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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的弱点:民意如何成为世界强权操弄的政治武器

序言 兵临城下的民主体制

当年,有件事让欧巴马总统头痛的很。二○一六年夏季,他已得知俄国介入美国即将来临的大选,他同时也知道俄国总理普丁(Vladimir Putin)在幕后操纵这个行动。欧巴马要决定的是,教训普丁这事,是要在选前,还是选后发动。1

同年夏季,白宫俄国专家瑟雷斯特.沃兰德(Celeste Wallander)呈上一份机密备忘录,点出立即惩治普丁的方法,希望藉此吓阻俄国干预美国大选的行动。2与沃兰德合作密切的助理国务卿维多莉亚.纽兰德(Victoria Nuland)说:「我们想在七月时就进行台面下的反制行动,我所受过的俄国和苏联训练都告诉我,一定要用强力的手段正面加以吓阻,逼使对方郑正评估,继续对美发动攻击,要付出多少代价,尤其如果对手是像普丁这种人。」3纽兰德、沃兰德以及其他官员提出了几种选项,有轻有重:对俄国发动国际制裁、泄露伤害普丁的讯息,最严重甚至包括阻碍俄国经济发展。时任国家情报总监的詹姆士.克雷帕(James R. Clapper)回想当时曾经考虑过,要「把所有对俄国做过最狠的手段都用上,像是断绝他们与国际金融体系的管道。」但是,克雷帕接着说,这么做要承受很大的风险:「万一被报复,后果会有多严重?」4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得出来。俄国情报单位已经盗走有害民主党的电子邮件,也将之发布了,其目的是要左右选民的想法。但俄国骇客同时也入侵了美国的选务系统,这方面连美国政府也无法全面性的有效防范。原因在于,美国的选务基础设施,是由州政府和地方政府个别负责采购和管理,不是联邦政府能够管的。在某些州,选民登记资料库连基本的加密都没有,根本就没有安全性可言。5时任美国中央情报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中情局,简称CIA)6局长的约翰.布莱南(John Brennan)就说:「只要选民登记一启动,(俄国)就有机可乘;甚至可以操纵得票数。」时任国土安全局秘书长的杰.强森(Jeh Johnson)就担心俄国「可以操纵选民登记清单的程度足以」改变选举结果,方法是,在投票日让像佛罗里达之类的摇摆州中的民主党员投不成选票。7

但是,报复性行动有可能刺激普丁,让他转而破坏投票过程。在当时,希拉蕊.柯林顿(Hilary Clinton)是有望赢得大选,而唐诺.川普(Donald Trump)则指控说选举遭到操纵,欧巴马这方面则迟迟不肯对俄罗斯发动惩罚性制裁。他的防治行动步步为营。他只选择在当年九月初,于中国高峰会上遇见普丁时,口头警告他说:「你敢搞我们,我们就让你当不成总理。」据他的资深顾问转述。8时任欧巴马的国土安全顾问莉莎.摩纳哥(Lisa Monaco)则说这次会晤:「我们把在国家情报系统的观察,转达给普丁和其他国家元首知道,这是那次会面的主要目的。」9

当年十月时,俄国依然将行动焦点,锁定美国选务基础设施。欧巴马的团队考虑过要反向操纵这套系统,时任国家安全副顾问艾维尔.海恩斯(Avril Haines)说:「就类似抵销对方干预动作。一旦俄国进行选票数变造,就进行强力反制。」大选当日,联邦政府部份单位,秘密地针对此攻击作了准备,时任欧巴马网路安全协调人的迈可.丹尼尔(Michael Daniel)说:「我们在白宫真的有编列整个危机团队,各个相关单位也都设有小组」以监控俄国的网路攻击行动。10

他们设想中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出现:选举并没有被外力破坏。但是俄方的行动也没有失败。被骇客窃走的民主党电子邮件外泄事件,在选举前占据了各大新闻媒体头条,俄国的宣传行动透过社群媒体散播,被数千万的美国人阅读过。欧巴马选前设定的当务之急是保护投票箱,防止对手直接操纵选票,这让他付出了代价:俄国人趁隙耍阴招,操纵选民的想法。维多莉亚.纽兰德对白宫方面采取抵销对手行动的心态不以为然,她针对俄国操纵票数的威胁指出:「他们把心力都花在那上头,却完全没注意到另一方面,而且我们认为这方面效果非常好:左右竞选文宣,扭转大众舆论、带动民意风向。」11

