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我可能永远当不了员工”
不善共事假说提出,企业家是局外人,无法在规定的组织和层级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假说适用于这位受访者,他现在是一家公司的董事长,同时也是大股东。他中学一毕业便进行了自主创业。他称自己从未有过以雇员身份工作的想法,并解释说这是因为他是一个难搞的人,要想让他做一名雇员,你得“给他下药”。他简直太叛逆,太自以为是了。
受访者16:我觉得我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而且我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还难相处。可以说,我花了27年才成为一名真正的雇员。我从未有过所得税卡或工资单。现在我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所以严格来讲,我也是一名雇员。难以想象,如果27年前我做了一名合格的雇员,会发生什么事。我那时只不过是还没做好准备,也不够成熟……我必须努力成长。首先我必须积累经验。如果那时,有人想把我变成一个合格的雇员,我就不会有现在的成功了。如果你想让我做雇员,就得“给我下药”。
采访者:我想那是因为你那时太叛逆了。
受访者16:我是太叛逆了,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不管对或错,我都一直站在最前面,就算前面是错的,那我也是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另一位受访者打了几年工,最终成为一家市政公司的总经理。虽然他那时也算成功,但他认识到,从长远来看,他不适合这样的职位。他在那里都快要“疯了”,他再也无法忍受那种状态了。“那样我会进疯人院的。”后来他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受访者25:后来我辞职了,因为在市政公司里,像商人一样工作会让人发疯。那简直让人无法呼吸。要是一直那样,我会进疯人院的。在市政公司里,哪怕一丁点儿的自由,你也得挤破头去争取。这太累人了,尤其是那时,市政公司还只是一个很小的公司……后来发生了一场很荒谬的、说不清的、歇斯底里的政治辩论。我那时经常到市政厅去见×××先生,去探探口风,想知道他整天在想什么。
受访者25:然后我说:“好了,我已经受够这些了,我不干了。”我跟他们谈好了遣散费,他们也很乐意给我。这个遣散费有一点金色降落伞的意思。其实他们并不需要这样做,但他们那时很高兴,还说:“你做事总是做得那么好,超级棒。”后来我就用这笔钱开始了我自己的生意。他们付给了我12万德国马克……然后我就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第一类人里也包括下面这位受访者,他在大学期间就开始自己创业,还赚了很多钱。因为这个原因,他从大学毕业的时候,甚至从未考虑过去找一个稳定的工作。“我从来就没考虑过这件事。”之所以这样做,决定性因素是他渴望独立。尤其是,一想到有可能会为一个他觉得还不如自己的老板工作,他就会被这种想法恶心到。他不想违心地“卑躬屈膝”。能否赚更多钱从来都不是他最关心的。
受访者3: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要自己做决定,就是说,我不需要每天早上醒来,去某个地方,做一个工作,还有人跟我说:“这是你马上要做的工作。”我要自己做决定。这对我来说一直都很重要。
采访者:我知道你从没打过工,但你觉得你有没有那样的人格特质,让你可以做一名雇员,每天都有人告诉你做什么?或者那是否会引起很大的冲突?
受访者3:不,我永远都不想做一名雇员。我根本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发展事业,对此我非常肯定。
采访者:为什么不能呢?
受访者3:只有在理想的世界里,主管们才是优秀的和那种让人佩服的人。当你遇到还不如自己的主管时,你会在心里说:“这人怎么这么白痴”,然后又向他点头哈腰,说道:“这又是你的一个伟大的想法,史密斯先生……”
另一位受访者是参与这次研究的人里面最富有的人之一,他大学毕业后做了两年雇员。虽然他的老板是一个极好的销售人员,但在其他方面他就是“一个灾难”。结果,这个受访者向老板提出了两种可能:要么他继续以自由职业的方式为公司做事(同时也可以为其他公司做事),要么大家就分道扬镳。
受访者22:我很快就明白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或×××的职位上发展自己的事业,但我应该为自己做点什么。但这与你刚才提到的那种财务目标无关。
采访者:但是你从未考虑过长期以一个雇员的身份工作,即使你曾经做过好几年的助理?
受访者22:是的,那是在大学刚毕业的几年。但是最初的两年过后,我就很明确我不想做雇员了。
采访者:你做雇员的时候是怎样的状态?我这样说吧,有些人永远不会成为好员工,因为他们要么太任性,要么很难与其他人相处。你也是这样的吗?或者你过去基本上算是个好员工?还是与别人有冲突?
