娜,你的儿子要不是很快就回来,也一定会寄信回来的。你要记住这个。你回去吧。从此以后你要安下心来。我对你说,你的儿子是活着的。”

“亲爱的,愿上帝降恩给你,你是我的恩人,你替我们大家祈祷,饶恕我们的罪孽。……”

可是长老已经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虽还年轻却疲惫不堪、象是害痨病样子的农妇,正在用两道燃烧般的目光向他盯着看。她默默地看着,眼神中有所请求,但是又似乎怕走近来。

“你有什么事,亲爱的?”

“请你解救我的灵魂。”她不慌不忙地轻声说,跪下来,在他的脚下叩头。

“我犯了罪,亲生的父,我担心我的罪孽。”

长老在最下面的一级台阶上坐下,女人挨近过来,仍旧跪着不起来。

“我守寡两年多了,”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浑身象在哆嗦,“出嫁后境况很苦,丈夫是个老头子,他毒打我。后来他病倒在床上,我瞧着他,心想:要是他病好了,重新起床,可又怎么办呢?我当时就生出那个念头……”

“你等一等,”长老说,把耳朵一直凑到她的嘴唇边。女人继续轻声低语,几乎一点都听不见。她很快地说完了。

“两年多了么?”长老问。

“两年多了。起初不想,现在开始闹病,烦恼钉在我的身上。……”

“从远处来的么?”

“离这儿五百俄里。”

“在忏悔的时候说过没有?”

“说过的,说了两次。”

“让你领过圣餐么?”

“领过的,我害怕,怕死。”

“什么也不要害怕,永远也不要害怕,不要生烦恼。只要你心里不断忏悔,上帝会饶恕一切。只要真心忏悔,在整个世界上没有、也不会有一种罪孽上帝不加饶恕的。一个人也决不可能犯那么大的罪孽,甚至都无法再享有上帝那博大无边的爱。难道还能有连上帝的爱都无法包容的罪么?你只管一心忏悔,把害怕通通赶走。你要相信,上帝爱你,爱得出乎你的想象,哪怕你带着罪孽,对有罪的你也还是爱的。天上对一个忏悔的人,比对十个循规蹈矩的人还喜欢,这是早就说过的。你去吧,不要害怕。不要迁怒于人,不要为受耻辱而生气。死者侮辱过你,你在心中饶恕他的一切,同他真正地和解吧。你既能忏悔,就能爱。你能爱,就是上帝的人了,……爱是可以赎回一切、拯救一切的。连象我这样和你一般有罪的人都怜惜了你,上帝还用说么。爱是无价之宝,可以赎回全世界的一切,不仅能清偿你的罪孽,同样也能清偿别人的罪孽。你去吧,不要害怕。”

他朝她画了三次十字,从颈上摘下小神像,给她戴上。她默默地向他鞠躬及地。他站起身来,愉快地看着一个手上抱着吃奶孩子的健壮的农妇。

“从高山村来的,亲爱的。”

“可是你抱着孩子吃力地跑六里路赶来,有什么事么?”

“我来看一看你。我到你这里来过,你忘记了么?你的记性不大好,竟忘记我了。我们那里传说你有病,我心想,好吧,我自己来看看他。现在看见你了,你哪里有病啊?你还能活二十年,真的,上帝保佑你!替你祈祷的人还能少么?你怎么会生病?”

“全心地感谢你,亲爱的。”

“顺便说起,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这里有六十戈比,请你舍给比我还穷苦的人吧。我到这里来时,一路上想:不如把钱交给他吧,他是知道应该舍给谁的。”

“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好心的人。我爱你。我一定办到。抱着的是女孩么?”

“女孩,亲爱的,叫丽萨维塔。”

“愿上帝祝福你们,你和小宝宝丽萨维塔。你让我心里快乐极了,大娘。再见吧,亲爱的人们,再见吧,可敬可爱的人。”

他向所有的人祝福,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一躬

格鲁申卡住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教堂广场附近,商人的寡妻莫罗佐娃的家里,格鲁申卡是租下了她院子里一座不很大的木造的厢房。莫罗佐娃的房子很大,是石头建造的,两层楼,房子已陈旧,样式也很不美观。年纪已经很大的女房东自己杜门不出地住在里面,身边只有两个侄女,全是老处女,也都已上了岁数。她并不需要把院子里的厢房租出去,但是大家都知道,她在四年前收格鲁申卡做房客,完全是出于讨好格鲁申卡公开的保护人,跟老太太有亲戚关系的商人萨姆索诺夫。据说这个好吃醋的老头子把他的“宠妇”放在莫罗佐娃的家里,原意是想靠这位老太太的锐利的眼睛来监督新房客的行动。但是没过多久就表明这双锐利的眼睛根本并非必要,因此弄到后来莫罗佐娃甚至很少跟格鲁申卡见面,并且最后根本不再实行什么监督,来惹她讨厌。当然,自从老人把这十八岁的畏怯而含羞、苗条而瘦弱、忧郁而沉思的女郎从省城里送到这所房子里以来,时间已经过了四年,情况也已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我们城里对于这位女郎的来历始终知道得很少,说法也不一;而且直到最近,即使很多的人已开始对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四年来变成了这样一位“绝代美人”大为注目,也仍旧没有人知道得更多些。只有一些传言,说她还在十七岁上就曾受了某人的骗,仿佛是一个军官,以后很快就被抛弃了。这军官离开了当地,后来在别处结了婚,而格鲁申卡则从此陷在耻辱和贫困的境遇中。但又有人说,格鲁申卡虽然确实是在贫困中被他的老头子所收留的,然而她的家世却很清白,似乎是神职家庭出身,一个教堂候补执事之类的人的女儿。想不到四年之间,这个多情失足,遭际可怜的孤女,却一变而成为一个丰盈健美的俄国美人,一个大胆而富于决断,高傲而无所顾忌的女人,擅长理财,善于经营,谨慎细心,钱抓得很紧,不管用正当或不正当的手段,反正象人们传说的那样,手里已经积聚了自己的一小笔资财。只有一点是人所共知的:那就是格鲁申卡这个女人很难接近,四年以来,除去她的保护人,那个老头子以外,还没有一个人能自夸博得过她的垂青。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因为想获得她垂青的猎艳者,特别在最近的两年以来,为数实在不少。但是一切的尝试都白费劲,有些追求者由于受到这位性格刚强的年轻女人的坚定和嘲弄的拒绝,最后不得不自己打退堂鼓,甚至还落到了可笑和丢脸的下场。大家还知道,这个年轻女人,特别在最近一年中,还放手大干起所谓“投机生意”来,而且在这方面居然还显露了极大的才能,以致后来有许多人干脆把她称做十足的犹太人。她倒并不放高利贷,但是比如说,大家都知道她有一个时期确曾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合伙,用贱价收买期票每一个卢布只给十戈比,后来却从其中某些期票上花十戈比赚回一个卢布。萨姆索诺夫是个病人,最近一年来双腿已肿得不能动弹。他妻子已死,对几个已成年的儿子专制得象个暴君,家财百万,却生性吝啬,毫不通融,起初对这位被保护的女人严加约束,百般苛刻,象那些嚼舌的人所说的:“只用素油喂养”她,但后来却落到了被她所左右的地步。但格鲁申卡一面求得了自身的解放,一面却又让他无限信任她对他的忠贞不贰。这位能干的老商人(现在早已去世)也有着独特的性格,主要是一钱如命,而且心如铁石,虽然格鲁申卡征服了他,没有她他简直生活不下去,——如最近两年就确实如此,然而他却仍旧不肯分给她一笔较大的资产,即使她以完全和他脱离相威胁,他也是不会改变初衷的。不过他总算给了她一小笔钱,连这事传扬出去以后,大家也觉得出乎意外。“你是个不会吃亏的女人,”在他分给她八千卢布的时候,他这样对她说,“你自己去利用这笔钱吧。但告诉你,除了每年的生活费照旧以外,在我死以前,你再也不能从我这里拿到一文钱了,而且遗嘱里也不会再分给你了。”他的话也真说了算数:他死以后,当真把全部财产都遗给了那几个连同妻儿一辈子都被他象奴仆般养着的儿子,关于格鲁申卡遗嘱里甚至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这一切,人们是以后才知道的。不过他对格鲁申卡如何利用她这笔“私房钱”曾帮了不少的忙,给她出主意,把做生意的“路子”指点给她。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最初为一件偶然的“投机生意”跟格鲁申卡有了来往,结果连他自己也意料不到,竟不顾一切地恋上了她,甚至象发了疯似的,这使当时已经病得很厉害的老人萨姆索诺夫大笑不止。值得注意的是格鲁申卡在同她的老头子相识以来的全部时间里,对他一切完全公开,甚至似乎所有心事都能向他剖白,她这样对待的大概在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到了最近,在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忽然怀着他的满腔热爱出现的时候,老人不笑了。相反地,他有一次曾神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劝格鲁申卡:“如果要在父子两人中选择一个,那么应该选老头子,但是必须让这老坏蛋娶你,而且预先至少要转一笔财产到你的名下。同那上尉却不要搅在一起,决不会有好结果的。”这是那位老色鬼亲自对格鲁申卡说的,当时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去死期不远,而且在作了这番劝告以后,果真只过五个月就死去了。还要顺便说一句,尽管当时在我们城里,甚至有许多人都知道卡拉马佐夫父子间以格鲁申卡为目标的这场荒唐丑恶的竞争,但是她对于他们父子俩各人所抱态度的真正实情,却很少有人了解。就连格鲁申卡的两个女仆,在发生了下面要详细叙述的惨剧以后,也在法庭上供称,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接待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仅仅是由于恐惧,因为他曾“威胁要杀死她”。她有两个女仆,一个是年迈苍苍的厨妇,还是从父母的家里带来的,身体有病,耳朵几乎也聋了,另一个是厨妇的孙女,年轻活泼的女郎,有二十岁左右,是伺候格鲁申卡的贴身侍女。格鲁申卡生活过得很节省,陈设非常俭朴。她所住的厢房只有三间屋子,摆着女房东的一堂已经很陈旧的红木家具,还是二十年代的式样。拉基金和阿辽沙走进她房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但是房间里还没有点灯。格鲁申卡一人独自躺在客厅里一张仿红木靠背的笨重的大沙发上,这张沙发很硬,上面蒙着的皮子早就磨出了窟窿。她的头下垫着两个白色的鸭绒枕头,是从她的床上取来的。她脸朝天躺着,身子直挺挺地动也不动,两手枕着头。她打扮好了,似乎在等候什么人,穿着黑绸长衣,头上系着跟她很配称的、轻盈的花边发带,肩上披着带花边的三角围巾,用一只沉甸甸的金别针别住。她真是在等候什么人。躺在那里,似乎感到烦闷和不耐,脸色有点苍白,嘴唇和眼睛都仿佛在发光燃烧,右脚尖不耐烦地磕着沙发上的扶手。拉基金和阿辽沙刚一到,就发生了小小的騷乱:在外屋就听见格鲁申卡连忙从沙发上跳起来,忽然惊慌地叫道:“谁呀?”但是那个年青的女仆已经迎了出来,她立刻禀报太太说:“不是他,是另外的人,不要紧。”

“她是怎么啦?”拉基金一边嘟囔着,一边拉着阿辽沙的手走进客厅里去。格鲁申卡站在沙发旁边,似乎还心魂不定。一股粗大的深褐色发辫突然从发带下掉落下来,落在她的右肩上,但是她只顾察看着来客们,辨清他们是什么人而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去整理它。

“哎呀,是你么,拉基金?你把我吓了一大跳。你和谁一起来了?跟你一起来的这位是谁?老天爷,你把这一位领来了1她看清了阿辽沙,喊叫起来。

“你倒是叫她们取蜡烛来呀1拉基金用一种非常随便的态度说,仿佛他是这家里极亲近的熟人,甚至有象主人般发号施令的权利似的。

“蜡烛……当然得点蜡烛,……费尼娅,快给客人取蜡烛来呀!……哎呀,你竟在这时候领他到这里来1她看了看阿辽沙,又嚷了一句,就转身对着镜子,迅速地用两手整理发辫。她仿佛有点不高兴。

“难道我没有巴结上么?”拉基金问,几乎立刻生了气。

“你吓了我一跳,拉基金,并不是为别的。”格鲁申卡说着又转过身来微笑着对阿辽沙说,“你不要怕我,好阿辽沙,我真是十分高兴你来,你是我意想不到的客人。拉基金,你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是米卡闯了进来。你知道,我刚才骗了他,先要他起誓相信我,可是我却对他撒了谎。我对他说,我要到我的老头子库兹马-库兹米奇家里去整整一晚上,帮他一起算帐,一直要算到深夜。我是每星期要到他家里去算一晚上帐的。我们锁上门,他打算盘,我坐在那里写帐。他只信赖我一个人。米卡真相信我在那里,其实我却躲在家里,——正坐在这儿等候一个消息。费尼娅怎么会把你们放进来的?费尼娅,费尼娅!快跑到大门口,开开门四面探望一下,上尉在不在?他也许正躲在哪里监视哩,我真怕得要死1

“什么人也没有,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我刚才就四面张望过了,还随时从钥匙孔里往外看看,我自己也害怕得发抖。”

“百叶窗关上了没有,费尼娅,还应该把窗帘放下来,——这就对了1她自己放下沉重的窗帘,“要不然他一看见灯光就会跑进来的。阿辽沙,我今天真怕你的哥哥米卡。”格鲁申卡大声说,虽然露出惊慌,却似乎又带着一种近乎欢欣的心情。

“为什么你今天这样怕米卡?”拉基金问,“你好象一向不怕他,他老是听你摆布的。”

“我对你说,我正在等候一个消息,一个宝贵的信息,所以这会儿不能让米卡在旁边。可他一定不会相信我是到库兹马-库兹米奇那里去了,这我料想得到的。他大概现在正一个人呆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花园的后门外看守着我。他只要守在那里,就不会到这儿来,这样更好些!库兹马-库兹米奇家里我倒真的去过,还是米卡自己送我去的,我说我要呆到半夜,让他一定在十二点的时候来陪我回家。他走了,我在老头子家里坐了十分钟,就跑了回来,哎呀,我真害怕,——我拼命地跑,怕遇到他。”

“可你这么一身打扮准备上哪儿去?瞧你头上的这顶压发帽真叫人好奇1

“你这人才真是好奇哩,拉基金!我对你说,我正在等候那么一个消息。只要这个消息一来,我就马上跳起身来,展翅高飞,立刻就从这儿跑掉。我这样打扮,就为的是事先预备好。”

“那你要飞到哪儿去呢?”

“操心越多,老得越快。”

“瞧你,真是满身喜气洋洋。……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你这样。你打扮得就象是赴跳舞会似的。”拉基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你对于跳舞会真懂得不少1

“那你懂多少呢?”

“我可是看见过跳舞会的。前年库兹马-库兹米奇娶媳妇,我一直在楼上的回廊上看着。拉基金,我怎么净同你说话,让这样的王子在一旁站着。这真是贵客哩!阿辽沙,好人儿,我瞧着你,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老天爷,你居然会到我家里来!我对你说实话,我过去既不敢指望,也从没料想,而且一直也不敢相信你真的会来。虽然现在已不是时候了,可是你来我还是高兴得要命!你坐到沙发上来,就坐在这儿,对了,我的小月亮。说真的,我好象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唉,你呀,拉基金,假如你昨天,或是前天领了他来就好了!……不过就是现在这样我也高兴。也许正是现在,在这时候,而不是前天来,反而更好些。……”

她活跃地一下就挨着阿辽沙在沙发上坐下,带着十分喜悦的神情看着他。她是真的象她所说的那样非常高兴,并不是说谎。她的两眼放光,嘴角带笑,但这是善意的、快乐的笑。阿辽沙甚至没有料到她会有这样善良的面容。……在昨天以前他很少遇见过她,对她怀有可怖的印象,昨天她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那番凶恶而狡黠的举动更使他十分震惊,现在忽然看见她好象出乎意外地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感到非常惊奇。而且不管他怎样受到自己悲苦心情的缠绕,他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她紧紧地吸引住了。她的一举一动似乎也完全变得跟昨天大不相同:语音里几乎完全没有昨天那种可憎的甜蜜味道,也没有了那种温柔做作的姿态,……一切显得单纯而淳朴,她的行动轻快,直率,而且诚挚,不过她心情十分兴奋。

“说真的,老天爷,今天什么事都赶在一块了。”她又不停嘴地说起来。“可我为什么那么高兴你来,阿辽沙,我自己都不知道。不信你问问我看,我真是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为什么高兴?”拉基金咧嘴笑笑说。“你以前总有什么原因,才一直缠住我:你领他来呀,你领他来呀。你是有用意的。”

“以前我另有用意,现在已经过去了,不是那时候了。我想请你们吃点东西。我现在心善了,拉基金。你也坐下,拉基特卡,干吗站着?你已经坐下了么?我原说,拉基特卡是不会忘掉自己的。你瞧,阿辽沙,这会儿他正坐在我们对面生气呢:为什么我没有在请你以前先请他坐下?我的拉基特卡真是爱生气,真是爱生气1格鲁申卡笑了。“你不要着恼,拉基特卡,今天遇到我脾气好。你为什么坐在那儿愁容满面的样子,阿辽沙,是不是怕我?”她带着快乐的嘲笑神气瞧着他的眼睛。

“他有伤心的事情。没有抬举他。”拉基金沉着嗓门说。

“什么抬举?”

“他的长老发臭了。”

“怎么发臭?你乱嚼什么舌头?你一定是想说什么难听话。闭上嘴,傻瓜!阿辽沙,你让我坐在你腿上,就这样子1她忽然冷不防地跳了起来,笑着坐到他的膝头上,象一只跟人亲热的小猫似的,右手温柔地搂住他的脖子。“我要让你快活起来,我的敬畏上帝的小乖乖!哦,说实话,你当真让我坐在你的膝上,不生气么?只要你一发话,我就跳下来。”

阿辽沙不吭声。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听到了她说的:“只要你一发话,我就跳下来”,但却一声不响,似乎呆住了。然而他的心里并不象那个坐在一旁婬猥地瞧着他的拉基金所预料或想象的那样。他心灵中的巨大悲伤吞没了在他心里可能产生的一切情感。假如此刻他头脑清楚的话,他自己也会看出自己现在是穿着最坚强的甲胄,足以抵抗任何的勾引和诱惑。但话虽如此,他的心灵虽然处于这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他的忧愁虽然压得这样重,他到底不由自主地对于在他心里产生的一种奇怪的新感觉深表惊讶:这个女人,这个“可怕”的女人现在不但不使他产生以前每逢他心灵中偶尔闪过关于女人的某种遐想时,总会产生的那种恐惧,相反地,此刻正坐在他膝上,拥抱着他的那个他最害怕的女人,现在忽然引起了他完全异样的,料想不到的,特别的情感,一种不寻常的,强烈而真诚的对她好奇的感觉,而且毫无惧怕,没有一点点以前所感到的恐惧,——这就是最主要的而且不由自主地使他感到惊讶的地方。

“你不要净说空话,”拉基金大声嚷了起来,“最好把香槟酒拿来,你自己明白你欠着债1

“真是欠着债!阿辽沙,我答应他,如果他把你领来的话,我首先要请他喝香槟酒。开香槟酒吧,我也想喝!费尼娅,费尼娅!把香槟酒拿来,米卡留下的那瓶,快一点!我虽然吝啬,一瓶总还请得起,并不是为你,拉基特卡,你是一人蘑菇,而他是王子!虽然现在这个时刻我的心完全在别的事情上,但是无论如何我也可以陪你们喝一点,我愿意耍耍酒疯1

“你说的现在这个时刻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信息'?可以问问吗?或者这是个秘密么?”拉基金又好奇地插进来说,尽力装出没注意对方一直给他碰的钉子。

“唉,这不是秘密,你自己也知道的,”格鲁申卡忽然心事重重地转过脸去对拉基金说,身子稍稍离开阿辽沙一点,但还继续坐在他的膝上,手抱着他的颈子,“军官快来了,拉基金,我那个军官快来了1

“我听说已经动身,难道已经这样近了么?”

“现在到了莫克洛叶,他会从那里打发一个专人来,我刚刚接到他的信,他自己在信里这样说的。我现在正坐在这里等着那个人来。”

“原来这样!为什么到了莫克洛叶?”

“说来话长,再说你知道这些已经够了。”

“现在米卡怎么办,——唉,唉,他知道不知道呢?”

“知道什么!完全不知道!如果知道,准会杀了我的。我现在一点也不怕这个,我现在不怕他的刀子。你闭嘴吧,拉基特卡,不要对我提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他把我的心全撕碎了。而且在现在这时候我连想也不愿去想这事。我只愿意想小阿辽沙,看看小阿辽沙。……你尽管笑我好了,好人儿,尽管寻快乐,笑我的傻劲,笑我的快乐,……哦,真的笑了,笑了!你瞧他多么和蔼地看着人。你知道,阿辽沙,我老以为你为了前天的事,为了那位小姐生我的气了。我当时真象个畜生,一点不假。……不过发生这样的事例也很好。既糟糕,又好。”格鲁申卡忽然沉思地笑了笑,在她的笑容里突然闪过了一丝残酷的神色。“据米卡说她叫嚷着:‘应该用藤条抽她!'那天我的确气坏了她。她叫我去,想收伏我,用巧克力糖哄我。……是的,发生这样的事倒也很好。”她又笑了笑。“我就是怕你生气……”

“一点不假,”拉基金忽然带着真正惊奇的神情插嘴说,“她真是怕你,阿辽沙,怕你这只小鸡雏。”

“拉基特卡,对你来说,他才是只小鸡雏,告诉你!……这是因为你没有心肝,告诉你!可我,你瞧,我就从心底里爱他,告诉你!你相信不相信,阿辽沙?我从心底里爱你1

“哎呀,你这不要脸的女人!阿辽沙,她在对你谈情说爱呢1

“怎么样,我是爱他1

“那么军官呢?莫克洛叶来的宝贵的信息呢?”

“那是一回事,这是另一回事。”

“这真是女人的把戏1

“你不要惹我生气,拉基特卡,”格鲁申卡立刻激烈地接口说,“那是一回事,这是另一回事。我爱阿辽沙是另外一种不同的爱。阿辽沙,我以前的确对你打过狡猾的主意。我是一个下贱的人,性子很野,但是有的时候,阿辽沙,我把你看作我的良心。时常在想:‘现在我这样坏,一定要被他看不起的。'前天我从小姐家里回来的时候,就曾这样想过。我早就注意你了,阿辽沙。米卡也知道,我对他说过的。米卡也了解这一点。你信不信,阿辽沙,真的,我有时看着你,感到惭愧,一直为自己感到惭愧。……我怎么会想你,从什么时候起的,我不知道,也不记得了。……”

费尼娅走进来,端了一个盘子,放在桌上,盘子上面放着一瓶打开塞子的酒和三个斟满了酒的高脚杯。

“香槟酒拿来了1拉基金嚷道,“你太兴奋了,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兴奋到有点忘了形。你快干一杯,包你就会高兴得想要跳舞。唉,她们连这点事也不会做,”他端详着香槟酒说,“老太婆在厨房里就给斟好了,瓶子也没有塞上,而且也没有冰过。好了,就这样马马虎虎喝吧。”

他走近桌旁,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干,再斟满一杯。

“香槟酒是不大喝得到的,”他说,咂了咂舌头,“喂,阿辽沙,端起杯子来,显一显自己的本领。我们为什么干杯?为了天堂的门,好不好?格鲁申卡,你也拿起杯子,你也为天堂的门干一杯。”

“什么天堂的门?”

她端起杯子,阿辽沙也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就把杯子放下了。

“不,最好还是不喝吧。”他温和地微笑着说。

“刚才还夸过海口呢1拉基金叫道。

“既然这样,我也不喝,”格鲁申卡接口说,“本来我并不想喝。拉基金,你一人把整瓶喝了吧。阿辽沙喝,我才喝呢。”

“真体贴入微得有点肉麻了1拉基金嘲笑起来,“还自己爬到他的膝上去坐着。他的心里倒是有伤心事,你有什么呢?他对他的上帝造了反,甚至还准备吃腊肠……”

“怎么啦?”

