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三
几天后，报纸上登出了钱先生的《悔过书》。
“世上本无完人，故人人都应时常认错。承认过失非但不可耻，反而可敬。反躬自省，本人须承认自己时常犯错，因为我本极平凡之人。
“但在战争中，本人之行却无一可悔。你们发动战争，当为此负责。该认错的是你们，并非是我。
“战前，我甚至不会无故伤害一只蚊子。是你们迫我抵抗。你们杀我家人，令我家破人亡。我怎能为抵抗悔过？一只虫子被逼无奈，不也会转身反击么？为此，我倒有些感激你们。你们害我，反倒令我生命获得完美。我并不小看我战前的生活。的确，作诗、绘画、养花的生活很难称之为可耻。但你们戕害我，我的生命反倒变得更有意义，更为深刻丰富。我受到最残酷的毒刑折磨，因此决心反击，斩断你们的皮骨。我开始懂得至深的痛苦，但我耐心忍受，为的是获得反击之快。痛苦深入心底，欢乐之声也会毫无保留地呼喊而出。为此，我要谢你们给了我这样的机会。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总会通过戕害来达到毁灭的目的，但他们不懂戕害会催生誓死而战的决心。如果迫害与抵抗之意志针锋相对，谁胜谁负则难以预料。我要感谢你们给我了这一机会，让我变成了一个完人，有机会决死一战。
“我还要感谢我的同辈人和我这个时代。倘若你们在五十年前发动这场侵略战争，而我也出生在五十年前，家破人亡之时，我或许只能想到自戕，而不会是抵抗。你们的侵略基于五十年前的思想。你们没意识到，尽管你们的思想停止不前，中国人却在摸索着前进。你们的武器较之中国先进五十年，可中国人的思想却领先于你们五十年。这一点你们没有明白。倘非如此，以我为例，我就不会想到我的国家和同胞，而只会想到自裁。被迫思考时，我终于认识到了过去五十年中所接受的思想。故而，我想到了比报私仇更大的事。于是，我内心平和，快乐地投入了抵抗工作。
“我想说，前面所写的不仅是要让你们为发动战争而悔，我还要提醒你们，任何想用战争方式解决人类问题的都是思想上的落伍者。战争是解决问题的最原始野蛮的做法。我们时常赞美自己拥有了文明和文化，可是如果我们不放弃战争，我们的文明和文化又为何物？这一点，你们和我都必须深思。
“这一点确实值得深思，你们尤其要深思。战前，尽管我不很关注国家大事，对国际事务也不甚了了，但我知道你们是一个礼仪之邦，也了解一点作为近邻的你们的文化。但我的肉体受到你们的折磨，听到你们在南京和其他城市那些禽兽不如的行为，我不仅愤怒、满腔仇恨，还感到惊诧。为什么如此知礼、规矩的民族突然变为禽兽，甚至禽兽不如？这个问题令我魂颤心寒。
“我无意详尽探讨，是什么令你们既知礼仪又疯狂杀戮，因为究其原因，有政治、宗教、教育等诸方面，复杂而多解。但令我魂颤心寒的是你们穿上军服后的变化，似乎人类穿上军服后会因为某些原因变成禽兽。这令人异常恐惧。我从来没有想到人竟然可以如此轻易变身禽兽，恰恰相反，我本以为人类的尊严能够抵抗这些变化的动因，自身的尊严会永葆。
“既然你们不能保持人类的尊严，而是骤然由人变为禽兽，我只能认为我们所谓的文明和文化均为谎言，我们在用谎言自欺欺人。这的确需要一再深思。
“既然你们托生为人而不惧行同禽兽，那些遭到你们戕害的人无论怎样热爱和平也只能反击。这场战争令交战各国之人民都放弃自己的理想，相互残杀。这种不可避免的残杀正是那些发动战争的人们犯下的滔天罪行。为此，你们应该忏悔。
