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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和平宣战:外交的终结和美国影响力的衰落

19 白野兽

所有的男子都留着胡子,有的染成了红色,有的是白色或黑色的。他们坐在午后的阳光下,头上包着各种图案的头巾和祈祷帽,在喝茶。这里是位于非洲之角地区的小国厄立特里亚(Eritrea)首都阿斯马拉(Asmara),我看到这些人时,他们正在恩巴索伊拉(Embasoira)酒店附近一个带围墙的花园里,围坐在一只金属咖啡桌旁。时间是2008年的第一天,非洲之角正深陷于混乱中,阿斯马拉却平静如海市蜃楼。宽阔的林荫大道被低垂的棕榈树及金合欢织成的树荫遮蔽着,两旁成排矗立着保存完好的各种风格精美建筑——罗马式、装饰风、巴洛克式、立体派等,都是数十年意大利殖民统治时期留下的建筑。即便阿斯马拉这个名字都给人造成美丽的错觉——在提格利尼亚语中,意思是“他们使其团结起来”,对于一个充满了战争元素和从附近索马里内战中放逐出来的异见分子的城市来说,这个名字的含义显得名不副实。这些在恩巴索伊拉酒店喝茶的男子就在被放逐之列。我的翻译倾身凑到我耳边低语:“他们就在那里!”

“谁?”我问。

他摇了摇头,然后回答说:“伊斯兰法院联盟(Islamic Courts Union,ICU)的人。”按我力所能及的理解,翻译摇头意味着有麻烦。伊斯兰法院联盟是由一些奉行沙利亚法规(Shari’a Rules)的伊斯兰法院组成的松散联盟,在局势动荡已为常态的索马里,该联盟一度成为唯一的替代政权机构。索马里原政府在1991年被推翻后,当地政局陷入无休止的军阀混战、背叛和欺骗当中。这些法院虽然在意识形态上有些开倒车,但总的来说没有暴力野心。尽管如此,美国出于对索马里可能成为下一个阿富汗的担心,还是为一系列当地的战斗力量提供了支持,意欲驱逐伊斯兰法院联盟。中央情报局做出武装杜斯塔姆及其他阿富汗军阀的决定后不久,又开始与索马里的军阀建立类似的联盟。后来,这些联盟引起剧烈反弹,反而激起民众对伊斯兰法院联盟的支持时,五角大楼又转向埃塞俄比亚军队,支持后者入侵索马里,结果将伊斯兰法院的领导人驱散到阿斯马拉等城市,把激进分子留在了索马里本土,加速了恐怖组织青年党(Al-Shabaab)的崛起。过了一年多以后,我在恩巴索伊拉酒店外边看到那些流亡伊斯兰法院联盟官员的那个下午,这种形势转变已然在进行当中。美国人选择了一个地方性的麻烦,然后将其变成了对国际安全构成挑战的恐怖主义新威胁。

在“9·11”后政策形成的年月里,一场争夺美国外交政策控制权的斗争也同样在非洲之角展开,如同在阿富汗一样。在这二者当中,军事和情报解决方案双双胜出。同样在这二者当中,美国都主动地破坏了外交机会。依然是在这二者当中,政策失衡效应双双波及了全球所有地区及国家。

很难想到比伍本格林(Wooburn Green)距离索马里更远的地方了,这是位于英国伦敦郊区白金汉郡(Buckinghamshire)的工薪阶层聚居区。也很难想到比萨莉·埃文斯(Sally Evans)更不可能受到非洲之角乱局影响的人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是2016年在伍本格林一栋矮砖房的狭小厨房里。埃文斯当时有58岁,一头花白的头发剪成干练的中长波波头发型,脚蹬一双软底舒适鞋。她在厨房里移动着,递给我一杯速溶咖啡。“我们只是普通人[1],”她说,望了眼窗外绿树成荫的街道,“我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没有。”然而萨莉·埃文斯却有着一个秘密,一个她所在的伍本格林街道中所有其他母亲们都无法理解的秘密。

埃文斯的两个儿子托马斯(Thomas)和迈克尔(Michael)从小一起长大。在家庭录像中,两人让人分不清谁是谁:一样的无忧无虑和瘦削,在一起笑着闹着,有着完全一样蓬乱的棕色头发。“我们差不多任何事情都一块儿做,”迈克尔告诉我,“从小到大我们有的也是同一群朋友。”托马斯19岁时,这一切开始改变。萨莉表示,托马斯皈依伊斯兰教时,她认为是件好事,表明他开始寻求生命中更多的道德存在。但那是在托马斯搬去一座强硬保守派清真寺之前。而在那之后,萨莉回忆说,“小事情开始发生变化,比如他的外表,他留起了胡须,不再听音乐,不再吃我的东西了,我烧的饭不再适合他了,因为那不是清真食品。他根本把自己与我们隔离了”。有些事情的发展带着荒谬色彩,节日期间,只要家里客厅中摆了圣诞树,托马斯就不会待在客厅。

他开始关着门,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在电脑上。“他总是在楼上卧室里”,萨莉回忆说。“我无法相信他就那么长时间地坐在那儿,浏览脸书或其他什么”,迈克尔补充道。“他就那么待在那儿,尤其专门在看——”他停顿了一下,“看他被告知要看的东西。”

然后托马斯开始试图离开这个国家。2011年2月,他在登上飞往肯尼亚的航班之前,在伦敦希思罗机场被反恐警察拦下。几个月后,他成功地登上了飞往埃及的航班。最初,他告诉母亲他去那里学习阿拉伯语[2]。但他一消失就是好几个月,再次出现时已经是2012年1月,他打电话给萨莉,说自己在索马里。他已经加入了青年党。“他告诉我们了,是不是?”她转向迈克尔说。“上了网,查找他们,看他们都是谁,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变成了什么人。”萨莉恳求儿子回家,她告诉他,他所做的“是不对的”。托马斯只是不停地祷告安拉。“我说‘不,不,不’,”萨莉告诉我,“‘没有上帝会指引你做这个[3]’。”

