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
要说在孩子眼里能看到对战争的恐惧,这个孩子就是小妞子了。
她都饿得不能跑跳,不会玩耍了。她的脖子太瘦,看上去很长,这根细长的脖子好像都撑不住她的头了,她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肉。她的破旧裤褂都很短,可还是显得松松垮垮,因为她瘦得只剩骨架子了。她不想动弹,好像已经是个半死人,只有那双小眼睛还透着点生气。
她拒吃共和面时,那双小眼睛里喷着火,好像在对家里人说,她的小生命也有尊严,她不吃那个连猪狗都不吃的共和面。她的决心不可动摇,谁也不能强迫她。谁也不会因为这个就骂她。她眼里的怒火似乎代表了所有人对战争的仇恨。每当她发起脾气来,家里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发过脾气后,她会半睁半闭着眼睛,偷看着家人,似乎是在道歉,央告家人原谅。她不会说:“在这种艰难时候,我不该发脾气。”但她的眼睛替她说出了心里话。然后她缓缓地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痛苦都埋在心里。别看她的心那么小,可是装得下一场世界大战的苦难。
尽管她闭着眼睛,但她知道大人们常常来看她,还暗自为她叹气。她知道他们可怜她,爱她,所以她忍着,突然疼起来也不哭。她必须忍住痛苦,战争教会了她忍耐痛苦。
她打一个盹儿,然后睁开眼睛。这时,她的脸上会挤出一丝笑意。她眨巴着小眼睛在骗自己,装作是个醒来就笑的好丫头小妞子,这样大家都会喜欢她。
可那点笑容很容易就消失了。她肚子饿,想说:“给我点吃的吧。”可她就是不说,只用小眼睛默默看着家人,祈求他们可怜自己。
如果赶上好机会,大人们有东西给她吃,她的眼睛会睁得大大的,忘记羞赧,只觉得那点吃食能让她继续活下去。她的眼睛会发亮,好像要唱歌,唱赞美生活的歌。
吃过东西后,她的眼睛会发亮,亮得就像久雨后放晴的阳光,似乎是要说:“生活多么容易满足啊。有点吃的,我们就能接着快活地生活。”在这时候,她甚至能记起奶奶给她讲的故事。
但她眼里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她没吃饱,她还想吃。那块瓜或者烧饼怎么那么小啊。她为什么才得到那么一小块?为什么啊?可她就不张口。她知道,她哥哥小顺儿连一小块瓜都没吃上。
妞子的小眼睛会露出憎恶,会乞求爱怜,会露出希望和失望,会流泪,偶尔也会笑。这每一个表情都跟战争密切相关。战争就像一双无情的手勒住了她细瘦的脖子,只是勒得过紧时才松一松。她受的是最残酷的死刑——缓慢的绞刑。她的欲望不大,她只需要有点东西能吞下去支撑自己活着,可战争剥夺了她那一点小小的权利。
她的眼睛不仅是一片光斑,还是战争图书馆里的一条条索引。她每一个眼神的变化都让家人马上想起战争,有恐惧和仇恨,有战争造成的苦难。但从她的眼神里,他们还能看到,她,还有许多其他的人,他们都不是为战争而生,可非得在战争中死。战争和毁灭就是一回事。
瑞宣不敢看他的小女儿。英美的海军正在靠近日本本土。他知道东方的战神很快就会像德国和意大利一样无条件投降的。他本应该感到高兴。可是只要瞄一眼妞子,他就会皱起双眉。赢了日本,可却救不了他的小女儿,这胜利还有什么用。生命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妞子犯了什么罪要这么死去?
他明白他不能伤感。有许多许多的战争,哪场战争没有直接或间接地杀死无数的儿女呢?
可通过战争来杀死幼小的儿童,这能叫高尚吗?是理性和正义的行为吗?