“至于我自身，战前，我谨遵圣人教诲，从不轻易动怒，从未以打骂方式惩戒犬子，从未辱骂过任何人。一些人看我文雅，称我为诗人，其实我本不才。但因我读诗写诗，我的文雅之气见长。直到你们的皮鞭打到我身上，我才明白我竟有如此强烈的愤怒与仇恨。我的身体不再是骨肉之躯，而是一团怒火。我忘记了我的文雅，只想复仇。复仇绝非美好，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确是实用而严厉。你们的兽性迫使我抵抗。你们迫使我也变成了一头野兽。这是何等愚蠢、蒙昧！我并不为我有骨气、敢于在我被打得皮开肉绽之后与你们斗争而自豪。我只是可怜你们竟如此愚蠢。你们口口声声为东亚和世界负有神圣使命，其实你们只会折磨一个本分的学生，令他别无选择，只能奋起反抗。你们的手段令你们不配做任何个人或任何国家的主人，应该把你们关进万牲园里。
“我的幼子带我去看过一场电影。我并不喜欢。那既非美好的电影，也非一场戏剧，黑暗的电影院和颤抖的白光令我不适。除了正片，还放映了新闻片，其中一个是西方拳击片。我无法理解为何西方人花钱买票去观看两个男人格斗，直到他们打得鼻青脸肿。一场歌唱比赛或菊展不是更高雅、美好并令人起敬吗？彼时，我不想让幼子扫兴，就没有说话，但我心里十分厌恶如此这般的力量展示。
“你们的行为方式比拳击比赛更为野蛮。你们使用刀枪剑戟，闯入他人家中，迫使他们与你们较量。你们不是一个有诗、有画，还有其他艺术的民族吗？你们为何非要将刺刀刺入别人的肉体才感到满足？为何？你们的切腹自杀已经残酷十足，为何还非要切他人之腹？身为人类，我们为何不能和睦友好相处？
“好吧，如果你们必须打斗才感到满足，那就进行拳击吧。你们为何非要杀人呢？拳击只能令人鼻青脸肿，但不会令人肝脑涂地。可是你们甚至缺少这样的智慧。
“你们说你们国小人多，所以你们必须侵略中国。让我们细细思量一下吧。中国不也是人口过多吗？中国生产的粮食还不够本国人吃，难道加上日本人反倒就够吃了吗？连一个儿童都能看出这种想法有多么愚蠢。
“假如你们把用于生产战争资料、生产飞机和战舰的智力和人力用来研究和实验如何同中国人交友、如何同中国人合作和一起工作，我觉得我们不仅能相互帮助，还能成为全世界人民的榜样。解决我们的问题靠的是心智和相互帮助，而非诉诸武力。
“我必须说，对政治、经济诸如此类，从理论到实践，我一概不谙。我的思考都是在牢中和那个小庙里进行的。或许你们会嘲笑我，说我的思考仿佛一个老女人。但我不能因怕你们嘲笑就不阐发这些思绪。即使我的思考不切实际，那也是符合人性的思考，还有，最高贵的思想通常都被称为不切实际。我认为，只要我们的动机是要互相帮助和相互尊重，就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你们是人，我们也是人。我们都有相似的问题和困难，所以，只要我们能坐下来，诚恳地讨论我们的问题，我们肯定能想出解决问题的正确途径。否则，世界和平恐怕就无可能。
“你们最根本的错误在于，你们不认为中国人是人，所以你们放弃了你们的教养和礼节，对中国人施以兽行，认为中国人会因惧而降。我必须承认，我们国民不够讲卫生、不够守规矩，而且大多数贫穷，但我们无论如何也是人类。以我为例，我最好的衣服一直是一件蓝布长衫，但我总是小看那些身穿绫罗绸缎但胸无点墨的人，俗称绣花枕头，没有内秀；而我这个穷老头也蔑视你们，不管你们多么精明。如果你们不懂所有人类都是人的道理，你们就是愚蠢的爬虫。
“如果你们看清妓女成为妓女、乞丐成为乞丐的全部原因，你们就会明白一个妓女或许比一个贵妇更纯洁，乞丐或许比一个富翁更高尚。我的看法并不很新也不费解，但只要我们思考一下，就会明白它可以很好说明这样的道理：世界上没有人生而卑贱。只要你们思考这个道理，你们会马上放弃你们天生就是统治民族的观念，放弃通过打杀别人令其自认为奴的行为。
“看吧，在过去八年，你们遭到了肮脏、穷困、无知的中国人的抵抗，你们一点都不尊重他们。我想我虽能识文断字，但与他们并无太大的区别。你们伤害了我和他们的尊严，辱没了我们的人格，所以他们和我要与你们决死一战。你们可能觉得这看似一个奇迹。其实，即使是一只猫被缚得过紧也要挣扎抓挠的。