在随后的一年里,母亲和儿子陷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托马斯把名字改成了阿卜杜勒·哈基姆(Abdul Hakim),并获得了“白野兽”的称号。他每隔几周就会打电话回家。关于“白野兽”生活的新消息变得越来越陌生,萨莉感觉这头“白野兽”已经不是自己养育的儿子了。一次通话中,托马斯告诉萨莉,他娶了一个十三四岁不会说英语的女孩。其他通话中,他避而不谈自己新生活中的暴力。萨莉·埃文斯在日记中,对部分母子对话做了记录。“托马斯来电话了[4],”她在2012年的一则日记中写道,“我问他是否伤害过任何人,他没有回答。”

托马斯离家后一年,我在内罗毕的一条小巷里弯腰捡起了一个空弹壳。在我身后,西门购物中心(Westgate Shopping mall)的石膏外墙立面上仍然残留着最近枪击案中扫射上去的弹孔。我和一个电视新闻制作小组在那里报道当时刚发生不久的袭击事件,这次袭击也为萨莉·埃文斯提出的问题提供了明确答案:如果她的儿子没伤害任何人的话,那么他的同伴绝对伤害了。

好几位在几周前那次武装袭击中幸存的人在这条两侧建筑上布满弹孔的小巷里与我会合,讲述了至今仍然血腥和痛苦的记忆——这次袭击可谓青年党截至当时策划的最为精心的行动。普蕾亚姆·塞西米(Preeyam Sehmi)是位艺术家,她那天吻别了未婚夫不久,去办了点小事之后,来到距离她家不远的这座高档购物中心,与一位朋友碰面喝咖啡。塞西米和这位朋友聊了一个来小时自己作为本地艺术家的工作,然后在12点半左右起身付账。她正在等待找零的当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撼动了整个建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是看到人们飞下了椅子,飞过了桌子”,她回忆说。然后“每个人都到了地上”,有些人爬着寻找安全地带,其他人那时已经一动不动,没有了生命迹象。这些场景慢动作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就像在电影中一样”。塞西米就近躲进了一家服装店,等待着,捂着耳朵,不敢去听一波又一波的枪声和尖叫声[5]

端着机枪的年轻人大多数穿着便衣,其中一部分人戴着头巾,他们冲进购物中心,投掷手榴弹,朝男女老幼疯狂地扫射。那些在最初袭击中幸存下来的人被劫持为人质,并遭受了可怕的酷刑和残害[6]。尽管肯尼亚当局想尽办法干预,但袭击者仍然占据了购物中心整整三天。塞西米是得以逃脱的幸运者之一,经过6个小时紧张的躲藏后,被警察悄悄解救了出来。降服袭击者的突袭结束时,共有72人被杀,其中61人是平民[7]

青年党很快就声称对此负责,宣称是为了反对外国干涉索马里[8]的行为。该组织之前曾成功地在索马里境外发动袭击,其中包括2010年在乌干达制造的爆炸事件,造成76人死亡[9]。内罗毕购物中心枪击案让全世界鲜明地看到了该组织的国际抱负,美国将此事件视为“直接威胁”[10],并派遣联邦调查局特工前往事发现场寻找线索。

托马斯·埃文斯对其家人声称自己没有直接参与袭击购物中心,但他从远方对袭击的发生拍手称快。他表示,这正是自己加入青年党的原因。“2013年11月14日与托马斯通了话,不是一次好的谈话,”萨莉·埃文斯事发后不久在一则日记中写道,“我们为肯尼亚购物中心遭挟持一事争吵。他没有参与,我自私地松了口气[11],但也对他非常生气,因为他认为谋杀外出购物的无辜男女老幼是可以的。”

萨莉·埃文斯家庭解体,托马斯·埃文斯所在组织及全球各地其他年轻人所制造的暴力事件在那一时期蜂拥出现,均与美国外交政策的一个长周期运作机制相连。事实证明,美国在阿富汗和索马里建立的相似联盟均可追溯到数十年前。多年来,苏联和美国均试图用钱换取索马里强势独裁者西亚德·巴雷(Siad Barre)的忠诚,希望得以控制这个具有战略地理位置的国家。巴雷政权被推翻后,索马里陷入混乱,美国以及包括穆阿迈尔·卡扎菲(Muammar Gaddafi)和邻国埃塞俄比亚在内的其他外国支持者所提供的枪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国际施以人道主义保护的努力以惨败告终。对于大多数美国人来说,“索马里”这个词马上激起的联想是“黑鹰坠落”的短语,这是马克·鲍登(Mark Bowden)所著的一本非虚构类畅销书的书名,也是一部好莱坞大片的片名,两部作品均记录了1993年10月的摩加迪沙战役夺走十多位美军士兵生命的过程。西方国家军队最终撤出了索马里,该国陷入了军阀统治状态。

在随后的十年中,军阀统治之外只出现了一种替代权威:伊斯兰法院,它在21世纪初积蓄了实力,并变得越来越正式化。在埃塞俄比亚的地区性对手厄立特里亚资助和武装下,这些法院开始联手,最终12家法院于2004年集结到一起,打出了共同的旗号——伊斯兰法院联盟。

1998年美国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大使馆遭遇爆炸袭击后,而且尤其明显的是“9·11”恐怖袭击事件之后,伊斯兰法院联盟成为几任美国领导人始终揪住不放的关注点。但有一个问题是:熟知该地区复杂动态的非洲专家们认为,在美国新开始的反恐战争中,几乎不存在将索马里当作焦点的基础。“‘9·11’之后这里有种感觉,就是索马里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阿富汗,成为一个恐怖主义训练场和支持全球恐怖主义的新源头,”在非洲两次出任大使且担任过奥巴马总统派驻苏丹特使的普林斯顿·莱曼(Princeton Lyman)对我表示,“真的,索马里并没有具备这些条件[12]。”曾在美国国务院和联合国担任反恐顾问的分析师肯·门克豪斯(Ken Menkhaus)在2002年时曾估计,与“基地”组织有“重要联系”的索马里人不超过十个。“没有必要[13]急着突进到索马里。”已退休的美国外交官大卫·希恩(David Shinn)对这一估算表示赞同。