欧巴马在即将卸任前才终于出手,在经济和外交方面反制报复俄罗斯。12但他许多顾问现在都说太迟、太慢了。时任国务院幕僚长的强.方纳(Jon Finer)就说:「换作是我会更早就发动制裁行动。」时任助理国务卿的东尼.布林科(Tony Blinker)曾更深入了解俄罗斯方面的行动,他就说他曾自问:「我们对俄国的惩罚做得够多吗?我想清楚后认为,我们做得不够。」即使詹姆士.克雷帕也说,拖到十二月才让教训俄国,这是决策错误,他说:「换作是我,会在选前就发动制裁。」13(欧巴马总统透过一位代表向笔者转达他不愿接受此书采访。)

欧巴马因为迟迟不肯对俄国采取报复行动,等于默许了外国势力介入美国大选,也就错失关键时机,无力扭转原就恶劣的大选情势。在他之前的美国政坛高层决策者,本身都对海外大选进行过干预行动,换作是他们,肯定都会对于这次美国大选的情势感到不可思议:美国是全世界最强大的民主国家,竟然无法保护自己的选举。可是欧巴马所面临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局势,是一个数位化的世界局势,就是这个局势,让美国变得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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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在二○一六年攻击美国大选,整件事情,其实就是个决定不好做的故事,毕竟,坐在战情室里,只能根据片面的讯息和不完整的情报,就要做下重大判断。面临这样的局势,欧巴马被迫只能决定,对外国干预加以控制,他试图围堵俄国行动却不去迳行制止。他没有即时让普丁尝到教训,只专心在防堵单一选举干预形式:即在票数上动手脚,完全忽略了另一种干预的手法:操弄民意。

在大选最关键的那几个月,欧巴马白忙了一场,却还是无法保护美国主权的完整性。理论家汉斯.摩根陶(Hans Morgenthau)形容主权为一国之「不可渗透性」,其他人则主张主权意味着「完全不受外国势力的干预」,以及「一旦外界主动影响或是左右了本国权力结构,就视为主权受到侵犯」14。暗中干预选举的作法,是以民主国家的总统交替过程作为攻击目标,等于是攻击该国的选举主权。这样的行动一旦被发现,得到好处的候选人就会被怀疑,是否选举不公正,又或者要担心国民会认为他不是靠正当管道当选、其当选受惠于干预大选的他国。

二十一世纪的民主国家,是否能够保护其选举主权不受侵害?欧巴马的情报单位主管没有信心。约翰.布莱南就认为:「这根本是天方夜谭,以当前世界局势而言,欧巴马政权是绝对没有办法阻止俄方行动。不仅当今世局下不可能,俄方也不是你能轻易对付的。」15不过其他官员并不赞同他的说法,一名的欧巴马资深顾问,在听到布莱南的主张后就说:「鬼扯,全是鬼扯。我们明明有办法保护美国国家安全,偏偏欧巴马选择不采用。」这位顾问要求匿名以便他可以畅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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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年以来,俄罗斯选举干预行动在美国无时无刻不受到讨论,但大部份人却都误解了其行动。有几个基本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答案:什么是秘密选举干预?各国进行这类行动多久了?美国的大选什么时候开始被干预的?美国被干预的程度多严重?以及数位时代民主国家要怎么保护自己?16

本书试图藉由分析俄国干预二○一六年美国大选,再加上过去的历史脉络,来回答上述几个问题。今日美国的政治家、决策者,以及新闻评论员,往往误以为普丁是史上第一位干预他国选举的领导人。因为这种对于历史的误解,让他们以为,所谓的秘密干预他国选举,指的就只是俄国介入美国二○一六年大选、图利于川普一事。这种无知太危险了。为了想了解俄国在二○一六年的斩获,并对将来攻击防范于未然,本书试图把眼光放远放广。在川普赢得总统大选后,当局对他竞选团队的调查引来广大关注,分散了大众的注意力,倒果为因,忘掉了真正造成此事的背后原因:一个庞大的外国行动,对于美国总统大选的践踏。

再回到二○一六年夏季,艾维尔.海恩斯和其他欧巴马任内的资深政府官员,想要看得更广更远,所以要求专责单位向他们报告,俄国当局过去秘密干预美国大选的行动。17当时他们收到的简报,应该是由美国情报单位提报的,但是这份简报至今还是列为机密。

