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契机
崭新的前沿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意料。人类迁移到网络空间是史无前例的事情，而且速度极快、规模巨大。虽然互联网只有40年的历史，但目前的在线人数已经达到了32亿。预计到2020年，另外的15亿人也会上网。这就意味着，到时候，有近50亿人在网络空间停留了至少部分时间。据专家预测，通过移动设备访问的新连接将多达790的27次方。
这种网络迁移是怎么开始的？
我们购买了设备，仅此而已。我们购买了调制解调器和服务器，有了流量数据包、智能手机和无线网络。于是，我们与所有的朋友、同事和家人一样，连接到了网络空间。这是个崭新的空间。太让人兴奋了！新地方的新鲜感总会令人兴奋。旅行会让人精力充沛。虽然大多数人因为干扰太多，觉得很不舒服，但这个旅行包罗万象，充满了新鲜感——新环境、新文化、新想法和新感受（事实上，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一个与猎奇和冒险需求相关的基因）。
我相信新经验和新环境会带来新的思维方式。优美和愉悦的环境可以刺激感官，提高人们的创造力。人类喜欢刺激，这个新的网络前沿当然可以满足这一需求。
虽然大规模地移民到这个新环境中才刚刚几十年，但我们开始意识到，网络空间是个既奇怪又熟悉的地方。在文化上，我们用科幻小说的语言来描述它，就好像它是外太空，或未定义的新宇宙。在认知层面上，我们用地方把它概念化，用空间隐喻来描述它。这里不仅有玩儿的地方，还有去的路线：向上或向下，向左或向右滑动，点击这里，登录。跟所有的地方一样，这里有一些明显的特征，会对我们产生深刻的影响。我们似乎变成了不同的人，有了新的感受，建立了新联系，习得了新行为，要与新的或更强的冲动斗争。
我们的朋友和联系呈指数增长。因为与我们联系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与成群的社会联系人保持联系会变得更困难，而且会跟不上快速发展的新行为、新观念、新规范、新礼仪，甚至新的求偶仪式。技术变革的步伐不仅对社会而言可能太快了，对我们这些个体而言，可能也太快了。
甚至我们的自我概念也在发生改变。婴儿和蹒跚学步的幼儿从出生开始，就在通过触摸屏观察与体验自己和世界。曾经在儿童和青少年的身份形成过程中起催化剂作用的面对面的反馈和镜像反射，也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多层面的网络体验。过去，择偶过程需要依靠现实社会中的社会联系，现在，变成了机器的辅助，而且经常由机器来决定。我们中的一些人仍然记得，曾经的孩子大多在户外跑来跑去、爬树、大笑、大喊、相互戳来戳去、相互取笑，而且都是面对面地进行。这些都是成长经验。不像现在，大家像线型聚合物一样，严肃地蜷缩成一团，面无表情地盯着电子设备。过去，我们在现实生活面对面的场景中开始第一次浪漫的邂逅、肌肤相亲。现在，很可惜，这种邂逅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在环球网络上穿梭的电子色情图像。
这是网络空间的悖论。在某些方面，生活还在一如既往地继续。商人仍然通过网络赚钱，朋友仍然要交流，人们仍然会坠入爱河，青少年仍然痴迷于颜值，孩子们依然会在一起玩耍。但他们都很孤独，都在盯着自己的电子设备，而不是盯着彼此。这样的生活，怎么能把他们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反过来，他们又会如何改造社会？
对于这些重要的问题，我们没有答案。这就是强大的、未知的网络影响。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袖手旁观，被动地看着网络社会实验就这样进行下去。站在人类的角度来看，等待就是允许最坏的结果出现。其实，许多不好的结果就在我们眼前。有些人沿着时间的曲线，已经看到了未来，已经预测到了。我们需要赶在这个进程之前采取行动。就像我在序里说的那样，判断一个社会是否伟大，在于这个社会如何对待自己最脆弱的成员，而不是如何把酷毙了的新产品卖给尽可能多的人。
我们正在经历人类历史上一个令人兴奋的时刻，地球上如此多的生命正在被改变。但是新的，不一定总是好的。技术并不总是代表进步。我们迫切需要在这个疯狂追求网络乌托邦的时代，找到一个平衡点。在本书的序中，我把这个时刻与启蒙时代做了对比。在几百年前的那个时代，人类的知识、能力、意识和技术，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其他工业革命和社会变革的伟大时代一样，我们有机会看清楚社会的走向。最佳时机就在某个短暂的瞬间。我们仍然还有曾经的记忆。我们当中那些仍然记得互联网之前的世界和生活的人，是很重要的资源。我们知道以前所拥有的一切、我们是谁、我们的价值观是什么。我们可以在未来的历险中，承担起指导和建议的责任。
就像你去旅行之前的那一刻，正拎着行李走出门口，你会再次检查一下，以确保你需要的一切都带齐了。
就人类而言，我们这次旅行所需的一切都带齐了吗？
此刻，我们把网络空间当成一个地方，与我们隔离的一个地方，但很快这个区别就会变得模糊起来。到2020年的时候，我们会独自一人，完全沉浸在智能家居和智能汽车中，佩戴着可穿戴式设备；我们的婴儿被囚禁在座椅里，看着苹果平板电脑；我们的孩子都戴着面部模糊的头盔。那时，我们的自我意识分布在十几个不同的社交网络平台上。那时，性生活还需要登录，输入密码。那时，我们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与机器人争夺工作机会；阴暗的想法和黑暗势力会在网络空间弥漫、聚合、殖民。那时，也许我们希望自己曾经对这些问题有过更多的关注。踏上这个旅程后，到2025年末，如果我们失去现在拥有的哪些东西，损失将是无法承受的？