伊斯兰法院联盟甚至看起来具有稳定作用,这些法院可能非常保守[14],可以判小偷截肢,判通奸者被乱石砸死,甚至宣布体育是违法的恶魔行为。但是除了在索马里境内维持伊斯兰法律之外,其没有表现出其他极端主义野心,具有更广泛圣战愿望的神职人员只是少数,没有多少影响力。总共97个法院[15]中,只有9个受青年党控制。根据伊斯兰法院联盟的裁决,港口和机场多年来首次开放[16]。甚至当时的美国外交系统电报都承认,在伊斯兰法院联盟的统治下,对索马里的人道主义运作也已经取得了进展[17]

但是美国军事和情报界一心想要推翻伊斯兰法院联盟。在黑鹰事件的阴影下,直接干预在政治上是行不通的。因此,另一场秘密代理战争成形了。到2004年,美国中央情报局已开始悄悄地接近被其视为倾向世俗的军阀[18],提议以结盟为条件,换取反恐合作。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中情局向索马里各地的部族领导人和军阀提供了财务援助。由中央情报局内罗毕站负责运作的这次行动就是一场小规模的代理战争。军阀们的口袋里揣进了美元,作为交换,他们负责与伊斯兰法院联盟以及疑似的武装分子作战——无论这些打击目标是否真的与“基地”组织有关联。这一行动不断扩大,直到 “最终大约十个民兵组织的领导人在美国支持下集结到了一起”,马修·布莱登(Matthew Bryden)回忆说。他曾领导一个联合国小组,专门负责监测该地区的武器流动[19]情况。美国支持的军阀甚至被赋予了一个宣传上叫得好听的头衔:恢复和平与反对恐怖主义联盟(The Alliance for the Restoration of Peace and Counter-Terrorism),首字母缩写为ARPCT,其不便记忆程度也足以让任何政府官僚机构引以为自豪了。中情局在索马里的战略与其拥抱阿富汗北方联盟军阀的策略如出一辙:表面上看,这些军阀如果不是好人的话,也是相对更好的人;如果他们不是真的世俗人,也至少比另外那些人更世俗。

说索马里军阀带来难题,都是轻描淡写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在1993年时曾在摩加迪沙街头与美军作战[20]。有些人,例如优素福·穆罕默德·西亚德(Yusuf Mohammed Siad)多年来一直与“基地”组织紧密结盟。西亚德在战场上的绰号是“白眼”,或者,对于记得此人20世纪90年代在占据索马里大片区域后施行血腥统治的人来说,他还有个绰号叫“屠夫”。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法祖尔·阿卜杜拉·穆罕默德(Fazul Abdullah Mohammed)是1998年坦桑尼亚和肯尼亚两起恐怖袭击美国大使馆事件的幕后主使之一,他向中央情报局寻求庇护时,是“白眼”为他提供了安全避风港。“9·11”之后,“白眼”成了一大能言善辩的反美情绪制造者。然而,他在媒体采访中却声称,中央情报局在同一时期主动来找他。“他们提出给我资金[21],他们提议为我控制的地区提供资金。”他2011年时说。当时,他拒绝了。

不过其他进展是成功的。中央情报局人员2002年底接洽了穆罕默德·阿夫拉·甘亚雷(Mohamed Afrah Qanyare),希望能得益于后者位于摩加迪沙附近的私人机场及手下的1500多名民兵。美国军方和情报官员在2003年完成了这笔交易,开始了一系列定期会议和建立了昂贵友谊——按照甘亚雷的估算,美方使用机场并表面上给予他手下人效忠的费用,每个月为10万~15万美元。或者是按照中央情报局官员的要求,或者是出于他们自己心照不宣的理解,甘亚雷以及另外几位军阀开始对所谓的伊斯兰恐怖分子[22]展开捕杀行动[23]。有时,军阀追杀的目标被直接处决;其他时候,他们被交给美方拘留,例如苏莱曼·艾赫迈德·哈米德·萨利姆(Suleiman Ahmed Hemed Salim),他从索马里被转移到阿富汗的一连串监狱里关押。

中央情报局与军阀的关系破坏了索马里的稳定。到了21世纪头十年中期,军阀统治在全国范围内变得非常不受欢迎。因为经常把与国际恐怖主义问题没有明显瓜葛的领拜师和教长作为目标,捕杀行动激怒了伊斯兰主义情绪。“这是一颗定时炸弹,”摩加迪沙市长谈到美国对军阀的支持时说,“他们在等待[24],他们要削弱政府,他们在等待政府垮台的时候,以便每个人都能占领一个地区。”为了对抗军阀,索马里于2004年成立了新一届脆弱的过渡政府,其总统阿卜杜拉希·优素福·艾哈迈德(Abdullahi Yusuf Ahmed)在与美国大使的一次会晤中“大声地质疑为什么美国要在摩加迪沙公然地展开战争[25]”。

在此后的几年里,军阀联盟成了信天翁。乔治·W.布什第二总统任期内负责非洲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杰延达伊·弗雷泽(Jendayi Frazer)告诉我,国务院只是继承了中央情报局的政策,几乎没有参与讨论的机会。她说:“中情局2002~2005年在索马里的行动是在非公开渠道展开的,没有经过机构间的讨论或辩论。”经由理查德·A.克拉克(Richard A. Clark)的白宫反恐安全小组参与,与索马里军阀的联盟关系终于得以在中情局以外的对话中浮现,但它“对于除了中情局以外的每一个机构间人士来说,都是很大的惊讶”。弗雷泽觉得中央情报局当初是想给通知美国外交官这一选项打个钩的,但实际上并没这样做。“只是对你直言不讳[26],”她告诉我,“我认为他们确实将事实提交给了国家安全委员会,只不过是以一种确保没人能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的方式。所以他们可以说我们已经知道了。”

尽管如此,弗雷泽及外交系统中上上下下的人员一旦知晓了美国与军阀之间的联盟,就得开始为这些关系辩护。2006年的外交电报描述了在索马里使用“非传统联络伙伴(如民兵领袖)”以“追踪和消除高价值目标[27]”的政策。反对使用军阀的外交官很快便被撤换。美国驻内罗毕大使馆的政务官员迈克尔·佐里克(Michael Zorick)就此问题提交了一份表达异议的电报,然后马上就被调任去了乍得[28],此调任被广泛认为是对他提出太多问题的惩罚。