他不再多看,或者说不敢多看小妞子了。他只能埋头写作或批改学生的作业。如果他看看妞子,他会马上开始诅咒。战争,历史上所有的战争都不该牺牲小妞子这样的生命,不值。
祁老人这阵子没有气力管什么事了,可他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关心小妞子。最年长的和最幼小的心是容易相通的。只要韵梅给他弄点跟共和面不一样的吃食,他会看都不看一眼就对她说:“给妞子吃去吧。我都快死的人了,可妞子她——”随后,就是长叹一声。他知道,就算妞子吃了那点东西,她也不见得就能变得强壮和健康。他还想起自己死去的儿子,还有儿子的两个失踪的儿子。要是这同堂的四辈人里最小的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好啊!半夜里睡不着时,他经常祈祷:“天老爷啊,把我收回去,收回去吧,可千万要把小妞子给祁家留下啊,千万。”
韵梅身为母亲,早就看出了危险,可她不能把这个信号放大,那样老人们会更加揪心。她反倒经常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妞子是个小女孩儿,小女孩儿都命硬。”
她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比谁都苦。妞子是她的孩子,在她的未来计划里,妞子最有希望。她闭上眼就能看到妞子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看到她嫁人,生儿育女,还看到自己当上了姥姥,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太。
是的,小顺儿确实重要。从祖宗的角度看,他要给祁家传宗接代,所以他最重要。可他是个小子,韵梅无法设身处地一心为他打算。妞子是丫头,韵梅可以用自己的经验替妞子盘算将来。母女是相依为命的。
韵梅不敢想妞子会死。妞子要是死了,那韵梅也就等于死了一半。说句最没良心的话,祁老人和天佑太太可以死,但妞子不能死。老年人就像秋叶,大限一到就该落了。可妞子是一朵鲜花苞儿,韵梅想抱起妞子来,就像孩子二三个月时那样。她想让妞子再吃吃她的奶,妞子一边吃奶,韵梅一边抚弄她的小手儿和小脚丫儿。
可是妞子总是跟着奶奶,这一老一小总是在一起,如影随形。奶奶的生命里除了照料小妞子,好像没有别的事。韵梅不能把妞子从婆婆那里要过来。有时,韵梅几乎嫉妒了,真想把妞子从天佑太太手里夺走,但她没那么做。她知道婆婆没有女儿,妞子既是她的孙女,也是她的女儿。为此韵梅会安慰婆婆说:“妞子没什么大事,病也不重。”听起来妞子不像她的女儿,只是婆婆的孙女似的。
就在这个小生命的火花在生死之间飘摇时,瑞宣从老三那里收到了很多好消息,多得都用不过来。美国第三舰队攻击了东京湾,中、美、英三国达成了波茨坦协议,敦促日本投降。第一颗原子弹已在广岛投下。
天热,但消息更让人浑身发热。瑞宣没日没夜的编选消息,然后把稿件送出去,挥汗如雨。表面上他还是故作镇静,但他的眼睛发亮,心在剧烈跳动。他忘记了身体虚弱,感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一点时间也不愿浪费。他真想放声歌唱,欢呼人类最大的悲剧收场。
除了报道胜利消息,他还想写下对未来世界的希望。他希望,在这次空前的血的教训之后,整个世界,不再有人因为权势者的偏见,再次尝试用武力解决问题。但他没写出这些观点,他的那张地下报纸太小了,登不下这样的文章。
但他在课堂上对学生们讲了这些希望。这是一种大胆的尝试,就此看看学生里的特务怎么来对付他。结果是没什么事。特务们和日本平民一样不敢耀武扬威了,那些日本人因为日本军队吃了败仗,正想法子跟中国人交朋友呢。他看得出,人类是武器的奴隶,另一方面,他又感到高兴,人类还是可以软下来,在战争之后缔造和平。如果整个人类都能解除武装,不再是武器的奴隶,和平就有希望了。
可是,看到妞子,他的心就凉了。妞子让他无法对明天抱有希望。他心里在祈祷着:“胜利就在眼前了,妞子啊,你不能死,再活半年,一个月,哪怕十天,小妞子啊,你就会看到和平。”
他的祈祷半点作用也没有。胜利不能挽救小妞子。胜利仅仅是战争结束,并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生还,也不能让那些受了重伤的人免于一死。
妞子不得不吃一口共和面的时候,总是要用水或汤往下顺。面里的沙子和糠堆积在盲肠里,让她得了急性盲肠炎。
疼痛发作起来了,好像八年战争的痛苦都集中在她那弱小的身体上,疼得她拘挛成一团。她浑身冒着冷汗,破旧的裤褂都湿透了。她疼得惨叫了好几回,嘴唇发紫,开始翻白眼了。全家人都围着她,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战时,他们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一样。
看见妞子一动不动了,祁老人大声喊起来:“妞子,乖,醒醒,妞子,你醒醒!”
