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暴露癖
互联网就像一个欲望目录，乞求人们翻阅它。想一想实验室里的那个实验，男人从观看色情幻灯片发展到迷恋靴子。现在，大家把互联网当成色情幻灯片，想一想会产生哪些新欲望和新行为。
很难忘记安东尼·韦纳，那个瘦瘦的、有着远大抱负的美国政治家。他把自己的生殖器照片发给那些从网上挑选出来的女性。当时，他已经订婚了（后来结婚了），未婚妻胡娜·阿贝丁（Huma Abedin）才华横溢、魅力四射，就职于曝光率很高的政府部门。这种情况有什么问题吗？韦纳本人能力出众，出任纽约第九区的议员已经13年了，就因为发送色情短信的丑闻，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议员身份。2011年，该事件在美国持续发酵了好几周（有趣的是《五十度灰》在同一时期出版）。
暴露障碍是精神健康疾病——性欲倒错的一种，主要表现为通过向他人暴露自己的生殖器获得性满足。一般来说，发送对象是一些毫无防备的陌生人。在有暴露癖的人群中，男性占绝大多数，而且几乎所有暴露癖的目标都是女性、未成年女孩或者未成年男孩。通常，这种行为始于成年期的前10年，不过有些人的确出现得较晚。在美国，因为性犯罪而被捕的所有男性中，大约1/3的人有暴露癖。
虽然很多笑话和幽默故事、卡通片和漫画素描呈现的对象是暴露狂人，但暴露癖是一种真正的障碍。需要记住的是，这种生活方式不是人们自己选择的，所以他们需要同情。有些心理学家认为，个人是因为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生理缺陷，所以产生了暴露癖。患者因为害怕被拒绝，不敢寻求他人的帮助，所以通过暴露自己来营造亲密的瞬间，引起他人的关注。从逻辑上讲，如果仅限于解开雨衣后飞速跑开，或把私处快照发送到毫无戒心的女人的收件箱里，公开拒绝的可能性和痛苦就会降到最小。
有些男人暴露自己是为了得到男性魅力的肯定。其他人可能只是渴望得到他人的关注。对他人，尤其是对女性的愤怒和仇视，可能会让暴露狂的症状发作。这时，他们暴露自己是为了惊吓和恐吓他人。
像许多性欲倒错一样，暴露癖很难摆脱，因为在一般情况下，它是极度兴奋和快乐的源泉，会激励大多数人继续自己的行为。这就是为什么治疗暴露癖以及其他许多癖好是个复杂的过程，而且在尝试了几种方法后，依然未能取得成功。暴露狂是性犯罪者中重复被捕率最高的人群。
据我们所知，韦纳不属于掀雨衣型（为了惊吓他人，在街上向女性突然裸露自己的下体）。相反，他会事先与陌生女性在网上成为朋友，然后从关于政治和政策的闲聊，很快变成明显的色情交流（无缘无故、令人讨厌的色情信息）。
发送色情信息，或者交流亲密信息和图像的行为，在网上越来越流行，几乎常态化了。尽管如此，对于像韦纳这样的公众人物，这种做法的风险极高。在这个案例中，他的行为太鲁莽，不太符合逻辑。我不禁在想，会不会还有其他什么因素？当时，他希望获得的东西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他需要的是力量，还是吓唬女人？还是两者都要？
最近，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经常发自拍照，尤其是事先编辑好或合成的自拍照的男性，在自恋和精神病测试中的得分比不发自拍照的男性要高。自恋就是相信你比他人更聪明、更有吸引力、更优秀。精神病的特点是以自我为中心，有反社会的行为。后续的研究表明，女性的研究结果也是如此。自恋者和暴露癖者渴望得到自己行为上的反馈或反响。这时会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发自拍照后会得到反馈，从而鼓励发布更多的自拍照。“我们都很关心自己在网上的自我表现，”研究俄亥俄州的首席作者杰西·福克斯（Jesse Fox）博士说，“但是我们怎么做才能展示出自己的个性呢？”
韦纳展示的不仅是个性，他在网上还发布了一些暴露的自拍照（网上的图片可以保留很长一段时间。这也是为什么对于公众人物来说，这种行为风险极大）。针对这些图片开展专门研究的术语叫“内容分析”，就是对这些图片的内容（一般是题材、姿势、环境、识别物和其他可以提供大量信息的细节）进行刑事科学分析。