一个外交解决方案成形了,但被视为一种不便,是需要扼杀在萌芽状态里的东西。2004年,索马里的邻国聚集在一起,展开了一场密集外交活动,以寻求创建可替代军阀或伊斯兰法院的执政机构。索马里新的过渡政府给人们带来一线希望。但它连摩加迪沙之外几个街区的事情都控制不了,也没有能力抵抗由美国支持的强人们。因此,政府间发展管理局(IGAD)成员国于2004年10月举行会议,一致呼吁非洲国家部队进驻索马里,以确保刚刚起步的政府保持完整。政府间发展管理局是非洲的一个区域贸易集团,成员国包括埃塞俄比亚、吉布提、厄立特里亚、苏丹、肯尼亚和乌干达。两个月后,过渡政府、联合国、非洲联盟、欧盟和阿拉伯国家的代表在肯尼亚开会,讨论为政府间发展管理局提议的任务制订计划。到2005年的最初几个月,对于非洲联盟加入政府间发展管理局的动议,国家元首们通过了一项欢迎“和平支援行动”的决议。联合国安理会在年底前正式对该决议表示支持。

参与谈判的资深埃塞俄比亚外交官泰克达·阿勒穆(Tekeda Alemu)认为,组建区域维和部队可以避免灾难。“我是埃塞俄比亚代表团团长,”他告诉我,“我们一致接受了这一提议。”他有些吃惊地注意到,连埃塞俄比亚最充满敌意的区域内竞争对手厄立特里亚都表示了合作态度(埃塞俄比亚和厄立特里亚共同签署维和动议,好比以色列与哈马斯协议合作,是非同寻常的进展)。阿勒穆形象不凡,灰白的头发被修剪成短短的平头发型,戴着教授风格的眼镜,还有不多的显示非洲新贵身份的“亮闪闪”:一枚沉甸甸的金戒指,一只镶着施华洛世奇水晶边的超大腕表。我跟他说话时,他正坐在纽约曼哈顿中城埃塞俄比亚代表处旧兮兮的办公室里,与非洲之角有一个世界之隔。我们坐在那种在平价家具零售商雷蒙弗拉尼根(Raymour&Flanigan)店里就能买到的宽大绒面革沙发上,一只塑料垂叶榕在他身后低垂着头。“那个时候,美国一方还没有问题[29],”他叹了口气告诉我,“问题是后来才出现的。”

“问题”是到了非洲国家开始努力保护过渡政府免受军阀侵害时,美国已经把赌注压在了另一方。美国中央情报局和五角大楼都把眼睛盯在摧毁无论是感觉中还是实际上的伊斯兰威胁这个单一目标上。该地区出现的更广泛外交动议是让人厌烦的麻烦事,或者说更糟糕的是,这些动议可能带来反对美国合作势力的结果。名义上,弗雷泽之类国务院官员所阐述的美国政策不置可否,但关起门来,美国开始发动外交攻势,破坏对维和人员的部署。

2005年初,经过数月的激烈谈判,国际维和部队基本上已准备就绪。美国悄悄地抗拒——往往是通过国务院官员进行的,但所执行的政策根本上是由情报界所设计的。2005年2月,代表国务院人口、难民与移民事务局(Bureau of Population Refugees and Migration)在美国驻布鲁塞尔大使馆工作的外交官马克·梅兹纳尔(Marc Meznar)会见了欧盟官员马克·布塞(Mark Boucey),明确表达了美国对维和行动的反对。当时,一个欧盟小组正在内罗毕进行支持该项倡议的事实调查,并计划前往摩加迪沙,以协助国际部队几天后进驻该市。梅兹纳尔与布塞会晤后不久,欧盟团队取消了摩加迪沙之行。五角大楼也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美国负责非洲事务的副助理国防部长特雷莎·惠兰(Theresa Whelan)会见了一位名叫马修·里斯(Matthew Reece)的欧盟官员,后者随后将欧盟曾经支持过的维和动议宣称为“不靠谱计划”。几周后,欧盟各成员国开始向维和人员提供支持时,正在美国驻罗马大使馆担任公使衔政务参赞的康特里曼被派去与意大利官员会面[30],以警告后者不要这样做。

最后,当国际社会对维和行动的支持基本合拢时,唯一剩下的一个条件就是解除1992年开始实施的对索马里的武器禁运,以便维持和平部队能够训练士兵。而到了最后一刻,美国又在议事程序上抛出绊马索,就承诺出兵一事,向所涉及的非洲国家部长理事会(Council of Ministers)发送了一份简短声明。“我们不打算资助在索马里部署政府间发展管理局部队的行动,并且不准备支持联合国安理会有关部署政府间发展管理局部队[31]的命令,”声明写道。后来,美国公开威胁会否决任何让维和人员进驻索马里的倡议。国际努力最后以失败告终。

当时武官里克·奥思(Rick Orth)上校对美国的反对意见做出了清楚的解释:“我们不想让这一第三方次要行动[32]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鉴于至少有一些伊斯兰法院联盟的领导人过去与“基地”组织有联系,“中情局正采取行动有选择地追剿一些人[33]……这样做不是为了获得更广泛的解决方案,我们只是在追剿更有针对性的目标”。

埃塞俄比亚外交官泰克达·阿勒穆表示,美国对该计划的反对从一开始就显而易见。“这很清楚,”他回忆说,“他们甚至不想看看我们的计划是否有效,好还是不好。这一计划连机会都没得到。”一名助手在他面前放了一杯埃塞俄比亚黑咖啡,他端起来,皱起眉头,然后又把杯子放下,继续对那一失败的外交努力反思着。“显然他们有某种计划,”他这样谈论美国人,“(用)跟他们合作的军阀在摩加迪沙捕获一些人,所以他们不希望任何人破坏这个计划……他们有自己认同的行动计划,并且不想以任何方式受到不利影响。”他再次端起咖啡。“这是超级大国做事的方式[34]”,阿勒穆喝了口咖啡,笑了笑。

美国官员认为他们的反对是有正当理由的,包括参与派遣维和部队的非洲国家缺乏能力以及费用等。最重要的是,他们认为派遣所谓“前线国家”——索马里的直接邻国,如埃塞俄比亚——将引发地区紧张局势。这种说法并不属实:该计划已经要求从非邻国中出兵。但是美国人认为,即使是埃塞俄比亚的间接支持,在索马里内部也会被视为更强大的国家在攫取权力[35],而使暴力进一步加剧。这一立场很快就令人难以忘怀地被证明是虚伪的。