“他的长老今天死了,神圣的佐西马长老。”

“原来佐西马长老死了1格鲁申卡叫了起来。“老天爷,我还不知道哩1她虔诚地画着十字。“老天爷,我在干什么呀,我这会儿竟还去坐在他的膝头上1她忽然吓坏了似的嚷着,一下子从膝上跳下,坐到沙发上去了。阿辽沙用惊异的眼光看了她好一会儿,脸上似乎现出了一种开朗的神色。

“拉基金,”他忽然坚定地大声说,“你别老嘲弄我,说我对我的上帝造了反。我不愿对你心怀恶意,所以你也应该厚道一些。我丧失了十分珍贵的东西,那是你从来没有过的,所以你现在也没有资格来裁判我。你最好看一看她:你有没有看见她是怎样宽恕我的?我到这里来原想遇到一个邪恶的心灵,——我自己这样向往着,因为我当时怀着卑鄙、邪恶的心,可是我却遇见了一个诚恳的姊妹,一个无价之宝——一个充满着爱的心灵。……她刚才把我宽恕了,……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我说的是你。你现在使我的心灵复元了。”

阿辽沙的嘴唇颤抖,呼吸急促。他停住不说了。

“就好象她拯救了你似的1拉基金恶毒地笑了起来。“她想吞吃你,你知道么?”

“等一等,拉基特卡1格鲁申卡忽然跳起来说。“你们两人都不要说话。现在让我全说出来:阿辽沙,你不要说话,因为你这类的话会使我感到惭愧,我是个邪恶的人,并不善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呢,拉基特卡,你也不要说话,因为你净说谎。我原来确实有过坏念头,想把他吞吃了,可是现在你却在那里说谎,现在已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我以后再也不希望听到你说那种话,拉基特卡1格鲁申卡带着不寻常的激动心情,说出了这一段话。

“瞧,这两个人都发疯了1拉基金低沉地嗄声说,惊奇地打量着他们俩,“两个人都是疯子,我好象进了疯人院。两个人互相弄得多愁善感,简直马上就会哭起来1

“我真的想哭,真的想哭1格鲁申卡说。“他称我姊妹,我今后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不过有一点,拉基特卡,我虽然坏,却到底还施舍过一棵葱。”

“什么葱?见鬼,真的发疯了1

拉基金对他们的这种兴奋心情深为惊讶,而且感到生气,尽管他按理也应该能想象得到,就象生活中不常有的情况那样,他们两人现在是志同道合地恰巧遇到了使他们的心灵都感到震撼的事。但是拉基金对于牵涉到自己的一切固然感觉极为锐敏,对于理解别人的情感和感触却非常迟钝,——这一部分是由于他年轻缺乏阅历,一部分也是由于他的自私。

“你瞧,阿辽沙,”格鲁申卡忽然神经质地大笑着转过脸来对他说,“我说我施舍过一棵葱,这是对拉基金夸口,但我要对你说这话,却不是对你夸口,而是另有用意。这里有一个寓言,却是个很好的寓言,还是我小时候我的玛特连娜讲给我听的,她现在还在我家里充当厨妇。这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很恶很恶的农妇死了。她生前没有一件善行。鬼把她抓去,扔到火海里面。守护她的天使站在那里,心想:我得想出她的一件善行,好去对上帝说话。他记了起来,对上帝说道:‘她曾在菜园里拔过一棵葱,施舍给一个女乞丐。'上帝回答他说:‘你就拿那棵葱,到火海边去伸给她,让她抓住,拉她上来,如果能从火海里拉上来,就拉她到天堂上去,如果葱断了,那女人就只好留在火海里,仍象现在一样。'天使跑到农妇那里,把一棵葱伸给她,说道:‘喂,女人,你抓住了,等我拉你上来。'他开始小心地拉她,已经差一点就拉上来了,可是在海里的别的罪人看见有人拉她,就都抓住她,想跟她一块儿上来。这女人是个很恶很恶的人,她用脚踢他们,说道‘人家在那里拉我,不是拉你们,那是我的葱,不是你们的。'她刚说完这句话,葱断了。女人落进火海,直到今天还受着煎熬。天使只好哭着走了。这个寓言就是这样,阿辽沙。我记得很熟,因为我自己就是那个极坏的农妇。我对拉基金夸口说我施舍了葱,而对你就要换另一种说法:我一生只施舍了一棵葱,我的善行只有这一点点。你以后不必夸奖我,阿辽沙,不要把我当作好人,我是邪恶的,很恶很恶的,你再加夸奖,就会弄得我十分惭愧。唉,我索性向你彻底坦白了吧。告诉你,阿辽沙:我真想引诱你到我身边来,所以不住纠缠拉基特卡,假如他能把你引到我这里来,我答应给他二十五个卢布。别忙,拉基金,等一等1她快步走近桌旁,打开抽屉,掏出皮包,从里面取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来。

“真是胡说八道!真是胡说八道1拉基金窘极了,大声说。

“你把债款收下来吧,拉基特卡。大概你总不至于拒绝,是你自己要求的。”说着把那张钞票扔了过去。

“还能拒绝么?”拉基金咕哝地说着,显然感到很窘,却还故意装出大模大样的神气来掩饰。“这钱对我大有用处。世上有傻子,就是为了使聪明人能得到好处。”

“现在不许再说话了,拉基特卡。从现在起我要说的话都不是为说给你的耳朵听的。你坐在一边,不许作声,你不爱我们,就别作声好了。”

“我干吗爱你们?”拉基金咬着牙说,已经掩饰不住恨恨的心情。他把二十五卢布的钞票塞进口袋里,在阿辽沙面前确实感到不好意思。他原来是打算事后才拿钱,好不让阿辽沙知道,但现在却弄得有点老羞成怒了。在这以前,他虽然受了格鲁申卡许多讥刺,却认为最好不要反唇相讥,因为显然他对她是有几分怕惧的。但是现在他发火了:“爱是有所谓而发的。你们两人对我做了什么好事呀?”

“你应该无所谓而爱,象阿辽沙那样地爱人。”

“但怎么见得他爱你?他对你有什么表示,竟弄得你这样醉心?”

格鲁申卡站在屋子中央,心情激动地说了起来,话音中流露出了歇斯底里的味道。

“住嘴,拉基特卡,你一点也不明白我们的事情!以后再不许你对我称呼‘你',我不许你这样,你凭什么这样放肆起来了!你就坐在一边角落里,不许作声,就象我的仆人那样。现在,阿辽沙,我要对你一个人说出真心话,让你看清我是怎样的一个下贱胚!我这话不是对拉基特卡说的,是对你说的。我想害你,阿辽沙,这是千真万确的,已经完全打定主意了。我甚至用钱贿赂拉基特卡,让他领你来。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阿辽沙,你是一点也不知道的。你看见我就扭过身子,垂下眼睛,走了过去。我却望着你已经望了一百遍,一千遍,向每个人打听你的情形。你的面容深深印在我的心里。我心想:他瞧不起我,连看都不愿意看一下。后来我实在耐不住了,自己也感到奇怪:干吗我要怕这样一个小孩子?我要把他一口吞下去,再尽情嘲笑他一顿。我简直气坏了。你相信不相信,这里的人谁也不敢说他打算找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打什么坏主意,连想也不敢想。我只有老头子一个人,我只跟他在一处,卖给了他。这是魔鬼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的,除他之外,再没有别的人了。但是我一看到你,就下了决心:我要吃了他。我要吃了他,再嘲笑他。你瞧,我真是条恶狗,而你竟把我称作姊妹!现在这个侮辱我的人又来了。我正坐在这里,等着消息。可你知道这侮辱我的人在我的心上曾经是怎么样一个人?五年以前,库兹马刚带我到这里来的时候,——我老坐在那里,躲着人,但愿人家既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我瘦瘦的,傻里傻气的,坐在那里直哭,整夜整夜不睡觉,心里想:‘他现在在哪里,我的害人精?一定在跟别的女人一块儿笑我,我只要能够见到他,什么时候遇见了,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报复他!'我在夜里暗地里趴在枕头上痛哭,翻来覆去地想,故意折磨自己的心,让它充满了愤怒:‘我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报复他!'有时我甚至在黑暗里这样喊出来。后来突然想到我根本不能把他怎么样,而他现在却正在笑我,也许根本忘掉了,不再放在心上,我就从床上滚下来扑到地板上,无可奈何地流泪痛哭,浑身哆嗦,直到天明。早晨起床的时候,心情比恶狗还狠毒,简直想撕碎整个世界。以后你猜怎么着:我开始一心攒起钱来,变得冷酷无情,身体也胖了起来,——你大概以为我变聪明了,是不是?才不是哩:全世界里谁也不会看见,也不会知道,只要夜幕一降临,我就仍旧跟五年以前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一样,时常躺在那里,咬牙切齿,整夜哭泣。净想着:‘我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报复他!'我上面这些话你都听到了么?那么你现在听到我下面的话又会怎么理解我。一个月以前,我忽然接到了刚才说的这封信:他已经动身前来,他死了妻子,希望和我见面。老天爷,当时我就连气都透不过来了,这时我突然想到:他一来,对我吹着口哨唤我一声,我就会象一只挨了打的小狗一般,摇尾乞怜地连忙爬到他的面前去!想到这里,我自己也怀疑起自己来:‘我到底是不是个下贱的女人?我到底跑去见他呢,还是不去?'在这整整一个月里,我自己恨透了我自己,脾气变得比五年以前更坏了。你现在明白了吧,阿辽沙,我是一个多么凶蛮狠毒的人,我现在把实在情形全对你讲了!我同米卡开开玩笑,是为了不致跑到另一个人的身边去。你不许作声,拉基特卡,你不配来裁判我,我没有对你说话。我在你们没有来以前,躺在这里等候,想着心事,考虑自己今后的命运,你们是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心情的。阿辽沙,请你对你那位小姐说,请她不要为前天的事情生气!……全世界没有人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而且也没法知道……我今天也许会带一把刀子前去,但我还下不了决心。……”

格鲁申卡说出了最后一句“伤心话”,突然再也支持不住,没等说完,就用手捂住脸,投身扑到沙发的枕头上,象小孩一般号啕痛哭起来。阿辽沙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拉基金面前。

“米沙,”他说,“你不要生气。你受了她的委屈,但是你不要生气。你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么?不能对一个人的心灵要求得太严,应该慈悲些。……”

阿辽沙在一阵抑制不住的激动心情下说了这几句话。他感到非说出自己的心情不可,所以他就对拉基金说了。假如没有拉基金,他也会独自喊出来的。但是拉基金嘲笑地看了他一眼,阿辽沙突然住了口。

“这是昨天你的长老给你装上的弹药,现在你拿你长老的弹药朝我身上乱放了,阿辽沙,你这上帝的人。”拉基金带着深恶痛绝的微笑说。

“你不要笑,拉基金,不要嘲笑,不要谈论去世的长老: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高尚1阿辽沙话音里带着哭声喊道。“我不是用裁判者的资格对你说这话,我自己就是被裁判者中最渺小的一个。我和她相比算得了什么呢?我抱着自暴自弃的念头到这里来,心里说:‘管它哩!随它去吧!'而这全是由于我灰心丧气的缘故。但是她在忍受了五年的折磨以后,一当有个人主动跑来,对她说出一句诚恳的话,她就立刻宽恕了一切,忘掉了一切,哭泣起来!那个侮辱她的人回来了,召唤她,她便宽恕了他的一切,欢欢喜喜地忙着去见他,她不会拿刀子,决不会拿的!不,我就不是这样!米沙,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我却不是这样的!这是我今天刚刚得到的一个教训。……她在爱人这一方面高出于我们之上。……你以前听到过她现在所讲的这一切么?不,你没有听见过;假如你听见过,那你一定早就会完全理解她了,……但愿那前天受了侮辱的另一位女人也宽恕了她罢!她只要知道就会宽恕她的,……她一定会知道的。……这个心灵还没有得到宁静,应该宽宥她,……这个心灵里也许有宝藏……”

阿辽沙突然住了口,因为他气都喘不过来了。拉基金虽然一肚皮气,却也十分惊奇地望着他。他从来没有料到平常不大作声的阿辽沙会发出这样滔滔不绝的议论来。

“跑出一位辩护律师来了!你爱上了她,是不是?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我们这位吃素持斋的人果真爱上你了,你把他征服了1他猥亵地笑着大声嚷了起来。

格鲁申卡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看了阿辽沙一眼,在她由于刚才啼哭流泪而突然显得有点浮肿的脸上闪出一抹感动的微笑。

“你别理他,阿辽沙,我的小天使,你瞧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何必找这样的人说话。我,米哈伊尔-奥西波维奇,”她朝拉基金说,“我本来想向你请求原谅,因为我骂了你一顿,可是现在又不想了。阿辽沙,你到我这里来,坐在这里,”她带着喜悦的微笑向他招手,“就这样,就坐在这里,你告诉我,”她拉住他的手,含笑端详着他的脸,“你告诉我:我究竟爱不爱那个人?爱不爱那个侮辱我的人?你们没有来之前,我在黑暗中躺在这里,一直在追问自己的心:我究竟爱不爱他?你替我解决一下,阿辽沙。时间到了,你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究竟饶恕不饶恕他?”

“你不是已经饶恕了么1阿辽沙含笑说。

“确实已经饶恕了,”格鲁申卡忧郁地说,“多么下贱的心啊!为我的下贱的心干一杯1她忽然从桌上抓起一只酒杯,一口气喝干,然后举起杯子,一下把它扔在地板上。酒杯砰地一声砸碎了。在她的微笑中隐约闪出了一种严酷的神情。

“但是也许我还没有饶恕呢1她带着威胁的口气说,眼睛垂视地上,好象在自言自语。“这个心也许还只是刚刚准备要饶恕。我还要和它奋斗一番。你瞧,阿辽沙,我简直爱上了五年来没有断过的眼泪。……也许我只是爱我所受的委屈,并不是爱他1“我可真不愿意处在他的地位上1拉基金低声咕哝说。

“你也根本不可能,拉基特卡,你决不会处在他的地位上的。你只配给我刷鞋,拉基特卡,我只想差你去做这类事情。象我这样的人,你根本连见都不配见到,……也许连他也不配。……”

“连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打扮得这样漂亮?”拉基金恶意地嘲弄她。

“你不必拿打扮漂亮的话讥刺我,拉基特卡,你还没完全知道我这个人的心!只要我高兴,我会把漂亮的衣服撕掉,马上就撕,现在就撕。”她昂然地大声喊道。“你根本不知道,拉基特卡,我穿这身漂亮衣服是准备干什么?也许我会走到他跟前,对他说:‘你看见过我这种样子没有?'他丢下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个瘦伶伶象害痨病似的、好哭的十七岁小姑娘。我要坐在他身边,媚惑他,引诱得他浑身发烧,对他说:‘你看见我现在的模样么?你这是活该,亲爱的先生。到嘴的馒头竟溜走了!'这身漂亮的打扮也许就是这个意思,拉基特卡。”格鲁申卡恶意地笑着说。“我是凶狂的,阿辽沙,狠毒的。我要把我漂亮的衣服撕掉,把自己弄残废,毁掉我的美貌,烧坏我的脸,用小刀划破,出去要饭。高兴的话,我会哪儿都不去,什么人也不去见;高兴的话,我也许明天就会把库兹马送给我的一切东西和银钱统统交还给他,自己一辈子去做零工!……拉基特卡,你以为我不会这样做,不敢这样做么?我会做的,会做的,现在就可以做,只要惹火了我……那个人我也可以赶走他,蔑视他,不见他1

最后的那句话她是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喊出来的,但是忍不住,又用手捂住脸,趴到枕头上,痛哭得全身哆嗦。拉基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是时候了,”他说,“天色已晚,修道院里要不让人进去了。”

格鲁申卡猛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阿辽沙,难道你想走了么?”她又惊讶又难过地喊叫起来,“现在你叫我怎么办:你弄得我全身激动,满心痛苦,现在又让我整夜一个人留在这里。”

“总不能让他在你这里过夜吧!不过只要他高兴——也可以的!我一个人先走也行1拉基金恶毒地嘲弄说。

“闭嘴,你这恶鬼1格鲁申卡愤怒地对他吆喝,“你就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象他一来就对我说的那样。”

“他对你说了什么话呀?”拉基金恼火地嘟囔说。

“我不知道,一点也不明白他对我说的是什么话,但这些话一直透进心里,把我的心都翻了过来。……他是世上第一个怜惜我的人,唯一的这样一个人!小天使,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呀,”她忽然跪在他面前,疯狂似的说,“我一辈子等候着你这样的人,等候着,我知道早晚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走来宽恕我的。我相信就是我这样下贱的人也总会有人爱的,而且不单只为了那种可耻的目的!……”

“我对你说过些什么呢?”阿辽沙回答道,感动地微笑着向她俯过身去,温柔地拉住她的手,“我递给你一棵葱,一棵极小的葱,不过这样,只不过这样!……”

说完,他自己哭了起来。正在这时候,过道里忽然传来响声,有人走进了外屋;格鲁申卡跳起来,好象吓坏了似的。费尼娅吵吵嚷嚷地喊着跑进屋来。

“小姐,小姐,带信的人来了1她快乐地喊着,气都喘不过来。“一辆马车从莫克洛叶派来接您了,马夫季莫费依驾了三匹马来的,现在正在换新马哩。……信,信,小姐,这里有一封信1

信就在她的手里,可是她一面喊,一面一直不停地在空中摇晃着它。格鲁申卡从她手里一把抢下,凑近烛光去看。这只是一张便条,几行字,她一下子就读完了。

“叫我呢1她喊出来,脸色惨白,面容被一阵苦笑弄得扭曲了。“他吹口哨了!爬过来吧,小狗1

但是只有一小会儿她显得仿佛有些犹豫不定,接着,血突然涌上了她的头部,两颊变得通红。

“我去1她突然嚷道。“我那五年的光陰,告别了吧!告别了吧,阿辽沙,命运决定了!……去吧,去吧,你们大家全离开我吧,我不想再见你们了!……格鲁申卡飞进新的生活里去了。……你也不必记住我的旧恶了,拉基特卡。我也许正在走上死路!唉!我仿佛喝醉了1

她忽然撇下他们,跑到自己卧室里去了。

“哼,她现在顾不得我们了1拉基金抱怨地说。“我们走吧。要不然,也许又要听到那种娘儿们的大喊大嚷,我听这些哭哭啼啼的喊嚷声已经听腻了。……”

阿辽沙心不在焉地任别人领着自己走出了屋子。院子里停着一辆四轮马车,马卸掉了,人们提着灯走来走去,十分忙碌。从敞开的大门外牵进来三匹新换的马。阿辽沙和拉基金刚从台阶上走下,格鲁申卡的卧室的窗突然开了,她以响亮的嗓音朝阿辽沙的背后喊道:“阿辽沙,替我向令兄米钦卡问好,告诉他,不要记我这坏女人的仇。你再把我亲口说的话转告他:‘格鲁申卡跟一个坏人走了,而没有跟你这位高尚的人!'请你再对他说,格鲁申卡只爱过他一小时,总共只爱过一小时,他应该一辈子记住这一小时,你就说,格鲁申卡嘱咐他一辈子记住!……”

她泣不成声地说完了最后几句话。窗子砰地一声关上了。

“嗬嗬1拉基金笑着用含糊的声音说,“砍了令兄米钦卡一刀,还要让他一辈子记住。真是杀人不见血1

阿辽沙一句话也不回答,就跟没有听见似的;他在拉基金身边快步行走,好象十分匆忙;他似乎出了神,只是机械地走着。拉基金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好象有人用手指触动了他的新伤疤似的。刚才他把阿辽沙领到格鲁申卡那里去的时候,预期的情况完全不是那样;结果却发生了跟他非常想看到的情况完全不同的事。

“他是波兰人,她的那位军官,”拉基金勉强自制着,又开口说起来,“再说他现在已经不是军官了,他在西伯利亚海关上当差,在靠中国的边境上。他大概是一个瘦弱的小波兰人。听说他已经丢了差使。是听说格鲁申卡现在有了钱,才回来的,——全部奥妙就在这里。”

阿辽沙还是仿佛没有听见。拉基金按捺不住了:“怎么样,拯救了那个女罪人?”他对阿辽沙恶毒地笑着说——“把娼妇引上真理的路了?赶走了七个小鬼,是不是?你瞧我们这会儿正在期待着的奇迹竟在这里实现了1

“住嘴吧,拉基金。”阿辽沙满心痛苦地回答说。

“那么你现在是为了刚才那二十五个卢布在‘蔑视'我?意思是说把真正的朋友出卖了。可是实际上你不是基督,我也不是犹大。”

“唉,拉基金,老实说,我连有这回事都忘记了,”阿辽沙喊了起来,“现在你自己提醒我,才记得有这回事。……”但是拉基金已经怒不可遏了。

“让鬼把你们这伙人统统捉去吧1他忽然大喊大嚷起来,“真是见鬼!我为什么同你打起交道来了,从今以后我连见都不愿意再见着你。你一个人走你的路吧1

他猛地转身走上另一条街,把阿辽沙独自扔在黑暗里。阿辽沙走出城外,穿过田野向修道院走去

前面讲到,米卡坐在那里,睁大眼睛诧异地望着在场的人,不明白他们在对他说些什么。突然,他站了起来,高高地举起双手,大声喊道:“我没有犯罪!对于这个血我没有罪!对于我父亲的血,没有罪,……想杀他,但是没有犯罪!不是我1

但他刚喊出这几句话,格鲁申卡就从帘子后面冲了出来,径直跪倒在警察局长的脚下。

“这是我,是我,是我这个该杀的,这是我的罪过1她用撕心裂肝的声音喊叫着,把手伸向大家,泪流满面。“他是为了我杀的!……是我折磨他,才弄出这种事情来的。我还为了发泄怨恨,折磨那个可怜的死去的老人,才弄出这种事情来!是我的罪过,我是首先第一个有罪的人,是我的罪过1

“是的,是你的罪过!你是主犯!你这泼妇!你这个婬荡女人!你是第一个有罪的人,”警察局长大叫大嚷着,还举手威吓她。但这次他被迅速而坚决地制止了。检察官甚至用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这完全是胡闹,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他大声说,“您简直在妨碍侦查的进行,……把事情弄糟。……”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赶快采取措施,采取措施,采取措施1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也发起急来,“要不然简直弄不下去了!……”

“一块儿审判我们两人吧1格鲁申卡继续疯狂地喊着,一直还跪在那里。“把我们一块儿判罪吧,现在哪怕是判死刑我也要同他在一块儿1

“格鲁申卡,我的生命,我的血,我神圣的人1米卡也扑到她身边跪下,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你们不要相信她,”他喊道:“她一点罪过也没有,对于任何人的血,对于一切事情她都没有罪过1

他以后记得有几个人用强力把他从她身边拉开,又突然把她带走了,当他神智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一些衣服上带着小铜牌的人站在他的身旁和背后。预审推事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不断劝他喝点桌上茶杯里的水:“这可以使您头脑清醒,平静下来。您不要怕,不要着急。”他异常客气地补充说。米卡记得,他忽然对于他的大戒指(一只是紫晶石的,另一只鲜黄、透明而光彩夺目)发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他事后很久还惊讶地记得,这两只戒指甚至在整个可怕的审讯过程中都不住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不知怎么,竟总不能把眼神移开,作为与自己的处境完全不合拍的东西把它忘掉。在米卡左首,晚上刚开始时马克西莫夫坐着的地方,现在坐着检察官,米卡的右边,格鲁申卡原来坐的地方,有一个脸蛋红红的青年人坐着,身上穿着一件很旧的仿佛是猎人服式的上衣,前面摆着墨水瓶和纸张。原来他是预审推事带来的书记,警察局长现在站在房间另一端的窗前,卡尔干诺夫的旁边。卡尔干诺夫则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喝点水吧1预审推事第十遍这样温和地说。