“诗人、艺术家和思想家都在寻觅人类的普遍真理。人与人之间的相似比差别更为重要。如果撕开皮肉，我们的血都是红的，无论皮肤是白色、棕色还是黄色。如果你们认清了这样一点，你们就不会自诩为天之娇子。你们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或别人所没有的东西。如果说你们有他们所不具有的，那就是你们的偏见。偏见源自人心，并非神赐。
“你们的偏见导致你们认为中国人是另一种动物，需要你们用鞭子驱使。其结果就是你我彼此杀戮，谁都没有从中获益。战争向来如此。你们杀人如麻，令生灵涂炭。
“不要以为我是在向你们布道。我不懂布道，并且厌恶布道。我从不愿以一己之浅薄去说服别人，因为我认为只有人们都认为正确的方为真理。真理即众人之共识。一旦我们停止独立思考，我们不仅会被别人欺骗，还会被自己的圣人欺骗。我觉得，圣人与智者之所思一定是基于其时代的境况。时代变了，他们的话语分量必定会有衰减。如果我们盲目地追随古人的教导，而忘记了我们也有权利和义务自己独立思考，我们就会被欺并自欺。英雄崇拜和偶像崇拜都是懒于思与行的结果。
“你们日本人聪明，但只能看到自己的能力而不愿承认别人也能思想，于是你们聪明反被聪明误。或许你们不认为你们的偏见是片面的，你们认为以偏见发号施令可以畅通无阻。一方面你们放弃了独立思考的责任，一味相信你们的英雄和领袖的话；另一方面要强迫其他国家的人民接受你们的信仰。如此一来，你们怎能不吃败仗呢？
“我是一个才疏学浅之人，但连我都不能低头接受你们的观点和方式。你们觉得我愚蠢，因为我不想对你们惟命是从。可我觉得是你们愚蠢，因为你们是强迫别人从命。还有，无论我的思想多么幼稚，那是我的思想，所以我认为我比你们略强几分，因为你们的思想是借来的，借自你们的天皇，借自你们的首相或某个高级将领。我要用自己的脑子思考，而且我懂得尊重别人的意见，因为我懂得每个人都有自由思想的权利。你们尽管视天皇、首相或将领的观念为永恒的规则，可你们只会出来愚蠢地欺侮别人。这就是你们与我之间的差别。或许这还是中日两国国民之间的差别。
“总的来说，你们的想法是自上而下的，思想让位于从命，所以上级发话时，你们一致从命；而中国人，尽管识文断字者不多，但因为组织松散，每个人反倒有自己的思想和理念。你们可以组织成整齐划一的军队，我们则擅长游击战。你们如果失去了指挥官，就溃不成军。可我们如果需要，都能孤独作战。我们会见机行事。组织上的松散或许是我们的缺点，可有时却也显示了我们的独立精神。以我为例，我很懒惰，是个很独立的人，但我的慵懒与我们组织上的松散并没有影响我在必要的时候使用自己的脑子思想。
“我讨厌照片。我从来没有照过相。我没有父母的照片，毋庸说伟人和英雄的照片了。如果我要在家挂一张相片，我觉得应该是我孙子的照片，他是一个孩子，既不是一个圣人，也不是英雄或军阀，不是什么显贵，而是天真与成长的象征。我观看孙子的照片时，我会想到他很快就会成为一个男子汉，能独立思考并懂得怎样追求幸福。如果你们能摘下你们的天皇或将军的照片，挂上你们自己孩子的照片，你们或许给自己增添更多的人性，少一点僵化。缺少僵化或许会使军队缺少战斗力，但战斗力有何重要？人类最伟大的成就难道不是出现在思想领域和为人类谋福祉方面，而并非战争方面吗？
“我要说的有很多，但我不想继续说下去了。我只想告诉你们，我饱尝了战争的滋味，因此我反战。战争是你们发动的，所以我诅咒你们，一直诅咒到你们放弃战争，思考和平并诚恳地拥护和平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