在没有维和部队来反对军阀的情况下,起到平衡作用的就只有伊斯兰法院联盟了。不出所料,法院越来越受欢迎,不断壮大,在2004~2006年控制索马里境内的大部分领土。最后,经过数月的残酷战斗[36],它从美国支持的民兵手中夺取了对摩加迪沙的控制权。“人们——摩加迪沙人民——开始钦佩这个伊斯兰法院,”泰克达解释道,“他们能够击败一群受到大国支持的人,那些军阀。伊斯兰法院开始受到追捧,这也是他们开始变得自我膨胀,直至完全无法控制[37]的原因。”

中央情报局支持的军阀失败后不久,五角大楼开始制订另一项驱赶伊斯兰法院联盟的计划。美国人依然忌讳直接干预,于是转向依靠自己的长期盟友——索马里在地区内的对手埃塞俄比亚。美国是埃塞俄比亚最大的金主[38],而埃塞俄比亚军队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靠着美国的支持,成为该地区最强大的军事存在[39]

在2006年发布的声明中,美国还谨慎地与埃塞俄比亚保持着距离,也刻意地避免给人留下自己在主导战争的印象——人们已越来越多地认识到这是一场美国的代理人战争。“情况并不是说我们举行了重大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会上说‘嘿,我们为什么不找埃塞俄比亚人来——’不是的,我们没有那么做。是埃塞俄比亚人自己的所为。”我问到美国在入侵索马里行动中所扮演的角色时,当时担任中央情报局局长的海登将军有些踌躇地说。他耸了耸肩:“他们有理由这样做。”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埃塞俄比亚人的这一举动与美国的目标完全契合。“鉴于当时索马里所处的混乱局面[40],”他说,“这种现成的缓和疗法当然很受欢迎。”

对于埃塞俄比亚入侵索马里只是正中五角大楼和中央情报局下怀的说法,许多人都提出过质疑。肯尼亚前军方官员、反恐专家西米乌·瓦伦加(Simiyu Werunga)认为:“如果没有美国政府的支持和援助,伊斯兰法院联盟散架[41]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这是地区内的普遍感受。”两国之间秘密合作的背景也为这种说法提供了支持:“9·11”后,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在埃塞俄比亚的秘密监狱里审讯了来自19个国家的恐怖分子嫌疑人[42];这些监狱因充斥虐待、酷刑以及囚犯无故死亡而臭名昭彰。

美国在该行动中所扮演角色的证据在2006年中不断显现。美国开始公开强调伊斯兰法院联盟侵犯人权[43],并扞卫埃塞俄比亚出兵干预的想法。这一时期的国务院保密备忘录显示支持入侵的决定已然做出,其中一份文件指出,美国有意“与埃塞俄比亚联手,如果‘圣战者’完全掌控政权的话”。这份备忘录还进一步澄清:“埃塞俄比亚人在索马里的任何行动[44]都将得到华盛顿的祝福。”

在埃塞俄比亚2006年12月当真发动进攻,驱兵数千人入侵索马里时,它所得到的已不仅仅是美国的祝福。美国特种部队还秘密地以顾问和培训人员的身份[45],为埃塞俄比亚军队保驾护航。美国海军也集结在沿海地区,提供额外支援,而美军的空袭更是为埃塞俄比亚的空中攻势[46]提供了补充。“美国的立场是‘从埃塞俄比亚人那里了解他们想要什么,然后我们就提供[47]’,”一位因为该行动保密而不愿透露姓名的国防部高级官员说,“很多都是情报和特殊行动支持……我被告知他们不仅仅是提供咨询,他们基本上是在与埃塞俄比亚特种部队合作。”

从战术角度看,这项行动是成功的。在新年到来之际,埃塞俄比亚军队加上美国支持所产生的联合力量,已将伊斯兰法院联盟打得分崩离析,纷纷逃离摩加迪沙。在2007年1月的一次晚宴上,阿布扎比王储谢赫·穆罕默德·本·扎耶德·阿勒纳哈扬(Sheikh Mohammed bin Zayed al Nahyan)不经意地对美国中央司令部老板约翰·阿比扎伊德(John Abizaid)表达了称赞:“索马里的活儿干得漂亮[48]。”

但是,埃塞俄比亚入侵索马里、成功荡平伊斯兰法院联盟正式建制的同时,也成功地给予了伊斯兰主义者新生的契机。抗议埃塞俄比亚部队入侵的活动[49]几乎立即开始,入侵行动本身轻易地激发了索马里人对埃塞俄比亚的历来仇恨,而极端主义分子也立刻开始对这种情绪加以利用。“(埃塞俄比亚军队)入侵使青年党的诉求合法化,为他们在索马里境内和海外侨民中都赢得了广泛支持,因为他们能够合法地宣布圣战[50]”来对抗占领军,布莱登解释说。连弗雷泽都承认,“从宣传的角度来看,入侵(对青年党来说)是非常有帮助的[51],确实”。

对于青年党有利的另外一点是,埃塞俄比亚入侵导致伊斯兰法院联盟中许多温和多数派领袖逃离索马里,留下来的往往是愿意留守并战斗的强硬派[52],包括青年党的领导层。入侵后的一年中,青年党从一个影响有限的边缘团体转变为有战术影响力的组织,其野心超越了索马里的国界——它开始在世界各地招募人员,其血腥的信息也传递到了伦敦郊区,触动了一位心理充满挣扎和愤怒的年轻人,并在他心中激起了其家人永远不得其解的玉石俱焚的冲动。

青年党也很巧妙地利用这种反美情绪,在一份声明中声称,美国的“犹太人”已经指使埃塞俄比亚来“玷污”索马里[53]。“基地”组织意识到这种措辞的力量,加强了对索马里极端主义组织的支持[54]。招募人数飙升[55]。入侵之后的2007~2009年是“青年党成长最快的时期[56]”,布莱登回忆称,“因为他们是在造反”。