“喝了,诸位,已经喝了。……但是……诸位,请你们惩罚我吧,判决我吧,决定我的命运吧1米卡叫道,用可怕地直勾勾呆瞪着的眼睛朝预审推事望着。

“那么您是断然声称,您对于您的父亲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死,没有罪么?”预审推事用柔和而毫不含糊的口气问。

“没有罪!对于别人的血有罪,那是另一个老人的,不是我父亲的血。我现在为这事痛哭!我杀死了,杀死了一个老人,把他打倒在地,杀死了他。……但是为了惩罚这一次流血,而要我也对另一次流血,我并没有犯罪的可怕的流血负责,那是我受不了的。……这真是个可怕的罪名,诸位,就好象当头给了我一闷棍!但是谁杀死父亲的?谁杀死的?不是我,谁会杀死他呢?真是怪事,不近情理,简直不可能!……”

“是的,谁会杀死……”预审推事刚开始说,但是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他是副检察官,但是我们为了简便起见,也准备称他为检察官)在跟预审推事交换了一个眼色以后,对米卡说:“您不必为那个老仆人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担心。告诉您,他还活在世上,醒了过来。尽管根据他的供词和您现在自己所供的话,他是遭到了您的痛打,但他一定会活下来的,至少据医生的诊断是这样的。”

“活着么?他还活着么?”米卡把双手一拍,突然大叫了起来。他满脸放光。“上帝,感谢你为了我的祈祷,对我这个恶徒和罪人做出了这么大的奇迹!……是的,是的,这是凭了我的祈祷,我整整祈祷了一夜!……”他画了三个十字,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们就从格里戈里那里得到了跟您有关系的重要供词……”检察官正要继续说下去,可是米卡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一分钟,诸位先生,看在上帝分上,只要一分钟;我到她那里去一趟。……”

“对不起!这时候无论如何不成1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甚至发出尖叫,也跳起身来。胸前挂铜号牌的人抱住了米卡,但他自己已经又坐到椅子上去了。……

“诸位,真可惜!我只想到她那里去一小会儿,……想告诉她,整夜刺痛我的心的那个血洗净了,消失了,我现在已经不是杀人的凶手了!诸位,要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啊1他突然环顾着大家,用欢欣而崇敬的口气说。“哦,多谢你们,诸位!你们一下子使我再生,使我又重新复活了!……这个老人,诸位,在我还只有三岁,被大家遗弃的时候,他是亲手抱大我,在水盆里给我洗澡的,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这么说,您……”预审推事开始说。

“劳驾,诸位,再等一分钟,”米卡又打断了他的话,把两肘支在桌上,用手捂住脸,“让我稍为定一下心,让我喘一口气,诸位。这一切对我的震动太大了,太大了,人总不是鼓皮呀,诸位1

“您再喝一点水,……”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喃喃地说。

米卡把手从脸上移开,大笑了起来。他双目炯炯有神,仿佛一刹那间整个神气都完全变了样。他的语气也不同了。现在坐在这里的又是和所有这些人,所有这些他以前的朋友平等的人了,就好象昨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以前他们大家聚在某个交际场所一样。不过,我们应该顺便提一下,米卡在刚到此地时曾在警察局长家中受到热诚的接待,但是后来,特别是最近一个月以来,米卡不大上他家去了,而警察局长每遇到他,例如在街上碰见的时候,也总是皱紧眉头,只是顾全礼貌才向他答礼,这一点米卡是看得很清楚的。他同检察官关系更加疏远,不过对检察官那位有点神经质的、富于幻想的夫人,他有时却常极恭敬地前去拜访,甚至自己也不大明白为什么要上她那里去,而她也总是和蔼地接待他,不知为什么,直到最近还仍旧对他十分关心。他和预审推事还没有攀交,但是遇见过他,甚至同他说过两次话,两次都是谈女人。

“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我看您是位极高明的预审推事,”米卡忽然快乐地笑着说,“但是我现在自己来帮您的忙。哦,诸位,我真是死而复生了,……所以你们不要责备我这样随便,这样直率地对你们说话。而且老实对你们说,我有点醉了。我好象有幸……曾经有幸高兴地见到过您,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在舍亲米乌索夫家里。……诸位,诸位,我并不想自居平等地位,我也明白我在你们面前现在是什么人。在我身上有……如果格里戈里对我提出了指控的话,……那么我的身上就有——哦,当然就有了严重的嫌疑!这真可怕,真是可怕,我是明白这个的!但是诸位,我还是愿意就谈正事,而且我们马上一下子就可以了结这件事,因为,你们听着,听着,诸位!既然我知道我没有犯罪,那当然一下子就可以了结这件事了!对不对?对不对?”

米卡急促而神经质地,滔滔不绝地说着,似乎真把听话的人都看成是他的极要好的朋友了。

“这么说,眼前我们就这样记录下来:您绝对否认加在您身上的罪名。”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加重语气地说,接着就转过身去对书记轻声说明应该记录什么话。

“记录?您打算把这些话记录下来?好吧,记录吧。我同意,完全同意,诸位。……不过你们瞧,……等一等,等一等,你们这样记吧:‘在胡作非为方面他是有罪的,在严重殴打可怜的老人方面他是有罪的。'此外在自己的内心里,在心灵深处是有罪的,——但是这就不必写了,”他突然转身对书记说,“这完全是我的私生活问题,诸位,这与你们毫无关系,——我是说,这类心灵深处的问题……但是杀死老父亲一层——没有罪!这是荒唐的想法!完全是荒唐的想法!……我可以向你们证明,你们立刻就会相信的。你们会笑,诸位,你们自己都会对你们的怀疑哈哈大笑!……”

“您平静一点,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预审推事提醒他,显然想用冷静的态度慑服这个疯子。“在继续审讯以前,如果您愿意回答的话,我很希望听到您自己证实下面这样一件事实,那就是您好象并不爱已故的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经常不断同他发生争吵。……至少在这里,一刻钟以前,您好象就曾经说过甚至想杀他。您喊着说:‘没有杀,但想过要杀死他!'”

“我说过这句话么?唉,也许是这样,诸位!是的,不幸的是我曾想要杀死他,许多次想过要杀死他,……不幸得很,不幸得很1

“您想过。您能不能解释一下,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对然的父亲抱着这样切身的仇恨呢?”

“有什么可解释的呢,诸位1米卡陰郁地耸了耸肩,低下头去。“我并不掩饰我的感情,全城都知道这个,——酒店里的人全都知道。新近在修道院里,在佐西马长老的修道院里还公开说过。……当天晚上就打了父亲,几乎把他打死,并且起誓说一定要再来杀死他,当着证人的面这样说的。……哦,证人有成百上千!整个月都在叫嚷,大家都是证人!……事实是明摆着的,事实会说话,会自己叫嚷出来,但——情感,诸位,情感是另外一回事。你们瞧,诸位,”米卡皱着眉说,“我以为关于感情你们没有讯问我的权利,你们固然是执行职务,我明白这个情况,但这是我的事情,我私人的内心的事情,不过……既然我过去就没有隐瞒我的感情……比方说,在酒店里对大家,对每一个人都说过,所以……所以现在我也不再把它当作什么秘密。你们瞧,诸位,我也明白在这种情形之下,在我身上有严重的嫌疑:我对大家说,我要杀死他,正好他被杀死了,那还不是我么?哈,哈!我可以谅解你们的,诸位,我完全谅解你们。我连自己都惊愕到极点,不是我,那么究竟是谁杀死的呢?这不是实话么?不是我,那是谁?谁?诸位,”他突然喊了起来,“我想知道,我甚至要求你们告诉我:他在哪里被杀死的?他怎样被杀,用什么凶器?告诉我吧。”他急促地问着,目光来回地望着检察官和预审推事。

“我们发现他仰面朝天地躺在他书房的地板上,脑袋被砸破了。”检察官说。

“这真是可怕,诸位1米卡突然哆嗦了一下,把肘头支在桌上,右手捂住脸。

“我们继续谈下去。”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接口说,“那么说,究竟是什么使您产生仇恨感情的呢?您好象公开说过是吃醋的感情?”

“是的,醋意,但不单是醋意。”

“银钱上的争执?”

“是的,也为了钱。”

“好象争执的数目是三千,似乎按照遗产还有这个数目没有给够您。”

“什么三千?多些,还要多些,”米卡嚷了起来,“六千以上,也许在一万以上。我对大家这样说过,对大家这样嚷嚷过!但是我决计只要三千就算了结了吧。我急需要这三千卢布,……因而我知道他为格鲁申卡准备着,就藏在他枕头底下那个信封里的三千卢布,我简直根本认为那等于是从我手里偷去的,是的,诸位,认为那是我的,简直就好象是我的所有物。……”

检察官意味深长地和预审推事对看了一下,还悄悄挤了挤眼。

“我们以后还要再谈这个问题的,”检察官立刻说,“眼下请您允许我们书面记录下这一点,就是:您认为那个信封里的钱简直就是自己的所有物。”

“记吧,诸位,我也明白这对我又是一个罪证,但是我不怕罪证,是我自己拿话把自己套住的。听见吗,是我自己!瞧吧,诸位,你们好象把我看作和我的本相完全不符的另一个人了。”他突然忧郁而陰沉地加了一句。“同你们说话的是一个正直的人,最正直的人,主要地——请你们不要忽略这一点——是一个做了无数卑鄙的事,却仍不失其高贵的人,是一个在内心,在心灵深处……总之,我不善于表达出这个意思。……我一辈子感到痛苦就是因为我一方面渴求正直,可以说为追求正直而受难,打着灯笼寻找它,打着戴奥吉尼兹的灯笼①,但另一方面却一辈子只做了一些肮脏事,象我们一切人一样,……哦,只是我一个人,不是一切人,诸位,是我一个人,我错了,我一个人,我一个人!……诸位,我有点头痛。”他痛苦地皱着眉头。“你们瞧,诸位,我不喜欢他的外貌,毫无诚意的样子,大言不惭,轻侮一切神圣的事情,喜好嘲笑,没有信仰。真是讨厌,真是讨厌!但是现在他死了,我对他的看法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并不是不同,只是惋惜,我这样仇恨他。”

“感到悔恨么?”

“不,并不是悔恨,这个你们不必记下来。诸位,我自己也并不好,对,我自己也不很漂亮,所以没有权利认为他可憎,就是这句话!这话是可以记录下来的。”——

注:①戴奥吉尼兹(公元前422?-前323年),古希腊哲学家,轻视安乐,曾白昼点灯寻找正人君子——

说完这句话,米卡忽然变得十分忧郁起来。他在回答预审推事的问题的时候,神情早就越来越显得陰沉了。恰巧这时候忽然又出现了一件突如起来的事。原来刚才虽然把格鲁申卡隔开了,但是离得并不很远,只是让她呆在和现在举行审讯的天蓝色房间相隔一间的屋子里。那是一间小屋,只有一个窗户,就在夜里跳舞饮酒的大厅的紧隔壁。她坐在里面,只有马克西莫夫一人作伴。他受了很大的惊吓,害怕得不得了,紧紧地黏在她的身旁,好象寻求她的保护似的。他们的门前站着一个胸前挂着号牌的汉子。格鲁申卡一直哭泣着,当哭到心中实在悲痛难忍的时候,突然跳起身来,拍着手,大声喊了一句:“苦命啊,我好苦命啊1就冲出屋子,朝着他,朝着她的米卡那里跑去,而且来得那么突然,竟谁也来不及拦住她。米卡听到她的喊声,猛地哆嗦一下,跳起身来,叫嚷着,飞快地迎着她跑过去,简直什么也不顾了。但是他们虽然互相见了面,却还是到不了一块儿。几个人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三四个人好容易才把他拦住。她也被人抓住,他看见人家把她拉走的时候,她喊着向他伸出手来。在这个场面结束了以后,他又面对检察官坐在桌旁原来的地方,神智重新清醒了过来,朝他们喊道:“你们想在她身上找到什么?你们干吗要折磨她?她是无辜的,无辜的!……”

检察官和预审推事劝慰着他。就这样乱了大约有十分钟光景,方才离开了一会儿的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又匆匆走进屋来,兴奋地对检察官大声说:“她被拉走了,在楼下。诸位,请允许我对这不幸的人说一句话,好不好?当着你们,诸位,当着你们1

“请说吧,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预审推事回答说,“在目前情况下,我们一点也不反对。”

“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你听我说,”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开始对米卡说了起来,他的整个激动的脸上流露出对这位不幸者的热情的、几乎近于慈父般的同情。“我亲自把你的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送了下去,交给老板的女儿们,现在那个小老头儿马克西莫夫也寸步不离地和她在一起。我已经把她劝说好了,你听见么,劝说好了,使她安静了下来,让她明白,你需要给自己辩护,所以她不应该来干扰,引起你烦恼,否则你心里一乱,也许会做出对自己不相宜的供词,你明白么?总而言之,我一说,她就明白了。她是聪明人,老弟,是个好人,她还想来吻我这老头子的手,替你求情哩。她自己叫我来对你说,叫你不要挂念,现在亲爱的,现在你也应该安静一下,让我能够跑去对她说,你已经安静下来,也不再替她担心了。所以你应该安静,明白么?我方才对不起她。她有着基督徒的灵魂,是的,诸位,她有温顺的灵魂,她是清白无邪的。现在怎么说,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你能安静地坐着么?”

这好人虽说了许多不相干的话,但是格鲁申卡的悲痛,一个人的悲痛,确实深深印入了他善良的心里,他的眼眶里甚至都含着泪水。米卡跳了起来,跑到他面前。

“对不起,诸位,允许我,哦,允许我说一下1他大声说,“您真有天使一般的,天使一般的灵魂,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我替她向您道谢。我会安静下来,我会的,我会快乐的。您既然这样的好心,就请您转告她,我很快乐,很快乐,甚至快乐得马上会笑起来,因为知道有象您这样的护身天使在她的身边。我立刻了结一下,一抽出身子,马上去找她:让她等着,她会见得着我的!诸位,”他突然对检察官和预审推事说,“现在我要完全向你们开诚布公,把全部真情都讲出来,我们一下子就会了结这件事,高高兴兴地了结它,——到末了我们都会笑起来的,不是么?不过,诸位,这个女人实在是我心中的女王!哦,请你们允许我这样说,这也是我对你们说的真心话。……我看得出,我现在是在跟一些极正直的人打交道,我告诉你们:她是我的光明,她是我心头的瑰宝,这是你们简直都难以想象的!你们都听见她喊:‘哪怕是判死刑也要同你在一块儿!'可是,我这个乞丐,穷光蛋,我给了她什么?为什么她这样爱我?我这个愚蠢的、可耻的东西,丢尽了脸面,配受到她这样的爱,甚至都情愿和我一块儿流放去么?她刚才为了我,竟对你们下跪,她是那样骄傲,那样清白的呀!我怎么能不爱她,不哭喊,不扑到她面前,象刚才那样呢?哦,诸位,请你们原谅!但是现在,现在我得到安慰了1

他说着倒在椅子上,两手捂住脸,痛哭起来。但这是幸福的泪。他马上就控制住了自己。这使老警察局长很满意,两位司法官似乎也这样,他们感到现在审讯会进入一个新阶段了。米卡目送着警察局长走出去以后,简直显得心情十分愉快。

“好吧,诸位,现在我一切都听候吩咐。而且……要是不去扯那些琐碎事的话,我们这会儿本来都已经谈妥了。我又扯起琐碎事来了。诸位,我听候你们吩咐,但是老实说,必须要有相互间的信赖——你们对我、我对你们的信赖才行,——要不然我们会永远谈不清的。我这话是为你们着想才说的。现在我们谈正事,诸位,我们谈正事。主要是请你们不要那么刨根问底探究我的内心,不要用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折磨它,只问正事和实情,我马上就可以让你们满意。那些琐碎事就抛到一边去吧1

米卡这样嚷着。审讯重又开始了

米卡的这次拜访就是格鲁申卡怀着那么恐惧的心情对拉基金讲起的那一次。她当时正等候着“消息”,庆幸米卡昨天和今天都没有来,而且希望老天保佑,在她动身以前也不会来,但是他竟突然闯进来了。以后的情形我们已经知道:她为了甩开他,立刻请他送她到库兹马-萨姆索诺夫家里去,推说她必须到那里去“算账”,当米卡立刻送了她去,同他在库兹马家的大门口分别的时候,她要他答应在十二点钟再来接她回家。米卡对于这个吩咐也很高兴:“她既然呆在库兹马家里,那就不会到费多尔-巴夫洛维奇那里去了,……只要她不是扯谎。”他立刻在心里补充了这句话。但是据他看来,大概不会是说谎。他是属于那样一类好吃醋的男人,这类人和心爱的女人分手以后,马上会造出不知道多少关于她在那里做什么事情、她怎样“变心”的可怕的想象,但是当他带着垂头丧气的样子,肯定无疑地深信她已经变了心,又跑到她的面前的时候,只要一看她的脸,那个女人的嘻笑、欢乐、和蔼的脸,就会立即又振作精神,立即抛掉了一切疑心,怀着又欢喜又惭愧的心情责骂自己太好吃醋。他送过格鲁申卡以后,就连忙跑回自己家去。哦,他今天还必须赶着办多少事情啊!但是至少他的心上已经如释重负了。“不过一定要赶紧向斯麦尔佳科夫打听一下,昨天晚上出过事情没有,说不定她真到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家里来过了么?唉1他的脑筋里又闪过了这样的念头。因此他还没有走到自己家里,醋劲就已经在他的按捺不住的心里蠕动了。

醋劲!普希金说得好,“奥赛罗①并不好吃醋,他是信任人。”单单这句话就可以证明我们这位伟大诗人的见解是多么异乎寻常地深刻。奥赛罗只是因为他的理想幻灭,所以他心碎了,他对事物的整个看法混乱了。但奥赛罗并不会去躲在暗中侦察,窥伺:他是信任人的。正相反,必须千方百计地引逗他,推动他,刺激他,他才会猜到变心上去。真正好吃醋的人却并不是这样。象好吃醋的人那样丝毫不感到良心谴责就能安心干出一切可耻和败德的行为,说起来简直是令人难于想象的。这些人并不一定都有一副卑鄙龌龊的心肠。相反地,他们会一方面怀着高尚的心,纯洁的爱,充满自我牺牲的精神,同时另一方面却会去躲在桌子下面,收买卑鄙的人,安心地干出种种侦探和偷听之类肮脏下流的勾当。奥赛罗无论如何也不能迁就变心,——不是不能饶恕,而是不能迁就,——尽管他存心宽厚,天真无邪,有如赤子。真正好吃醋的人并不这样。我们简直想象不到一个好吃醋的人有多么容易甘心,迁就,又多么容易饶恕!好吃醋的人最容易饶恕,这是所有的女人都知道的。他们能够,而且常常会非常之快地(自然在首先大吵大闹一场之后)饶恕例如说几乎确凿有据的变心,他已经亲眼目睹的拥抱和接吻等等,只要他同时能多多少少相信这是“最后一次”,他的情敌从此以后即将销声匿迹,远走天涯,或是他自己能把她带到某个地方,使那位可怕的情敌永远不能跟踪来到。自然这种相安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因为即使那个情敌果真消失了,明天他也可能发现另一个新的,而又对这新人吃起醋来。别人会觉得,那种必须加以监视的爱情究竟有什么意思?那种必须尽力看守的爱情究竟有什么价值?但是真正好吃醋的人是永远不会明-这层的,可是说实话,他们中间甚至也不乏心地高尚的人。还有说来很有意思的是当这类心地高尚的人们站在一间楼阁里偷听和侦探的时候,虽然“其他们高尚的心地”也明白他们甘愿去做的事情的可耻,但是在当时,至少在站在小屋里的时候,是永远不会感到内疚的。米卡一见格鲁申卡就失去了醋劲,暂时变成了有信任心和高尚的人,甚至还为了庸俗的情感而鄙夷自己,然而这只是表明,在他对这女人的爱情里,还包含着一点比他自己所设想的要高尚得多的东西,不仅仅只是情欲,不仅仅只是象他对阿辽沙所讲的那种“身体的曲线”。但是只要格鲁申卡一不在眼前,米卡就立刻又会疑心她的下贱和狡黠的变心。而且在这样想时他并不感到任何良心的谴责——

注:①莎士比亚同名剧中的主人公——

就这样,醋劲又在他心里发作了。无论如何,必须赶紧去做。头一件事是要想法至少先挪借一小笔零钱。昨天的十个卢布几乎都花在这一趟出门上了,而身边一点钱也没有自然是寸步难行的。他刚才坐在车上的时候,在琢磨新计划之外,就想到了怎样去先挪借一点钱用。他有一对决斗用的好手槍,还带有子弹,他所以至今没有把它当掉,就是因为他爱它胜过一切。他在“京都”酒店里早就和一位青年官员有一面之识,而且在酒店里就偶然知道这位有钱的单身官员酷爱武器,收买手槍、左轮槍、刀剑等物,挂在自己寓所的墙上,给朋友们观看,大事夸耀,头头是道地讲述左轮手槍的型号,怎样装子弹,如何射击等等。米卡没有多加思索,立刻到他家去,请求把他的手槍抵押十个卢布。那位官员看了很喜欢,劝他索性卖给他,但是米卡不肯答应。官员给了他十个卢布,声明他一点利息也不要。他们分别的时候已成了好朋友。米卡忙着到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家后面的凉亭里去,想叫斯麦尔佳科夫赶快出来相见。但是因此又确定了一件事实,那就是在下面我将讲到的一件奇事发生以前的三四小时,米卡身边一文不名,还把心爱的东西押了十个卢布,而忽然在三个钟头以后,他的手里却竟有了好几千卢布。……不过这话我说得太早了些。

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邻妇玛丽亚-孔特拉奇耶芙娜那里,他得到了关于斯麦尔佳科夫生了病这样一个使他十分惊讶而且不知所措的消息。他听到了一段关于掉进地窖,后来犯了羊癫病,延请医生,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如何忙着张罗的话;又打听出兄弟伊凡-费多罗维奇已于今天早晨动身到莫斯科去了,这倒使他感到兴趣。“大概是在我之前经过伏洛维耶车站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想,但是最使他担心的是斯麦尔佳科夫:“现在怎么办?谁替我守候,谁给我通报消息呢?”他迫不及待地盘问那两个女人:她们昨晚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她们很清楚他打听的是什么,当时就给他解除了不少疑心。没有一个人来过。伊凡-费多罗维奇睡在家里。“一切都很正常”。米卡沉思了一下。今天一定还要侦察,但是在什么地方侦察呢?在这里还是在萨姆索诺夫家的大门旁边?他决定两方面都去,一切看情形而定。然而现在呢,现在呢……问题是因为现在在他面前摆着一个“计划”,刚才他在马车上想出来的那个新的、十分正确的计划,这是再也不能耽搁的了。米卡决定豁出一小时的工夫去实行它,他决定:“在一小时内完全解决,完全了解清楚,然后,然后先到萨姆索诺夫家去,打听格鲁申卡在那里没有,马上再跑回这里来,在这里呆到十一点钟,然后再到萨姆索诺夫家去接她,送她回家。”他决定就这么办。