妞子的两条腿瘦得跟高粱秆儿似的,蹬直了。天佑太太和韵梅急忙过去要把她抱住,不过韵梅还是让奶奶抱住了她。天佑太太抱着孙女,低声叫着:“妞子,妞子。”小妞子已经没了力气,使劲喘着。
“我去找大夫。”瑞宣似乎从梦中醒来了,说着就冲出屋去。
又是一阵疼痛,小妞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奶奶怀抱里扭动着。天佑太太抱不住她了,又把她放回到床上。
妞子那营养不良的身子抵抗不了附体的恶魔,她又扭动几下,眼睛翻上去,再也不动了。
天佑太太把手放在妞子的嘴唇上,妞子已经没了呼吸。她没有睁开眼睛看看她的奶奶,没有甜美的叫声“奶奶”。痛苦让她夭折了。
天佑太太出了一身冷汗。她的手仍然伸着,不能动,也哭不出声。她呆立在那张小床前,脑子里一片空白。巨大的悲伤让她忘了哭泣。
看到妞子不动了,韵梅一下扑到女儿身上,紧紧抱住妞子让泪水和汗水浸湿的小身子。她也忘了哭泣,只顾用嘴亲着妞子的胸口,狂喊着:“妞子,娘的肉啊,妞子!”小顺儿大声哭着,小妹妹一直是他唯一的伙伴。
祁老人哆嗦着摸到一把椅子,垂首坐下。屋里只有韵梅的喊声和小顺儿的哭声。
低着头坐了很久,祁老人忽地站起身来。他坚定的慢慢走向小床,抓住韵梅的肩膀,想把她拉开。
韵梅把妞子搂得更紧了。妞子是她生的,现在她好像是要再和自己的小女儿融为一体。
祁老人使尽全力拉她。可韵梅没注意到是爷爷在拉她。此时她什么都不会想了,紧紧抱着那个很快变僵的小身体,那是她可爱的女儿。
祁老人半是生气半是央告的说:“起开来,起开吧。”韵梅听到爷爷的声音,狂叫起来:“您要干嘛?!”
祁老人又用力一扯,扯得她坐到了地上。老人抱起小妞子,叫着“妞子”,朝着门外走去。“妞子,跟太爷爷来。”妞子唯一的回应是当啷着的腿轻轻晃动一下。
老人抱着妞子,一摇一晃的来到院子里。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低下头去,小眼睛眯成两道缝儿,看着妞子那干瘦却安静好看的脸。他脑门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白胡子上,打湿了他的胡子。他的小褂儿上只有一二个扣子系着,露出了干巴硬朗的胸膛,淌着汗水。他静静的站在台阶下,喘着气,好像是怕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他把妞子抱得更紧了,仍然压低嗓门叫着:“妞子,跟我来,来!”
老人低声的呼唤没能叫醒妞子,却把天佑太太叫了出来。她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前方,木然的望着祁老人,像个自动的机器一样,似乎老人呼唤的不是妞子而是她。也许她没有听到老人在叫,而只是跟随着妞子,妞子去哪儿,她也去哪儿。
这时,韵梅的喊叫和小顺儿的哭声招来了好几个街坊。
丁约翰因为是里长,站在这群人前头。他的表情表明,如果要说点什么,就该他来说。近来,他又恢复了当初在英国府时的傲慢。因为听说日本要战败了,他相信不久自己就要能回到英国府。
李四妈现在几乎全瞎了,可她还是像过去那么热心助人和诚恳。她走路都拄上了拐杖,但还是忙乎着照应邻里。似乎“老东西”死了之后,她一个人也要负起照应邻里的责任,就算是照应别人时摔死在街上她也在所不惜。
程长顺抱着小凯站在李四妈身后。他现在已像个中年人了,而小凯还像个漂亮小子,虽然没什么吃的,长得不够壮实。怀里抱着这个漂亮孩子,长顺更不在意自己的样子了。他好像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一匹丑马也能生出一头英俊的骡子。
马老寡妇不敢进院子里来。她尽管很关心祁家传出的哭声,可还是站在大门外,耐心等长顺出来告诉她怎么回事。
说相声的方六和不少人都默默站在院子里。
街坊们不只是沉默,连大气都不敢出,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奇怪了。祁老人抱着死去的妞子,身后紧跟着的天佑太太就像梦游一样。邻居们都沉默的站着,都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也都想安慰祁家人。
祁老人坚定的向前走着,走得很慢。为了防止摔倒,他左一步、右一步地挪着,所以走不快。
这时,瑞宣带着医生冲进院子,绕过影壁后看到院子里的街坊们,他的心几乎停跳,茫然的扒拉开人群,站到爷爷面前。可爷爷并没有看到瑞宣,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妞子的小脸儿上。
“爷爷!”瑞宣硬着心肠不看妞子,而只叫爷爷。
老人似乎没有听到。
医生过来握住妞子的手腕,可那手臂早就硬了。老人突然立住,抬起头,看到了医生。“你想干嘛?”他愤怒的喊道。
医生没在意老人的愤怒,只压低声音对瑞宣说:“孩子死了。”
瑞宣好像没听到医生的话,眼含泪水走上去扶住爷爷的双臂。医生转身走了。
“爷爷,你要把妞子带到哪儿去?她已经——”“死了”两个字卡在瑞宣嗓子里没说出来。
“闪开!”老人的腿几乎挪不动了,他仍要向前走。“我要让三号的日本鬼子看看这个。他们抢走了我们的粮食。他们的孩子有粮食吃,可却把我重孙女饿死了。我要让他们看看,闪开!”