2008年,美国将青年党界定为恐怖组织[57]。几年后,青年党宣布与“基地”组织正式建立联系,完成了将其诉求从索马里政治到全球圣战[58]的转移。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为了将索马里从青年党的铁钳中解脱出来,美国被迫转而使用了在2004年避开使用的维和解决方案。从2007年开始,一支国际力量——非洲联盟驻索马里代表处(AMISOM)——成为治疗混乱的唯一潜在解药。弗雷泽回忆说[59],随着维和行动越来越活跃,它“创造了空间[60]……让埃塞俄比亚人可以扮演能见度更低的角色”,并最终“说他们将要离开,而这将实质性地否定青年党做出的反占领宣传”。

美国在随后的几年里又对新的力量给予支持。2012年2月,美国派遣海军陆战队[61]前往乌干达,训练这时已经配备了从地雷探测器到防弹衣等美军装备的AMISOM作战工程师。美国国防部供应商名单上的私营承包商[62]也派人提供培训,更加大了支持力度。对这一想法抵制了这么多年之后,美国接受了地区外交所产生的多国维和部队方案,多年来第一次给该地区带来了稳定的初步迹象。在青年党和政府军之间的战斗中遇害或致残的儿童数量[63]下降,选举重新展开。

然而,正如在阿富汗一样,美国探险失利所留下的伤痕仍然存在,军阀实力也被证明已根深蒂固。如“白眼”之类的部分军阀继续占据着政府部长级高官职务。而即使支持国际维和部队的最佳努力有时也事与愿违:根据一份联合国报告,美国提供给非洲联盟驻索马里部队的武器中,最多可有一半最终落入了青年党手中[64]

青年党的威胁被证明难以击退。在某些方面,它有所削弱和平息。但联合国前监察员布莱登认为,该组织更多是变化了,而不是被削弱了。为了应对在索马里的地盘日益减少的趋势,青年党正在“放弃游击战术,而回归其作为秘密恐怖主义组织的本性”,专注于暗杀和简易爆炸装置袭击。“它的能力和战术变得更加复杂[65]”,布莱登解释道。在我看到流亡的伊斯兰法院领导人在阿斯马拉边喝茶边策划他们下一步行动之后的10年里,青年党造成死亡的名单每年都会增加。2017年9月,一次对港口城镇基斯马尤(Kismayo)附近索马里军事基地的袭击造成了20多名[66]索马里军事人员死亡。美国与这个在一定程度上是它自己制造出来的集团保持着持续不断的冲突,在那一年的最后几个月里发动了一连串新的空袭[67]

在青年党的国际影响力问题上各方看法不一。前联邦调查局特工安德斯·福尔克(Anders Folk)曾在一个专注于青年党的工作小组里任职,他认为该组织在美国境内成功发动袭击的前景是“可能的”。他补充说:“他们是否有意愿[68]对美国境内的无辜者发动暴力恐怖袭击呢?他们的言论告诉我们绝对有。”

在部分人看来,青年党具有国际影响力已经是多年来明摆着的事实。2015年6月14日晚,萨莉·埃文斯独自一人在起居室里,接到了她此生中最糟糕的电话。“那是周日晚上9点35分,”她回忆道,“是名记者,问我对儿子死亡的感受。”她告诉记者儿子并没有死。“我能听见他在试图收回自己的说法,”她说,“他大概在想‘我告诉了她一些她还不知道的事’。”一个小时后,她的另一个儿子迈克尔回到家里。“我从前门进了家。我进到这儿来的时候,我妈妈正坐在客厅的桌子旁。我立刻就感觉到不对头了。”迈克尔登录了推特。起初,他想要查找托马斯·埃文斯,然后他输入了托马斯的新名字,一个他们从未觉得自己真正了解的人的名字——阿卜杜勒·哈基姆。“然后第一个跳出来的信息就是,一张来自肯尼亚军队的照片,里边所有的尸体都摊在街上,铺在泥土里,而且明摆着那就是他。”明摆着,但是,对于萨莉来说,很难相信那与她养大的儿子是同一个人。“看到我的儿子那样躺在地上,我整个人都垮了。而他就那样躺在地上,”她停顿下来,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看起来那么瘦[69],一点都不像我的托马斯。”

一段由托马斯拍摄、在他死后由青年党发布出来做宣传的视频,展示了这位来自伦敦郊区的圣战者生命的最后片段。那个月的早些时候,在夜幕的掩护下,他与其他恐怖分子一道发动了对肯尼亚北部军事基地的袭击。视频显示,枪声和红色、粉色和蓝色的火花打破了夜晚的平静。最后,埃文斯被击中,相机翻滚到了地上。“我必须承认,是的,我已经看过那段视频了,”萨莉·埃文斯说,“做母亲的不该看到它。那真的太糟糕了,它不是——只是听到——听到最后的时刻,作为一个妈妈,我无能为力。”

托马斯的死对他的家人来说充满了情感矛盾。“我希望上帝能宽恕我,”萨莉·埃文斯说,“但哈基姆走了,又让我感到宽慰,因为他不能再那样做了,不能再给任何人施加痛苦了。”她家里依然到处摆着他的照片。她跟迈克尔一起翻着相册,看着童年时两个男孩身材细长、肤色苍白、露着牙大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他们99%夺走了他,但还有1%,他还是我儿子,”她说,“我不能放手。”即使他成了阿卜杜勒·哈基姆,“他总是说‘我爱你,妈妈[70]’”。

萨莉·埃文斯最终不得不赶公共汽车去上班,她陪我走到门口,让我出门走到伍本格林的街道上。我感谢她花时间接受我的采访,并对她失去儿子表示同情。努力了一下,她笑了。“它永远不会消失的[71],”她说,“对吗?”


[1] Author Interview with Sally and Micheal Evans,6 October 2016,in Person at Their Home in Wooburn Green,England.

[2] “Sally Evans Slams UK Anti-Terror‘Failure’,” BBC,4 February 2015,www.bbc.com/news/uk-england-beds-bucks-herts-31126913.

[3] Author Interview with Sally and Micheal Evans,6 October 2016,in Person at Their Home in Wooburn Green,England.

[4] Author Interview with Sally and Micheal Evans,6 October 2016,in Person at Their Home in Wooburn Green,England.

[5] Author Interview with Preeyam K. Sehmi,at the Westgate Mall,Nairobi,13 December 2013.