他飞也似的回到住所,梳洗了一下,把衣裳刷干净,穿好,就动身到霍赫拉柯娃太太那里去了。真可叹,他的“计划”原来是建立在这里。他决定向这位太太借三千卢布。尤其特别的是他似乎异想天开地突然产生了一种特别的信心,相信她决不会拒绝他。也许有人会奇怪,既然他这样自信,那他为什么不先到这个总算是同类人的家里来,却要跑去找萨姆索诺夫,找一个气质完全不同的人,对这类人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讲话。但问题是他在最近一个月以来,和霍赫拉柯娃几乎不相来往,而且以前也并不太熟识,再加以他也很明白她本人对他十分厌恶。这位太太从一开始就只因为他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未婚夫而非常憎恨他,因为她不知为什么缘故,深愿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抛弃他,嫁给“举止优美、和蔼可爱、象骑士般高雅的伊凡-费多罗维奇”。而对米卡的举止她最为讨厌。米卡甚至笑过她,有一次曾形容她,说这位太太“既活泼放肆,又毫无教养”。今天早晨他坐在车上,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很清晰的念头:“既然她那么不愿意我娶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而且强烈到那样的地步(他知道她为这事甚至到了几乎发作歇斯底里的地步),那么她现在干吗不答应借给我三千卢布,使我能够用这个钱和卡捷琳娜分手,永远离开这里呢?这类娇生惯养的上流太太们,一旦执意要达到一个目的,是会不惜一切来达到使她们趁心的目的的。何况她还那么有钱呢1这是米卡所想到的理由。至于说到“计划”,那还是原来的那一套,就是以他对于契尔马什涅应得的产权作交换,——但已不是从做交易的角度考虑,象昨天对萨姆索诺夫所提出的那样,也不拿花三千卢布取得双倍利息(六七千卢布)的话去劝诱这位太太,象昨天对萨姆索诺夫所说的那样,而只是把它作为借款的正当保证。米卡心里发挥着这个新念头,越想越兴高采烈,但他每逢有了什么新计划,作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决定,也总是这样的。他永远总是对自己的每一个新念头着迷到了极点。然而等到他登上霍赫拉柯娃太太家的台阶的时候,他突然一阵感到背上害怕得发凉:直到这一刹那间,他才完全而且象数学公式般明白地感到,这是他最后一个希望了,如果在这里也失败,那么在这世界上就毫无别的出路了,“除非为了这三千卢布去杀人,抢人,此外再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七点半钟的时候,他按门铃了。

起初事情好象很有眉目:他一通报,主人就特别迅速地马上接待他。“好象正在等我似的。”米卡的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刚被引进客室,女主人就几乎跑着走了出来,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她正在等着他来。……

“我正等着您,等着您!我本来决不能指望您会到我这里来的,您说对不对?但是我确实在等着您来。您对于我的直觉也许会感到惊讶,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但是一早晨我总相信您今天会到我家里来的。”

“夫人,这的确是很奇怪,”米卡说,笨拙地坐了下来,“但是……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不能再重要的事情,当然是对我来说,夫人,对我个人来说的,因此我急于……”

“我知道是为了极重要的事情,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这倒不是什么预感,也不是顽固落后地想显示奇迹(听到佐西马长老的事情了么?),这里是数学:您不能不来,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发生了这一切事情以后,您不能不来,不能不来,这是数学。”

“实际生活的现实主义,夫人,可以这样说!不过请您听我讲……”“的确是现实主义,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现在完全赞成现实主义,对于奇迹我已经受够了教训。您听说没有?佐西马长老死了。”

“没有,夫人,我初次听到。”米卡有点惊讶。他的脑子里闪出阿辽沙的形象。

“是在昨天夜里,可是您可能想到……”

“夫人,”米卡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想到,我处在绝望的境地。假使您不帮忙,那么一切都将完蛋,我首先完蛋。请您原谅我说得粗俗,但是我现在非常着急,心急如火……”

“我知道,我知道您非常着急。我全知道。您也不会有别种心情的。无论您想说什么,我都已经预先知道。我早就在考虑您的命运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正在诊察、研究您的命运。……哦,您要相信,我是一个有经验的治心病的医生,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

“夫人,如果您是有经验的医生,那么我就是个有经验的病人,”米卡勉强说着客气话,“我预感到既然您这样注意我的命运,那么在它将要毁灭的时候您一定会帮忙的。但这就要请您务必让我谈一下我冒昧地跑来向您提出的一个计划,……谈谈我想求您的一点事情。……我到这里来,夫人……”

“不必说了,这是不重要的。至于说到帮忙,受我帮助的您不是第一个,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您大概已经听说我有一位表妹别尔麦索娃,她的丈夫遭到了失败,完蛋了,象您刚才生动地形容的那样,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好吧,我当时指点他去经营养马事业,现在他已经得意起来。您对于养马在行么,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

“一点也不,夫人,哦,夫人,一点也不1米卡大声说,露出神经质的不耐烦的心情,甚至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夫人,我只求求您听我说完话,给我两分钟畅谈的机会,让我可以首先向您讲明一切,讲清我来求您的全部计划。而且我急需争取时间,我着急得不得了!……”米卡歇斯底里地叫嚷起来,因为觉得她眼看又想说话了,因此想用更大的嗓门压过她,“我是实在无法可想,……实在已经无路可走才到这儿来,想请您借给我三千卢布,是借款,但有可靠的,极为可靠的抵押品,夫人,有极可靠的保证!请您让我讲一下……”

“这个您以后再说吧,以后再说吧1这回是霍赫拉柯娃太太朝他摆摆手打断了他,“您要说什么话,我早就知道,我已经对您说过了。您想借一笔款子,您需要三千卢布,但我要给您更多一些,多得多,我要救您,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但是您必须听从我的话1

米卡又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夫人,想不到您的心真是那么好1他万分感动地叫道,“天啊,您救了我。您救了一个人使他不致横死,不致开槍自杀,……我对您永世感激不忘。……”

“我要给您的比三千卢布多得数不清,多得数不清1霍赫拉柯娃太太大声说,露出满心高兴的微笑看着米卡欢欣的样子。

“数不清么?但是我并不需要这许多。我只需要对我来说是性命交关的三千卢布。对于这笔款子,我可以给您保证,一方面自然对您无限感激,同时我要对您提出一个计划,……”

“够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说到做到,”霍赫拉柯娃太太打断了他的话头,用一位女慈善家的那种谦虚的得意神情说,“我答应救您,就一定会救的。我会救您,就象救别尔麦索夫一样。您对于金矿有什么看法,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

“对于金矿么,夫人!我从来没有想到过。”

“可是我却在替您想!反反复复地想着!我已经整整有一个月为这件事注意着您。每逢您走过的时候我就千百遍地看着您,心里老是对自己说:这是一个有毅力的人,应该到金矿上去。我甚至研究过您的步伐,暗自肯定:这个人是会发现许多金矿的。”

“根据步伐么,夫人?”米卡微笑起来。

“当然,也根据步伐。怎么,难道您不承认从步伐上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么,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自然科学也肯定这一点。哦,现在我成为现实主义者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从今天起,从修道院里那段事情伤了我的心以后,就已经成了十足的现实主义者,愿意投身到实际事业上去。我被治好了。‘够了!'——象屠格涅夫所说的那样。”

“但是夫人,您那样宽宏大量,答应借给我的那三千卢布……”

“您放心好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霍赫拉柯娃太太立刻打断他的话,“这三千卢布等于放在您的口袋里一样,而且不是三千,而是三百万,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在最短的时间内!我可以给您描绘一下您将来的美好理想:您会找到金矿,赚到几百万卢布,然后回来,成为一个事业家,并且激励我们也一心向上。难道可以把一切事情全让给犹太人去做么!您可以盖房子,创立各种企业。您可以帮助穷人,让他们感谢您。现在是铁路的时代,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您会成为名人,成为财政部最需要的人物,现在它正处境十分困难。我们的钞票贬值害得我觉都睡不好,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这方面的心情别人不大了解。……”

“夫人,夫人1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又打断了她的话,心里怀着某种不安的预感,“我很可能会十分,十分愿意遵从您的劝告,您的聪明的劝告,夫人,很可能会到那边去,……到金矿上去,……我可以将来再来和您谈这件事,……甚至谈许多次,……但是现在这三千卢布,刚才您那样宽宏地……哦,这笔钱真可以解救了我。如果今天可以……您知道,现在我连一个钟头、一个钟头也不能耽搁……”

“够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够了1霍赫拉柯娃太太坚决地打断他的话。“问题是您究竟去不去金矿?您是不是完全决定了?请您象数学公式那么明确地回答我。”“去的,夫人,以后去的。……随便您吩咐我到哪里去,夫人,我都肯去,……但是现在……”

“您等等1霍赫拉柯娃太太喊了一声,跳起身来,跑到她那张有无数抽屉的漂亮的写字台边去,开始一个一个地拉抽屉,在那里寻找什么东西,十分急迫。

“三千卢布1米卡想,连呼吸都屏住了,“而且立刻就拿出来,用不着写任何契约、文书,……哦,这可真是绅士派头!真是了不起的女人,只要不是这样爱叨唠就更好了。……”

“就是这个1霍赫拉柯娃太太回到米卡的身边,高兴地喊着,“我找的就是这个东西1

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质神像,用一根带子系着,是人家有时连同贴身十字架一块儿挂在身上的那一种。

“这是从基辅请来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她虔诚地继续说下去,“从大殉道者瓦尔瓦拉的骸骨上取下来的。让我亲自给您挂在脖子上,祝福您开始新生活和新事业。”

她果真把神像给他套在颈上,还要把它塞进衣服里去。米卡很窘地弯下身,帮着她一起塞,最后总算把那神像从领带和衬衫的领子里塞到了胸前。

“这样您就可以出远门了1霍赫拉柯娃太太说,得意洋洋地重又坐了下来。

“夫人,我真感动极了,……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感谢……您这样的盛意,不过……您要知道,现在时间对我来说是多么宝贵!……那笔我十分指望您宽宏大量地借给我的款子……哦,夫人,既然您这么好心,令人感动地对我这样慷慨,”米卡忽然冲动地提高声音说,“那么我可以向您老实表白,……不过您是早就已经知道的,……我在这里爱上了一个人。……我对卡嘉变了心……我是说,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变了心。……唉,我对她实在无情无义,但是我在这儿爱上了另外……另外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夫人,也许是您瞧不起的,因为一切情况您早就知道,但我却怎么也抛不开她,怎么也抛不开,所以现在,这三千卢布……”

“一切都抛开它,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1霍赫拉柯娃太太用断然的口气打断他说,“抛开它,尤其是女人。您的目标是金矿,女人是不能带到那里去的。在您取得了财富和名誉回来以后,您可以在最上等的社会里找到一位心上人儿。一个现代的女郎,有知识,不迷信。到了那个时候现在还刚提出的妇女问题已告解决,就会出现了新的女性……”

“夫人,问题不在这里,不在这里。……”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合手央求起来。

“正是在这里,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这正是您所需要的,您所渴求的,只是您自己不知道。我并不反对现在讨论的妇女问题,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妇女的发展以至于最近的将来妇女在政治上的地位,——这是我的一种理想。我自己也有女儿,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在这方面的心情别人也很少知道。关于这问题我曾写信给作家谢德林。这位作家在妇女的天职方面给了我不少指导,不少启示,因此去年我寄了一封匿名信给他,信里只有两行:‘我为了现代的妇女拥护你,吻你,我的作家。请您继续干吧。'下面署名是:‘母亲'。我本想署名‘现代的母亲',有点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只署了‘母亲'两字,这样显得更富于道德上的美,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而且‘现代'两字也容易使他想起《现代人》①来,在如今的图书审查制度下,这种联想对他来说也是很不愉快的。……哎哟,我的天,您这是怎么回事?”——

注:①《现代人》是普希金创办的俄国进步杂志——

“夫人,”米卡终于跳了起来,带着绝望的哀求神情双手合掌,面向着她,“夫人,您简直要让我哭出声来了,假使您再拖延您那样慷慨地……”

“您哭吧,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您尽管哭吧!这是高尚的感情,……因为您正要走上那样一条道路!眼泪可以使您心情轻松些。将来回来以后,就会变得非常快乐。您会特地从西伯利亚赶到我这里来,和我一同分享快乐的。……”

“但是请您也原谅我,”米卡忽然大叫起来,“让我最后一次央求您,请告诉我,我究竟能不能今天就从您这里拿到您答应的那笔款子?假使不能,那么究竟我什么时候可以来取?”

“什么款子,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

“你答应借给的三千……您那样慷慨地……”

“三千?三千卢布么?哎呀,我并没有三千卢布。”霍赫拉柯娃太太说,露出一种平静的惊讶神情。米卡愣住了。……

“那您怎么……刚才……您这样说……您甚至说这笔款子就等于在我的口袋里……”

“哎呀,您没有了解我的意思,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这样说来,您并没有了解我的意思。我说的是金矿。……不错,我答应您比三千卢布还要多,多到数不清,现在我全想起来了,但是我全是指金矿说的。”

“但是钱呢?三千卢布呢?”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粗鲁地嚷道。

“假如您指的是钱,那么我没有。现在我根本没有钱,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现在正和我的总管吵架,自己不久前还向米乌索夫借了五百卢布。不,不,我没有钱。而且您知道,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就算我真的有钱,我也决不给您,第一,我向来不借钱给人家。借钱等于吵嘴。但对您,对您我尤其不愿意借,因为爱您,就更加不愿意借给您,我的不借钱是为了救您,因为您需要的只是一样东西:金矿、金矿、金矿!……”

“哦,真是见鬼!……”米卡忽然狂喊起来,使劲用拳头敲着桌子。

“哎呀1霍赫拉柯娃吓得喊叫起来,飞也似的逃到了客厅的另一头。

米卡啐了一口,快步走出了房间,走出这所屋子,到了街上,走到了黑暗里!他象疯子一样地走着,捶着自己的胸脯,就是两天以前的晚上,在黑暗中,他和阿辽沙在大路上最后一次相见时所捶打的那个地方。这样捶自己胸部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想表示什么?这暂时还是一桩秘密,是世界上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他当时甚至对阿辽沙都没有说过,但是在他看来,这秘密却意味着比耻辱更糟糕的东西,意味着毁灭和自杀。如果他弄不到三千卢布去归还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并借此从自己的胸脯上,“从胸部的那个地方”去掉他所怀着的,那样沉重地压迫着他的良心的那个耻辱的话,他就决心要那么做。这一切以后都会对读者作充分说明的。但是现在,在他的最后希望幻灭了以后,这个如此身强力壮的人刚刚走出霍赫拉柯娃家几步,就忽然象婴孩一样地泪流满面了。他一面走一面迷迷糊糊地用拳头擦着眼泪。他就在这种状态下一直走到广场上,突然感到他的整个身子撞到什么东西上了。发出了一个小老太婆的尖锐的叫声,他几乎把她碰倒在地上。

“天啊,差一点把我撞死!你怎么这样走路,你这要饭的1

“哎呀,原来是您呀1米卡在黑暗中打量了一下小老太婆,喊了起来。她就是侍候库兹玛-萨姆索诺夫的老女仆,昨天米卡看得很清楚。

“可您是谁呀,先生?”老太婆马上用另一种口气说,“在黑处我认不出您来了。”

“您不是在库兹玛-库兹米奇家里侍候他的么?”

“是呀,先生,刚才到普罗霍雷奇那里去了一趟。……不过我怎么还是认不出您来呀?”

“请问您,老大娘,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现在在你们家里么?”米卡迫不及待地问。“刚才是我亲自送她来的。”

“来过了,先生,来过了,坐了一会就走了。”

“怎么?走了么?”米卡嚷道。“什么时候走的?”

“当时就走了,在我们家里只呆了一会儿。对库兹玛-库兹米奇讲了一段故事,把他逗笑就走了。”

“你胡说,可恶的女人1米卡大声喊道。

“哎哟1小老太婆嚷了起来,但是米卡连影儿也不见了。他拼命向莫罗佐娃家跑去。这时候格鲁申卡正坐着车去莫克洛叶,动身还不到一刻钟,费尼娅同她的祖母厨妇玛特连娜正在厨房里坐着,“上尉”忽然闯了进来。费尼娅一看见他,就发出一声绝叫。

“你喊什么?”米卡大声吼着,“她在哪里?”但是还没容吓呆了的费尼娅回答一句话,他就突然跪倒在她的脚下:“费尼娅,看在基督的分上,告诉我,她在哪儿?”

“先生,我一点也不知道,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一点也不知道。您就是打死我也不知道,”费尼娅赌咒发誓地说,“刚才您自己同她出去的。……”

“她回家来了!……”

“亲爱的,没有回来,我可以向上帝起誓,还没有回来1

“你胡说1米卡大声喊道,“单单从你害怕的神气上看来,我就知道她在哪里!……”

他跑出去了。吓坏了的费尼娅非常庆幸这样便宜地就混了过去,但她心里很明白这只是因为他没有工夫的缘故,要不然,她说不定会遭殃的。但话虽如此,他跑走的时候有一个完全出人意外的举动,仍旧使费尼娅和老玛特连娜十分吃惊。桌上放着一个铜研钵,里面有一根小铜杵,只有四分之一俄尺长。米卡跑出去的时候,一手已经在开门,一手却忽然顺势抄起钵里的小杵,塞进自己旁面的口袋里去,就这样带着它跑掉了。

“哎哟,上帝,他想杀谁呀1费尼娅紧握着双手说

“谢天谢地,他没有问我关于格鲁申卡的事情,”阿辽沙离开父亲的家,向霍赫拉柯娃太太家走去的时候,心里这样想,“要不然也许就要说出昨天同格鲁申卡相遇的事了。”阿辽沙痛苦地感到,经过一夜,战士们积蓄了新的力量,随着白天的来到,他们的心肠变得更硬了:父亲既气恼又凶狠,他想出了什么主意,坚决想贯彻它。德米特里又怎样呢?他过了一夜也坚强起来,也一定既气恼又凶狠,自然也想出了某种主意。……啊,今天我无论如何要想法找到他。……

然而阿辽沙没能长时间思索下去:他在途中忽然碰到了一件事情,看来虽不很重要,却使他十分震惊。他刚刚走过广场,拐进胡同,预备走到和大街平行的米哈依洛夫街上去,这条街和大街只隔一条小河——我们城里这样的小河纵横交错,——这时他望见下面小桥跟前有一小堆学生,全是幼龄孩子,小的九岁,大的最多十二岁。他们放学回家,有的背著书包,有的挂着皮书包,用一条皮带挎在肩上,有的只穿短袄,有的穿大衣,有的还穿着脚踝上起折的高统靴子,这类靴子是有钱的父亲娇惯的孩子们特别喜欢穿着出出风头的。这一堆人在那里讨论得很热闹,显然在商量什么事情。阿辽沙从来不能漠然地从小孩子们旁边走过,在莫斯科的时候他就时常发生这种情形,而且他虽然最爱三岁左右的孩童,但是十一二岁的小学生他也非常喜欢。所以现在他心里无论怎样有烦恼的事,还是忽然想拐到他们那里去,和他们聊聊。他走近去的时候,注视着他们活泼红润的小脸庞,忽然看见他们每人手里都捏着一块石头,有的还捏着两块。河那面,离这群小孩大约三十步远,还有一个小孩站在围墙旁边,也是小学生,身上也背着一个书包,看他的身材,不过十岁,或者甚至还要小些,他脸色苍白,带有病态,小黑眼睛闪闪发光。他留神地专心盯着那结成一伙的六个小学生,不用说,这全是他的同学,和他一起刚刚走出学校,但他显然同他们有什么仇隙。阿辽沙走近前去,对一个金色头发、脸蛋红润、身上穿着黑短褂的男孩打量了一眼,开口说:“在我背着象你们这样的书包的时候,我们是背在左边的,好用右手立刻拿出东西来,可是你的书包却背在右边,这样拿起来不大方便。”

阿辽沙丝毫不用故意拐弯抹角的手段,开门见山就从这个实际的意见说起。大人如果想一下子就获得小孩的信任,特别是一大堆小孩的信任,就非得这样开头不可的。一定要一开始就用正经和实际的态度谈话,完全和他们站在平等的地位上;阿辽沙本能地懂得这一点。

“可他是个左撇子,”另一个十一二岁伶俐健壮的男孩马上回答。其余五个男孩都一眼不眨地盯着阿辽沙。

“他扔石子也用左手。”第三个孩子说。这时正巧一块石头落到人群里,稍微擦着了一点那个左撇子男孩的身体,飞到一边去了,虽然扔得还是很准、很有力。这是河那面的那个男孩扔过来的。

“狠揍他,瞄准他,斯穆罗夫1大家全乱嚷起来。但是左撇子斯穆罗夫用不着大家叫嚷也不会怠慢的,当时就进行了还报:他把石子朝隔河的男孩掷去,却没有掷准,石子落在了地上。隔河的男孩立刻又朝这一群人扔来一块石头,这一次是直接对准了阿辽沙,并且打中了他的肩,打得十分痛。隔河男孩的口袋里装满了预备好的石子。他的大衣口袋鼓着,在三十步以外都看得很清楚。

“他这是朝您,朝您,故意朝您扔的!因为您是卡拉马佐夫,您是不是卡拉马佐夫?”男孩们哈哈大笑地喊起来。“喂,大家一起朝他扔,放排炮1

大块石子一下子从这堆人里飞了出去。有一块击中了男孩的脑袋,他倒在地上,可是立刻又跳起来,咬牙切齿地用石子朝这群人还击。双方开始连续不断地开起火来,原来这群孩子里许多人的口袋里也预备了不少石子。

“你们怎么啦!不害臊么,先生们!六个打一个。你们会打死他的1阿辽沙大声喊道。

他跳过去,迎着横飞的石子站着,想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河那面的孩子。三四个男孩稍微停了一下手。

“是他先开始的1一个穿红衬衫的男孩用生气的孩子嗓音嚷道,“他是个混蛋。他刚才在教室里用铅笔刀扎克拉索特金,都流了血。克拉索特金只是不愿意去告发。但是这家伙是该挨揍的。……”

“为什么?你们一定先惹他了吧?”

“你瞧他现在又朝您的背后扔石子了。他认识您,”孩子们嚷叫说,“他现在在朝您扔,不是朝我们扔。喂,大家再一起朝他扔!不要扔偏呀,斯穆罗夫1

又开始了互击,这一次打得特别凶。隔河的男孩被石子击中胸脯,啊地一声哭了,向坡上的米哈依洛夫街跑去。孩子群里乱嚷起来:“哈哈,他胆小了,跑了,这个树皮擦子1

“您还不知道,卡拉马佐夫,他可坏啦,打死他都便宜了他。”穿短褂的男孩小眼睛里冒着火,看样子比大家都年长。

“他是怎么个人?”阿辽沙问,“是不是好告状的?”

