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共同体的代价与好处
在《圣女贞德》(Saint Joan)的开场,15世纪初,一名女青年对圣徒和天使长的幻想激发了士兵们的战斗热情,乔治·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给出了一个说服力惊人的说法,士兵们跟从贞德的神秘幻想,至少与今日战场上跟从一名麾下装配高科技武器的将军一样合情合理。他的论点在于,20世纪的战士所怀抱之信仰与15世纪的并无不同。
中世纪的人们相信地球是平的,这种感觉至少有据可循。而我们相信地球是圆的,并非由于我们当中有相当比例的人能对这个奇妙的概念给出物理上的解释,而是因为现代科学让我们相信,“地球是圆的”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而且一切神奇、异常、非凡、壮阔、渺小、无情或荒诞之事都可能是科学的。17
这当然有些夸张了。但这段话一针见血地指出,生活于现代世界中的我们在极大程度上仰赖他人所告知之事度日,仅有很少一部分的理解直接通过感官经验进行。从叫我们起床的闹钟到我们闭着眼睛都能使用的马桶,到我们打开的智能手机(在蹲马桶前后),到厨房门口的咖啡机,再到我们用来给咖啡机加水的龙头,没有哪一样是尽在我们掌控之中的。但我们仍使用着上述工具,甚至离不开它们,因为它们用起来得心应手(除非它们出故障了,那么我们的生活也会有些小小的波澜)。我们应该对它们的创造者致谢,因为我们的生活仰仗着他们的专业技术。多年来成功使用这些设备的经验,让我们对驾驭现代科技也信心满满。但当这些设备罢工时,比如有线电视没有信号或下水道堵着污泥时,我们恍然警觉自己对现代生活的便利知之甚少。
知识的错觉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我们活在一个知识共同体当中,而且我们无法区分哪些知识是内化了的,哪些根本不在我们脑袋里。我们自以为那些有关事物运行规则的知识是印在自己脑袋里的,而事实上我们从周遭环境及他人身上获取了很多。这既是认知的特征也是认知的死结。我们知识库的绝大部分都存储于这世界和我们的社群里。多数人的理解力仅限于意识到知识就在那里。高级的理解力通常还包括知道可以去哪里获取知识。只有名副其实的饱学之士才真的把可用的学识存在他们自己的记忆体里。
知识的错觉与经济学家所说的知识的诅咒18正好相反。当我们熟知某样东西时,很难想象竟有人不知道。当我们打出一首曲子的拍子时,有时会讶异于竟然有人听不出来。19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毕竟,我们能够听到曲调在脑中回荡。如果我们知道某个常识性问题的答案[谁是《音乐之声》(The Sound of Music)的主演?],我们便倾向于假设其他人也知道这个答案。知识的诅咒时常以马后炮的形式出现。20假设我们支持的球队赢了一场大赛或我方候选人在选举中获胜,这时我们会感觉自己一直都知道结局会是如此,而且认定其他人也抱有同样的预期。知识的诅咒即我们倾向于认为吾之所想即人之所想。在知识的错觉中,我们倾向于认为人之所思即吾之所思。这两种情况的共性是,我们都分不清谁到底知道些什么。
这是因为我们生活在蜂巢思维中,严重依赖他人和环境来储存我们的知识,真正记在自己脑袋里的绝大部分知识都相当粗浅。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对这种肤浅和粗鄙都心照不宣,因为其他人也不指望我们知道得更多,毕竟,他们的知识也渊博不到哪里去。由于认知劳动分化的存在将掌握不同领域知识的责任分摊到整个社群中,我们尚能勉强度日。
认知劳动分化乃认知演化的基本方向,也是当今社会运行之基本原则。正是在整个社群中共享知识的能力,让我们登上月球、生产汽车、修建高速公路、调制奶昔、拍摄电影、在电视机前打发时间,做一切社会生活给我们提供便利之事。认知劳动分化使得社会生活之安全惬意与野外独行之间产生了云泥之别。
但是,依靠别人帮我们保存知识也有不利的一面。大多数读者应该都很熟悉爱丽丝(因梦游仙境而出名),但今天,鲜有人真的读过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那本孕育了爱丽丝的小说。21许多人都是通过电影、卡通片以及其他电视节目间接地了解爱丽丝,而非通过阅读卡罗尔的杰出作品时那种独特而离奇的体验。如果我们不懂微积分,我们无法想象时间被压缩为一瞬而消逝的美感,以及这又是怎么与曲线的切线方程扯上的关系。我们无法领略牛顿所见之事,政府将他葬于西敏寺以示其举足轻重。这就是活在知识共同体中的代价之一:我们与那些只能通过他人的知识和体验而了解之事失之交臂。
还有更危险的后果。由于我们混淆了内化的知识和可获取的外在知识,我们远远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知何其浅薄。在生活中,我们笃信自己了解得比事实上要多。正如我们将在本书余下章节中探讨的那样,许多社会中最迫在眉睫的难题皆出于这种错觉。
[1] 1磅=0.453 6千克。——编者注
[2] 在原始的实验记录中,儿童(children)一词误写作“hildren”,原书中有更正。——编者注[3] 一般全科医师(primary care physician),亦称家庭医师,指社区健康照护级别的全科(多内科)医师。——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