[6] Strauss,Gary,“Inside Kenya Shopping Mall,a House of Horrors,” USA Today,27 September 2013,http://www.usatoday.com/story/news/2013/09/27/mall-victims-tortured-maimed-in-al-shabab-attacks/2882299/.

[7] Soi,Nicholas and Dixon,Robyn,“Kenya Says Nairobi Mall Siege Is over,with 72 Dead,” Los Angeles Times,24 September 2013,http://www.latimes.com/world/la-fg-kenya-mall-20130925,0,3451298.story#ixzz2pz9qg1hN.

[8] Fieldstadt,Elisha,“Somali Terror Groupal-Shabab Claims Responsibility for Kenya Mall Attack,” NBC News. 21 September 2013,https://www.nbcnews.com/news/other/somali-terror-group-al-shabab-claims-responsibility-kenya-mall-attack-f4B11223876.

[9] “Hunt for Terrorists Shifts to ‘Dangerous’ North Africa,Panetta Says,” NBC News,12 December 2011,https://archive.li/WOplo.

[10] Kulish,Nicholas and Gettleman,Jeffrey,“U.S. Sees Direct Threat in Attack at Kenya Mall,” New York Times,25 September 2013,http://www.nytimes.com/2013/09/26/world/africa/us-sees-direct-threat-in-attack-at-kenya-mall.html?_r=0&pagewanted=all.

[11] My Son the Jihadi,Channel 4 Documentary.

[12] Author Interview with Princeton Lyman,27 February 2017.

[13] Vick,Karl,“Al Qaeda Ally in Somalia Is in Tatters,” Washington Post,24 February 2002,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archive/politics/2002/02/24/al-qaeda-ally-in-somalia-is-in-tatters/4a0dd409-2bbf-4e76-8131-0a5c9e78e86a/?utm_term=.e6e20c5fc959.

[14] Okeowo,Alexis,“The Fight over Women’s Basketball in Somalia,” New Yorker,11 September 2017.

[15] Hansen,Stig Jarle,Al Shabaab in Somalia:The History and Ideology of a Militant Islamist Group,2005-2012(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3),p. 36,Kindle.

[16] “Mogadishu’s Port Reopened,” AlJazeera.com,23 August 2006.

[17] US Diplomatic Cable 06NAIROBI3441,from Economic Counselor John F. Hoover,US Embassy Nairobi,“Horn of Africa,State-U.S.A.I.D. Humanitarian Cable Update Number 8,” 8 August 2006,Released by WikiLeaks,http://wikileaks.org/cable/2006/08/06NAIROBI3441.html.

[18] Somali Warlord Yusuf Mohammed Siad “Told Me He Was First Approached by the C.I.A. in Dubai in 2004,” Scahill,Jeremy,Dirty Wars:The World Is a Battlefield(New York:Nation Books,2013),p. 191,Kindle.

[19] Author Interview with Matthew Bryden,Conducted by Phone from Somaliland,11 January 2014.

[20] “We Fought Some of These Warlords in 1993 and Now We Are Dealing with Some of Them Again,” Ted Dagne,the Leading Africa Analyst for the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as Quoted by Wax and DeYoung,Washington Post,24 February 2002,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archive/politics/2002/02/24/al-qaeda-ally-in-somalia-is-in-tatters/4a0dd409-2bbf-4e76-8131-0a5c9e78e86a/?utm_term=.e6e20c5fc959. at 47.

[21] Scahill,Jeremy,“Blowback in Somalia,” Nation,7 September 2011,https://www.thenation.com/article/blowback-somalia.

[22] Scahill,Jeremy,“Blowback in Somalia,” Nation,7 September 2011,https://www.thenation.com/article/blowback-somalia.

[23] Wax,Emily and DeYoung,Karen,“U.S. Secretly Backing Warlords in Somalia,” Washington Post,17 May 2016,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content/article/2006/05/16/AR2006051601625.html.

[24] Scahill,Jeremy,“Blow back in Somalia,” Nation,7 September 2011,https://www.thenation.com/article/blowback-somalia.

[25] US Diplomatic Cable 06NAIROBI1484,from Ambassador William M. Bellamy,US Embassy Nairobi,“Ambassador to Yusuf:Alliance against Terror Not Directed at TFG,” 4 April 2006,Released by WikiLeaks,http://wikileaks.org/cable/2006/04/06NAIROBI1484.html.

[26] Author Interview with Jendayi Frazer,12 January 2014.

[27] US Diplomatic Cable 06NAIROBI2425 from Ambassador William Bellamy,US Embassy Nairobi,“Somalia:A Strategy for Engagement,” 2 June 2006,Released by WikiLeaks,http://wikileaks.org/cable/2006/06/06NAIROBI2425. html.

[28] Graham,Bradley and DeYoung,Karen,“Official Critical of Somalia Policy is Transferred,” Washington Post,31 May 2006,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content/article/2006/05/30/AR2006053001203.html.

[29] Author Interview with Tekeda Alemu,10 March 2017.

[30] Oloya,Opiyo,Black Hawks Rising:The Story of AMISOM’s Successful War against Somali Insurgents,2007-2014(London:Helion,2016),loc. 1175,Kindle.

[31] Oloya,Opiyo,Black Hawks Rising:The Story of AMISOM’s Successful War against Somali Insurgents,2007-2014(London:Helion,2016),loc. 1175,Kindle.

[32] Author Interview with Colonel Richard Orth,2 March 2017.

[33] Author Interview with Colonel Richard Orth,2 March 2017.

[34] Author Interview with Tekeda Alemu,10March2017.

[35] Panapress,“U.S. Opposes Somalia Troops Deployment,Threaens Veto,” Panapress,17 March 2005,http://www.panapress.com/.

[36] Mazzetti,Mark,“U.S. Signals Backing for Ethiopian Incursion Into Somalia,” New York Times,27 December 2006.

[37] Author Interview with Tekeda Alemu,10 March 2017.

[38] Staats,Sarah Jane,“What Next for U.S. Aid in Ethiopia,” Center for Global Development,27 August 2012,http://www.cgdev.org/blog/what-next-us-aid-ethiopia.