男孩们互相对看了一眼,似乎在讪笑。

“您也往米哈依洛夫街那边去么?”这个男孩继续说,“那么您可以追上他。……您瞧,他又站住了,在那里等着,瞧着您。”

“瞧着您呢!瞧着您呢1男孩们附和着说。

“您可以问他,他喜欢不喜欢搓澡用的树皮擦子,乱作一团的。听见了么,您就这样问他。”

掀起一阵哄笑。阿辽沙瞧着他们,他们也瞧着他。

“您不要去,他会伤害您的。”斯穆罗夫大声警告他说。

“先生们,我不去问他是不是树皮擦子,因为你们大概就是用这个去惹他的,我反倒要向他打听打听,为什么你们这样恨他。……”

“您去打听吧,您去打听吧。”男孩们笑了。

阿辽沙走过小桥,顺着围墙上坡,一直向那个被人排挤的男孩走去。

“您小心点,”大家在后面警告他,“他不会怕您的,他会暗地里突然扎您一下,……象扎克拉索特金似的。……”

那男孩等着他,一动不动。阿辽沙走得很近的时候,看清这孩子最多不过九岁,属于瘦小枯干的一类,小小的长脸蛋苍白而削瘦,乌黑的大眼睛恶狠狠地望着他。他穿着一件相当破烂的旧大衣,因为已经太小而显得怪难看。两手都赤露在袖子外面。裤子的右膝上有一块大补钉,左脚的靴面上,就在大脚趾的地方,有一个大窟窿,看得出曾用浓浓的墨水涂没过。他的大衣的两个口袋鼓鼓地装满了石子。阿辽沙走到离他面前两步的地方站住,带着疑问的神色看着他。这男孩从阿辽沙的眼神里立即猜到这人是不会打他的,所以也放下了气势汹汹的架势,居然还自己先开了口。

“我一个人,他们有六个,……我一个人能把他们大伙全打垮。”他眼睛闪着光突然说。

“有一块石子大概把你打得很痛。”阿辽沙说。

“可是我打中了斯穆罗夫的头1男孩嚷道。

“他们对我说你认识我,为了不知什么事要向我扔石子,是吗?”阿辽沙问。

男孩陰沉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认识你。难道你认识我么?”阿辽沙追问。

“别缠着我1男孩忽然发火地喊道,但还是站着不动,似乎一直在防备着什么,眼睛重又恶狠狠地闪烁起来。

“好吧,我就走,”阿辽沙说,“不过我不认识你,并没有惹你。他们告诉我,他们怎么惹你,但是我不想惹你,再见吧1

“穿绸裤子的修士1男孩叫着说,还是用恶意和挑衅的眼光瞧着阿辽沙,而且拿好了架势,以为这下子阿辽沙一定要扑上去的,谁知阿辽沙回身看了他一眼,仍旧走开了。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走上三步,男孩就把口袋里最大的一块石头扔了过来,重重地打在他的背上。

“你居然从后面下手?他们说你会下黑手,原来是真话1阿辽沙又转过脸来说。但这时男孩又凶恶地朝阿辽沙扔了一块石子,这次是一直冲他的脸上扔来,但阿辽沙连忙用胳膊挡住,挡的正是时候,石子击中了他的胳膊肘。

“你怎么不知道害臊!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他喊了起来。

男孩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好斗地等着,以为阿辽沙这回一定要向他扑去了;当他见阿辽沙甚至现在也仍旧不扑上去时,就简直气得象一只小野兽似的:他自己窜了过去,朝阿辽沙身上起来。阿辽沙还没来得及动一动身子,那个凶恶的男孩竟低下头去,两手抓住他的左手,狠狠地咬了他的中指一口。他的牙齿咬紧手指足有十秒钟不放。阿辽沙痛得叫起来,拼命用力抽回手指。男孩终于放开了他,跳回到原来的距离上。手指正好在指甲的旁边被很厉害地咬破了,咬得很深,一直咬到骨头;血流如注。阿辽沙掏出手绢,紧紧地扎住伤手。他差不多包扎了整整一分钟。男孩一直站在那里等着。阿辽沙终于抬起平静的眼光来看着他。

“好吧,”他说,“你瞧,你把我咬得这样厉害,大概总满足了吧,对不对?现在你说一说,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男孩惊异地看着他。

“我虽然一点也不认识你,才头一回看见你,”阿辽沙继续平静地说,“但看来我不会没有对你做过不对的事情,不然你决不会无缘无故地让我吃这么大的苦头。那么究竟我做了什么事?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了呢?请你说一说吧1

男孩并不回答,竟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并且突然转身离开阿辽沙跑了。阿辽沙静静地跟着他往米哈依洛夫街走去,他很长时间还远远看见男孩头也不回毫不停步地向前跑去,显然一直还在放声痛哭着。他打定主意只要自己有时间,一定要去找到他,弄清这个使他异常惊愕的哑谜。但现在他没有工夫

5.关于俄罗斯教士及其可能的意义

神父和师傅们,教士是什么?在现在的文明世界里,有些人已经在以嘲笑的口吻说这两个字,另有一些人则简直把它当作骂人的话。而且越来越多。唉,的确,教士阶层里的确是有许多游手好闲、贪吃好色的人和流氓无赖。俗世里有学问的人指着他们说:“你们是懒汉和社会上的废物,你们靠别人的劳力生活,你们是些不知耻的乞丐。”然而在教士阶层里却也有许多驯良、温顺的人,他们渴求隐修,渴望热诚地独自潜心祈祷。对于这类人人们就不大加以注意,甚至还故意一字不提,而且也一定会感到奇怪,如果我说,也许就靠着这类渴求隐修祈祷的温顺的人,俄罗斯有朝一日还会得到拯救!因为他们确乎“每年每月,每日每时”在潜心提高自己的修养。眼前,他们维护着那些最早的神父、使徒和殉难者们所维护的上帝的真理的纯洁性,庄严而纯正地保存着基督的形象,以备一旦需要,就把它显示在尘世的动荡不定的信念之前。这是一种伟大的思想。这颗明星将要从东方升起来。

这就是我对于教士的想法,难道说这种想法是不切实际、傲慢不逊的吗?你们看一看那些凡夫俗子,和凌驾于上帝的子民之上的人吧,他们不是把上帝的面貌和他的真理都给歪曲了吗?他们有科学,但是科学里所有的仅只是感官所及的东西。至于精神世界,人的更高尚的那一半,人们却竟带着胜利甚至仇恨的心情把它完全摒弃、赶走了。世界宣告了自由,特别是在最近时代,但是在他们的自由里我们看到了什么呢:只有奴役和自杀。因为世界说:“你有了需要,就应该让它满足,因为你跟富贵的人们有同等的权利。你不必怕满足需要,甚至应该使需要不断增长。”这就是目前世界的新信条。这就是他们所认为的自由。但是这种使需要不断增长的权利会产生什么后果呢?富人方面是孤立和精神的自杀,穷人方面是妒嫉和残杀,因为只给了权利,却还没有指出满足需要的方法。有人说,世界正愈来愈趋于一致,因为距离缩短了,可以从空中传达思想,所以友善相处的局面正在形成。唉,象这样的所谓人们的一致你们不必去相信。当他们把自由看作就是需要的增加和尽快满足时,他们就会迷失了自己的本性,因为那样他们就会产生出许多愚蠢无聊的愿望、习惯和荒唐的空想。他们只是为了互相妒嫉,为了纵欲和虚饰而活着。酒宴,车马,官位,奴仆,被看作是那么必不可少,以致可以不顾性命、名誉和仁爱之心,但求能满足这种需要,假使不能满足,甚至可以自杀。那些不富的人们,他们的情形也是如此,至于穷人,他们需要的无由满足和妒嫉心,暂时还在借酗酒加以排遣。但是不久,血就将会代替酒的位置,他们正在被引到这条路上去。我问你们:这样的人自由么?我认识一个“为理想奋斗的人”,他自己对我说,当他在监狱里不能吸烟时,他曾因此感到那么痛苦,以致单单为了求点烟抽,差点儿想出卖自己的“理想”。而这样的人却口口声声说“我要去为人类奋斗”。但这种人能往哪里去?他能干出什么事情来呢?也许能逞一时之勇,却决不能持久。因此毫不足怪,他们不能得到自由,只会陷身奴役,不但不能为友爱和人类的一致服务,反而会陷入纷争和孤立,就象那个神秘的访客和老师在我的青年时代对我所说的那样。因此为人类服务的思想,人类博爱和团结的思想,在世上愈来愈销声匿迹,甚至被人嘲笑,因为既然一个人已习惯于满足自己想出来的无数需要,那还怎么能叫他放弃自己的习惯,这样一个身不由主的人又能走向何处?他既已孤身独处,人类的整体与他又有什么相干。结果是:财物积得越多,快乐却变得越少。

教士所走的路就完全不同了。人们对修持、守斋和祈祷甚至加以嘲笑,其实唯有通过这些才能走上真正的、实在的自由的大道,因为只要我能戒除多余的、无用的需要,压制自私的、骄傲的意志,以修持来自行鞭策,就能借上帝的帮助达到精神的自由和随之而来的精神的快乐。真正能理解伟大的思想,实际去为它服务的,究竟是那个孤立的富翁呢?还是从物欲和习惯的摆布下解放出来的人呢?人们责备教士隐居说:“你在修道院里隐居,拯救自己,而忘却了友爱地为人类服务。”但是我们还要看一看究竟是谁最为友爱尽力?实际上隐居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然而人们看不到这一点。古来就从我们里面产生民众的领袖,为什么现在就不会出现呢?也跟他们同样驯良温顺的持斋者和沉默者有朝一日终将会站起来,建立伟大的事业。只有人民能够拯救俄罗斯。而俄国的修道院从古以来就和人民在一起。人民隐居的时候,我们也隐居。人民象我们那样地信仰上帝,没有信仰的领袖,即使他的心很诚恳,他的智慧很出众,在我们俄国也是一点事情都做不出来的。这一点你们应该记住。人民一旦起来迎战无神派并且战胜了他们,统一的、正教的俄罗斯就会出现。你们应该珍重人民,保护他们的心,静悄悄不事张扬地教育他们。这就是你们教士的义务,因为人民的心中是有上帝的。

6.论主与仆以及主仆间精神上能否成为兄弟

主啊,谁会否认,人民里面也有罪孽。腐败的火焰甚至眼看着随时在增加,在公开蔓延。人民里也有了孤立的现象:出现了富农和高利贷者,商人也越来越想装得体面些,实际什么也不懂,却拼命显出有学问的样子,因而卑鄙地忽视古老习俗,甚至把父辈们的信仰看作是丢人的。出入豪门,其实自己不过是一个忘了本的庄稼人。老百姓好酒贪杯,不能自拔。对待家庭,妻子,甚至孩子们十分残忍,全是由于酗酒的缘故。在工厂里,我竟看见过十来岁的孩子:弯腰驼背,瘦瘦的痨病样儿,却已经学会婬荡。闷热的厂房,喧闹的机器,整天的工作,满口的脏话,再加上酒、酒,难道这是一个小小孩子的灵魂所需要的吗?他需要的是陽光,孩子的游戏,普遍的好榜样,以及至少是一点点爱抚。上述一切现象不应该再有了,教士们,不应该再有折磨小孩的事了,你们应该挺身而出,宣讲这些,要赶快,赶快。但上帝是会拯救俄罗斯的,因为普通老百姓虽然已经腐败,无法洗手不干肮脏的罪孽,但是总还知道他们那肮脏的罪孽是受上帝诅咒的,他们的行为是不好的,有罪的。所以我们的人民仍旧相信真理,承认上帝,在感动地哭泣。上等社会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随在科学的后面,想单单依靠自己的智慧来建设合理的生活,而不象以前一样依靠基督,他们已经宣告犯罪是没有的,罪孽也是没有的。按他们的想法这话也对:因为如果没有上帝,还哪里有犯罪呢?在欧洲,人民用武力反对富人,人民的领袖到处领他们杀人流血,教训他们说愤怒是应该的。但是“他们的愤怒是可诅咒的,因为是残忍的”,唯有上帝能拯救俄罗斯,象他已经拯救过许多次那样。拯救将来自人民,因为他们保持着信仰和谦恭。神父和师傅们,你们应该珍重人民的信仰。这不是幻想。在我们伟大的人民里面,那种庄严真实的高贵品格使我终身感到惊愕,我亲自看见过,亲自可以证明。我看见过,并且感到十分惊异。虽然他们的罪孽深重,贫穷不堪,我还是看见了这一点。他们虽然做了两世纪的奴隶,却并没有奴性。态度和举止是自由的,没有一点委屈的样子。不记仇,不妒忌。“你有钱有势,你聪明而有天才,——好吧,愿上帝赐福给你。我尊重你,但是我知道我也是人。仅仅我尊敬你而不加妒忌这一点,就向你显示了我做人的尊严。”实际上,即使他们不这样说(因为还不会这样说),他们也是在这样做。我自己看见过,也经历过。你们信不信:我们俄国人越穷,越低下,他们身上就越明显地表现出这种庄严的真实,因为在他们当中,有钱的富农和高利贷者多半都堕落了,而这里有大部分、大部分原因是由于我们的懒惰和不注意!但是上帝会拯救他的子民,因为俄罗斯由于谦卑,是伟大的。我向往着看见,而且仿佛已经清楚地看见了我们的未来:将来甚至最婬荡的富人最终也会在穷人面前为他的富有感到羞惭,而穷人看到这谦卑,自会谅解,欣然对他让步,以和蔼的态度对待他的庄严的羞惭。你们应该相信,结果是会这样的,因为情况正在朝这方面演变。平等只有在人的精神品格里才能找见,而唯有我们能够懂得这一点。是弟兄,才会有友爱情谊,而在还未出现友爱情谊之前,是永远无法均分财产的。我们将保存基督的形象,它将象宝贵的金钢石一样,照耀着整个世界。……这是会来的,这是会来的!

神父和师傅们,有一次我曾遇见一件感动人的事情。我在云游的时候,有一天在K省城里遇见了我以前的勤务兵阿法纳西。我和他已经分别八年了。他在市场上偶然看见了我,辨认了出来,天啊,他是那么高兴,急忙地跑到我面前,说:“老爷,是您么?我难道看见的是您么?”他把我领到家里去。他已经退伍,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他同他的妻子在市场上摆摊度日。他所住的房子虽然狭小简陋,却很清洁,愉快。他让我坐下,升起茶炊,打发人把妻子叫来,好象我到他家里,对他是一件值得欢庆的大事。他把孩子们叫来,说道:“请您祝福他们,神父。”我回答说:“我哪里能祝福?我不过是普通的、卑微的修士,我将为他们祈祷上帝。至于对你,阿法纳西-巴夫洛维奇,我从那天起,就每天为你祈祷上帝,因为一切都是从你引起的。”我就尽力对他解释这事的原委。可你们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望着我,总是不能想象,我,他以前的老爷,一个军官,现在竟成了这个样子,穿上这种衣服,在他的面前出现。他最后甚至哭了。“你哭什么?”我对他说,“你这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人,亲爱的,你应该为我高兴,因为我的道路是快乐而光明的。”他不说什么话,只一味叹气,感动地看着我摇头。“您的财产呢?”他问。我回答说:“捐给修道院了,我们过着集体的生活。”喝完茶以后,我和他告别,他忽然塞给我半个卢布,是给修道院的捐款,另外又把半个卢布塞到我手里,匆匆忙忙地说:“这是给您的,给游方修士的,您也许有用处。”我收了他半个卢布,对他和他的妻子鞠躬,欢欢喜喜地走了,一路心里想:“现在我们两人,他在自己家里,我走着路,大概全在既叹息,又欢笑,心里很高兴,点着头回想着上帝引导我们重逢的情景。”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我曾做过他的主人,他做过我的仆人,而现在我却同他友爱地亲吻,心灵十分感动,人和人发生了伟大的人类的团结。我对于这一点想了许久,现在我这样想:这种伟大而纯朴的团结,有朝一日定会在我们俄罗斯人中间普遍出现,难道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么?我相信一定会出现,而且时间已不远了。

关于仆人,我还要补充说几句:我在年轻的时候常对仆人发脾气:“厨妇端上来的菜太烫,勤务兵没把衣裳刷干净。”但是那时候我亲爱的哥哥的一种思想突然启开了我的心窍,这就是我在童年时曾听他讲过的:“我配让别人侍候我,而且就因为他们贫穷和无知无识,就该任意支使他们么?”我当时很奇怪,为什么这样简单的思想,清楚异常的思想,在我的脑筋里会出现得这样迟。世界上固然不可能没有仆人,但是应该设法使你的仆人在精神方面比他即使不做仆人时还要更为自由些。为什么我不能做我仆人的仆人,甚至让他明白这一点,而且这样做时在我没有一点傲色,在他毫不产生猜疑呢?为什么我的仆人不能就象是我的亲人一样,使我最后可以把他列为我家庭的一员,并且引以为快呢?甚至现在也可以做到这一点,作为将来的、人类伟大团结的基础,在那个时候人将不再找仆人,而且不愿再象现在的样子,把同样的人当仆人看待,相反地,将照新约的精神,尽力做大家的仆人。人最终将只在教化和慈爱的功业中寻到他的快乐,而不象现在那样在残忍的欢愉,例如贪食、婬荡、虚饰、夸耀和互相嫉妒竞争中寻找快乐,难道这只是一个梦想么?我深信决不是梦想,而且这样的时间就要临近了。有人会嘲笑地问:这样的时间究竟什么时候来到,而且确实象是要来到了吗?我想我们和基督在一起总会完成这伟大的事业的。在人类的历史中,世界上曾有过多少理想,甚至在十年以前还认为不可思议的,却竟能在时间悄悄来临的时候忽然出现,风行整个大地。我们这里也一定会这样,我们的人民将会赫然显现在世界面前,所有的人们将会说:“一块曾被建筑师嫌弃的石头竟成了基石。”我们倒要反问那些嘲笑的人自己:假如说我们是在那里幻想,那么你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靠基督,只凭自己的智慧盖起大厦,建立起合理的生活来呢?如果他们反而说他们才是在追求团结,那么实际上只有他们当中最最头脑简单的人才会相信,因此我们只能对他们的这种头脑简单感到惊讶。实际上他们比我们更为幻想。他们想建立合理的生活,但一旦否定了基督,结果必将流血遍地,因为血可以召来血,动剑的人将被剑所伤。当初如果没有基督的约言,人们一定会互相残杀,直杀到世上只剩下最后的两个人为止。就连这最后的两人由于骄傲也不能克制,于是那最后的人将残杀那倒数第二个人,然后再自杀了事。这本来是一定会应验的,假使当初没有基督的圣约,要求为了驯顺谦卑的人们,让这种勾当早日停止下来的话。当时我在决斗以后,还穿着军服的时候,就在社交场中谈到主仆的问题,我记得大家都对我的话感到奇怪。他们说:“难道我们应该请仆人坐在沙发上,给他倒茶么?”我当时回答说:“为什么不能呢?至少有的时候为什么不能这样呢?”当时大家都笑了。他们的问题是轻率无聊的,我的答语也是不够明确的,但是我想里面多少有点真理。

7.论祈祷、爱和与另一世界相连的问题

青年人,不要忘记祈祷。在你的祈祷里,如果它是诚恳的话,每次必定会闪现出新的情感来,而在这种情感里,还会包含着你以前所不知道的,使你得到新的鼓励的新的思想;这样你就会明白,祈祷就是一种教育。你还要记住,每天,而且在一切可能的时候,你必须反复诵祷:“主,愿你宽恕一切今天来到你面前的人。”因为每小时,每一刹那间,都会有千百人失掉他们世上的生命,他们的灵魂将来到主的面前;而其中有不少人在离开地上的时候是孤独而默默无闻的,他感到悲伤而烦恼,因为没有人惋惜他,甚至完全不知道他究竟还是不是活着。这时你为他灵魂的安息所作的祈祷,也许会从天涯海角传到上帝的座前,虽然你不知道他,他也不知道你。他那战战兢兢来到上帝面前的灵魂在那一刹那间将怎样欣慰地感到,终究还有一个为他祈祷的人,还有一个爱他的人留在地上。这样上帝也将更加慈悲地望着你们两人;因为假使你可怜他,那么慈悲和怜爱超过你无数倍的上帝就更要可怜他了。他将看在你的分上宽恕他。

兄弟们,你们不要害怕人们的罪孽,要爱那即使有罪的人,因为这接近于神的爱,是地上最崇高的爱。你们应该爱上帝创造的一切东西,它的整体和其中的每一粒沙子。爱每片树叶,每道上帝的光。爱动物,爱植物,爱一切的事物。你如果爱一切事物,就能理解存在于事物中的上帝的神秘。一次有了理解,以后你就会无止境地一天天对它有更深一步的认识。最后,你就会以笼罩全宇宙的无所不包的爱,来爱整个世界。你们要爱动物,因为上帝曾给了它们初步的思想和无忧无虑的快乐。不要去搅乱它,不要折磨他们,不要夺去他们的快乐,不要违背上帝的意思。人,你不要对动物自高自大,因为它们并没有罪孽,而你即使伟大,却一出世就在玷污大地,并且在你的身后留下自己的污痕,——唉,差不多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你们尤其要爱小孩,因为他们也没有罪孽,象天使一般,他们活在世上,好象是对我们的一种指示,使我们感动,使我们的心变得纯净。侮辱小孩的人是可悲的。阿菲姆神父曾教导我爱小孩:他生性和蔼,在我们云游的时候沉默寡言,可是却常用募化来的零钱买糖饼分给他们,他从来不能冷漠地从小孩的身边走过而不动感情,他的性格就是这样。

一个人遇到某种思想,特别是当看见人们作孽的时候,常会十分困惑,心里自问:“用强力加以制服呢?还是用温和的爱?”你永远应该决定:用温和的爱。如果你能决定永远这样做,你就能征服整个世界。温和的爱是一种可畏的力量,比一切都更为强大,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它相比。你应该每天、每小时、每分钟反省自己,留意使你的形象显得庄严。你如果怀着恨恨的心情,恶狠狠地走过小孩的身边,说出难听的话,你也许不注意他,可是他却看见了你,你那丑恶渎神的形象就会留在他的嫩弱的小心眼里。你还没有觉察这一点,可是说不定你这样就已经把不好的种子撒进了他的心里,也许它还要生根长大,而这全是因为你在孩子面前不加检点的缘故,因为你在自己身上没养成积极而慎重体贴的爱。师兄们,爱是一个教师,但是必须懂得怎样掌握它,因为它是不易掌握的,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下极大的功夫,还要经过长久的时间;因为不应该只是偶然一时地爱,而是要始终不渝地爱。偶然一时的爱是每个人都会的,连凶手也会。我年轻的哥哥向小鸟请求饶恕,这似乎是无意义的,但却是真实的,因为万物象一片海洋,一切都在流动,汇合,在一个地方触动一下,就会在世界的另一端生出反响。就算向小鸟请求饶恕是无意义的,但是如果你能比你现在再庄重一些,哪怕是一点点也好,那么就连小鸟也会感到轻松些,孩子和在你周围的一切动物也都如此。我对你们说,万物象一片海洋。这样你就会向小鸟也虔心祈祷,满怀着无所不包的爱,怀着喜悦心情,祈求他们也赦免你的罪。你必须珍重这种喜悦,无论人们觉得它多么无意义。

我的朋友们,你们要向上帝祈求快乐。要象小孩那样,象天上的小鸟那样快乐。不要让人们的罪孽干扰你这样作。不要怕它坏了你的事,使得它无法实现。不要说:“罪孽是万能的,邪恶是万能的,恶劣的环境是万能的,而我们是孤独的,无力的,恶劣的环境会妨碍我们,使我们的善行无法实现。”你们要摆脱这种气馁,孩子们。自救之道唯有保持冷静,使自己为人们的全部罪孽担负起责任。朋友,这的确是应当的,因为你只要诚心地认为自己应对一切事物和一切人负责,你就立即会看出事实确实就是这样,你确是对一切人和一切事物担有过错。相反如果你把自己的懒惰和无能推到别人的身上,结果你就一定会染上了撒旦的骄傲,对上帝产生怨艾之心。关于撒旦的骄傲,我以为我们在世上是很难看透它的,因此极容易失足,在染上它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其实我们的天性中有许多最强烈的情感和冲动,我们在地上暂时对它们还无法理解,因此你不要为它们所迷惑,以为它们可以作为你替自己辩解的理由,因为永恒的裁判者只过问你所能理解的东西,而不是你不能理解的东西,这一点你自己将来也会深信不疑的,因为那时候你已经能正确地看待事物,而不会再争论抬杠了。我们在地上确实就象是在盲目游荡,假如我们面前没有可贵的基督形象的话,我们真会完全迷路,遭到灭亡,就象洪水来临前的人类一样。地上有许多东西我们还是茫然无知的,但幸而上帝还赐予了我们一种宝贵而神秘的感觉,就是我们和另一世界、上天的崇高世界有着血肉的联系,我们的思想和情感的根子就本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另外的世界里。哲学家们说,在地上无法理解事物的本质,就是这个缘故。上帝从另外的世界取来种子,播在地上,培育了他的花园,一切可以长成的东西全都长成了,但是长起来的东西是完全依靠和神秘的另一个世界密切相连的感觉而生存的。假使这种感觉在你的心上微弱下去,或者逐渐消灭,那么你心中所长成的一切也将会逐渐灭亡。于是你就会对生活变得冷漠,甚至仇恨。我是这样想的。

8.能不能做同类们的裁判官?