本书可以视为当初这份简报的解密和扩充版。笔者为此书造访六个国家,与各国政府高层和情报单位主管深谈,包括八位美国中情局前局长,许多中情局官员、二十六位欧巴马总统任内的顾问、十一位川普总统的前顾问,以及一群顶尖新闻工作者和科技专家。我同时也从历史学家和其他学者的研究中找到资料,还分析了数百页俄国秘密警察格别乌(KGB)和前东德国家安全局(Stasi)的档案、翻阅了成千上万页中情局的机密文件,以及许多美国政府的报告、政府证明文件,官员证词与会议纪录,钜细靡遗。

本书有两层目的:检视百年秘密选举干预行动的价值,分析二○一六年普丁行动,了解他这次行动只是老饭新炒,而不是创新。对于今日的民主国家而言,要正视并接受这份史实,看到其中不为人知且黑暗的一面,带有极大的风险。全球化和数位连线这两股力量,强化了恶意主使者操纵民主机制的能力。秘密选举介入的威胁方式一再演变,这其实只是另一个重要危机的前兆:民主国家在网路时代所面临的风险。川普前国安顾问麦可迈斯特(H. R. McMaster)就说:「(俄罗斯)利用网路的优势,在钻我们自由开放社会的漏洞。开发出自保之道,以免遭受这种持续的政治颠覆活动,非常重要。」18要是民主国家无法面对这样的挑战,外国势力,目前是俄国,但很快就会有其他国,将会从其国家内部蚕食鲸吞其民主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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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清楚阐明本书论点,要先厘清几个字的定义。「秘密」(covert)、「干预」(interference)、「大选」(electoral)三词是本书所要触及的范围。所谓「秘密」行动,指的是进行干预的主使者是藏在幕后看不到;如果是由外国领导人公开支持,那就不能算秘密,但将窃取的电子邮件交到第三方手上,再由他泄漏出去,这就算秘密行动。由外国势力主动采取行动,「在政治领袖的吩咐下或是顺应其要求,意图影响他国个人或政府」,这样才算是「干预」,干预的手法包括透过「机构或是资助某个阵线集团…秘密广播…媒体操弄…误导讯息和伪造消息…资助具影响力的人…(以及)暗杀。」19至于「大选」只有在其锁定的选票,会影响到谁成为他国领袖时才能算。秘密干预大选因此可以定义为「意图影响民主国家总统继任大选的隐密海外行动」。发动武装政变,这不会牵涉到大选投票,因此就不在本书探讨的范围。

历史学家提摩西.史奈德(Timothy Snyder)写道:「民主是改变统治者的过程,人民不再相信选举机制时,民主就死了。问题不在是否举行选举,而在选举是否自由公平。」20有许多因素会破坏选举机制,从压迫选民到恫吓选民。本书集中在探讨外国介入破坏大选的过程,以及这些行动有哪些力量,足以破坏民主政府。

本书有四项主要论点。首先,本书所要讲的秘密干预大选史,锁定美国和俄国政府。整个故事漫延了过去百年,始于一次世界大战,旧帝国垮台、脆弱的民主国家纷立之时。苏联逮到机会,操纵海外大选。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五年间,这种行动暂停,因为美苏结盟,投入第二次世界大战。干预大选的情形之后再现,苏联开始插手东欧国家大选,秘密大选干预行动在全世界各地大量出现。一九四八年到一九九一年间,中情局和格别乌在全球冷战中较劲,肆无忌惮经常性地干预他国大选。苏联垮台后,出现了分裂。美国政策转向,不再秘密干预大选,普丁领导的俄国在网际网路助长下如虎添翼,加码进行干预,造成这种行动的全球性数量大爆发。如今就如一九一九年,俄国当局还是在秘密干预海外大选,而美国政府也同样袖手旁观,不同的是,俄国现在改以数位作为武器,而美国这边对此却是毫无招架之力。21

其次,美国干预他国大选的行动不输俄国,但方法不同。美国秘密干预他国大选行动,可从两个层面来理解。其一是人事上的操弄:行动的目的在培植亲美候选人,击败不亲美或态度模棱两可的候选人。另一则是系统性改变:其行动目的在或强化、或削弱、或不影响该民主国家的内在运作。美国和俄国在第一个层面的作法相同。双方都进行过秘密大选干预、暗助某方候选人。但两国在第二层面上的作法则有不同,普丁和其前任俄国领导人长久以来都相信,他们可以使用秘密大选干预行动,削弱他国民主体制,但美国历任总统虽然有时不该如此,但他们对于秘密干预他国选举,总是用来强化该国民主体制。