受访者22:问题是,你衡量的标准是什么呢?
采访者:呃,根据潜在冲突的程度吧。你那时是不是不得不经常处理你和老板之间的冲突,或类似的事情?
受访者22:当然,并且我的老板不习惯这样。但我在这里必须说清楚,那是我刚刚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完成考试之后就马上加入了他们的公司,两年后,我告诉他:“现在我要么以自由职业的方式给你做事,要么咱们就各走各的路。”
采访者:那么是什么促使你自己创业的呢?
受访者22:我想完成我认为自己能做的事,而且没人命令我不准做……×××先生,那时是×××公司的×××,在很多方面都很优秀。他是一个了不起的销售员,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但同时,他在很多方面又像是“一个灾难”。最后,我走过去对他说:“从长远看,我们是无法共事的。天才和“灾难”的组合,其合作的基础是不牢靠的。
因为父亲的要求,下一位受访者从一个大公司开始他的职业生涯,并且参加过内部的主管培训项目。四周后他离开了那家公司,不再参加那个培训项目。他之前建立了自己的房地产经纪公司,并很快意识到他不适合在大公司上班。他认为自己是“阿尔法型”人格,他感觉公司一开始就想“给他来几个下马威”。
受访者40:我当年11月在那家公司入职。我曾向父亲承诺我可以做一名好员工。但这很难……当你加入一个高管培训计划,你又是一个阿尔法型的人,不用说,他们肯定开始就会让你碰钉子。他们想把你击败,因为没有哪个大公司想要阿尔法型的雇员。所以,四个星期后,我去找我的室友。他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之一,当时我们一起住在一个小公寓里。那时刚好是圣诞节前,我告诉他:“好吧,我要收拾行李了,我要离开这里。”我对此至今记忆犹新。
采访者:……所以,让我来回顾一下。你可能永远也不会在大公司里发展事业。
受访者40:是的。
采访者:因为你那时太任性,又太固执?
受访者40:的确,你说的对。后来,在不到六个星期后,我就走了。
采访者:是什么触发了你做了这个决定?当时是个什么情况呢?
受访者40:我心中的热情,完全在为了其他的事情而燃烧。公司让心理学家也参与培训。每一次演讲都被拍摄下来,然后对修辞、肢体语言、手势等进行分析。这太极端了,是吧?所以我收拾好行李,去了×××。母公司在×××,然后我直接到人力资源主管那里,跟那位女士谈了话,那位女士今天78岁,现在我和她关系还非常好……我走进去,她说:“你不能就这样辞职。你已经与公司签了雇佣合同。如果你想尽快离开,就得赔偿公司的损失。因为不是说我们随便找个人来,就可以填补这个职位的。”然后我告诉她:“我没有钱,一旦有钱就会马上还钱,但是我现在就要辞职。”然后她让我坐一会儿。我们最近还拿这整件事情来说笑呢。她问我,离开后想做什么,我告诉她,我想开一家房地产公司。她告诉我,如果我能把我生意的进展告诉她,她会觉得很棒,并且我不用担心我合约里面的损害赔偿条款。
一些受访者起初是雇员,但是他们在做固定工作的同时,就开始创立他们自己的事业。下面这位受访者就是这样,他当时是一名电台主播,同时又是一名独立的房产经纪人。他用自己挣的钱给自己买了一辆捷豹,把它停在电台外面显眼的位置,来炫耀自己的经济独立。几年后,他放弃了他的高薪电台工作,从那以后,作为一名房产经纪人,他获得了非凡的成功。
受访者6:我从来没想过依靠我的老板,我用我第一个大单赚的钱,给自己买了一辆捷豹。这不是因为我特别需要一辆捷豹,而是因为我想站在电台外面,向老板宣示:“我根本不需要你。”那时,他已经几乎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他的助手走到他面前,问他是否看见×××开着一辆捷豹。然后他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在电台工作赚了太多钱。我告诉他:“不是。我还有另一份工作。”当然,我是需要一份工作的。甚至说我也想要那份电台的工作,但我也想独立。我想告诉每个人:“我一点也不需要你们。”
下一位受访者称,他名义上做了一段短期的雇员,仅仅是因为成为一名税务顾问需要那样的条件。不过,他几乎从不来上班,基本上做他想做的事。他为公司赢得了利润丰厚的生意,不久就挣得比老板还多。
采访者:也就是说你基本上从来没做过雇员,这一辈子都没有?你直接就从一个企业家起步了……