论信仰到底

应该特别记住,你不能做任何人的裁判官。因为没有人能在地上裁判罪人,除非他自己觉悟到他和站在他面前的人同样有罪,而他对站在他面前的人所犯罪行的责任也许比任何人都要大。只有当一个人悟到了这一层的时候,他才能成为裁判官。这话听来虽然奇特,但却是真实的。因为假如我自己是正直的,也许就不会有站在面前的罪人了。如果你能够把在你面前受你良心裁判的罪人所犯的罪承担过来,那你就应该立刻承担下来,自己替他受苦,而把他赦免,不加责备。甚至即使法律派你做他的裁判官,你也应该在可能范围内这样做,因为他走了以后,会自行惩罚,比你们裁判还要重。假使他受到你的亲吻后竟无动于衷地走开,并且还要笑你,那你也不必受这种现象所迷惑,因为那是说明他的期限还没有到,而期限是自然会到的;即使不到,也是一样,因为不是他,就有别人替他认罪受苦,并且责备自己,控诉自己,真理就实现了。你要相信这个,一定要相信,因为圣徒们的一切期望与信仰正是在这里。

你应该毫不间断地做去。假如夜里睡觉时想到:“我没有做到应该做的事,”那就应该立即起身去做。如果你的周围都是些恶狠狠而麻木不仁的人,不愿听你的话,你就跪在他们面前,请求他们饶恕,因为他们不愿意听你的话,实际上也是你的过错。假如你实在无法同满腔怨气的人说话,可以默默地忍着羞辱为他们效劳,永远不要绝望。假如大家离开你,用强力驱逐你,那么到剩你一个人的时候,你应该跪下来,吻大地,用眼泪浸湿它。大地由于你的眼泪会生出果实,虽然你处于孤寂之中,谁也不会看见你,听见你。你应该信仰到底,即使大家在地上迷了途,只有你一个人还坚守着信仰;即使那样你也要呈上贡献,独自留在那里颂赞上帝。如果有你这样的两个人聚在一起,那就是整个世界,生动的爱的世界,你们应该感动地互相拥抱,颂赞上帝;因为虽然只有你们两个人,但是上帝的真理却已在你们身上实现了。

假如你犯了罪孽,自己在为自己的罪孽或意外的过错悲痛得要死,那么你可以替别人喜欢,替正直的人喜欢,庆幸你虽然犯罪,他的行为却是正直的,并没有犯罪。

如果人们的恶行使你悲愤得无法克制,甚至产生了要想报复作恶者的愿望,那么你应该千万对这种情感保持戒惧;你要立刻去自求受苦,就象是你自己对人们的恶行负有罪责似的。你要甘于受这种苦,耐心忍受,这样你的心就会得到安慰,你就会明白你自己确也有错,因为你本可以甚至作为世上唯一无罪的人,成为引导恶人的一线光明,但你却并没有做到。如果做到了,那么你的光本可以给别人照亮道路,作恶的人在你的光照耀下也许就不至于做坏事了。即使你做到了,却发现人们甚至在你的光照耀下也并没有得救,那么你也仍应该坚信不移,不要怀疑天上的光明的力量;你应该相信,现在不得救,以后必将得救。即使以后不得救,他们的儿孙也必将得救,因为你虽死而你的光不死。正直的人逝去了,他的光明仍将留存下来。人们总是在拯救他们的人死后才得救的。人类不承认他们的预言者,残害他们,但是人们却总是爱他们的殉难者,尊敬受他们磨难的人。你是在为整体而工作,为未来而尽力。你永远不要要求奖赏,因为没有这个,你在地上的奖赏已经很大了。那就是唯有正直的人才能得到的精神的喜悦。你不要怕贵人豪门,而要做一个明智的人,永远保持庄重。你应该知道分寸,知道时间,要学会这个。处在孤独中时,你应该祈祷。要乐于常匍匐在地,吻它。一面吻着大地,一面无休无止地爱,爱一切人,一切物,求得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用你欣喜的眼泪浸润大地,并且热爱你的眼泪。不要因为这种狂喜而羞惭,应该加以珍重,因为这是上帝的,伟大的赐予,它不赐与许多人,而只赐与被选择的人们。

9.论地狱与地狱的火——神秘的议论

神父和师傅们,我老在想:“地狱是什么?”我以为它是“由于不能再爱而受到的痛苦”。有一次,在无穷无尽,不能用时间和空间衡量的存在里,有某一个有灵的生物,在他出现于世时被赋予一种能力,能自夸说:“我在故我爱。”一次,仅仅只有一次,他曾被赋予了一瞬间的积极、热烈的爱,而且正是为此而赐给了他世上的生命,以及与此同时还有季节和时令,可是结果这幸运的生物却摈弃了无价的赐予,不知珍爱,反加嘲笑,并变得永远冷漠无情。这个人离开世上后,也看见了天国,和亚伯拉罕谈了话,象在关于富人和拉撒路的寓言中所说的那样。他也留心观察了天堂,也可以到主面前去,但是使他感到苦恼的,恰恰是当他到主面前去的时候,却明知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当他现在要去和那些曾经爱过人的人接触时,他知道自己过去曾经轻视过他们的爱。因为这时他已经明白并且心中暗自说:“现在我已懂事,虽然已经渴望去爱,但是我的爱已经毫无功绩,也毫无贡献了,因为我地上的生命已经完结,亚伯拉罕再不会用一点点活命之水(那就是重新赐予以往那种积极的地上的生命)来稍稍舒解那渴求精神之爱的炽烈的火焰,这火焰现在在我心头燃烧着,在地上时却曾加以轻视;现在生命已经消逝,时间也不会再有了!即使愿意为他人牺牲性命,也已不可能,因为可以为爱牺牲的生命已经过去了,现在在这生命和我目前的存在之间已存在着一道鸿沟。”人们谈起地狱的火焰时常把它看作是物质的火焰;我不去探讨这秘密,回避它,但是我以为即使那确是物质的火焰,也应该觉得高兴,因为我这样想,在物质的磨难里,他们至少可以暂时忘却那更可怕的精神的磨难。况且要使他们摆脱精神的磨难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磨难不是外在的,而是在人们的内心里的。即使能以摆脱,我以为他们也会因此更加感到不幸。因为就算天堂里正直的人们看见他们受磨难,会对他们加以宽恕,并且出于无边的慈爱,仍召唤他们到自己的身旁,但因此却将更增加他们的痛苦,因为这会反过来使他们心中燃起更强烈的火焰,渴望去从事积极的、感恩的爱,而这样的爱现在已是不可能的了。不过以我这畏怯的心灵来想,认识到这种不可能,最后也会使他们心中稍感到轻松一些,因为接受了正直者们的爱,既不能有所偿报,那么由于这种恭顺和感动心情的影响,他们终会找到以前在地上时所忽视的那种积极的爱的某种表现方式,做出某种和这种爱类似的行为。……我的弟兄和朋友们,可惜我不会把这个思想明白地说出来。但是地上自己残害自己的人们是可悲的,自杀者是可悲的!我以为再没有比他们更不幸的人了。有人对我们说,为他们祈祷上帝是罪孽的,教堂似乎也公开地责备他们,但是我在内心深处却认为还是可以替他们祈祷的。基督决不会为了爱而生怒。我这一生内心里经常为他们祈祷,我对你们忏悔,神父和师傅们,而且现在每天仍旧在祈祷。

唉,有的人在地狱里还是骄傲而且凶狠,虽然无疑地已经有所认识,也已经察觉了无可辩驳的真理;有些可怕的人完全接受了撒旦和他的骄傲的精神。对于这类人,地狱简直是他们心甘情愿、心向往之的;他们是自愿的殉难者。因为他们诅咒上帝和生命,因而也就自己诅咒了自己。他们赖他们自己恶意的骄傲为生,就好象沙漠中饥饿的人喝自己身上的血。但他们永远不会餍足,他们拒绝宽恕,诅咒召唤他们的上帝。他们永远怀着怨恨看上帝,而且要求消灭创造生命的上帝,认为上帝应该消灭自身和他所创造的一切。他们将永远在自己的怒火中燃烧,他们渴求死和虚无。但是他们得不到死。……

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笔记到这里完了。我再说一遍:这笔记不完整,并且是零零碎碎的。例如传记的材料只限于长老很年轻的时代。他的这些教诲和意见虽然似乎联成一个整体,但却显然是在不同时期内,出于各种不同的动机而说的。究竟哪些话是长老在死前最后的几小时内亲自说出的,没有得到确定,这次谈话的精神和性质,如果能同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从以前的训话里所摘记下来的两相比较,就可以知道它的梗概。长老的最后去世是完全突如其来的。因为虽然那些最后一晚聚集在他身边的人们十分明白他离死期已近,但也没有料想到它会来得这样突然。相反地,他的朋友们,我在上面已经说过,看到他那天晚上看来似乎那么精神饱满,娓娓健谈,甚至还以为他的健康有了显著好转,虽然也知道仅仅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以后大家惊奇地传说着,甚至在他死前五分钟也一点看不出就要死的迹象。他似乎突然感到胸内一阵剧痛,脸色发白,两手紧紧按住心口。当时大家全从座位上站起来,奔到他的面前去;但他虽然感到痛苦,却还含笑看着他们,轻轻地从躺椅滑到地板上,跪了下来,脸伏在地上,伸开两手,似乎怀着欣慰喜悦的心情吻着地,祈祷着(正象他自己曾经教导的那样),平静而喜悦地把灵魂交给了上帝。关于他死的消息立刻传遍庵舍,传到了修道院。和死者亲近的人和按教职应该出面的人,开始依照古礼收拾他的遗体,全体教士则都聚集到大教堂里。以后听说,天还没破晓,长老逝世的消息就已传到城里。清晨时分,几乎全城的人都在谈论这件大事,有许多人纷纷涌到修道院来。但这事我们下一卷再说,现在只想预先说一句:那就是一天还没有过去,就发生了对于大家都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件,这事从它在修道院里和全城范围所产生的印象来看,似乎是那么奇怪,那么令人心慌意乱、迷惑不解,以至在过了许多年以后,直到今天,我们的城里还对这曾使许多人心神不安的日子保留着极为生动的回忆。……

但是伊凡所占的并不是单间雅座。这只是靠近窗旁,用屏风挡住的一个地方,外人总算看不见坐在屏风里面的人。这间屋子是进大门第一间,旁边靠墙有一个碗柜。侍役们不时在屋里来来去去。只有一个客人,是个退伍的老军人,在角落里喝茶。然而别的房间里却满是一般酒店里常有的忙乱景象,听得见叫人的声音,开啤酒瓶的响声,打台球的撞击声,风琴呜呜的奏乐声。阿辽沙知道伊凡差不多从来没有到这酒店来过,并且平时根本就不喜欢进酒店;看来,阿辽沙心里想,他进这酒店,只是为了和德米特里哥哥约会见面。但是德米特里哥哥并没有来。

“我给你叫一份鱼羹,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你总不能单靠喝茶过日子吧。”伊凡大声说,显然因为拉住了阿辽沙感到十分高兴。他自己已经吃完了饭,在那里喝茶了。

“来一份鱼羹,以后再来茶,我饿了。”阿辽沙快乐地说。

“樱桃酱要不要?这里有的。你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多爱吃波列诺夫家里的樱桃果酱?”

“你还记得这个?来一点果酱吧,我现在也爱吃。”

伊凡按铃叫侍役来,叫了鱼羹、茶和果酱。

“我全记得的,阿辽沙,我记得你十一岁以前的样子,我那时候是十五岁。十五和十一,相差这个岁数的兄弟是永远不会成为朋友的。我几乎不知道我爱过你没有。我到莫斯科以后,头几年甚至一点也想不起你来。以后,你自己也到了莫斯科,我们好象只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次面。现在在这里,我已经住了三个多月了,可你我两人至今没正式谈过一句话。明天我就要走了,我刚才坐在这里,正在想:我怎么能和他见一面,告别一下?恰巧这时你从这里走过。”

“你很愿意看见我么?”

“很愿意,我很想彻底了解了解你,同时也让你了解一下我,然后分手离别。我觉得人们在临离别以前是最容易互相了解的。我看出三个月以来你老在看我,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不断期待的神情,这最使我受不了,也正因为这个才不愿和你接近。但是到后来我学会了尊敬你:心想,这小人儿倒是坚定地站住了脚跟,你要注意,我现在虽然在笑,说的话却是认真的。你确是很坚定地站住了脚跟,是不是?我爱这样坚定的人,无论他站在什么地方,即使他是象你这样的小孩子。到了后来,我看到你的期待的眼神也一点不觉得讨厌了;相反地,最后我倒爱上了你那期待的眼神。……你好象为了什么原因爱着我,是不是,阿辽沙?”

“是爱你,伊凡。德米特里哥哥在谈到你的时候说:伊凡守口如瓶。我却说:伊凡是个谜。我觉得就是现在你也还是一个谜,但是我已经有一点了解你了,这是今天早晨才开始的1

“那么你了解了我一些什么呢?”伊凡笑着问。

“你不会生气么?”阿辽沙也笑起来了。

“说吧1

“那就是:你是个普通的青年,和所有别的二十三岁的青年一样,同样是年轻、活泼、可爱的小伙子,实际上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怎么样?你听了不太生气么?”

“相反地,真是巧得出奇1伊凡快乐而热烈地说,“你信不信,昨天我们在她那里相见以后,我也老是自己琢磨着,我还是个二十三岁的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而你这会儿也很正确地看出来了,而且还正巧是从这一点谈起。我刚刚坐在这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即使我不相信生活,即使我对于心爱的女人失掉信心,对世间事物的秩序失掉信心,甚至相反地深信一切都是无秩序的,可诅咒的,也许是魔鬼般地混乱不堪的,即使我遭到了一个人灰心失望的种种可怕心境的打击,——我总还是愿意活下去,既然趴在了这个酒杯上,在没有完全把它喝干以前,是不愿意撒手的。但是到了三十岁的时候,即使还没完全喝干,我也一定会扔下酒杯,就此离开,——往不知什么地方去。但是在三十岁以前,我深深知道,我的青春将战胜一切:一切的失望,一切对于生活的厌恶。我多次反省:世上有没有一种失望,会战胜我心里对于生活的这种疯狂的、也许是不体面的渴求呢?每次我都断定:大概是没有的,这是说在三十岁以前,到了那时候以后,我觉得我就会自动不再渴求了。这种对生活的渴求,有些害痨病的幼稚道德家时常把它说成卑鄙,尤其是诗人们。的确,这种对生活的渴求,一定程度上是卡拉马佐夫家的特征,不管愿意不愿意,它也一定存在于你的身上,但为什么它一定是卑鄙的呢?惯性力在我们这个地球上还是很强的,阿辽沙。我渴望生活,所以我就生活着,尽管它是违反逻辑的。尽管我不信宇宙间的秩序,然而我珍重到春天萌芽的带着滋浆的嫩叶,我珍重蔚蓝的天,珍重一些人,对于他们,你信不信,有时候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热爱,还珍重一些人类的业绩,对于这,你也许早就不再相信,但到底由于旧印象,还是要从心中产生敬意。瞧,鱼羹端来了,你好好吃吧,这鱼羹很美,做得不错。我想到欧洲去一趟,阿辽沙,我就从这里动身;我也知道我这不过是走向坟墓,只不过这是走向极其极其珍贵的坟墓,如此而已!在那里躺着些珍贵的死人,每块碑石上都写着那过去的、灿烂的生命,那对于自己的业绩、自己的真理、自己的奋斗、自己的科学所抱的狂热的信仰。我早就知道,我会匍匐在地,吻那些碑石,哭它们,但同时我的心里却深知这一切早已成为坟墓,仅仅不过是坟墓而已。我哭泣并不是由于绝望,而只是因为能从自己的泪水中得到快乐,为自己的伤感所沉醉。我爱春天带着滋浆的嫩叶,我爱蔚蓝的天,如此而已!这不是理智,不是逻辑,这是出于心底、发自肺腑的爱,爱自己青春的活力。……你多少明白一点我的这段谬论么,阿辽沙?明白不明白?”伊凡忽然笑了。

“我太明白了,伊凡,渴望出于心底、发自肺腑的爱,——你这话说得好极了,我很高兴,你是这样地渴望生活。”阿辽沙大声赞叹说。“我以为,世界上大家都应该首先爱生活。”

“爱生活本身甚于爱它的意义,是这样么?”

“一定要这样。应该首先去爱,而不去管什么逻辑,象你刚才所说的那样,一定要首先不管它什么逻辑,那时候才能明了它的意义。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你爱生活,伊凡,这样你的事情就已经做了一半,得到了一半。现在你应该努力你的后一半,那样你就得救了。”

“你又来拯救我了,也许我并没有毁灭哩!而且你所说的后一半又是什么?”

“就是要使你的那些死人们复活,他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死。好了,拿茶来吧。我很高兴我们能这样谈谈,伊凡。”

“我瞧你是心头正充满着灵感。我最喜欢这种……见习修士的Professionsdefoi①。……你是一个坚定的人,阿历克赛。你想离开修道院,真的吗?”——

注:①法语:信仰的表白——

“真的。我的长老打发我到俗世里来。”

“这么说,我们还会在俗世里相见,到三十岁我开始抛开酒杯之前还会相遇的。父亲到了七十岁还不愿意离开自己的酒杯,甚至还想到八十岁,这是他自己说的,虽然他是一个小丑,但他说这话是一本正经的。他把色欲当作磐石来作为立脚点,……不过在过了三十岁以后,也许除了这个以外,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立足点的了。……可是到七十岁总不免有点卑鄙,最好是在三十岁:这样还可以自欺欺人地保持点‘高尚的色彩'。你今天没有看见德米特里么?”

“不,没有看见,可是我看见斯麦尔佳科夫了。”于是阿辽沙匆促而又详细地把自己和斯麦尔佳科夫相遇的一段情节讲给哥哥听。伊凡突然很关心地倾听起来,甚至还重复问了几句。

“不过他求我不要告诉德米特里说他谈起了他。”阿辽沙补充了一句。

伊凡皱起眉头,沉思了起来。

“你是为了斯麦尔佳科夫的缘故皱眉头的么?”阿辽沙问。

“是的,为了他。见他的鬼去吧。德米特里我倒的确想见一见,但是现在不必了。……”伊凡不乐意似的说。

“你真的想马上就走么,哥哥?”

“是的。”

“德米特里和父亲怎么办呢?他们会落个什么结局?”阿辽沙担心地说。

“你老是讲这一套!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我的兄长德米特里的保镖么?”伊凡气恼地说,却忽然又苦笑了一下。

“这好象是该隐①关于他被杀死的兄弟向上帝所作的回答吧?也许你现在正是这样想的?但是真见鬼,我总不能老呆在这儿等着他们呀!事情一了结,我就走。你大概以为我在吃德米特里的醋,以为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夺他的美女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才见鬼哩,我是有我自己的事情。等事情一了结,我就走。事情刚才已经了结了,你就是证人。”——

注:①《圣经》故事,该隐是亚当的儿子,杀了弟弟亚伯,受到上帝惩罚。见《创世记》——

“就是指刚才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么?”

“是的,在她那里,一下子就彻底摆脱开了。可是那算什么?德米特里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他跟这事是毫不相干的!我和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之间完全是我们自己的事。你也知道,正巧相反,德米特里做得好象他是在和我同谋似的。其实我丝毫也没有请他这样做,是他自己煞有介事地把她交给我,还为我们祝福。这真是可笑。不,阿辽沙,不,你真不知道我现在感到多么轻松!现在我坐在这里,吃着午饭,你信不信,我真想要一瓶香槟酒,来庆祝一下我刚刚得到的自由。唉,差不多有半年了,忽然一下子,一下子全都摆脱了。我甚至昨天都还想象不到,只要愿意的话,了结这事是根本不费什么的1

“你说的是自己的爱情么,伊凡?”

“如果你愿意这样说,就算是爱情好了。是的,我恋上了一个小姐,恋上了一个女学生。为她受了折磨,她也折磨了我。我长期厮守着她,……现在忽然一切全烟消云散了。我不久前还满腔热情,可是刚一从那里走出门来,就立刻恍然失笑了,——你相信么?是的,我说的完全是真话。”

“你连现在讲起这事时也讲得很快乐。”阿辽沙端详着他那的确忽然开朗起来的脸说。

“但是我怎么会料到我是根本不爱她的呢!哈哈!结果却证明的确是不爱她的。要知道我原先是多么喜欢她呀!甚至在我刚才说那番慷慨激昂的话的时候,也还是很喜欢她,你知道么,就是此刻我也还是非常喜欢她,可是同时我离开她又感到那么轻松。你以为我在夸大其词么?”

“不。不过这也许本来就不是爱情。”

“阿辽沙,”伊凡笑了,“你别开口议论起爱情来!你这样做是不合身分的。刚才,刚才你竟跳出来议论这个!啊哟!我还忘了为这事吻你一下。……她真是使我吃够了苦头,我真是守在折磨的旁边。唉,她是知道我爱她的!她爱的是我,不是德米特里1伊凡愉快地断然说,“德米特里只是折磨。我刚才对她所说的话完全是千真万确的真话。但是最主要的是,她也许需要十五年或者二十年才能觉悟到,她根本并不爱德米特里,而只爱她折磨着的我。甚至也可能永远不会觉悟,尽管取得了今天的教训。所以最好是伸伸腿站起来,从此一走了事。顺便问一声:她现在怎么样?我走后那边情形怎样?”

阿辽沙对他讲了关于犯歇斯底里的情形,又说她大概现在还不省人事,说着胡话。“不会是霍赫拉柯娃瞎说么?”

“好象不会。”

“应该探问一下。不过从来没有人因为犯歇斯底里而死的。犯歇斯底里就犯歇斯底里吧,上帝赐给女人歇斯底里,是给她们的一种恩惠。我根本不想到那里去。再钻到那儿去有什么意思。”

“可是你刚才对她说:她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是故意这样说的。阿辽沙,我们叫一瓶香槟酒来,为我的自由干一杯吧。哎,你真不知道我是多么高兴1

“不,哥哥,我们还是不要喝吧,”阿辽沙忽然说,“再说我心里正有点发愁。”

“对,你早就在发愁,我早就看出来了。”

“那么你明天早晨一定要走么?”

“早晨?我没说早晨,……不过也可能是早晨。你信不信,我今天在这里吃饭,完全是因为不愿意同老头子一块儿吃,他真使我讨厌到了极点。单为了他我也早就该走了。可你干吗为我的走感到这么不安?在动身以前你我还不知道有多少时间。整整一大段时间,无穷无尽的时间1

“如果你明天就走,那里来的无穷无尽呢?”

“这对你我又有什么妨碍?”伊凡笑了,“我们总还来得及谈完自己的事情,谈完我们到这里来要谈的事情的,是不是?你为什么用惊奇的神气看着我?你回答一下:我们是为什么事情到这里相见的?为的是谈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爱情?谈老头子和德米特里?谈外国?谈俄国不可救药的现状?谈拿破仑皇帝?是为了谈这些事情么?”

“不,不是为了谈这些。”

“那么说,你自己也明白是为了谈什么。有些人需要谈某种事情,我们乳臭未干的青年却需要谈另一种事情,我们首先需要解决永恒的问题,这才是我们所关心的。所有俄国的青年人现在全一心一意在讨论永恒的问题,正当老人们忽然全忙着探究实际问题的时候。你为什么这三个月来一直露出期待的神情瞧着我呢?就是为了想盘问我:‘你到底信仰什么,还是压根儿什么也不信仰。'三个月来你的眼神不就是这个含义么,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是不是这样?”

“也许是这样。”阿辽沙微笑了。“你现在不是在讥笑我吧?”

“我讥笑你?我是不想使我那三个月来一直那样期待地瞧着我的小弟弟灰心丧气。阿辽沙,你毫不客气地瞧着我:我自己就跟你一模一样,完全是幼稚的小伙子,所差的只是不是个小修士。俄国的小伙子,我指的是他们中间的一些人,是怎样在活动呢?举例来说,他们就聚集在这里的脏酒店里,坐在一个角落上。他们以前从来不相识,一出酒店,又会几十年互不相见,但那有什么,碰到在酒店相会的机会时,你看他们在讨论些什么?讨论的不是别的,而是全宇宙的问题:有没有上帝?有没有灵魂不死?而那些不信上帝的,就讲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还有关于怎样按照新方式改造全人类等等;结果还是一码事,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今天我们这里有许许多多极不寻常的俄国小伙子都在一心一意地谈论永恒的问题。不是这样么?”