[39] “Ethiopia Has the Most Powerful Military in the Region,Trained by American Advisors and Funded by American Aid,” Jeffrey Gettleman,“Ethiopian Warplanes Attack Somalia,” New York Times,25 December 2006,www.nytimes.com/2006/12/24/world/africa/24cnd-somalia.html.

[40]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Michael Hayden,in Person at His Offices in Washington,D.C.,17 May 2017.

[41] Author Interview with Simiyu Werunga,Conducted in Nairobi,14 December 2013.

[42] Mitchell,Anthony,“U.S. Agents Visit Ethiopian Secret Jails,” Washington Post,3 April 2007,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content/article/2007/04/03/AR2007040301042_pf.html.

[43] Gettleman,Jeffrey,“Ethiopian Warplanes Attack Somalia,” New York Times,25 December 2006,www.nytimes.com/2006/12/24/world/africa/24cnd-somalia.html.

[44] Memorandum from Azouz Ennifar,Deputy Special Representative for Mission in Ethiopia and Eritrea,“Meeting with U.S. Assistant Secretary of State for African Affairs,” 26 June 2006,Released by WikiLeaks,http://wikileaks.org/wiki/US_encouraged_Ethiopian_invasion_of_Somalia:_UN_meeting_memo_with_Jenday_Frazer,_Secretary_of_State_for_African_Affairs,_2006.

[45] Jelinek,Pauline,“U.S. Special Forces in Somalia,” Associated Press,10 January 2007,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content/article/2007/01/10/AR2007011000438.html.

[46] Vries,Lloyd,“U.S. Strikes in Somalia Reportedly Kill 31,” CBS/AP,8 January 2007,http://www.cbsnews.com/news/us-strikes-in-somalia-reportedly-kill-31/.

[47] Author Interview with Senior Defense Official,2 March 2017.

[48] Classified Memorandum,7 January 2007,Released by WikiLeaks,http://wikileaks.org/cable/2007/01/07ABUDHABI145.html.

[49] Scahill,Jeremy,Dirty Wars:The World Is a Battlefield(New York:Nation Books,2013),p. 208,Kindle.

[50] Author Interview with Matthew Bryden,11 January 2014.

[51] Author Interview with Jendayi Frazer,12 January 2014.

[52] Author Interview with Matthew Bryden,11 January 2014.

[53] Remarks by Ahmed Iman Ali,Available at http://www.metacafe.com/watch/7950113/al_kataib_media_lecture_by_ahmad_iman_ali_h.

[54] “Al Qaeda Saw Somalia as an Ideal Front Line for Jihad and Began Increasing Its Support for Al Shabaab,” Scahill,Jeremy,Dirty Wars:The World Is a Battlefield(New York:Nation Books,2013),p. 223,Kindle.

[55] “Ironically,the Rise of Al-Shabaab Was Aided by the Policy Mistakes of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Perhaps the Best Known Factor Was the Ethiopian Occupation,Which Created a Fertile Environment for Recruitment,” Hansen,Stig Jarle,Al Shabaab in Somalia:The History and Ideology of a Militant Islamist Group,2005-2012(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3),p. 49,Kindle.

[56] Author Interview with Matthew Bryden,11 January 2014.

[57] Office of the Coordinator for Counterterrorism,Designation of al-Shabaab as a Foreign Terrorist Organization,26 February 2008,http://www.state.gov/j/ct/rls/other/des/102446.htm.

[58] “Al Qaeda’s Morale Boost as It Formally Joins With Somalia’s Al Shabaab,” Telegraph(UK),10 February 2012,http://www.telegraph.co.uk/news/worldnews/al-qaeda/9074047/Al-Qaedas-morale-boost-as-it-formally-joins-with-Somalias-al-Shabaab.html.

[59] Third Parties Have Also Reported that Ethiopia’s Presence in AMISOM Was Excluded “in the Hope of Preventing Anti-Ethiopian Nationalistic Recruitment to Al-Shabaab,” Hansen,Stig Jarle,Al Shabaab in Somalia:The History and Ideology of a Militant Islamist Group,2005-2012(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3),p. 117,Kindle.

[60] Author Interview with Jendayi Frazer,12 January 2014.

[61] Edwards,Jocelyn,“U.S. Steps Up Training for African Force in Somalia,” Chicago Tribune,1 May 2012,http://articles.chicago tribune.com/2012-05-01/news/sns-rt-us-somalia-uganda-usabre84011e-20120501_1_shabaab-somalia-siad-barre.

[62] “Several Private Military Corporations,Most Notably Bancroft,Were Involved in the Build up and Had Advisers in the Front Line,” Hansen,Stig Jarle,Al Shabaab in Somalia:The History and Ideology of a Militant Islamist Group,2005-2012(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3),p. 118,Kindle.

[63] Nichols,Michelle,“Somalia Cases of Killing,Maiming,Abuse of Children Halved:UN,” Reuters,3 June 2013,http://www.reuters.com/article/2013/06/03/us-somalia-un-idUSBRE95216420130603.

[64] Axe,David,“U.S. Weapons Now in Somali Terrorists’ Hands,” Wired,2 August 2011,https://www.wired.com/2011/08/u-s-weapons-now-in-somali-terrorists-hands.

[65] Author Interview with Matthew Bryden,Conducted by Phone from Somaliland,11 January 2014.

[66] Roggio,Bill and Weiss,Caleb,“Al-Shabaab Releases Video Showing Deadly Raid on Somali Military Base,” Business Insider,13 November 2017,www.businessinsider.com/al-shabaab-attack-somali-military-base-video-2017-11?IR=T.

[67] “U.S. Mounts Air Strike against al Shabaab Militants in Somalia,” Reuters,15 November 2017,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usa-somalia/u-s-mounts-air-strike-against-al-shabaab-militants-in-somalia-idUSKBN1DF1ZK.

[68] Author Interview with Anders Folk,25 November 2013.

[69] Author Interview with Sally and Micheal Evans,6 October 2016,in Person at Their Home in Wooburn Green,England.

[70] Author Interview with Sally and Micheal Evans,6 October 2016,in Person at Their Home in Wooburn Green,England.

[71] Author Interview with Sally and Micheal Evans,6 October 2016,in Person at Their Home in Wooburn Green,Eng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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