我在图片内容的分析方面做过广泛研究。现在，我在开发一个软件工具，帮助警方从图片中推导出更多的数据和信息。在这个工具中，我把分析的内容分成5类，从人口统计细节（年龄、性别、种族）到情境（识别物、环境和设置）都包括在内。我还开发了一个网格系统，可以把每张图片分割成片段，以便单独分析。每一个片段可以放大，以便系统地调查，与警察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进行系统性搜索是一样的。
通过这种系统的方法，我分析过韦纳的色情信息（为了便于纽约《每日新闻》的发表，图片经过了编辑）。最值得注意的是，图片上有很多识别细节。在经典的“力量图片”中，他展示了自己裸露的躯干和弯曲的胸肌；在他的身后，右肩上方的狭长桌子上，摆放着成排的私生活和工作照片。有意义吗？自拍时可能会解除抑制（一时迷茫，忘记了环境），也可能相当清醒，所以图片的布局为了让人印象深刻，经过了一番精心的设计。在刑事科学中，“布局”是指故意伪造犯罪现场（罪犯伪造证据），但在这个案例中，我使用的是布局的常见定义：设置场景，给人留下某种印象。
重申一下，用于区分一种行为是不是真正障碍的关键是痛苦。显然，韦纳的行为不仅持续的时间很长，而且带来了不幸，毁掉了他几十年来一直努力争取和奋斗的政治生涯。是什么促使人去冒这样的风险，让自己成为被嘲笑的对象？非常不幸，现在人们一提起他的名字还是想笑。
我把这种行为称为网络暴露癖。这似乎是真实行为在网上的一种变异，是网上性欲倒错的新类型。因为在网络空间不仅有更好的渠道、更广泛的受众、更多的受害者、判断力受损、风险更大、痛苦加剧，而且最重要的是，电子记录是永久的。对于那些与韦纳一样有明显的个体需求和弱点的人来说，网络去抑制化、升级和冲动产生的破坏力极其强大。网络暴露癖最早的表现形式是一个大学的艺术项目，名叫“詹妮的镜头”（JenniCam）。一个年轻女子在她的宿舍，一天24小时，一周7天做直播，最终演变到向观众展示她的裸体，甚至让观众看她做爱。
偷窥狂和暴露癖之间是一种共生关系，与寄生关系类似。电视真人秀诠释的就是这种现象。在后面的青少年和技术一章中，我将把发送色情信息或裸体自拍照当作年轻人求爱仪式的一部分和网络暴露癖的一种轻微症状来讨论。
犯罪行为和异常行为是如何通过技术不断演变的？答案可以在英国最近的一个离奇案件中找到。2015年，洛兰·克赖顿–史密斯（Lorraine Crighton-Smith）在伦敦南部乘火车旅行时，她的苹果手机突然收到一张男人生殖器的色情照片。这位34岁的女士被第一张图片吓坏了，立即拒收。就在设置手机拒收时，她又收到了另外一张图片。这时她意识到，为了与一个使用苹果手机的朋友分享照片，她打开了手机上的“空投”（AirDrop）设置。由于设置错误，她把“空投”的隐私设置设成了“每个人”而不是“联系人”，于是火车上坐在她附近的人都可以访问她的手机。这项技术使网络暴露癖发展到了新的领域。
在色情信息丑闻事件发生两年后，韦纳宣布参选纽约市市长，希望选民向前看，或忘记以前的事情。但互联网还没有原谅他，更多的色情信息浮出水面。为了避免更多的争议，他很快承认自己的网络暴露行为并没有停止，而且在2012年他还把色情图片通过网络发送给了至少三个女人。为了继续竞选，妻子与他一起出席了新闻发布会。会上，他道歉说：“我想对那些收到信息的人，以及该行为带来的干扰表示歉意。”
他拒绝退出竞选，还要继续参选。就在初选前48小时，他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互联网不存在……如果我在1955年参选……我可能会当选市长。”然而，在市长初选中，他落选了，所得票数还不到5%。
就在韦纳落选的当天，记者问他下一步打算时，他突然伸出中指竖了起来。也许，下次最好对着敞开的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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