“是的,在真正的俄罗斯人心目中,有没有上帝,有没有灵魂不死的问题,或者如你所说另一面的问题,自然是最首要最严重的问题,而且这也是应当的。”阿辽沙说,还是含着平静而带有探究意味的微笑,注视他的哥哥。

“你知道,阿辽沙,做个俄罗斯人有时候就根本不是件聪明事,但再不能想象有比现在那般俄国小伙子们在干的更愚蠢的事情了。不过有一个俄国小伙子阿辽沙,我却是非常喜爱的。”

“瞧你得出个多妙的结论来1阿辽沙忽然笑了。

“好,你说吧,从哪里开始?全听你吩咐。从上帝说起?先谈上帝存在不存在,好不好?”

“你愿意从哪里说起就从哪里说起好了,即使是从‘另一面'说起也行。你昨天不是在父亲那里声明过,上帝是没有的么。”阿辽沙探究地瞧了哥哥一眼。

“我昨天在老头子那里吃饭的时候,是故意用这话来逗你,并且看见你的小眼睛冒火了。但是现在我不反对和你详细谈一下,而且是一本正经地谈。我愿意同你取得一致,阿辽沙,因为我没有朋友,我愿意试一试。嗯,你想想看,说不定我也会承认上帝的,”伊凡笑了,“你不感觉这很突然么?”

“自然是的,假如你现在并不是开玩笑。”

“开玩笑?昨天在长老那里人家说我是开玩笑。你知道,亲爱的,十八世纪有一个老罪人,他说如果上帝不存在,就应该把他造出来,s′iln′existaitpasDieuilfaudraitl′inven-ter①。而人也的确造出了上帝来。上帝果真存在倒不奇怪,不稀奇了,稀奇的是这种思想——必须有一个上帝的思想——竟能钻进象人类这样野蛮凶恶的动物的脑袋里,而这种思想是多么圣洁,多么动人,多么智慧啊,它真是人类极大的光荣。至于我呢,我是早就决定不去思考究竟是人创造了上帝还是上帝创造了人的问题了。自然我也就不想再去仔细研究俄国小伙子们关于这问题的时髦的原理,——那是完全从欧洲的假设中引伸出来的;因为在欧洲还只是假设的东西,到了我们俄国小伙子的心目中就立刻成了原理,不但小伙子们这样,也许连有些教授们也是这样,因为我们现在俄国的教授们也往往和俄国的小伙子们完全是一回事。所以我把那些假设一概略过不提。你我现在的任务究竟是什么?那就是让我尽快向你说清楚我这个人的实质,也就是:我是什么样的人?信仰什么?抱着什么样的期望?对不对?因此我现在声明:我直接而且简单地承认上帝。但是应该注意到这一点:假如上帝存在,而且的确是他创造了大地,那么我们完全知道,他也是照欧几里得的几何学创造大地和只是有三度空间概念的人类头脑的。但是以前有过,甚至现在也还有一些几何学家和哲学家,而且还是最出色的,他们怀疑整个宇宙,说得更大一些——整个存在,是否真的只是照欧几里得的几何学创造的,他们甚至还敢幻想:按欧几里得的原理是无伦如何不会在地上相交的两条平行线,也许可以在无穷远的什么地方相交。因此我决定,亲爱的,既然我连这一点都不能理解,叫我怎么能理解上帝呢?我老老实实承认,我完全没有解决这类问题的能力,我的头脑是欧几里得式的、世俗的头脑,因此我们怎么能了解非世俗的事物呢。我也劝你永远不要想这类事情,好阿辽沙,尤其是关于有没有上帝的问题。所有这些问题对于生来只具有三度空间概念的脑子是完全不适合的。所以我不但十分乐意接受上帝,而且也接受我们所完全不知道的他的智慧和他的目的,信仰秩序,信仰生命的意义,信仰据说我们将来会在其中融合无间的永恒的和谐,信仰那整个宇宙所向往的约言,它‘和上帝同在',它本身就是上帝,诸如此类,不可胜数。这方面想出来的说法太多了。我的说法好象也不错,对不对?但是你要知道,归根结蒂,我还是不能接受上帝的世界,即使知道它是存在的,我也完全不能接受它,你要明白,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是不接受上帝所创造的世界,而且决不能答应去接受它。我还要附加一句:我象婴儿一般深信,创伤终会愈合和平复,一切可气可笑的人间矛盾终将作为可怜的海市蜃楼,作为无力的、原子般渺小的、欧几里得式的人类脑筋里的无聊虚构而销声匿迹,在宇宙的最后终局,在永恒的和谐到来的时刻,终将产生和出现某种极珍贵的东西,足以满足一切人心,慰藉一切愤懑,补偿人们所犯的一切罪恶和所流的一切鲜血,足以使我们不但可以宽恕,还可以谅解人间所曾经发生的一切。就算所有、所有这样的情景终会发生,会出现,但是我却仍旧不接受,也不愿意接受!甚至即使平行线能以相交,而且我还亲眼目睹,看见而且承认说:确乎是相交了,我还是不肯接受。这是我的本性,阿辽沙,这是我的信条。这话我是一本正经地对你说的。我有意让我们这场谈话以最笨拙不过的开场白开头,但最后终于引出了我的自白,因为你所需要的正是我的自白。你需要的不是讨论上帝,而只是需要知道你心爱的哥哥的全部精神寄托。我现在都说出来了。”——

注:①法语:如果上帝不存在,就应该把他造出来。(伏尔泰的话。)——

伊凡突然以一种特别的、意料不到的激动情绪,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

“可为什么你要用‘最笨拙不过的开场白'开头呢?”阿辽沙沉思地看着他问。

“第一,至少是为了保持一点俄罗斯语言的本色:俄国人谈论这类题目的话永远是说得很笨的。第二,越笨越近事实。越笨越明白。笨拙就是简捷而朴质,聪明则是圆滑而又躲闪。聪明是下贱的,愚笨则直率而且诚实。我的话已经说到了绝处,所以我越说得笨拙,对于我越加有利。”

“请你对我解释,为什么‘你不接受世界'?……”阿辽沙说。

“自然要解释的,这并不是秘密,我原来就是要往这方面谈的。我的小弟弟,我不想把你引坏,使你离开你的立脚点,我也许是想用你来治疗我自己。”伊凡忽然微笑了,完全象一个温顺的小孩。阿辽沙还从来没有看到他有过这样的微笑

但是柯里亚没有听见。他终于可以出门了,他走出大门,四面望望,耸了耸肩,说了声:“好冷1就一直顺大街走去,然后向右拐,走进通市场的胡同。走到离市场最近的倒数第二所房子,他在大门前站住,从口袋里掏出哨子,用力吹了一声,似乎是发出约定的信号。他等候了不到一分钟,大门里忽然跳出一个脸蛋红润的十一岁光景的男孩来,他穿着暖和、清洁,甚至有点漂亮的小大衣。男孩名叫斯穆罗夫,在预备班里读书(柯里亚-克拉索特金当时已经比他高两班了),是个有钱的官员的儿子。他的父母大概因为克拉索特金是出名的胆大包天的淘气鬼,不许斯穆罗夫跟他一起玩,所以他现在显然是偷偷儿跑出来的。假如读者还没有忘记的话,两个月以前隔着河沟向伊留莎扔石子的那群小孩里就有这个斯穆罗夫,而且当时就是他把伊留莎的事情讲给阿辽沙-卡拉马佐夫听的。

“我已经等您整整一个钟头了,克拉索特金。”斯穆罗夫用坚决的神气说着。两个小孩向广场上走去。

“耽误了一会儿,”克拉索特金回答说,“有点事情。你同我在一块儿,不会挨揍么?”

“得了吧,我怎么会挨揍?彼列兹汪也带来了么?”

“带着彼列兹汪1

“你也把它带到那边去么?”

“也把它带去。”

“哎,要是是茹奇卡就好了。”

“茹奇卡是不可能的。茹奇卡已经不存在了。茹奇卡已经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哦,能不能这样子,”斯穆罗夫突然站住了,“伊留莎不是说,茹奇卡也是长毛的,也是烟灰色的,和彼列兹汪一样。能不能说它就是茹奇卡。也许他会相信的?”

“小同学,应该讨厌说谎,这是第一层;即使做的是好事,也是这样,这是第二层。主要的是,我希望你没把我要去的事情说出去。”

“当然决不能说,这我还不明白?但是彼列兹汪安慰不了他。”斯穆罗夫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他的父亲,那个‘树皮擦子'上尉,对我们说今天他要送一只小狗给他,真正的獒犬,黑鼻子;他以为这可以使伊留莎心里痛快些,其实不见得吧?”

“他本人怎样?伊留莎本人怎样?”

“很糟糕,很糟糕!我想,他得的是痨病。他的神志很清楚,只是老喘气,喘得很不好。有一次他要人家给他穿上靴子,带他走一走,刚走了一步,就栽倒了。他说:‘唉,爸爸,我对你说过的,我这双靴子原来就太坏。以前我穿着就不合适。'他以为他是因为那双靴子才栽倒的,其实只是因为身子软弱。他一星期也活不下去了。赫尔岑斯图勃常去看病。现在他们又富了,他们有许多钱。”

“全是些骗子。”

“谁是骗子?”

“就是那些医生,所有那些瞧病的江湖骗子,我说的是一切医生,特别是这个医生。我反对医学。那全是一套毫无用处的东西。让我自己去看看再说。可是你们为什么干出这种多愁善感的举动来?你们大概是全班的人都去了吧?”

“不是全班,每次只有十个人去,每天总是这样。这没有什么。”

“在这件事上使我最奇怪的是阿历克赛-卡拉马佐夫的举动:他的哥哥明后天就要为了犯那么大的罪受审判了,他反倒有时间同小孩们一起干起这种多愁善感的事情来1

“这根本说不上什么多愁善感。你自己现在不也要去和伊留莎讲和么?”

“讲和?可笑的说法。而且我也不许任何人来分析我的行为。”

“可是伊留莎看见你会多么高兴啊!他联想都想不到你会去的。你为什么,为什么那么长时间一直不愿意去呢?”斯穆罗夫突然热烈地大声说。

“亲爱的孩子,这是我的事情,不是你的事情。我是自动去的,因为我自己要去,而你们大家都是阿历克赛-卡拉马佐夫拉去的,这就大不相同了。而且你怎么料得定,也许我根本不是去讲和的呢?真是糊涂的说法。”

“并不见得是卡拉马佐夫,并不是他。完全是我们自己要去,自然最初是同卡拉马佐夫一块儿去的,而且一点也没有什么,一点也没有弄出什么蠢事来。起初一个人去,后来另一个也去了。他父亲十分欢迎我们。你知道,如果伊留莎一死,他简直要发疯。他看出伊留莎会死的。他看见我们同伊留莎讲和,高兴极了。伊留莎时常问起你,却没多说什么话。问一下,就不再说了。他父亲会发疯或者上吊的。他以前就曾疯疯癫癫过。你知道,他是一个正派人,当时是闹了点误会。这全是那个打他的杀父凶手的错处。”

“不过卡拉马佐夫我始终觉得是一个谜。我早就可以和他认识了,但是在有些事情上,我喜欢保持点傲气。而且我对他有一种看法,还需要了解了解,弄弄清楚。”

柯里亚神气活现地沉默不响了,斯穆罗夫也不作声。斯穆罗夫显然很崇拜柯里亚-克拉索特金,和他处于平等的地位是连想也不敢想的。现在他感到极大的兴趣,因为柯里亚说他是“自动去的”,既然这样,那么柯里亚现在,而且偏偏是今天忽然要去,那一定有什么哑谜在里面。他们在市场上走着。这时候那里停着许多外来的大车,还有许多赶来卖的家禽。一些城里的女人在棚里出卖面包圈、棉线等物。在我们的小城里,这种星期天的市场大家淳朴地管它叫集市。这种集市每年有很多次。彼列兹汪心情十分愉快地跑着,不断地东嗅嗅西闻闻。它和别的狗相遇时,总是特别高兴按照狗的规矩,浑身上下互相闻个够。

“我喜欢观察现实世界,斯穆罗夫,”柯里亚忽然说,“你注意到没有,狗相遇以后,总要互相闻来闻去!在这件事上它们之间一定有一种共同的自然法则。”

“是的,一种很可笑的法则。”

“并不可笑,你这话说得不对。不管人抱着他们的偏见怎么看法,自然界里是没有一点可笑的地方的。假如狗会议论和批评,那它们一定会觉得在它们的主子——人类相互的社会关系里有同样多的它们认为可笑的东西,——也许更多得多都很难说;我要引用这话,是因为我深信我们的蠢事要多得多。这是拉基金的见解,一个很有意思的见解。我是社会主义者,斯穆罗夫。”

“可社会主义者是什么?”斯穆罗夫问道。

“那就是要大家平等,财产公有,没有婚姻,宗教和一切法律都随大家的便,此外还有别的许多主张。你还没有长大到能够明白这些,你还早。可是好冷呀。”

“是的,零下十二度。刚才我父亲看过寒暑表。”

“你注意到没有,斯穆罗夫,在深冬季节,虽然到零下十五度,甚至十八度,好象也并不很冷,并不比现在初冬的时候,就象现在这样,突然来了霜冻,只有零下十二度,雪还很少的时候那么冷。这就是说人们还没有习惯。人们在一切事情上都凭习惯,甚至在国家大事和政治方面也都这样。习惯是主要的动力。可是这农民的样子真可笑。”

柯里亚指着一个身材高大,面貌善良,穿着皮袄的农民,正在大车旁边冷得不住拍打戴着无指手套的手。浅褐色的长须冻得挂上了一层白霜。

“庄稼佬的胡子结冰了1柯里亚经过他身旁的时候,故意寻事似的大声嚷着。

“胡子结冰的人多着哩。”农民不慌不忙教训他似的回答。

“你别惹他。”斯穆罗夫说。

“不要紧,他不会生气,他是好人。再见吧,马特维。”

“再见。”

“你难道真是马特维么?”

“马特维。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是随便猜的。”

“你瞧你。你是学生吧?”

“学生。”

“老师打你么?”

“并不怎样,有时也免不了。”

“痛不痛?”

“那还用说。”

“唉,这生活呀1农民真诚地叹了一口气说。

“再见吧,马特维。”

“再见吧。你真是个可爱的小伙子,跟你说吧。”两个少年向前走去。

“这是个很好的农民,”柯里亚对斯穆罗夫说,“我爱同乡下人说话,总喜欢对他们抱着公平的态度。”

“为什么你对他撒谎,说我们这里有挨打的事?”斯穆罗夫问。

“该使他安心呀1

“这怎么会使他安心呢?”

“跟你说,斯穆罗夫,我最不喜欢人家不能一下就明白,老是刨根究底地问。有的人是简直没法给他们讲清楚的。在乡下人的头脑里,学生总是挨打而且应该挨打的。不挨打,那还算什么学生?我要是突然对他说我们并不挨打,他听了就会不痛快的。不过你不会懂得这些事。同乡下人应该会说话。”

“不过请你不要惹火他们,要不然又要出乱子,象上次那只鹅的事情。”

“你怕什么?”

“你不要笑,柯里亚,我真害怕。我父亲很生气。他严禁我和你一块儿出门。”

“你不要担心,这一次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你好呀,娜塔莎。”他对棚子里的一个女商贩招呼说。

“我怎么成了娜塔莎,我叫玛丽亚。”女商贩嚷着回答。这是个年纪还不算老的女人。

“你是玛丽亚,那也好,再见吧。”

“哎哟,你这小调皮!脑袋离地还不高哩,就要来这手1

“我没工夫,我没工夫跟你一块聊,下个星期再听你说吧。”柯里亚挥着手,好象不是他去纠缠她,倒是她跟他纠缠似的。

“下个星期我有什么跟你说的?是你自己找上来,又不是我,你这淘气鬼,”玛丽亚大叫大嚷着,“应该揍你一顿才是哩,是的,你是个有名的捣乱鬼1

在玛丽亚旁边摊子上做生意的许多女贩中间传出了一阵笑声,忽然从铺子门前的拱廊下冷不防地跳出一个怒气冲冲的人来,有点象谱子里的伙计,但不是城里的商人,而是外来的。他穿着长襟的蓝外褂,戴着鸭舌帽,年纪还轻,一头深褐色的卷发,一张苍白而有麻点的长脸。他带着一种傻里傻气的激动神气,立刻举拳威吓起柯里亚来。

“我知道你的,”他怒冲冲地喊道,“我知道你的1

柯里亚定睛望了他一会。他怎么也记不起来什么时候同这人发生过冲突了。不过他在街上跟人冲突的事还少么,当然不能全都记得。

“你知道么?”他讥笑地问他。

“我知道你的!我知道你的1小市民象傻子似的反复说。

“那就更好。我没有工夫,再见吧1

“你捣什么乱?”小市民嚷道。“你是不是又来捣乱了?我知道你的!是不是又来捣乱了1

“我捣乱,老兄,也不关你的事。”柯里亚站住了说,继续打量他。

“怎么不是我的事?”

“自然不是你的事。”

“那么是谁的事?谁的事?究竟是谁的事?”

“眼前,老兄,这是特里丰-尼基季奇的事,不是你的事。”

“哪一个特里丰-尼基季奇呀?”那汉子盯着柯里亚,虽然还是那样暴躁,却露出傻子似的惊讶的神情。柯里亚傲慢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到升天教堂去过没有?”他忽然用坚决严厉的口气问他。

“到哪个升天教堂?为什么?不,没去过。”那汉子有点弄楞了。

“萨巴涅耶夫你认识么?”柯里亚继续用更加坚决严厉的口气问。

“你说哪个萨巴涅耶夫?我,我不认识。”

“哦,既然这样,那就去你的吧1柯里亚突然不客气地说,猛然向右一转身,快步地管自己往前走去,似乎再也不屑和那个连萨巴涅耶夫都不认识的蠢材说话。

“喂,你站住!什么萨巴涅耶夫?”汉子清醒过来,又变得火气十足地。“他说的是什么?”他突然转向女商贩们说,傻呵呵地望着她们。

女商贩哈哈大笑起来了。

“真是个古怪孩子。”有一个女人说。

“他说的是什么,什么萨巴涅耶夫?”汉子还是气冲冲挥着右手反复地问。

“这想来是说在库兹米乔夫那里干活的那个萨巴涅耶夫,想来大概就是说他。”一个女人突然猜想到。

汉子迷惑不解地瞪着她。

“库兹米乔夫那里么?”另一个女人重复了一句。“他怎么叫特里丰?他叫库兹马,不叫特里丰。那个小伙子说的是特里丰-尼基季奇,看来,并不是说他。”

“他不叫特里丰,他不是姓萨巴涅耶夫,他是姓齐若夫。”第三个女人忽然接口说,她原来一直一声不响,一本正经地在听他们说话。“他的名字叫阿历克赛-伊凡诺维奇。阿历克赛-伊凡诺维奇-齐若夫。”

“他是姓齐若夫。”第四个女人坚决地证明说。

弄得莫名其妙的汉子一会儿瞧瞧这个女人,一会儿瞧瞧那个女人。

“可他为什么这样问,他问这话干么,请问诸位好心人1他几乎绝望地喊着。“‘萨巴涅耶夫你认识么?'鬼知道萨巴涅耶夫是个什么人1

“你这缺心眼的,对你说不是萨巴涅耶夫,是齐若夫,阿历克赛-伊凡诺维奇-齐若夫。”一个女贩向他大声呵叱道。

“什么齐若夫?什么人?你既然知道他,你快说。”

“高高个子,流鼻涕的,夏天常坐在市场上。”

“可你那齐若夫跟我有什么关系,好人们?”

“我怎么知道齐若夫跟你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另一个女人接口说,“既然你这么瞎嚷嚷,你自己总该知道你想要拿他干吗。他是对你说的,不是对我们说,你这傻瓜。你真的不知道么?”

“谁啊?”

“齐若夫。”

“让鬼把齐若夫和你都抓去吧!我要揍他一顿!他耍笑我1

“你想揍齐若夫么?也许他会来揍你哩!你是一个傻子,告诉你吧1

“不是齐若夫,不是齐若夫,你这没安好心的坏女人,我要揍那个小孩!把他抓来,把他抓来,他耍笑我哩1

女人们哈哈大笑起来。但是柯里亚已经脸上带着胜利的神情走得很远了。斯穆罗夫在他身旁走着,不住回头瞧着远处这群正在吵吵嚷嚷的人。他也觉得很快乐,虽然心里还在担心,不要跟着柯里亚闹出乱子来。

“你问他哪一个萨巴涅耶夫?”他问柯里亚,其实他已经猜得出他会回答什么。

“我哪里知道是哪一个?现在他们会在一块吵嚷到晚上了。我喜欢把社会上各个阶层里的傻子们撩得吵嚷起来。这里还站着一个傻瓜,就是这个庄稼佬。你要知道,人家说:‘再没有比愚蠢的法国人更蠢的了',但是俄国人的脸上也常常露出蠢相来。瞧这个庄稼佬脸上不也充分显露出他是一个傻子么?”

“放过他吧,柯里亚,我们走我们的得了。”

“我怎么也不愿意放过去,我现在就干。喂,你好呀,乡下人。”

一个身强力壮的农民正慢吞吞地走过来,生着一张朴实的圆脸,胡须斑白,大概已经喝了点酒。他抬起头来,看了小伙子一眼。

“你好,你不是开玩笑吧1他不慌不忙地回答。

“要是开玩笑又怎么样呢?”柯里亚笑了起来。

“要是开玩笑那就开吧,上帝保佑你。不要紧,这是可以的。开开玩笑总是有的。”

“对不起,老兄,我确实是在开玩笑。”

“上帝会饶恕你的。”

“你自己饶恕么?”

“我完全饶恕。你走吧。”

“你瞧,你呀,你大概是个聪明的乡下人。”

“比你聪明些。”农民出乎意料之外地,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

“不见得吧。”柯里亚有点愕然了。

“我说得很对。”

“也许是这样。”

“是的,老弟。”

“再见吧,乡下人。”

“再见吧。”

“乡下人也有各种各样的,”柯里亚沉默了一会以后,对斯穆罗夫说,“我哪里知道会碰上聪明人。我总是高兴承认乡下人的聪明的。”

远处教堂的钟打了十一点半。男孩们加紧了脚步。到斯涅吉辽夫上尉家剩下的很长一截路他们走得很快,差不多话也不说。来到离那所房子有二十步远时,柯里亚站住了,吩咐斯穆罗夫先进去,叫卡拉马佐夫出来。

“应该先嗅一下。”他对斯穆罗夫说。

“为什么叫他出来,”斯穆罗夫不以为然地说,“你就这样进去,他们会非常非常欢迎你的。干吗要在冰天雪地里认识新朋友呢?”