受访者10:是的,我从没当过雇员。我有过一个名义上的工作,因为我必须这样,才能成为税务顾问。我永远也不会做雇员。即使那时,我有那个名义上的工作,我一周只在那里待半天,基本上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些受访者以嘲弄的口气谈论普通员工必须完成的任务。下一位受访者,在他的一生当中,没有做过一天雇员,他承认,他无法想象这样做会是什么情况。按小时付费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他刚离开学校,就开始成为一个股票交易员。
受访者12:最让我感兴趣的,不是那些连白痴也能做的事,而是那些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影响或控制的事。那些事我可以做得既快速,又高效。那些事可以让我在更短时间赚到相同甚至更多钱。
下一位受访者在一家公共部门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因为他那时在打理公司的房地产生意,所以他签了一份包括丰厚利润分红的合同。仅仅12个月后,他自豪地说道,他赚的钱是德国总理的3倍。接下来,他在一家房地产经纪公司工作,他80%的工资是以业绩为基础的。即使业绩最差的一年,他也能赚110万德国马克。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满足他的雄心。半年后,他在房地产开发和出租公寓私有化领域以妻子的名义暗地里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采访者:那时在公共部门公司工作的时候你赚得不多。你只有一份普通员工的工资,是吧?
受访者19:那时我的收入非常高,因为我帮公司打理房地产生意。当时我们有七八个人,我们从房地产生意中赚了很多钱,然后我还有了利润分红……12个月后,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挣了3倍于德国总理挣的钱。我心想:“你做得很好,不是吗?”
采访者:也就是说,其实那时你不是一个真正的雇员,是吧?你更像是自雇人员。
受访者19:后来我去了一家房地产公司,他们给我开了个价,开了个我无法拒绝的价。然后我在×××做了五年的总经理。即使在业绩最差的年份,就是1995年,我估计我还赚了110万德国马克。
许多企业家抓住了生活带给他们的机会,把他们的公司卖了一大笔钱。一般来说,他们这样做是有条件的,他们公司的新老板还会继续雇他们几年,他们因此成为一个更大公司的雇员。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一个痛苦的经历,就像下面这位受访者那样,他在之前和之后都是自雇人士,在这短短几年里他意识到,他不适合大公司雇员的生活。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总是有问题”,经常与监理会还有其他人发生冲突。
受访者20:实际上,我在那里觉得非常不舒服,这是我在×××的问题之一。即便我有很好的建议,我还是得先填好几百张表格,然后把我所有的建议提交董事会审批。而我想要的交易机会,在我得到授权时,已经没有了。那些需要快速的直觉反应和决定的交易,真的是很好的机会。而那些需要填几百张表格,需要把事情翻来覆去地描述的交易,最后都无果而终。
采访者:所以那个时候你就意识到这让你发疯。
受访者20:是的,就是这样。这是一段很好的经历,刚开始的两三年还好,但是后来,在某个时候,我就意识到自己不太适合这个体系。
下一位受访者说,他在学校总是惹麻烦,快把老师逼疯了。他从中学毕业后,就进了一家银行工作,后来去了美国继续学习。他学的是数学和生物学,但6个学期后就辍学了,在美国当投资银行家。当然他成功了,但他发现即使在那里他仍然有许多“问题”。
采访者:你在银行工作了多久?
受访者42:两年半。
采访者:那你在银行工作时,有没有像你在学校的时候那样,有过什么问题?或者有没有什么事?
受访者42:只要有纪律我就总是会有问题的……
采访者:那你一生中总共做了多久的雇员呢?你在那家银员做了两年半的雇员。
受访者42:就那两年半。之后我去美国读书了,但我又辍学了……
采访者:让我们退一步,如果在银行当职员,你认为能为自己发展一份事业呢,还是会遇到太多问题?或者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美国事情变得好些了吗?
受访者42:我有了一定的自由,但我时不时地惹麻烦,当然比以前好点了。在大公司做一个员工,对我来说,舞台总是不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