本书中所述的行动中,有些只企图改变人事,像是格别乌在冷战时期,就针对美国大选支持大党候选人,意图不在削弱美国的民主,而在让更亲俄的美国政府可以出线。其他行动则完全只在改变体制,像俄国秘密进行宣传活动,目的在让英国的「脱欧」(Leave)阵营可以获胜,藉此削弱英国民主体制。也有部份行动是牵涉体制和个人改变的,像是二○○○年时,美国中情局支持了塞尔维亚大选中反对米洛塞维奇(Slobodan Milošević)这位嗜血暴君的一边,此举不仅要建立更和解包容的政权,也在强化塞尔维亚的民主体制。柯林顿总统向我解释,当初为何授权中情局进行大选干预的原因,他说:「这家伙是个战犯,我不认为米洛塞维奇想当民主国家的领导人,我觉得他想要废除民主体制。」22从这点看来,美国比起俄国来,选择对于他国大选的干预,是在万不得以时才会进行的事,华府一向声称,若有操纵他国民主,也是希望藉此强化其民主运作模式;而俄国方面则只是希望能藉由干预造成对方分裂。

第三,俄国在二○一六年对美国大选的干预,其实是延续既往的政策方向。秘密干预他国大选,历来有两种方式可行:朝选票下手,以及朝选民下手。前者的作法可以是篡改得票数、贿选、勒索选民、骇进投票系统;第二种则包括影响外国媒体、竞选文宣、泄露候选人不堪讯息、资助特定政治团体。二○一六年俄国行动的目的也没有不同:暗助亲俄候选人、攻击仇俄候选人,以及在他国民主体制中制造对立冲突。对于选民而言,一旦了解了自己暴露在外力介入的操纵下,往往很难接受自己被人玩弄的真相。不论是过去还是二○一六年,光是揭露这样的事,就足以造成整个国家的分裂。一九二四年英国大选、一九六四年智利大选、二○一六年美国大选之后都一样,本书将要找出这些事件的共通处,并从中找到教训。

第四、数位时代无疑是让秘密干预他国大选的工具变得更为强大。网际网路让敌国得以用新式且更便捷的方式,在得票数上动手脚,这就是欧巴马在二○一六年得到的惨痛教训。网际网路甚至让干预的他国势力,可以根据选民个人档案来下手。新的战场现在社群媒体上开打了,外国干预势力可以藉此打压、催票、恫吓选民,而且还可以规避即时侦测,让传统新闻媒体无用武之地。今天媒体对于大众可以获得什么样的讯息,尤其是恶意假讯息,能够掌控的力道小很多了。23纽约时报驻白宫特派记者彼得.贝克(Peter Baker)就说:「我们不再具有从前筛选新闻的功能。」24脸书和推特这一类的平台,让现代干预行动变得强大,更是纵容着他们。前脸书首席资安长艾力斯.史塔摩斯(Alex Stamos)就说:「老实说,(二○一六年时)脸书的确搞砸了。但那也是因为很多(其他)人做了错误决定,才会有这漏洞出现。」25

在过去,新兴民主国家的大选,要比民主大国更容易遭到外国势力秘密干预。但是因为网际网路,让这样的不平等态势改观,这下子,是大家全都暴露在相同的风险中了。在无政府的环境中,普丁的目的无他,就是要制造纷争对立。俄国高阶将领瓦拉里.杰拉西莫夫(Valery Gerasimov)就说过:「讯息空间为我们创造了不对等的进攻机会,降低了敌方攻击的可能。」26杰拉西莫夫等一干俄国将领,将数位空间当成了武器,直捣民主体制的黄龙:大选。

民主体制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茁壮的。民主体制靠人的双手打造出来,也要靠人的双手去细细维护。如今俄国则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靠着培植非自由派、具有分裂国家能力的候选人,来破坏民主体制,不管他是哪个党派。俄国的攻势不在陆上、海上或空中,而在网际网路的空间里。27本书第一部份从第一章到第八章,旨在追溯秘密干预他国大选的源头和演变的过程,从列宁(Vladimir Lenin)发明的干预手法开始,谈到冷战时期的高来暗去,再到普丁的现代战术。第二部份从第九章到第十三章,则在讲俄国在二○一六年对美国大选的干预行动,特别点出当时欧巴马总统翻来覆去,不知该如何扞卫美国大选主权一事,以及川普总统拒绝承认该威胁的确存在的情形。

本书的主旨在:以史为监可以护民主,务以此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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