“我为什么要叫他到达外面雪地里来我自然知道。”柯里亚用专制的口气断然地说(他最喜欢这样对付这些“小孩们”),斯穆罗夫便连忙跑去执行命令

医生的鉴定同样没有帮被告什么忙。以后看得出来,费丘科维奇自己对它大概也不抱多大希望。这事其实只是由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坚持主张才进行的,她特地为此从莫斯科请来了一位著名的医生。辩护自然决不会因此而遭到什么损失,碰巧了也许还可以得到一点好处。但结果却竟发生了几乎有几分滑稽的情况,那就是几个医生的意见有点不一致。这些专家们里面有别处来的著名大夫,有我们城里的医生赫尔岑斯图勃,还有年轻的医生瓦尔文斯基。后面两位也列在由检察官传唤的普通证人之列。首先以专家身分被传问的是赫尔岑斯图勃医生。他是七十岁的老人,头发雪白,已经秃顶,中等的身材,体格还很健壮。我们城里大家都很重视他,尊敬他。他是一位正直的医生,是个很好、很虔信的人,是位“赫恩胡特”派,或“莫拉维亚兄弟”派的教徒,——我知道得不太清楚。他住在我们这里已经很久了,平时神态特别庄严。他为人良善,爱人如己,免费医治穷人和农民,亲自到他们的破房木屋中去,留下钱买药,但是脾气固执得象一头驴。他的脑袋里要是抱定了一个念头,你要加以推翻是不可能的。顺便说一句,城里大家几乎都已经听说,这位外来的著名医生到这里才两三天,就对赫尔岑斯图勃医生的才干说了几句十分不敬的评语。事情是因为这位莫斯科的医生虽然出诊费至少需二十五卢布,但是我们城里有些人仍乐于乘他到这里来的机会,不惜金钱,趋之若鹜地去请他诊治。在他没有来以前,这些病人自然都是由赫尔岑斯图勃医生治疗的,于是这位名医生就到处苛刻地批评他的治疗方法。以后甚至一到病人家,就干脆问:“唔,原来是谁在这儿胡搞的?是赫尔岑斯图勃么?哈,哈,哈1这一切情况自然全都传到了赫尔岑斯图勃医生耳朵里。现在这三位医生先后地上堂来作证。赫尔岑斯图勃医生直截了当地声明,“被告智力的失常是显而易见的。”他接着提出的一些看法,我在这里略去不提了。最后他又补充说,这种失常不但主要地可以从被告以前许多行为上看到,就是现在,甚至眼前也可以看出。等到人家请他解释现在、眼前可以看出些什么来时,这老医生用坦白直率的态度指出,被告在走进大厅时,“有着一副对于周围环境很不寻常的古怪态度,一直大步向前走着,象兵士一般,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前面,其实他本应该朝左边看,那边旁听席上坐着一些太太们,因为他是女性的极大爱好者,必然会念念不忘太太们现在会说他一些什么的。”小老头儿最后用这么一番很特别的话来作为结束。这里还应当补充说明一句,他常说俄国话,而且很喜欢说,但不知怎么他的每句话都带着德国调子,但他却还永远毫不在乎,因为他一辈子有那么个毛病,就是认为自己的俄国话是标准的,“甚至比俄国人还好”,他还常爱用俄国的谚语,老是告诉人家,俄国的谚语是世界上所有谚语中最好、最有表现力的。还要指出,不知是由于精神不集中还是什么原因,他在谈话中时常忘记极平常的、他完全知道却忽然不知为什么从脑子里逃走的词儿。不过他在说德国话的时候也常有这种情形,而且每当这时他总在自己的面前挥舞着手,仿佛想找到并捉住丢失了的字眼似的,而在他还没有找到丢失的词儿以前,谁也不能强迫他把已经开了头的话继续谈下去。他说被告走进来的时候,应该瞧着太太们,这句话引起了旁听者中间嘻笑的低语。我们这里的太太们很爱这小老头儿,也知道他打了一辈子光棍,是虔信而行为端正的人,把女人看作高尚的、理想的人物。因此他这番出乎意外的话使大家觉得非常奇怪。

莫斯科的医生在上堂问话时断然而不客气地表示他认为被告的脑子是不正常的,“甚至已达到极严重的程度”。他巧妙地说了许多关于“精神错乱”和“癫狂”的话,并且得出结论说照所有收集到的证据看来,被告在被捕前好几天,无疑地就已处于病态的精神错乱状态之下,尽管犯了罪,但即使也有感觉,却几乎是身不由己的,完全没有力量克服当时控制着他的病态的精神冲动。但在精神错乱以外,医生还看出了癫狂,据他说,这预示着将来进一步会直接发展到完全疯狂的地步(按我这里是用自己的话传达医生的话,至于他当时却是用极为科学的专门术语来加以解释的)。“他的一切行动是同常识和逻辑相反的,”他继续说,“姑且不说我没有看见的一切,也就是作案本身和整个惨剧的前前后后,即使在前天和我谈话的时候,他的眼光也是那样莫名其妙的呆板。在完全不该笑的时候,发出意外的笑声。常常没来由地发火,说一些奇怪的话,如‘伯纳德',‘伦理学'以及诸如此类不必要的话。”不过医生认为最能说明这种癫狂状态的是,被告一提起他认为自己受了欺骗的那三千卢布,就不由得要爆发出某种不寻常的火气来,而对自己所有其他的失败和屈辱的事情,说起来和想起来都显得十分平淡。此外,事后还查明,在这以前,每逢一提到这三千卢布,他也总是会弄到几乎要发狂的地步,可是别人都证明,他这人是并无利欲心,也并不贪婪的。“至于说到我那位学术上的同行的意见,”莫斯科的医生在结束发言的时候,嘲讽地说,“被告上堂的时候,应该目视女人,而不应直瞪着前面,我只能说这样的意见除了含有开玩笑的性质以外,还是根本错误的;因为尽管我十分赞成被告走进决定他的命运的法庭大厅的时候,不应该这样呆板地直瞪着前面,这的确可以认作是他在这时精神不正常的征象,但同时我要肯定地说,他不应该朝左边看太太们,相反地,应该向右边看,用眼睛寻找他的律师,因为他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律师的帮助上,他的全部命运现在都要依靠他的辩护。”医生陈述自己这个意见时语气断然,十分坚决。但最后被传唤的瓦尔文斯基医生的出人不意的结论,给两位有学问的专家之间的不同论调增添了特别滑稽的意味。据他的看法,被告在现在和以前的精神状态都是完全正常的,虽然在被捕以前他的确显出了神经质的、过度兴奋的心情,但是这可能是产生于许多极明显的原因,譬如嫉妒,愤怒,不断的喝醉酒等等。但是这种神经质的状态绝不会含有刚才所说的任何特殊的“精神错乱”成分。至于说到被告走进大厅的时候应该向左看还是向右看这一点,“据他的鄙见”,被告正应该在走进大厅的时候向前直视,象他实际所做的那样,因为首席法官和法官们正坐在他的前面,他的命运完全握在他们的手中,“所以他向前直视,恰恰足以证明这时候他的脑子是处于正常状态。”这位年轻医生最后带着几分激烈的情绪结束了他自称为“鄙见”的供词。

“妙极了,郎中1米卡从座位上嚷着,“就是这样1

自然人家把米卡拦住了。但是年轻医生的意见对于法官和旁听的人们都起了极大的影响,因为随后表明,大家全都赞成他的话。然而赫尔岑斯图勃医生又以证人的资格被传讯,却忽然完全出人不意地说了于米卡有利的话。他是这城里的老居民,早就知道卡拉马佐夫家的情形,在提出了几种对于“公诉”很有意义的证词以后,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说:“但是这个可怜的青年人本可以得到比现在好得多的命运的,因为无论在儿童时代还是在以后,他的心肠一直都很好,这我是知道的。不过俄国谚语说:‘如果一个人有一个头脑,那很好,如果还有一个聪明的人到他家里来作客,那就更好,因为那时就有两个头脑,不只一个……'”

“‘一人多智好,两人多智就更妙'。”检察官不耐烦地帮着他说清楚,他早就知道老头儿有说话说得又慢又长的习惯,一点不在乎他的话给人的印象如何,也不在乎人家等得多么着急,正相反,他还很重视他那迟钝、平淡无奇而又永远自鸣得意的德国式俏皮话。小老头儿是爱说些俏皮话的。

“哦,对,对,我说的正是这句话,”他固执得马上接口说,“一个头脑好,两个头脑就更加更加好。但是另一个有头脑的人没上他那儿来,他却把自己的脑子又放出去……这话是怎么说的,放到哪儿去了?那个词儿——他把自己的脑子放到哪儿去,我忘记是怎么说的了,”他用手在自己的眼前比划着继续说,“哦,是的,去Spagiren①。”

“游荡么?”——

注:①德语:游荡——

“是的,游荡,我说的就是这句话。他的脑子跑出去游荡,跑得太远,迷了路了。但是他是一个知道好歹的、敏感的小伙子,我清楚记得他还很小的时候,被抛弃在父亲的后院里,光着脚在地上跑着,小裤上只有一个纽扣……”

这个正直的小老头儿的话里突然出现了一种多情善感、深深激动的音调。费丘科维奇浑身哆嗦了一下,似乎有所预感,马上紧紧抓住不放过去。

“是的,我当时自己还是一个青年人,……我……不错,我当时只有四十五岁,刚刚来到这里。我当时很可怜这男孩,心中暗地问自己,为什么我不能给他买一磅……是的,一磅什么?我忘记它叫什么啦,……一磅小孩子们很爱吃的,那叫什么,那叫什么,……”医生又比划起手来。“树上结的,有人摘下来,大家都拿它送人。……”

“是萍果么?”

“不,不!一磅,一磅,萍果是十个十个算的,不论磅,……不,这东西很多,全是小的,放在嘴里,喀拉一响……”

“是胡桃么?”

“不错,就是胡桃,我说的就是这个,”医生不动声色地证实说,好象根本没有想不起词儿似的,“我送给他一磅胡桃,因为从来还没有人送给这孩子一磅胡桃过。我举起了一只手指,对他说:‘孩子!GottderVater,①,'他笑了,也说:‘GottderVater,GottderSohn②。'接着他又笑了,又口齿不清地说:‘GottderSohn,GottderheiligeGeist③.'随后他又笑了,尽量学着说:‘GottderheiligeGeist.'我就走了。第三天走过那里,他主动朝我喊道:‘叔叔,GottderVater,GottderSohn',单只忘了GottderheiligeGeist,但我一提醒他就记得了,我的心里又十分怜惜他起来。但是他后来被带走了,我再也看不见他。这事已经过了二十三年,我的头发全白了,有一天早晨正坐在我的诊疗室里,忽然走进一个象一朵鲜花似的青年人,我怎么也认不出他来,但是他举起手指,笑着说:‘GottderVater,GottderSohnundGottderheiligeGeist!我刚刚回来,特地来谢谢您送给我一磅胡桃,因为当时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一磅胡桃,只有您一个人给我买了一磅胡桃。'于是我想起了我的幸福的青春时代和没有靴子穿、在院子里跑的可怜的小孩,我的心感动了。我就说:‘你是一个很识好歹的青年人,因为你一辈子记着我在你的儿童时代送给你的一磅胡桃。'我抱住他,为他祝福。我竟哭了。他笑着,笑着,也哭了,……因为俄国人是时常在应该哭的地方发笑的。但是他竟哭了,我看到的。可是现在,唉,真是可叹!……”——

注:①德语:圣父。

②德语:圣子。

③德语:圣灵——

“我现在也在这里哭,德国人,现在也在这里哭,你这圣者1米卡忽然从自己的座位上嚷道。

无论如何,这段小故事使听众产生了一点于米卡有利的印象。但是对米卡有利的主要印象却是由下文就要讲到的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证词引起的。而且总的说来,在àdècharge①证人,也就是由律师方面传唤的证人开始上堂的时候,命运似乎突然地,甚至是明显地朝米卡微笑了,——而且最有意思的是这甚至都出于律师的意料之外。不过,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之前,阿辽沙先被传上去。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实,看来甚至是对于公诉方面一个重要论点显然不利的明证——

注:①法语:为被告辩护的

他走进丽萨屋里,看见她正斜躺在以前还不能走路时用来推她的那张轮椅上。她并没起身相迎,但是锐利的眼神却紧紧盯着他。她的目光炽烈,脸色发黄。阿辽沙吃惊的是她在这三天中变了许多,甚至人也瘦了。她没有向他伸出手来。他自己伸手碰了碰她那静静地搁在身上的修长纤细的手指——随后默默地面对着她坐了下来。

“我知道您忙着要到监狱里去,”丽萨厉声说,“可母亲拖住了您两个钟头,刚才还对您讲我和尤里亚的事情。”

“您怎么会知道的?”阿辽沙问。

“我偷听的。您为什么盯着我?我想偷听就去偷听,没有什么坏的地方。我不会请求原谅的。”

“您心里有点不痛快么?”

“正相反,我很快乐。只不过我刚才心里又在盘算,已经盘算了三十遍了:我拒绝您,不肯做您的妻子是多么幸运。您不能当丈夫:如果我嫁给您以后,忽然交给您一封信,让您送给一个我婚后又爱上的人;您也会收下来,替我送去,甚至还一定会把回信也带回来。您就是到四十岁,还会替我送这种信的。”

她突然笑了。

“您这副神气仿佛既愤恨,又坦率。”阿辽沙对她微笑着说。

“所谓坦率;那就是我对您不害臊。其实不但不害臊,而且还不愿意害臊,正是在您的面前,对您,我不觉得害臊。阿辽沙,为什么我不尊重您呢?我很爱您,但是我不尊重您。如果尊重,和您谈话就不会这样一点也不害臊了。是不是?”

“是的。”

“您相信我对您不觉得害臊么?”

“不,我不相信。”

丽萨又神经质地笑了;她说得又快,又急。

“我送了点糖果到监狱里去给您哥哥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阿辽沙,您知道,您真是美极了!我因为您这样快地允许我不爱您,反而更加爱您了。”

“您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么,丽萨?”

“我想把我的一个愿望告诉您。我愿意有人折磨我,娶了我去,然后就折磨我,骗我,离开我,抛弃我。我不愿意成为有幸福的人1

“您爱混乱的生活么?”

“是的,我盼望混乱。我净想放火烧房子。我老想象着我怎样走过去,偷偷儿地点着它,一定要偷偷儿点着。人们在忙着灭火,而房子还在那儿燃烧。我心里知道,却一句也不说。唉,全是胡说!可真是无聊啊1

她厌烦地挥着手。

“您过的生活太富裕。”阿辽沙轻声说。

“那么,还是做穷人好些?”

“要好些。”

“这全是您那去世的教士给您灌的。这话不对。即使我有钱,大家全贫穷,我也仍旧吃我的糖果,奶油,谁也不给一点。唉,您别说,一句话也别说,”其实阿辽沙并没有张嘴,她还是不住摆手,“这一套您以前已经全对我说过,我都能背得出来了。真是无聊。要是我穷,我一定会杀死什么人,即使有钱,说不定也会杀人的!——干吗闲坐着!您知道,我真想去割庄稼,割黑麦。我嫁给您以后,您做一个农民,真正的农民!我们要养一匹小马,好不好?您认识卡尔干诺夫么?”“认识的。”

“他净跑来跑去,不停地幻想。他说:干吗要过真实的生活,还不如幻想的好。可以幻想出极快乐的事情来,而现实生活却是沉闷的。可他不久却就要结婚了,他还对我表示过爱情哩。您会转陀螺么?”

“会的。”

“他就象陀螺一样:你得把他转一下,放到地上,狠狠地抽,抽,用鞭子抽;我如果嫁给他,就要一辈子象抽陀螺似的抽得他转。您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不觉得害臊么?”

“不。”

“我不讲神圣的事情,您一定气得要命。我不愿意做圣人。犯了滔天大罪,到了另一世界会怎样处置?您大概知道得很清楚吧。”

“上帝会责罚的。”阿辽沙盯着她。

“我就盼望这样。我一到那里,人家责罚我,我突然当面对他们大笑起来。我真想点着房子,阿辽沙,点着我们家的房子。您还是不相信我么?”

“为什么不相信?甚至有十二岁左右的孩子,非常想烧着什么东西,竟真的会点起火来。这是一种病。”

“不对,不对,不管小孩怎么样,但是我说的跟那个不一样。”

“您把坏事当作好事,这是一种精神上暂时的危机,也许这是您以前的病留下的后果。”

“您真是看不起我!我就是不想做好事,我只想做坏事,这跟病根本没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做坏事呢?”

“就为的是希望什么都不剩下。唉,要是能什么都不剩下,那才好呢!您知道,阿辽沙,我有时想干出许许多多坏事和最不象话的事情来,长期偷偷地干下去,最后又突然被大家发现了。大家把我团团围住,用手指点着我,但是我却瞪眼看着大家。这是非常愉快的事。为什么这样愉快,阿辽沙?”

“就是这样。产生一种渴望,想破坏一些好的东西,或是象您所说的,用火点着它。这也是常有的事。”

“我不但是说说,我还要做。”

“我相信。”

“唉,就为您肯说出‘我相信'这句话来,我是多么地爱您呀。您一点儿,一点儿也没有撒谎吧。也说不定您以为我是在故意说这些话,是逗着您玩的?”

“不,我并不认为那样,……尽管说不定你也确实有点这种渴望。”

“有一点的。我决不对您撒谎。”她两眼闪烁发光地说。

最使阿辽沙惊愕的是她那严肃的态度:她这会儿脸上没有丝毫嘲弄和玩笑的意味,尽管以前就是在她最“严肃”的时候也总少不了带点快乐和玩笑的神气。

“人有些时候是爱犯罪的。”阿辽沙沉思地说。

“对呀,对呀!您说出了我的意思,爱的,大家都爱,什么时候都爱,并不是‘有些时候'。告诉您,大家就仿佛什么时候约定好了说谎,于是从那时候起大家就都说起谎来。大家全说他们憎恶坏事,暗地里却都爱它。”

“您还在读坏书么?”

“读的,妈妈读这类书,藏在枕头底下,我就偷来看。”

“您这样毁您自己,不感到惭愧吗?”

“我愿意毁我自己。此地有一个小孩,他躺在轨道上面,让火车从上面开过。真是幸运儿!跟您说吧,现在令兄因为杀死了父亲受审判,大家就都因为他杀了父亲而爱他了。”

“因为他杀了父亲而爱他?”

“是的,大家全爱他!大家嘴上说可怕,但是私下里都非常爱他。我首先爱。”

“在您讲到大家的话里也确实有几分实情。”阿辽沙轻声说。

“您居然有这样的想法1丽萨高兴地尖叫起来,“教士也有这类思想!您没法想象,我是多么尊重您,阿辽沙,因为您永远不说谎话。嗳,让我只对您一个人讲讲我的那个可笑的梦吧:我有时梦见小鬼,仿佛我在黑夜里拿着蜡烛正呆在屋里,忽然四处都是小鬼,四个屋角和桌子底下全有,它们还把门打开了,门外也站着一大群,想进来抓我。眼看已经走过来了,就要抓住我了。我忽然画了个十字,它们全惧怕起来,往后退走,但是并不完全走开,站在门旁和角落里,等候着。我忽然很想出声骂上帝,刚骂出口,它们忽然又成群涌到我的面前,欢天喜地,眼看又要抓住我,我忽然又画了个十字,——它们又走了。这真让人痛快,痛快得透不过气来。”

“我也常做这个梦,完全一样。”阿辽沙忽然说。

“真的么?”丽萨惊讶地嚷道,“您听着,阿辽沙,您不要笑,这是极重要的:难道两个不同的人会做一样的梦么?”

“大概会的。”

“阿辽沙,我对您说,这事非常重要,”丽萨带着一种大惊小怪的神气继续说,“重要的不是梦的本身,而是您能够做和我一样的梦。您永远不会对我说谎,现在也不要说谎:这是真的么?您不是笑我么?”

“是真的。”

丽萨好象几乎惊呆了,有半分钟没吭声。

“阿辽沙,要常来,常到我这里来。”她忽然用哀恳的声音说。

“我一辈子都要常来的。”阿辽沙坚定地回答说。

“我只对您一个人说,”丽萨又开口了,“我对自己说,还对您说。整个世界只对您一个人说。对您说比对自己说还高兴。我在您面前完全不感到害臊。阿辽沙,为什么我在您面前完全不害臊,一点也不害臊呢?阿辽沙,听说犹太人在复活节的时候偷人家的小孩宰杀,真的吗?”

“不知道。”

“我有一本书,我在里面读到讲什么地方一次审判的情形,说有一个犹太人把四岁小孩两只手上的指头先剁了下来,然后把他钉在墙上,用钉子钉住,钉死了。他以后在法庭上说小孩死得很快,过了四小时就死了。真是快!他说:孩子呻吟着,不住地呻吟着,他却站在那里欣赏。真是好1“好么?”

“好的。我有时甚至想象是我自己在动手钉他。他悬挂在那里,呻吟着,而我坐在他的对面,吃蜜饯菠萝。我最爱吃蜜饯菠萝。您爱么?”

阿辽沙默不作声,望着她。她的焦黄的脸突然变了样,眼睛闪着光。

“您知道,我刚一读到这个犹太人的故事,整夜流着眼泪浑身哆嗦。我想象着这个小孩怎样哭喊呻吟,——四岁的小孩已经懂事了,——同时我老是摆脱不掉关于蜜饯菠萝的念头。到了早晨我给一个人写了一封信去,请他务必到我这里来一趟。他来了,我忽然对他讲述关于男孩和蜜饯菠萝的故事,全都说了,全都说了,还说:‘这真好。'他忽然笑了起来,说的确很好,说完站起来就走了。只坐了五分钟。他看不起我,是不是看不起我?您说,您说,阿辽沙,他是不是看不起我?”她在椅子上挺直身子,眼睛闪烁着。

“请问,”阿辽沙激动地说,“您自己叫他来的,叫这个人来的么?”

“我自己。”

“送了一封信给他么?”

“一封信。”

“就是问这件事情,问小孩的事情么?”

“不,并不是为这件事情,完全不是。可是他一进来。我立刻问其他这件事情来。他回答以后,笑了一笑。站起来就走了。”

“这个人对您的态度很诚实。”阿辽沙轻声说。

“他是瞧不起我么?笑我么?”

“不,因为他自己说不定也相信蜜饯菠萝。他现在也病得很厉害,丽萨。”

“是的,他相信的1丽萨的两眼放光。

“他并不是瞧不起什么人,”阿辽沙继续说,“他只是不相信任何人。既然不相信,自然也就瞧不起了。”

“这么说,也瞧不起我么?瞧不起我么?”

“也瞧不起您。”

“这很好,”丽萨咬着牙说,“他走了出去,笑了一声,我就感到被人瞧不起也是好的。被剁下手指的小孩是好的,被人瞧不起也是好的。……”

她看着阿辽沙的眼睛,似乎既恼恨又激动地笑了起来。

“您知道,阿辽沙,您知道,我想……阿辽沙,您救救我吧,”她忽然从椅上跳起来,跑到他面前,紧紧地用两手抱住他。“救救我吧,”她几乎象呻吟似的说。“我对您说的一切话,难道我会对世上任何人说么?我说的是实话,实话,实话!我要自杀,因为我觉得一切都是讨厌的。我不愿意再活下去了,因为我觉得一切都可憎!我觉得一切都讨厌,一切都讨厌!阿辽沙,您为什么一点也不爱我,不爱我啊1她发狂地说。

“不,我爱的1阿辽沙热烈地回答。

“您会不会哭我,会不会?”

“会的。”

“不是哭我不愿意做您的妻子,而是单纯地哭我,哭我。”

“我会哭的。”

“谢谢!我只需要您的眼泪。至于其余的一切人,让他们尽管惩罚我,用脚践踏我吧,所有、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例外!因为我不爱任何人。您听见了么,我不爱任何人!相反的,我恨他们!您走吧,阿辽沙,您该到哥哥那里去了1她突然离开了他身边。

“但是怎么能让您就这样一个人呆着呢?”阿辽沙几乎是心惊胆战地说。

“您到哥哥那里去吧。监狱快要关门了,快去,这是您的帽子!替我吻米卡,快去,快去1

她几乎强迫似的推阿辽沙出门。他带着苦恼惊疑的神情望着她,忽然感到她塞了一封信在他的右手里,一张小小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而且封上了火漆。他一眼就看到了地址:“伊凡-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先生收启。”他迅速地看了丽萨一眼。她的脸上几乎显出威胁的神色。

“转交给他,一定要转交给他1她疯狂地命令说,全身颤抖着。“今天就送去,马上就去!要不然我就服毒自杀!我叫您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1

她说着迅速地关上了门。铁门闩响了一下。阿辽沙把信放进口袋里,一直走下楼梯,并没有到霍赫拉柯娃太太那里去,甚至都忘记了她。丽萨在阿辽沙刚走后,立即拔开铁门闩,开了一点儿缝,把手指伸进门缝里,关上门,拼命用力夹它。十秒钟以后,她才抽回手,悄悄儿地慢慢走到她那张轮椅跟前,挺直着身体坐下来,她瞪眼望着发黑的指头和从指甲里挤出来的血。她的嘴唇哆嗦着,急促地低声自言自语说:“下贱女人,下贱女人,下贱女人,下贱女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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