瑞宣的心都要碎了,但他强使自己镇静,以控制住场面。他双手扶着老人,望望邻居们,说:“四大妈,看着我妈点儿。”
四大妈看不到天佑太太,长顺领着她过去了。
“程长顺,你去盯着点儿小顺儿他妈。”长顺听后就把儿子交给方六,让他把孩子送回家去。
“丁约翰,把小顺儿带走。”
四大妈握着天佑太太的手。她一直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可现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天佑太太仍面无表情的看着祁老人的白发。
一进屋,程长顺就顿时出了一身的汗。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韵梅,尽管他觉得自己是个很成熟的男人了。“祁太太,祁太太,”他轻声的叫着,别的什么都说不上来。
“妞子在哪儿呢?”韵梅止住了哭声,问了一句,似乎妞子还活着一样。
长顺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韵梅站起身,跑了出去。
“祁太太,祁太太!”长顺喊着追上去。他不敢拦住她,觉得拽住她不合适。他头上直冒汗。韵梅来到爷爷身边,伸出手去想要抱回妞子,瑞宣叫了一声:“韵梅!”
听到瑞宣的声音,韵梅开始浑身颤抖,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瑞宣对爷爷低声说:“爷爷,把妞子给我,给我吧。”
老人不肯放开妞子,继续慢慢朝前走起来。
瑞宣仍然搀扶着老人,陪他一道走。
街坊们跟在他们身后,就像跟着送殡一样。
就在这时,刘棚匠的太太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口袋,也许装的都是白面。她刚出去做了另一桩买卖回来,脸晒得黑黑的,衣服都溻了。脸没洗,汗没擦她就直接来看祁家人了。
她绕过影壁后大声地喊起来:“妞子,我给你带白面来了,妞子!”
一看到祁老人,刘太太呆立住了。她揉了揉眼,似乎觉得他们在骗她。不,她没弄错,祁老人抱着的是妞子,可是妞子死了。刘太太惊呆了。
瑞宣还想说服爷爷不要到三号去,可老人脸上坚定的表情让他没法张口。
刘太太跑到韵梅身边,算是给长顺解了围。
走到影壁前,祁老人像是精疲力尽,迈不动步子了。他站在那里,似乎要把妞子抱得更紧,可他没那份力气了。他咬紧嘴唇,还想朝前走,可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愤怒,他要喊,要发泄他的怒火和仇恨,可是他张不开口。他闭上眼,知道自己完全没用了。他自己的儿子,他的两个孙子,现在又有他的重孙女,都让敌人给害了。可他却走不动了,无法去跟为非作歹的敌人对质。他恨敌人,也恨自己。他过去总是对人们笑脸相迎,可现在他八十了,落得个家破人亡。他的腿发软,开始打颤。他摇晃了几下就跪在了地上,怀里还抱着妞子。他不能松开妞子。他要抱着她到阴凉儿里去。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轻微的惩罚,活着才真是在人间地狱活受。
瑞宣在爷爷身边蹲下,柔声说:“爷爷,爷爷,把妞子给我吧。”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的悲伤,只想接过妞子来,好让老人回自己屋去。他没法想别的事,只想这两件事。似乎妞子的死并不奇怪,他伸出胳膊去接妞子,就像她是在睡觉,没有死。尽管天很热,可他的脸像白纸样煞白。他只想结束这件悲伤的事情,不能也不愿想别的。“爷爷,把小妞子给我吧!”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句。
老人慢慢的低下头,但他的双臂仍然紧紧的抱着妞子。他不能想什么,已经没了力气,他甚至觉得喘气都很困难,可他不能放开妞子。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非得找日本人去不可,让他们看看妞子,控诉他们。八年来所受的痛苦折磨必须得有个说法,有个了断。他必须去告诉那些小日本儿,妞子的死是最后一次。他一辈子都本分,都热爱和平,可现在他不能再忍了。他要把这些话跟日本人说清楚。遇到危难,他再也不想用破缸顶住街门了,不愿再像蜗牛那样把头缩进去。他必须走出门去,跟敌人说清是非。万不得已,他会肝脑涂地,跟日本人拼命,随小妞子一起去。既然他保不住这四世同堂的幸福,那就宁可用自己的手拆了这个四世同堂之家。
他猛的又站起身,慢慢的,像个醉汉一样朝大门走去。几根稀稀拉拉长长的白发让汗水粘在了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